“甘處你這是……”唐漾見甘一鳴從她辦公室的方向出來,猶疑問。
甘一鳴胳膊夾著本文件,手上端著杯子,示意角落飲水機:“去接水。”
唐漾朝甘一鳴點頭,甘一鳴微微扣緊托水杯的手指,朝唐漾頷首。
兩人錯身而過。
唐漾回到辦公室,坐到辦公桌前,很快便發現不對了。
她和蔣時延在一起後,兩個人的習慣在不知不覺間靠攏。
比如,蔣時延學她,現在睡前會在床頭櫃上放一杯水,防止半夜醒來被渴死,雖然這樣的情況很少。
比如,她學蔣時延,習慣在離開電腦時,把鼠標貼緊放在筆記本電腦側邊,然後把鼠標墊緊貼在鼠標旁,嚴格恪守強迫症的審美。
而現在,她鼠標墊的位置沒動,鼠標卻是依照正常人的習慣放在了鼠標墊上。
其他同事都在樓下聽講座,甘一鳴來過。
唐漾朝門外瞥一眼,沒說什麽。她打開電腦,用鼠標點了近五個界麵後,點開一個隱藏文件夾,重要文件最後的查看時間沒變,甘一鳴沒找到。
然後,她順著總的文檔查看時間,找到甘一鳴看的東西,新雷成績表。
唐漾眼睛微眯,再退到桌麵,在回收站裏看到了陳強給的文件。
唐漾很清楚,把柄這種東西,如果當事人不知道你有,那隻能叫文件;隻有當當事人知道你持有了,才叫把柄。她和甘一鳴之間的關係不可能緩和,所以她並不介意把牌攤得更開。
唐漾內心毫無波瀾,眉頭卻是緊緊蹙起,她在心裏倒數十個數字的同時,眼神頻頻飄向門外。
飲水機放水時,桶裏有“咕嚕咕嚕”的聲音。
甘一鳴被噪聲攪得煩亂,時不時扭頭向後。
甘一鳴接完水,路過唐漾的辦公室,唐漾數到“一”,恰好碰掉一疊文件,“啊——”驚訝出聲。
甘一鳴心跳一滯,腳步頓住,隨後他走到唐漾辦公室門口,稀疏平常地問:“唐副處有什麽問題嗎?”
椅子朝後推一點,唐漾彎腰撿文件,聲音從桌底傳出:“沒什麽。”
甘一鳴鬆一口氣,正要離開。
唐漾輕聲說:“可能就是電腦被傻子碰過,裏麵有些東西被刪了。”
甘一鳴雕塑般固定在原地。
他覺得“陳強”耳熟,但這名字實在普通,想不起在哪見過。乍一看到開房記錄,他第一反應就是刪除,一邊刪,一邊思考其他方法,可唐漾也快從頂樓下來了,匆忙間,他似乎忘記了刪除回收站……
甘一鳴臉上有一閃而逝的慌亂,但事情已經發生了。他回神後,走進唐漾的辦公室,反手合上門,先發製人:“唐副應該知道,在現在的環境下,你做過什麽,知道什麽,完全**,無秘密可言。”
甘一鳴言語搬著靠山顯示自己神通廣大。
辦公桌和門隔著近三米的距離,唐漾直視甘一鳴,故意裝不懂:“知道我電腦密碼的人很多。”
甘一鳴自己承認:“我本來隻想查你的新雷成績。”
唐漾勾唇挑破:“然後刪了你的開房記錄?”
“當麵不爭不搶造踏實低調人設,背地找人調查上司行蹤,侵犯隱私,不得不說唐副兩麵三刀玩得厲害,”甘一鳴滿麵譏諷地走向唐漾,他把文件放在桌子上,倚著桌角,“如果可以的話,希望唐副可以刪除源文件,不管出於維護同事關係,還是其他。”甘一鳴朝唐漾緩緩傾身,道:“讓大家都好過一點。”
既然臉麵已經撕破,唐漾睨著甘一鳴:“您不是已經刪了嗎?”
甘一鳴聽出她的嘲諷之意,也不惱,他舉著水杯輕抿一口,道:“頂樓的人知道唐副談戀愛,就嚇得把優秀給了我,你說要是我哪天不小心說漏嘴,說在婦產科看到唐副孕檢,唐副猜猜頂樓的人會有什麽反應。”
“拿性別說事,您大概不分性別,隻分公母,說什麽信審處單身狗脫單請大家喝下午茶,”唐漾笑著,一字一頓地回答,“用不用我也請大家喝個下午茶,慶祝甘處睡遍A市主城各大連鎖酒店,還有魏總名下九江酒店……”
甘一鳴麵色驟變,脖子漲紅。
他一段婚姻撐到現在,不過是他解釋什麽,魏長秋就信什麽,而且以往那些,都是捕風捉影。
但唐漾電腦上的記錄……
“唐副難道不知道,女人本來就是弱勢群體嗎?”好一會兒後,甘一鳴額角青筋慢慢撫平,他微笑注視唐漾時,眼神猶如熱帶雨林裏纏裹樹枝的藤蔓,濕黏而逼仄,“力氣懸殊,生理懸殊……”
唐漾瞳孔微縮,悄然伸手拉開桌旁的抽屜。
甘一鳴將水杯放在桌上,握著唐漾的椅子扶把,將她連人帶椅朝自己身前拉,聲音清冷:“有人表麵清高,背地還是吃著碗裏看著鍋裏色字當頭,蔣時延在一樓,其他同事在聽講座。”
甘一鳴按掉桌角閃爍的監控監聽按鈕,湊過來說道:“蔣家家大業大,如果他們看到準兒媳私生活混亂,你覺得他們會……”
甘一鳴的身體和唐漾隔著約莫半米的距離,他的手臂和辦公桌形成一方禁錮。
唐漾逃不開,“甘處騷擾一次不夠,還準備來第二次嗎?”唐漾的手胡亂在抽屜裏摸到噴霧,喉嚨滾一下,緊緊握住。
“是不是我騷擾不重要,”甘一鳴傾身壓向唐漾,越是隔得近,他越能看清唐漾的模樣,眉眼靈動,皮膚細白,睫毛刷得根根分明。她和範琳琅不一樣,自己靠這麽近時,範琳琅會無法思考,而唐漾眼裏有壓抑的緊張,有清明,還有不加掩飾的嫌惡,甘一鳴滿意,“重要的是蔣家知道準兒媳婚前越軌,照片不堪,你說如果我們成為一條船上的螞蚱,唐副你還會攥著防狼噴霧嗎?”
“唐副你說是你噴噴霧快,還是我動手快……”
眼鏡鏡片遮不住眼底的陰鷙,甘一鳴笑著,朝唐漾逼近。
唐漾的身體和甘一鳴隔著距離朝後縮,後背因為處於困境而戰栗。
桌邊的地板上,印著兩道影子。
椅子轉輪壓著一條黑色的地磚縫隙,如拔河般來回不定,男女間的力氣差距在越縮越小的距離中體現。
甘一鳴逼近,唐漾後退。
甘一鳴越逼越近,唐漾退著退著,倏然停住,然後揚手摔破甘一鳴的水杯。
“哐當”一聲,玻璃碴兒四濺,**橫流。
甘一鳴的身體定在空中,和唐漾隔著一尺的距離。
他嘴上說著蔣家,但也是因為忌憚蔣家,他不敢真的動唐漾。如果唐漾態度稍軟,他不介意和她上一條船;如果唐漾異常堅決,他頂多算威脅警告。關了監控沒人看見,一不違規,二不犯法。
但現在……
“對啊,女人本來就是弱勢群體。”唐漾笑容溫軟,眼底卻掠過一抹狠厲。
外麵響起隱約的說話聲和腳步聲。
甘一鳴怔住了。
唐漾與甘一鳴對視,不帶絲毫畏懼,她笑著,將襯衫一角從裙腰中扯出來,解開襯衫最頂上那顆紐扣,然後揉亂了後腦的花苞頭。
甘一鳴完全不明白唐漾在做什麽。
外麵的說話聲和腳步聲越來越清晰,“蔣總和魏總撞一起真是巧合”“唐副辦公室在這邊”。
唐漾舉起防狼噴霧。
甘一鳴蹙眉,下意識擋住自己的臉。
結果唐漾手腕一轉,直衝自己眼睛噴去。
“唰唰”兩下,防狼噴霧被唐漾扔進雜物箱。
“哢嗒”一下,辦公室門開了。
蔣時延和魏長秋被簇擁在最前麵,周自省和周默跟在後麵,一行十來人推門的瞬間,看到的就是這一幕——
一桌淩亂,玻璃碎地,熱水浸紙。甘一鳴兩手撐住唐漾的轉椅,唐漾頭發淩亂,衣衫不整,細白的小臉上滿是驚恐與掙紮的狼狽,夾雜著一絲無措。
外麵的人看向辦公室,辦公室的兩人看向外麵。
甘一鳴望見魏長秋,腦袋敲鍾般狠狠一震,他還沒反應過來,唐漾猛一下踢開椅子,紅著眼睛撲到蔣時延懷裏。
唐漾沒說一個字,隻是一直吞口水,一直吞,一直吞,宛如溺水之人浮出水麵那一瞬的情態。
而蔣時延攬著唐漾,一下一下順著她被汗濕的後背,眸色陰沉。
甘一鳴的手指抬了抬,自己這是被唐漾反將一軍?但這已經不重要了。
甘一鳴直身站起,訕訕地給魏長秋解釋:“我拿了一份文件和唐副核……核對。”魏長秋麵無表情,但甘一鳴不敢看,穩著混亂的氣息,“唐副說周行找她談話,她情緒不對,拉住了我,我出於對同事的關心——”
“我比您老?比您醜?比您窮?”蔣時延幾乎是咬著每個字,問出來。
四下無聲。
蔣時延把唐漾朝懷裏帶了帶,視線死死鎖住甘一鳴:“我女朋友平常在家掉根頭發絲我都心疼,我媽中午午休一小時都回去給她做佛跳牆,你再給我說一次她拉住你?”
甘一鳴囁嚅兩下剛想開口,蔣時延環視辦公室,哧一聲笑:“我女朋友力氣大,想拉甘處,甘處不從,拚死抵抗還摔了個水杯。”
話是玩笑話,可誰都看得出來,蔣時延沒在開玩笑。
蔣時延平常為人隨和,真當一身淩厲散發出來,甘一鳴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可越是屏氣,西裝越勒人,他呼吸越急。
作為相關人員的一方,蔣時延直接表了蔣家的態,毫不遮掩的信任姿態。
而九江地產那邊,沒人出聲。
沉默艱難似拉鋸,持續了好一會兒。
周默站在魏長秋身後,推一下眼鏡:“我知道這種時候我不該開口,但我還是想說,唐副是我學妹,她一來匯商就是我帶的,我看人鮮少走眼,唐副的品格我是相信的。”
周默身旁一個九江的工作人員道:“甘處,說話要有憑據,信口雌黃是丟魏總的臉,我看這監聽監控都關了,您別動,這邊馬上可以叫人去采開關上的指紋。”
唐漾靠在蔣時延胸口默默垂淚,蔣時延胸前的襯衫濕了一片。
零零散散幾人站立場,蔣時延的側顏如鑄,薄唇緊抿成線。
魏長秋指間銜著一根快抽完的煙,煙燃著,她吸了最後一口,表情冷漠到好似與自己完全無關。
周自省秘書撞見過相似的情形,這時看不過去了,悄悄給唐漾遞了一張餐巾紙。
唐漾抽噎著,小聲道謝接過。
第三次陷入沉默。
甘一鳴提起一口氣,隻要魏長秋保他,天大的事情都能壓下去。他走到魏長秋身邊,也不在乎形象臉麵:“秋秋,這件事我真的——”
“刺啦”一聲悶響。
魏長秋和甘一鳴差不多高,反手直接將煙頭摁在甘一鳴額頭上。
甘一鳴被燙得五官扭曲卻不敢退後,魏長秋就著甘一鳴額頭摁了兩下,煙灰紛紛墜落,魏長秋散漫鬆手。
“不好意思,唐副受驚了。”魏長秋笑了笑,轉臉溫溫和和地朝唐漾道歉。
高層醜聞放在任何地方都是敏感話題。
所幸這個點大家都在下麵聽講座,目擊者又都是當事人的相關人員,口風很緊。周自省從頂樓派人立案,魏長秋不僅沒阻攔,反而直接給魏長冬打了電話。
下午三點,唐漾和甘一鳴分別敘述完事情經過。
下午四點,銀監會來人。
下午五點,周自省特批唐漾一周假期,唐漾沒拒絕。
下午五點半,其他同事聽完講座上來,便得知兩個消息。
第一,信審處那個著名的工作狂副處長唐漾從新雷回來,狀態不適,身體抱恙,休假一周。
第二,信審處副處長甘一鳴被帶走調查。
周自省和周默在電話裏發生爭執,最後,周自省妥協,他親批——匯商官網上,甘一鳴涉嫌事由為“個人資產狀況”。
周默沒解釋他執意要周自省改甘一鳴出事事由的出發點,周自省很自然地理解為,保護唐漾的名聲。
其他同事拉了微信小群刷屏。
“甘一鳴是手腳不幹淨終於被查了?我就說他之前那輛瑪莎拉蒂有問題。”
“可人老婆是魏長秋,買輛瑪莎拉蒂不是很輕鬆的事?”
“魏總不喜歡把甘一鳴和她的工作聯係在一起。而且,魏總送甘一鳴東西和九江的人送甘一鳴東西,性質不一樣吧。”
“那關唐副什麽事兒,我總感覺事情沒那麽湊巧,聽說之前我們都在下麵,上麵隻有甘處和唐副兩個人。”
“……”
最開始還會有關於唐漾的議論聲。
臨下班,蔣時延把唐漾安頓在車上,派秘書上來給她所有同事都買了可以帶回家的水果禮盒,小而精致,價格不菲。
大家很自然地把唐漾休假理解為和蔣總熱戀,也就沒再把她和甘一鳴關聯起來。
先前,蔣時延因為撞破辦公室時看到的情形,無條件相信了漾漾。
後來,他站在女廁所門口的洗手台旁,陪唐漾卸妝、塗藥。
再後來,蔣媽媽的佛跳牆冷了,蔣時延在頂樓某間辦公室找了微波爐給她熱,守著她吃。
再後來,他派秘書買了禮盒送上去。
蔣時延體貼入微,一副完美男友的姿態,關心,應話,問她“好些了沒”“湯味道還可以嗎”“回家嗎”“你開車還是我開車”。
但隻有唐漾知道,蔣時延在生氣。
每次蔣時延一生氣,就會特別冷靜,這種變化別人看不出來,但唐漾感受得分外明顯。就像高中時,她摔了他新買的遊戲機,她給他帶桶泡麵,他淡淡地禮貌:“謝謝漾姐。”
唐漾忘記自己後來怎麽哄好他的,但按照當時的程度類比推斷的話,這次比較嚴重。
地下車庫燈光昏暗,唐漾坐在副駕駛上,偷偷瞄駕駛座上的男人,視線從他額頭滑過,落至鼻梁、薄唇、雕刻般的下巴,然後是凸起的喉結……他知道她在看她,卻裝作沒看見。
唐漾知道他在裝沒看見,秀氣的眉毛快皺成兩彎波浪線了。
蔣時延真的生氣了。
而且,好像,特別特別生氣。
唐漾轉回頭,撓了撓薄軟發紅的耳郭,有些苦惱又心虛地咽了咽口水……那她要怎麽辦呐。
回去的路上,唐漾時不時瞥蔣時延一眼,蔣時延目不斜視。
他稍微轉頭瞟後視鏡,唐漾便像觸電一樣收回視線,揣著做賊般跳得飛快的小心心。
進小區後,蔣時延把車停在門口,唐漾提議:“我們晚上去喝粥吧。”可以消消火。
蔣時延下車、鎖車,淡淡地:“嗯。”
唐漾進店後,點了蔬菜瘦肉粥、白灼青菜,滿桌綠色。
蔣時延也沒說什麽,安安靜靜地吃。
偶爾唐漾撒嬌:“我想吃鳳尾。”
盤子就在她麵前,她假裝夾不到,蔣時延也不戳穿,麵色平淡地夾給她,唐漾撇嘴,吃得有些不是滋味。
出了粥店,唐漾說想回家換衣服,蔣時延應:“嗯。”
唐漾換了條亞麻及踝長裙,問蔣時延:“過幾天去看電影好不好,好萊塢上了一個魔獸片,你以前不是超愛看的嗎?”
蔣時延坐在沙發上,抬手給她理了一下發梢:“嗯。”
兩人陷入一種凝滯的氣氛。
唐漾在他旁邊坐了會兒,扔了手機,眉眼彎彎地搖蔣時延的胳膊:“不然下去散散步?天氣不錯。”
蔣時延任由她搖,還是輕描淡寫:“嗯。”
唐漾臉上的笑意慢慢收住,蔣時延進了洗手間。
唐漾望著男人高大挺拔的背影,不自覺地撇撇嘴。
這人怎麽這麽難哄啊。
小區旁邊有個新修的人造湖公園,前方是寬闊的塑像廣場,後方是沿湖風景區。
一到晚上,附近的老頭老太太們各組團隊,在前方廣場拉練般跳舞。而後山,燈火從繁盛變得寥落,鳳凰傳奇嘹亮的歌聲也愈來愈小,化作灌木裏的蟲鳴、朋友間的閑談以及嬰兒車軋過青石路麵的聲音。
蔣時延換了身T恤衫、休閑褲,兩手插在褲兜裏。
唐漾頭頂差一點及他肩膀,她一隻手握手機,一隻手被蔣時延牽著揣進他褲兜裏。
兩個年輕人外形都極好,模樣非常登對。
不少同單元的老阿姨認出兩人,熱情地打招呼:“唐漾和這位蔣什麽來著,也出來散步哇。”
“蔣時延。”唐漾耐心介紹。
蔣時延禮貌地點頭。
他的手大而溫暖,掌心薄薄的繭子覆在她細膩的手背上,觸感清晰。兩人走路伴有空氣流動,他身上淺淡的木質香鑽進她的鼻子。天黑透後,昏黃的路燈鋪開光亮。兩人每朝前走一步,燈下便是兩道親密的影子。
如果蔣時延沒有在生氣,那這樣的晚間會讓人很享受。
可現在,唐漾每隔三秒就看一眼蔣時延,每一個腳步都踩得忐忑。
兩人走至一段幽僻的小路,其他人的聲響被隔絕在竹林外。
唐漾停下腳步。
蔣時延由於慣性朝前半步,亦停下來。
唐漾仰麵,望著男人隱在昏燈下的側臉,眼神閃了閃,道:“我知道你要來,周默和辦公室溝通過,所以我知道魏長秋也要來。我從頂樓下去的時候,你和我隻隔了七百多米。”
蔣時延垂眸看地麵:“嗯。”
唐漾:“我和甘一鳴的關係之前就不好,然後我在B市學習的時候,他打著慶祝我脫單的名義請全部同事喝下午茶,周行把我叫上去說也就算了,我忍不了他偷奸耍滑翻我的電腦,有恃無恐地讓我刪文件,還威脅我,說什麽要讓蔣家看到我混亂的私生活……”
唐漾想不通甘一鳴的秉性為何可以這般惡劣,可他動到自己頭上,那自己也隻有……
蔣時延沒出聲,唐漾害怕他的沉默,但也認認真真地坦白:“他沒碰到我,杯子是我自己摔的,頭發是我自己弄亂的,衣服是我自己扯的。”
蔣時延仍舊無聲,唐漾的聲音也越來越小:“然後襯衫最上麵那顆扣子……也是我自己解開的。”
從始至終,甘一鳴沒料到唐漾來這一手,他根本沒反應過來。
唐小錯交代完全部經過,蔣審判還是沒反應。
唐漾被他手掌的溫熱包裹住,掌心稍稍起了薄汗。
“你是不是覺得我挺,”唐漾頓一下,“不擇手段的。”
她扯了扯嘴角。
“沒,”蔣時延握她的手慢慢收攏,“當時那樣的情況,你做的是最好的選擇,也是最優選擇。”
唐漾做了一盤博弈。她和蔣時延相識多年,有著徹底的默契和信任。她在蔣時延站隊的前提下,賭的是魏長秋的臉麵和周自省的底線。
最壞的結果,不過是她和匯商撕破臉皮,另尋出路。而最好的結果,如下午一樣,借刀殺人,釜底抽薪。甘一鳴的倚仗是魏長秋,將甘一鳴連根拔起的,也是魏長秋。
和蔣時延最初安排一休做倩倩的營銷思路完全契合。
“可你在生氣?”唐漾偏頭看他,撓了撓他的手心。
蔣時延呼吸紊亂,隨後道:“沒有。”
唐漾篤定:“你真的在生氣。”
蔣時延否認:“沒有。”
唐漾不依不饒:“你就是在生氣——”
“你別問了。”蔣時延語氣加重,臉色變得難看。
這下,唐漾安心了。
她不僅不怕,反而更大聲地質問:“可你整整一下午都沒和我好好說話!你以為我沒長眼睛沒長耳朵,是‘小聾瞎’?你明明就是在生氣,還一直說沒生氣。”
蔣時延微抬下巴,眼睫半垂,喉結滑動。
唐漾一想到自己怎麽賣乖都沒哄好,頓時委屈:“你自己都說了是最優選擇,我也是知道你要來才敢亂來,你怎麽就生氣了!你到底為什麽生氣——”
“求您別問了好不好!行不行!”蔣時延每個字都咬得很重,臉色黑如鍋底。
唐漾也來了脾氣:“話都不準人說,你明明就是在生氣——”
“我當然生氣,我為什麽不生氣?!”蔣時延從下午憋到現在,一肚子火氣“嘭”地炸開,“我氣匯商都是些什麽玩意兒、什麽狗人、什麽破事兒,可我又不能說唐漾你辭職吧,我養你,我養你,我養你!這又不是寫小說,演電視劇。”
蔣時延越說越來氣:“我恨不得衝上去把甘一鳴的嘴皮掀到後腦勺,揪著他的頭發把他一下一下朝垃圾桶裏磕,可我還要端著形象,滿臉溫和淡定地叫他。您滿意了吧!”
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吼出來的。
唐漾聽著他嘴裏“滿臉溫和淡定”,想著他下午凍得和冰窟窿一樣的氣場,“溫和淡定”怕是不願意背這個鍋吧。
唐漾心下發笑,兩手卻是握著蔣時延的手腕,睜著眼睛不敢相信:“你凶我?”
“對,我就是凶你!”蔣時延很不耐煩地甩開她的手,扭頭避開她讓人心煩意亂的眼睛。
唐漾被甩開也不惱,把身體挪到他偏著的方向,又用臉對著他,可憐巴巴地試探:“那我要準備哭了哦?”
“你哭!你哭!”蔣時延又把身體轉回去,唐漾跟著轉,蔣時延煩得要死,劈頭蓋臉又一頓吼:“你快哭,你倒是哭啊,你哭不出來要不要我拿個防狼噴霧朝你的眼睛唰唰來兩下,辣不死你個小‘辣雞’!”
蔣時延罵得利利索索大氣都不喘一下。
唐漾低頭默默擦著腦門上並不存在的標點,“撲哧”一下,沒忍住笑出了聲。
笑笑笑!有什麽好笑的!她竟然還笑?!
唐漾的防狼噴霧還是蔣時延給她買的,專門挑的特辣型。天知道唐漾撲過來抱著他哭的時候,他聞著一股子胡椒味,心絞得快痛死了。這人隨便亂來他都兜著,可她怎麽這麽作弄自己,她眼睛不難受嗎?她不痛嗎?她腦子裏想的到底是什麽!笑笑笑!竟然還笑得出來?!
蔣時延氣得叉腰在原地走來走去,一下一下呼吸,沉重又壓抑。
唐漾望著他和鼓風機一樣翕合的鼻翼,他起起伏伏像喘不過氣的胸口。燈光從頭頂落下,給唐漾彎彎的眉眼鍍上一層柔軟。
“背我。”她站在蔣時延身前,甜甜地笑著,朝他張開手臂。
看看,這人根本不知道自己錯在哪,這人臉可真大,還背?她三歲嗎?
“不要。”蔣大佬脾氣很大。
唐漾上下揮手臂,笑得更甜了:“背我。”
“不要。”蔣時延眉頭緊皺轉過頭去。
唐漾瞅準時機,靈活地繞到他背後,兩條細瘦的胳膊吊住他的脖子,想往他背上爬:“背我嘛,背我嘛,背我嘛!”
“你太重了,背不動。”蔣大佬發著脾氣,什麽都敢說。
“我不管,我不管,我不管!”唐漾的聲音嬌嬌軟軟的。
她想爬上蔣時延的後背,摟緊他的脖子又是跳又是蹭。蔣時延“哎喲”一聲,膝蓋一彎,順著唐漾的力道就朝後仰去。
唐漾一怔,立馬停止嬉鬧。她不敢完全放手,一隻手托著他的脖子幫他穩住,然後繞到他身前,另一隻手小心碰他的腰:“是不是腰閃到了啊,你先不要動。”
她的手小小的軟軟的,棉花一樣貼在蔣時延的頸後和腰側。
蔣時延微微吃癢,視線定在她緊皺的眉頭處,喉結上下滑動。
“我不是故意的,我以為你背得動我,”唐漾懊惱地皺了皺臉,她一邊撫著他的腰示意他安心,一邊掛著處理突發事件的冷靜表情,從蔣時延兜裏摸出他的手機,“我馬上撥給你助理,讓他把車開過來,公園門口有一個診所——”
蔣時延的手穿過唐漾的胳膊和膝蓋,驀地將人打橫抱起。
唐漾“啊”一聲輕呼,柔軟的裙擺順著她纖細的小腿在蔣時延臂彎**開。
蔣時延抱起唐漾就開跑,一邊跑,一邊認真給她解釋:“得快點跑,不然我老婆就要追上來了。”
“你老婆在哪,在哪?”唐漾回神,從他身側探出個腦袋朝後看,格外嚴肅地用手機遮住半邊臉,“我掏出平底鍋把臉擋住,她就看不見我們了。”
“你看得見她,她肯定就看得見你啊。”
石板小路如棋子般凹凸不平,蔣時延跑得雖快,但每一步都跑得很穩。他抱著唐漾三兩下跑出小路,撞進一片光明。
蔣時延停下腳步,抬頭望向遠處的月亮。
唐漾順著蔣時延的目光眺望,便看見今晚的月亮滿而圓,一圈朦朧的月暈如薄紗籠在表麵。
唐漾看了好一會兒,配合地感慨:“你老婆……可真大。”
蔣時延以為唐漾要說什麽,等半天等來這麽一句,他既好氣又好笑,假意鬆手要摔唐漾。
唐漾身形一晃,嚇得趕快摟緊他的脖子。
蔣時延偷笑,抱穩小小的一團又不管不顧、毫無方向地朝前跑。
唐漾也是個能瘋的主,尤其她窩在他懷裏,路人看不到她的臉,她更是“啊啊”輕叫著嫁禍給蔣時延,她的臉貼著蔣時延的胸口,被他清晰有力的心跳灼得又紅又燙。
夜色四合,行人零星,風聲在兩人耳邊呼嘯。
蔣時延抱著唐漾一路跑到偏遠的小賣部門口,把人放下來。
兩人撐著膝蓋以相同的頻率喘著粗氣,蔣時延節約,隻買了一瓶水,和唐漾分著喝了,又買了小賣部蒙塵的煙花,兩人一同來到湖邊一處無人的小山坡上。
坡頂觀景台前麵有一方空曠的草地。
“為什麽放煙花?”
蔣時延拆了塑料包裝,唐漾在旁邊握著打火機時問道。
蔣時延想了想:“今天是五月四號,青年節。”
唐漾忍笑:“換一個。”
蔣時延思索:“慶祝柯南出生。”
唐漾:“再換一個。”
蔣時延苦思:“五月天成立。”
“可你以前明明愛聽蘇打綠。”唐漾笑著,她眼部的紅腫已消,眸裏宛如盛著一灣清泉,亮晶晶的。
蔣時延點燃導火索,攥住唐漾的手腕把她朝後一拉,兩人齊齊跌坐在被夜霜潤濕的草地上。
青草味撲鼻而來,隻聽“噝”一聲響,煙火躥上天空,“嘭”地在夜色裏綻開。
“唐,漾,是,壞,人!”蔣時延趁著煙火的聲音大喊,嗓音如同溫厚的土石。
唐漾當然知道蔣時延為什麽放煙花。
以前高中時,唐漾當過一段時間學習委員,然後另一個學習委員也是女生,總愛在班主任麵前打小報告,說某某任課老師又點名批評唐漾、蔣時延上課講話,唐漾和蔣時延都特別煩她。每次那個學習委員考試沒考過唐漾,唐漾和蔣時延都會在校門口的小麵館豪氣衝天地一人加三個煎蛋。那個學習委員高考失誤,兩人表麵上跟大家一起安慰她,當晚就高興得沒忍住在網吧玩了一整晚遊戲。
現在想想,當初真是幼稚得可怕!
如今唐漾作為一個精致的都市女性、銀行高管,她麵色一哂,隨後轉臉衝著夜空大喊:“蔣時延是壞人!”
蔣時延喊:“唐漾又傻又笨小弱智!”
唐漾喊:“蔣時延又傻又笨小弱智!”
“唐漾二百五!”
“蔣時延二百五!”
“……”
拉鋸到最後,蔣時延瞥唐漾一眼:“唐漾無敵帥氣炫酷上天!”
唐漾兩手撐在身後,眼睛眯成一條縫:“蔣時延宇宙無敵超級超級大蠢蛋!”
蔣時延好氣哦。
但她高興了,他氣著氣著就笑了。
兩個人又胡亂喊了很久,嗓子如跑完八百米,如生鏽的鐵片,沙沙的,但沒水。
兩人又是笑,又是累,白天那些壓力和不愉快好似在疲憊裏煙消雲散。
遠天的月亮抓緊時間變了個魔術,一半懸在夜空,一半墜入湖裏。
水天相接,兩列整齊的路燈照出天上的街市,街市起於水中月心,收於天上月心,靜謐間,讓人不自知地放輕呼吸。
小山坡上,唐漾的手和蔣時延的手隔著五厘米的距離。
蔣時延的小指擺動,唐漾的小指擺動,兩人的指尖稍稍一碰,便勾在了一起。
窸窸窣窣,是兩人的手在草地上摩挲的聲音,也似月亮裏的漣漪。
唐漾輕輕戳著蔣時延的掌心,示意他看。
“今晚月色很美。”蔣時延語氣隨意。
唐漾剛想批評他不認真,轉頭撞進他漆黑深邃的眼眸。蔣時延噙著笑意,神情溫柔,他抬手緩緩地將她額前的碎發拂至耳後,低低的嗓音裏裹著一絲勾人的散漫。
“但總是忍不住看你。”
唐漾眼眉彎彎,蔣時延,還能生什麽氣呢。
兩人在公園以小學生的水平吵完一場架,又以中學生的水平放完一場煙花後,變得格外黏糊。
蔣時延背著唐漾朝回走,唐漾趴在蔣大狗背上唱著跑調的流行歌,兩條纖細的小腿在他臂彎跟著節奏晃啊晃。
到家後,唐漾把蔣時延抵在門板上,腳踩在他的腳上,主動又怯怯地勾著他的脖子吻他。
蔣時延目光微沉,翹著嘴角將她反扣在門板上,薄唇順著她的額角,落至她的眼眉、鼻尖、嘴唇,然後是耳郭。蔣時延在她的耳後連連熱吻,溫熱的鼻息宛如夏天走出商場那一瞬,滾滾熱氣如海浪般撲到全身,惹得唐漾忍不住嚶嚀出聲。蔣時延低笑,濕潤的唇舌順著她的脖子一路向下。
唐漾的下巴隨著他的動作微微昂起,蔣時延一隻手攥著她的兩手舉過她的頭頂按在門板上,一隻手環著她的腰肢。
胸衣不知道什麽時候被解開、推高,唐漾的喉嚨不自覺咽了一下。蔣時延嘴角噙著笑意,把頭埋在了她的胸前。僅隔著一層亞麻質地的薄裙,他用舌尖臨摹布料下的形狀,布料被唇舌濡濕,貼緊白皙的肌膚,兩抹瑰紅在布料下若隱若現。
這個過程一半是急迫,一半是挑逗,混著兩人競賽般此起彼伏的呼吸。
蔣時延喘著氣,壞心思地朝前頂抵,唐漾渾身燒紅,近乎本能地並攏雙腿……
臨進去前,蔣時延伏在她的頸窩,噴灑熱氣,一遍一遍叫她“寶寶”。
唐漾的手指沒過他的黑發。
蔣時延稍稍朝上咬住她的耳垂,嗓音喑啞:“你在安全期……我可不可以……裏麵……嗯?”
最後的尾音半是痞,半是壞,夾雜引誘,唐漾臉唰一下紅透了:“你這人真的好煩呐!”
她羞得連連推他卻沒有用力,蔣時延笑著沉身而下。
之後幾天,唐漾休假,蔣時延還要上班。尤其下半年節假日多,一休假上來各種戰略提案也多,他顯得略忙。
唐漾在家躺了一天,索性去一休陪他。他辦公的時候,唐漾就在旁邊做自己的事,他開會或者外出談判,唐漾就去外麵秘書室和秘書們聊天。
以前唐漾請下午茶就刷了一波好感,秘書們以為唐副是那種高冷學霸,結果唐副也追劇刷番糾結化妝品。要說唐副小女生,偶爾問一兩個傳媒行業的專業問題,她竟然也答得出來。
一來二去,秘書們和唐漾感情頗深,一休的八卦和唐漾抵著腦袋說,零食和唐漾分著吃。
有秘書帶了冷吃兔過來,麻辣鮮香。
唐漾胃不好,蔣時延給秘書們打招呼不準她吃。蔣時延這邊剛上電梯去開會,那邊唐漾就開始忽悠人:“他小題大做,我胃好著呢……感覺你帶的真好吃,比我以前吃的都好吃……你阿姨自己做的?怪不得。”
唐漾夥同秘書們吃得停不下來。
下午四點,“叮咚”電梯響。
一個秘書從外麵跑進來:“蔣總回來了,蔣總回來了。”
唐漾唰地把桌上的空袋子拂進垃圾桶,其他秘書手忙腳亂地收著餐巾紙。
“版權問題不可能讓步,《遺珠》本來就不走商業路線,十個點咬死不能降……”
蔣時延和助理一邊說話,一邊走過來,到唐漾身旁,停住。
秘書們齊刷刷地喊:“蔣總。”
蔣時延睨著唐漾。
唐漾的小手朝後背了背,訕訕地:“我沒亂吃東西,剛剛在和她們聊香奈兒的那場秀。我才知道我一直喜歡的一個時尚博主,就號稱‘移動香奈兒’的那個,是……”
蔣時延伸手托住唐漾的下巴,拇指指腹緩緩地擦她的嘴角。
唐漾怔住了。
“下次記得把嘴擦幹淨一點。”
蔣時延臉上沒什麽表情,擦完之後,目不斜視地朝前進了辦公室。
明明這動作也沒多曖昧,在周圍秘書們揶揄的目光裏,唐漾望著某人高大挺拔的身形反光拉在地板上,還是不自覺地紅了臉,然後乖乖跟上去。
助理一出去,辦公室門一關,蔣大佬立馬卸下麵具。
唐副處又是發誓又是親,最後還特別“自願”地手寫一份八百字檢討。蔣時延這才滿意了,把檢討仔細折好,放進胸前的襯衫口袋裏。
五點多下班,蔣時延開車,唐漾坐在副駕駛上接了範琳琅的電話。
範琳琅關心唐漾的身體,唐漾答得客套又含糊。
通話結束。
蔣時延傾身給唐漾係好安全帶:“直覺範琳琅沒安什麽好心。”
早在很久以前,唐漾剛調回A市信審處沒多久,蔣時延載唐漾去南津街找張誌蘭的時候,蔣時延就很直接地說甘一鳴很油膩。事實證明,豈止油膩。
雖然範琳琅除了幫甘一鳴開房,好像也沒別的不好,而且她在其他同事麵前幫自己說過話。但既然蔣時延說她不好,那唐漾自然是聽進去了。她開玩笑問:“難道因為範琳琅和甘一鳴一樣,會在下班時間打電話嗎?”
“其中之一,”蔣時延一邊扭鑰匙點火,一邊道,“你沒發現甘一鳴的名字是‘一鳴驚人’,範琳琅的名字是‘琳琅滿目’,就一個單位兩個人的名字都是成語前兩個字,就感覺奇奇怪怪的。”
唐漾還以為他要說什麽,忍不住撲哧一笑:“你怎麽這麽簡單粗暴?”
“噢?”蔣時延故意曲解她的意思,再次傾身過去,將食指和中指並攏輕輕摩挲她的嘴唇,帶著朦朧的深意,“我以為漾漾喜歡我的簡單粗暴。”
他形狀漂亮的薄唇伴著低音越壓越近,唐漾以為他要吻自己,軟軟哼聲牽住他的衣擺。
蔣時延的唇瓣輕輕落在她的眼睛上,像羽毛一樣。
好吧,親眼睛就親眼睛吧。
唐漾眼睛動了動,蔣時延下一吻又落在她的臉頰上。
唐漾以為蔣時延親完左臉要親右臉,蔣時延又親上了她的嘴角;唐漾以為他又要吻自己的嘴了,蔣時延的唇又落在了她的鼻尖。
兩人就像捉迷藏一樣,唐漾睫毛微抖,蔣時延唇邊含笑。
唐漾羞紅著臉想接吻,蔣時延偏偏不遂她的願,這兒親親,那兒親親,把漾漾逗得要炸毛了,蔣時延這才心情頗好地把人撈到懷裏揉搓揉搓,又是哄又是親,撓得小女朋友“咯咯”直笑。
五月十六號,周一。
唐漾連著公休假休了快兩周才回匯商複職。
一周伊始,大家狀態都不錯。唐漾從頂樓下來,範琳琅和她打個照麵,直誇唐漾更美了。唐漾個子雖小,但身姿窈窕,眉眼明麗,肌膚白皙緊致,如果不是穿了身黑色襯裙,踩著十厘米的恨天高,根本不像快奔三的人。
唐漾也不扭捏,叉腰扭胯擺了個做作的姿勢,大家忍俊不禁。
中午的外賣是唐漾請的,她在樓上和大家一起吃完,下樓鑽到蔣時延車裏,和男朋友膩膩歪歪地吃了愛心甜點。
臨近兩點再上樓,四下人少,電梯旁邊廣告屏裏的模特在微笑,唐漾拎著想象出來的裙擺轉了個圈,也甜甜地朝模特笑了一下,進電梯。
回到信審處,有同事趴在桌上午睡,有同事在小聲說話,還有同事在趕上午沒做完的報告。
蔣時延今天去的那家甜品店的榴梿班戟很好吃。先前,他給唐漾說自己去那家時,唐漾想到處裏有個小孩特愛吃,便叫蔣時延多帶了兩個。這時,唐漾拎著東西轉了兩圈,最後在休息室裏找到敖思切,看到她好像在聽歌。
大學生畢業剛進社會不容易,唐漾自己也是這樣過來的,隻要對方不是眼高手低脾氣還大,她都會忍不住給點照顧。
比如碰巧看到對方喜歡吃的小零食,她就多買一點;比如晚上加班開會,她考慮到小女生租的房子離公司太遠,地鐵要收班,便默許她提前走。
唐漾平常對其他同事也不差,倒也沒人說什麽。
“防彈出新專了?看你聽得這麽入迷。”唐漾走過去,在小孩麵前晃了晃甜品。
敖思切忽然聽到有人說話,嚇了一大跳,見是唐漾,她拍拍胸口道:“漾姐,沒,不是。”
唐漾把盒子放在茶幾上,坐到了另一個沙發上,給小孩留隱私。
敖思切打量唐漾,再瞥瞥門外,她舔舔唇,起身去關了門,然後蹲到唐漾身邊。
“漾姐,你知道那些人為了說八卦拚到什麽程度了嗎?”敖思切說。
唐漾摁滅手機:“啊?”
“就上周,啊不,上上周,甘處不是被帶走了嗎,你剛好又休假,就有很多人在議論。本來蔣總送了水果上來,大家都沒議論了,然後上周好像又有一點事,大家又開始說了。”敖思切望一眼唐漾,小聲道;“外麵辦公室有幾個人拉了小群,怕被截屏,就發語音八卦。然後一個小姐姐是我關係很親的學姐,您知道是誰就別說出來了。她用平板把群裏的語音放出來,用手機錄音壓縮成MP3給我發過來了。”
唐漾:“微信和企鵝都可以直接轉文本啊。”
“她們說的方言,哎呀呀不重要。”敖思切膽大包天地撓撓唐漾的手背,直接把耳機遞給了唐漾。
唐漾狐疑地插上耳機,瞬間明白了敖思切剛剛鋪墊那麽多又那麽小心,是為什麽。
因為耳機裏議論的話題,是自己。
聲音因為是重錄而且沙沙的,但唐漾可以聽清內容,並且分辨出來源。
一人說:“聽說甘一鳴個人資產狀況什麽的,本來是頂樓找的借口,沒想到銀監會一查,真的出事兒了,好像有八位數,不知道要判幾年。”
另一人說:“八位數和他老婆的身家比起來也算不了什麽啊,而且傳說甘一鳴的界內靠山不就是他那銀監會的小姨子嗎?而且有人舉報的話,為什麽秦月和另一位沒有被舉報。”
那人補充道:“總感覺甘一鳴是擋了某人的路,然後那人的靠山比甘一鳴更厲害,甘一鳴的老婆和匯商這邊忌憚又沒辦法,就動了甘一鳴。”
魏長秋以甘一鳴太太的身份來過信審處幾次,比起正常平等的夫妻關係,大家感覺甘一鳴之於魏長秋,更關乎占有欲一類。這樣的假設完全成立。
又一人弱弱道:“應該不是,應該是性騷擾,我猜。那天我聽講座聽到一半,家裏有事,上樓收東西,然後去廁所,我在廁所門口撞見唐副在洗手台一邊整理衣服,一邊哭。蔣總守在唐副旁邊,臉色難看得要死。他們沒看見我,我也沒敢過去打擾。”
然後是敖思切學姐的聲音:“唐副人蠻好吧,而且唐副水平明顯比甘一鳴高,即便有甘一鳴在,唐副上去也是早晚的事。”
有人說唐漾“裝”,有人附和。
再然後是範琳琅頗為感慨的聲音:“如果不是蔣時延的話,唐漾可能就是第二個徐姍姍。”
這個名字是忌諱,群裏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有轉移話題的聲音。
後麵是無關緊要的內容,唐漾把耳機還給敖思切。敖思切瞄了瞄唐漾,不知道自己做得對不對。
唐漾將食指抵在唇上,朝她做了個“噓”的手勢,然後慢慢點頭。
敖思切舒了一口氣,放下心來。
徐姍姍。
唐漾乍一聽到這個名字,覺得很熟悉。就像同學或者學長一起吃飯,然後大家自我介紹,一個人說自己叫“徐姍姍”這樣的熟悉。可唐漾想了一會兒,又想不起來。
回辦公室後,唐漾百度“徐姍姍”“徐杉杉”“徐珊珊”,出現在最頂上的是全國共有多少個同名同姓。
唐漾在腦海裏鋪地毯式找了良久,仍舊沒有,正巧同事遞一疊文件進來,唐漾說話間,也就作罷。
下午四點,辦公室的門被敲開。
唐漾從電腦旁邊歪個腦袋看,見來人,眼睛亮了一下:“你怎麽……”
這個點回來了,不是在出差嗎?
“好像說內網下午要出人事變動通知,”秦月輕車熟路地在唐漾桌子上找到把小剪刀,剪開手裏的咖啡袋,還了剪刀,“謝謝唐處。”
秦月半是玩笑,半是認真。
唐漾辦公室的辦公桌被蔣時延換過,秦月倚在桌角,高度正好。
門虛掩著,唐漾也順勢聊下去:“感覺是你,或者空降吧。”
“我待在副處這位置剛剛好,我爹媽給上麵打了招呼,頂樓也知道我性子不穩,到處出差就是為了到處浪,”秦月在唐漾的溫水壺裏蹭了杯熱水,“好像沒有合適的空降兵吧,或者B市那邊過來的?但可能性不大啊。”
唐漾敲太陽穴:“可如果是我,感覺會很一言難盡。”
周自省忌憚魏長秋和銀監會的魏長冬,大家都知道,而且到現在也沒聽到魏長秋和甘一鳴離婚的消息。
唐漾不確定那天到場的有多少人知道自己在裝。但如果甘一鳴下去了,自己馬上頂了甘一鳴的位置,一方麵有點打甘一鳴的臉;另一方麵,像是魏長秋因著九江專案想和唐漾交好,用處長的位置彌補唐漾。
如果魏長秋的妹妹魏長冬給頂樓吹吹風,頂樓任命唐漾為處長,也不是沒可能。
“在我眼裏,你應該是超自信的那種人啊,為什麽會這樣想?”秦月頗為詫異。
唐漾沒明白。
秦月說:“你去年11月申請調動,12月過來,現在是5月,11月到5月,剛好是半年周期啊。”
管培生輪崗時間在3個月到2年不等,半年就是個快而正常的平均數。
唐漾這麽一想,似乎也對。
她笑著輕推秦月一下:“不思進取。”
秦月杯中的咖啡亂撞。
“小朋友你不懂,”秦月抻抻脖子,“這人到了三十歲之後,至少我到了三十歲之後,活得懶散又舒服,就不想做任何改變了。”她話鋒散漫地轉道:“況且我姐那麽獨立又牛逼,我爸媽的金山銀山不就是剩給我揮霍的嗎。”
秦月說話做事從來都是一副“老子富二代”“錢太多”“上班為解悶”的放浪形骸的模樣,卻又讓人覺得直率可愛。
唐漾忍笑搡她:“你就喜歡這種別人看不慣你又弄不死你的感覺。”
秦月突然“呃”一聲,定定看了唐漾三秒,夾著尾巴滾了。
咳,裏麵那個小沒良心的怕是不知道:蔣時延上次知道是她把人帶去酒吧的之後,自己沒動手,讓程斯然幾個天天約秦月組局。秦月手氣差、牌技菜,偏偏又好一口麻將。半個月下來,她輸得哭爹喊娘,然後程斯然那幾個貨合夥買了架私人飛機,簡直殘忍又血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