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江投建了臨江城福利院,時靳要進的公司是taxi,taxi也投建有福利院,但taxi的福利院沒有時靳。
張誌蘭欠缺征信和償還能力證明,而張誌蘭供職的幾家中餐企業和匯商都有業務往來。
如果……
唐漾想,如果有一款理財產品,打破對公對私壁障,實現公司和個人等值的輸入和輸出。
如果能推出一款信貸類理財產品,以銀行為中介,實現以個人為主體的貸款方和以公司為主體第三方等值輸入和輸出。
那麽……
唐漾不是什麽好心人,也不喜歡橫插一腳改變別人的人生,倘若真的要給她這個想法附上一個出發點,那大概是提高資本運作效率。
銀行有專門做理財研發的部門,但對於唐漾這樣的管培生,匯商給了很多渠道鼓勵並允許創新。比如唐漾之前的“BKB”模型,比如周默曾經推過一個類似隨取隨用現金寶的理財,隻在周三發售,但因為放低了金額以及其他優惠條件,曾一度引起搶購狂潮。
送蔣時延回去的那天晚上,唐漾腦海裏的概念晦澀而模糊。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裏,唐漾除了和蔣時延打電話時撒嬌賣萌,其他時候都伏在辦公桌上,查看信審處往年的卷宗。遇到合適的案例,挑出來認真比對分析。
往前十年時間裏,匯商信貸的規定和條理不盡完善,不同人過審記錄的習慣也不同,唐漾一邊忙著九江專案第一次核查的收尾工作,一邊整理自己拎出來的案例。
有的資料詳備,她甚至會去實地做回訪。一方麵,更全麵地了解當時的情形;另一方麵,作為對貸款案例的回訪。
雙重壓力,四處奔波。
唐漾偶爾半夜會發燒,吃東西吃不下,遇油腥會吐的症狀又卷土重來。
好幾次,蔣媽媽見唐漾吃一半衝去廁所,再看看她碗裏的糖醋排骨,想想她這幾天的飲食偏好。
蔣媽媽追過去,一邊心疼地替她拍背,一邊有些期待:“糖糖你是不是……”
“什麽?”唐漾苦著臉擦嘴。
蔣媽媽“嗨呀”一聲,嘴角翹得放不下來。
“你‘姨媽’(月經)什麽時候來的,”她用胳膊肘搗搗唐漾,“是不是……有了?”
“有什麽……”唐漾懵懵懂懂的,沒反應過來。
蔣媽媽一邊比畫,一邊擠眉弄眼。
好幾秒後,唐漾微微紅了耳尖。
“我姨媽這段時間都不太準,估計明後天來,”唐漾柔聲說罷,搖了搖頭,“應該沒有,我們做了措施。”
蔣媽媽有些不信:“真的沒有意外情況?”看你剛剛反應得那麽厲害。
唐漾當著蔣媽媽的麵,臉紅心跳地回憶一遍,篤定道:“沒有。”
蔣媽媽順著話頭道:“你們是完全沒有要小孩的準備嗎?”
唐漾點頭:“沒有。”
蔣時延雖然亂來,但糖糖是個穩重性子,既然糖糖說沒有,那一定是沒有。
“估摸是中午吃了塊西瓜,腸胃病犯了,你腸胃本來就不好,我給你找找藥。”蔣媽媽說著,朝廁所外走。
唐漾望著蔣媽媽嘴角笑容消失,拉住了蔣媽媽的手。
“易阿姨,”唐漾抿了一下唇,神情忐忑,“我想過兩年再要小孩。”
蔣媽媽臉上的溫和消失不見。
唐漾看到了,心跳得很快,可她的想法擱在那,正是因為蔣媽媽對她很好,所以她做不到一邊乖巧地說“準備要小孩”,一邊又避孕。
她咽了咽唾沫,聲音更小了,說道:“雖然周自省的話說得不好聽,但我確實處在一個上升期,我想過兩年,等到三十一二歲,稍微穩定了再要小孩。”唐漾心虛,但堅持說完,“您知道我的情況,不管什麽時候結婚,我沒實力也沒辦法做全職太太……”
“唐漾。”蔣媽媽麵無表情。
唐漾一顆心懸到了嗓子眼:蔣媽媽是不滿了嗎?是抱孫心切了嗎?要批評自己嗎?
可無論蔣媽媽怎麽罵,她都會認真聽,並且不能算婆媳矛盾。
因為她確實快三十了,和蔣時延同歲,兩個人還磨磨嘰嘰談著戀愛,蔣時延妹妹的兒子都快上小學了。
唐漾鬆開拉蔣媽媽的手,低眉順眼:“嗯。”
蔣媽媽不為所動:“你想什麽時候要小孩就什麽時候要小孩,甚至要不要都無所謂,我管不著。”
一般大人說“管不著”的潛台詞好像都是“不聽話”。
唐漾訕訕地,不敢出聲。
蔣媽媽下一句:“可你怎麽能叫我易阿姨呢?!”
唐漾一怔,然後,抬眸。
“我是蔣時延他媽,你和蔣時延在一起,我就是你媽,唐漾你怎麽能管你媽叫阿姨呢!”
易阿姨,易阿姨,蔣媽媽越想越難過,用手痛心疾首地點著胸口,“還是說你嫌棄我,你在暗示我,我哪裏對你不好你可以說,我可以改。我好不容易當了你媽,你之前明明都叫了,怎麽突然又叫易阿姨呢。糖糖你知不知道,這稱呼是一把刀,剜我的心頭肉啊!”
蔣媽媽發“啊”的感歎時,遞進地點了三下心口。
唐漾愣愣地望著對方幾乎泫然欲泣的模樣,好像明白蔣時延那扯著嗓子號的本事是從哪來的。
一模一樣的分貝,各有千秋的可愛。
唐漾心下發笑,抱住蔣媽媽。
她一下一下給蔣媽媽順背,格外乖軟地在蔣媽媽耳邊輕喊:“媽媽。”
叫的疊音。
蔣亞男從小獨立,最多就一個“媽”;蔣時延更甚。
蔣媽媽沒太體會過被人叫媽媽,一瞬間,好像踩在了棉花上,又是甜,又是飄。
蔣媽媽打電話給蔣時延炫耀這聲“媽媽”,蔣時延更關心唐漾的身體狀況。
蔣時延在英國這大半個月,度日如年,他瘋狂地想回去,可確實走不開。
湯普遜影業出品的不少電影會經由一休在大陸上映,很多一休出品的影片也會經由湯普遜在歐美上映。
之前蔣時延在帝都跑《遺珠》英文版發行時,和不少領導建立了友好關係。下半年有一個分量極重的優秀影視作品推介,領導給蔣時延透了口風,加上《遺珠》質量能扛,口碑極佳,很輕鬆便進入了第一輪候選。但隨之而來的,是《遺珠》在歐美地區的公映時間需要推遲到評選結果出來之後。
蔣時延傾注在《遺珠》裏的心血很多,他想要歐美地區的口碑,不願錯過一個季度的黃金時間,便提出讓《遺珠》進行長達三個月的點映。這個項目分外任性,並且涉及其他很多影片的處理,Leo提了反對意見,蔣時延沒有讓步。
這大半個月裏,蔣時延忙,唐漾也忙。
雙方還隔著時差。
隨著兩人後期日程的緊湊,電話越打越少。
電話裏,蔣時延“嗯”“你快睡”“聽你聲音你好困”“晚安”說得平靜。
唐漾眼皮沉得睜不開。
電話外,蔣時延想和她說話怕她累,想問問她吃的什麽可她忙,想聽聽她的呼吸還怕手機有輻射,可他是真的想自己的漾漾啊,隔著該死的江河湖海,憋了一身的思念,想得骨頭都微微發起疼來。
六月底,A市和倫敦同時下了一場大雨,瓢潑般衝刷掉兩座城市煩冗的塵埃。
晶瑩的露珠在綠葉上滾動,偶爾“滴答”墜地,聲音清脆。
《遺珠》點映的細節敲定完那一刻,蔣時延馬不停蹄飛回A市。
唐漾提前給他說了有事不能接機,蔣時延坐十幾個小時跨國航班落了地,立馬朝匯商大廈趕去。
蔣時延手上拎著公文包,前台以為他來辦公,雖然奇怪蔣總沒帶助理,但還是熱情道:“蔣總請問您的預約在幾點……”
前台話還沒完,蔣時延一句匆忙的“謝謝”,便直奔二樓會議廳。
今天是匯商未發行理財的公開宣講日,匯商旗下各支行負責人悉數到場,四百人廳座無虛席。
蔣時延推開後門,腳步很輕地站在了會議廳尾端的人群裏。
大廳是拱形設計,紅色軟椅,金色壁紙、梁柱,所有燈光都打在主席台上。
台上的女子著一身墨綠及膝裙,踩著十厘米的高跟鞋,小腿纖白筆直。她一隻手拿話筒,一隻手拿幻燈片翻頁筆。第一句自我介紹夾雜著微微的緊張,她用微笑緩解,然後開始。
“五月下旬到六月上旬很長一段時間,我一直陷在一種要做什麽事情,但我不知道是什麽、自然也沒做出什麽來的苦惱裏,前後折騰挺久。一直到六月,一個偶然的機會,我生出並開始著手這個概念,”唐漾點出設計圖,嗓音逐漸平緩,和目光一樣從容,“曇信通,‘曇’是‘曇花’的‘曇’,‘信’是‘信用’的‘信’,‘通’是‘流通’的‘通’。”
現場安靜。
唐漾不急不緩地繼續:“自二〇一〇年以後,不少股份銀行都推出過資助大學生留學的項目。以我上大學時為例,交通銀行就聯合交大和伯明翰等大學進行過海選,即交行讚助被選中學生留學期間的所有費用,而該學生畢業之後一定要進入交行工作,期限有十年,也有二十年……”
“曇信通就是把這個模式的對標範圍擴大,人力需求者的範圍從交大擴大到所有信用評級良好的企業,而供給者則是從名牌大學高GPA(平均學分績點)的學生變為有貸款需求的特殊人群,並且他們能提供勞動力……”
唐漾聲音清悅,似山穀清風,細柔卻清晰。
鎂光燈從天花板射出,聚在她手裏。
她展示這款產品可公開的算法和結構,然後停了將近一分鍾。
“這款產品的核心在於準入條件,達到條件的特殊群體和企業才具有購買資格。對於這樣的群體和企業來說,曇信通相當於一個中介,企業可以用大額流動現金購買曇信通,個體可以從曇信通裏獲得最快二十四小時放款的極速貸款,速度是普通貸款的十倍左右。比如,對於一個可以做服務員加入了曇信通的貸款者,一個需要服務員並購買了曇信通的放貸者,係統會自動識別並給出匹配。”
“簡單來說,”唐漾道,“企業可以通過曇信通發布招聘需求並放貸款,而特殊群體用戶通過曇信通找工作並獲得貸款。在這中間,企業流動現金享受的是遠高於活期利率的貸款利率,特殊群體享受的是征信和保障,而銀行獲得的是資金間隙以及曇信通五至十年期限的用戶黏性……”
“……”
公開宣講會已經持續了快五個小時。
比起其他中規中矩的產品,曇信通概念很新,但存在的問題也很多。
唐漾闡述完,前排有一個人舉手:“任何產品都是有受眾才會有市場,唐處的pre(報告)裏展示的特殊群體有三個關鍵詞——‘征信欠缺’‘未來具有償還能力’‘無不良記錄’,滿足一個關鍵詞的群體就夠少了,三個疊加豈不是更少。”
唐漾點頭,示意自己聽清了這個問題。支行行長坐下,唐漾答:“自2005年至去年,匯商信審處的進件裏,同時符合三個條件的個體有52739件,過審的有2837件,駁回後重複呈遞的次數為2237823次。”數據給得極其精確,唐漾回答完,台下不少人發出讚歎。蔣時延置若罔聞,眼神溫和且直接望著台上的女子。
又一個人提問:“唐處的前期準備工作做得很紮實,但唐處有沒有想過,五萬多份件聽上去不少,但相比其他理財產品百萬、千萬的用戶基數,是不是略顯薄弱?”
唐漾也不急,淡淡地道:“其他理財產品的起購金額是五萬,周期大多為三個月到一年。52739件的平均貸款金額為13.2萬,但周期是10-20年。”這意味著曇信通的周期也會是10到20年。
時間在金融產品裏顯得尤為重要,最典型的例子是期權的出現。
有些行長沒有接受過係統學習,不明白唐漾話裏的點:“這樣來看的話,曇信通和其他產品比,流動的盤子還算小。”
唐漾:“本來就是小眾的信貸產品,宣傳上甚至可以寫‘為特殊人群托底’。”
又一人半認真,半玩笑道:“唐處這手感情牌打得很細膩。”
這樣的場合沒有銀行外的錄音錄像,旁觀人員也是經過了嚴格篩選的。“很多因為征信在銀行過不了審的用戶會被迫走向高利貸市場,比如大學生網貸、個體零售戶的一些黑市貸款以及因為家中變故失去穩定收入來源的群體,”唐漾環視會場,學著先前那人半認真半玩笑的語氣道,“換種極端的說法,曇信通可以把高利貸和私下違規貸款放到合法化的層麵,它的意義不在於承載,而在於規避。”
如果張誌蘭的件沒有送到自己麵前,如果有暗藏陷阱的高利貸找到張誌蘭,唐漾直覺,依照張誌蘭的脾氣,會答應。張誌蘭喪雙親,時靳也喪雙親,從知道自己要什麽、不在乎別人看法的性格來說,兩人有點相像。
唐漾那次去了臨江城福利院後,又和秦月去過兩次。她從秦月口中得知,時靳手上那條蜿蜒的傷疤就是來自高利貸債主,來自讓秦月氣紅眼睛的……一台電腦的錢。
就像暗網的數量遠大於的明網,地下貸款的數量也遠大於正常貸款的數量。
唐漾最後一句話石破天驚,透過繁複的公式和規則,顯露出挑,穩重且極富野心。
唐漾稍微點頭示意自己說完。
會場陷入一片安靜。
一秒,兩秒,三秒。
周自省起立鼓掌,全體跟著起立鼓掌,掌聲雷鳴不息。
唐漾在幾欲掀頂的聲音中九十度鞠躬,起身時,她看到了後方角落的蔣時延。
唐漾望著蔣時延,他風塵仆仆,手裏舉著手機,拍她獨自站在台上,春風駘**,意氣風發。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織,那些隔山隔海的思念似倦鳥找到歸巢般安定下來。
唐漾將額前的碎發撩到耳後,溫柔地輕點一下頭。
眾人以為唐漾在再次道謝,隻有蔣時延知道,她在對自己點頭。
蔣時延亦輕輕回點一下頭,他望著她身上那身自己參考買的衣服,腳上蹬著自己送的高跟鞋,有種無法言喻的暖流浸遍全身,奇妙且滿足。
大抵是騎士為巾幗裝點紅裝,看她盛放,接受眾人的喝彩。
蔣時延知道他的漾漾有這麽一天,他的漾漾以後會走得更遠。
而他,會一直在她身後、身邊。
曇信通和這批其他宣講的產品一樣,提前過了審核,準備在A市試點發行。
周自省科班出身,專業性極強,他在前期對曇信通質疑頗多,這裏挑毛病,那裏挑瑕疵。真到了前幾天過審會議的時候,他和總行那位“小鮮肉”戰略分析師肖勤幾乎是力排眾議地支持唐漾。
唐漾走完宣講會流程,蔣時延從後門離開。
唐漾去了頂樓辦公室,提前撤退的周自省坐在辦公桌後。
“周行。”唐漾把曇信通完善後的資料推到周自省辦公桌上。
周自省沒看,手托下巴在轉椅上來回轉動。
“唐漾,”周自省斟酌下措辭,“曇信通本來就是小眾產品,試點發行的體量會更小。我建議用張誌蘭案作為文案和宣傳的突破口,因為熱度高,話題大,然後直接把第一批受眾群體定為烈屬。”
因為烈屬在軍婚時有嚴格的政審,相當於為曇信通準入條件把了嚴關。
唐漾應下,這也是她的想法。
試點發行第一批要保證信用和安全。
唐漾答應得這麽爽快,周自省有點不相信,他斟酌著說:“《遺珠》的熱度是一休營銷出來的,如果我們用張誌蘭案做噱頭,肯定會涉及《遺珠》相關熱度的配合。唐漾,我知道你是個獨立的人,不願意讓男朋友為你的工作……”
唐漾從周自省說第一句話時就開始急。她急啊急,急得耳尖紅紅的,眼神止不住地朝門外飄。
聽到“男朋友”從周自省嘴裏冒出來,唐漾很怕周自省像上次說結婚生子一樣嘮叨很久,而蔣時延還等在門口。
“我不是,”唐漾終於忍不住打斷,“周行,我可以提前撤嗎?”
“啊?”周自省怔了怔,隨即指門,“可以可以,具體細節下周再說。”
唐漾小跑著出去,周自省聽著“哐當”一聲,身體條件反射般朝轉椅後麵一縮。
唐漾剛剛是紅臉?還是走神?打斷自己說話?還說提前撤?
周自省揉了揉眼睛,猶疑自己在做夢,還是唐漾被人偷偷調了包。
真的完全不像她。
行長辦公室門內。
唐漾前腳走,後腳周自省接到了電話。“烈屬合作部隊已經確定好了?762?負責人下周過來?放心,我們這邊肯定招待好。唐漾是個很優秀的年輕人……對方負責人也是A市的?歎為觀止?欸,不是,”周自省今天遇到太多玄幻的事,“老李你一個快奔六的人,形容一位少校隻知道說皮囊歎為觀止?好,不笑你了……有機會一起打高爾夫。”
門外。
唐漾出去,果然看見一個男人長手長腳,手拎公文包,以極為懶散的姿勢倚在電梯旁。
唐漾出辦公室後用跑的,見到人了,卻是走過去,嬌聲問:“你怎麽都不把東西放一放。”
小女朋友明眸皓齒,眼睛黑亮。
蔣時延捏了一下她的耳郭:“想見你啊,”他嗓音含著笑,“想得快瘋了。”
唐漾心尖一顫,紅著小臉搡他:“說什麽胡話。”
蔣時延發笑,親親她的發頂,順勢攬著她的腰進了電梯。
公開宣講會還沒結束,現在也不是下班時間,電梯裏隻有他們兩個人。
唐漾輕靠在蔣時延懷裏,用精致的鞋尖點地:“我剛剛宣講的時候,形象是不是很高大。”
蔣時延:“頂天立地。”
唐漾聲音綿綿軟軟的:“那‘蔣嘴甜’我們回家放了東西,然後去哪裏?”唐漾想到什麽,又說:“馮蔚然他們好像要給你接風洗塵。”
“不去,”蔣時延擱在唐漾腰間的手上下滑了滑,“我得陪我老婆,明天周六,去看電影吧,上次我生氣,你哄我說一起看《魔獸》。”
這人的臉到底有多大,才能麵不改色說“我生氣你哄我”。
唐漾默默腹誹,細軟的耳根卻不自知地紅了:“好。”
電梯窸窸窣窣朝下,即便談了這麽久的戀愛,兩人單獨相處時,還是可以聽到彼此的心跳聲。
撲通,撲通,伴著呼吸。
唐漾找話題:“我第一次做理財產品設計,感覺講得有點混亂,也不知道自己想表達的點表達出來沒有。”
蔣時延:“我理解到了。”
唐漾失笑:“你理解到了有什麽意義啊,別人不一定理解。”
蔣時延:“嗯。”
在漾漾眼裏,他不是別人,他很開心。
蔣時延每分每秒都想著電梯快點,他想早點回家親親摟摟抱抱小女朋友,偏偏電梯爬得比蝸牛還慢。
“對了,”唐漾思及什麽,驀地抬頭看他,“我今天塗的口紅是你之前送我的‘子彈頭’,dangerous姐妹款,”唐漾的眼睫顫了顫,小聲問,“好看嗎……”
她的眼睫纖長,在眼窩落下秀氣的扇形剪影,小臉稍稍泛著層緋色。她想讓他表揚口紅,微微啟唇,唇瓣小而巧,色澤飽滿紅潤。
“你介意男人塗口紅嗎?”蔣時延目光微深,語氣卻輕淡。
這個問題涉及偏見,唐漾被問得一蒙:“我不……不介意吧,畢竟……”
蔣時延捏住她的下巴微微上抬,無法忍耐也不想忍耐地低頭吻下去。
他一下一下研碾她的嘴角,磨開口紅,抵舐上齶,在透著明亮陽光的玻璃電梯內,吻得深入、纏綿、不可自抑。
電梯在某個樓層被人為停住。
五分鍾後,才重新緩慢地降至一樓。
“叮咚”,門開了。
唐漾和蔣時延一前一後從裏麵出來。唐漾微微低著頭,一邊捋頭發,一邊朝外走。蔣時延先是用手攔住感應器,等唐漾出來了,才把手揣回褲兜,邁步出來。
要進電梯的員工向兩人打招呼,兩人頷首回應。員工見唐處臉頰酡紅,蔣總和唐處唇色一樣,總覺得哪裏不對。
但員工定睛一瞧,蔣時延是天生美人骨,五官標致,唇瓣削薄,一層薄薄的緋紅潤在上麵,顯出和他容色相配的雅致倜儻,好像也沒什麽不對。
唐漾蹬了一天高跟鞋,足底和後跟被磨得稍稍發疼。去停車場的路上,她有幾步走成外八字來舒緩疼痛。蔣時延看在眼裏,也沒說什麽,把她扶上車後,他道:“我去趟超市。”
唐漾當他要買水:“幫我帶瓶冰可樂。”
蔣時延鼻尖哧了聲笑,表達不同意。然後,他真的很有決定權地給他家小女朋友買了一瓶常溫果汁以及一雙薄底拖鞋。
果汁清甜,拖鞋柔軟,唐漾不和他計較。
蔣時延要脫她的鞋子,唐漾乖乖地把腳伸過去。
隻是,保姆車門沒關,偶爾一兩個人路過,能看到蔣時延半蹲在地上給唐漾換鞋。
他們把目光投過來,唐漾知道他們隻看得到蔣時延的背影,看不到自己的臉,還是不自知地紅了耳根。
“你起來,”唐漾輕拍蔣時延的胳膊,“我可以自己脫了換,很快的。”
雖然她的高跟鞋上有係帶。
蔣時延不為所動。
唐漾害怕撞見熟悉的同事,看到她都是小事,看到蔣時延蹲在自己腳下,算什麽事兒啊。
“你先起來,別人看到不好,”唐漾頗緊張地瞥一眼車外,搖著他的胳膊小聲道,“萬一有信審處的路過……”
“咚”的一聲,蔣時延直接單膝跪在了她的腳旁。
唐漾小臉燒得紅紅的,纖手搡著他的肩膀:“你要不要形象啊……”
蔣時延給她穿好拖鞋,輕淡的嗓音從後背響起:“我要你啊。”
還有司機在前麵呢。
唐漾惱羞得想打他,卻又舍不得。蔣時延給她換好鞋,下車扔了拖鞋的包裝,上車關好車門,噙笑對司機道:“走吧。”
這人真的不在乎臉麵嗎。
唐漾嘟囔著“離你遠點”,真當蔣時延懶散地攬過她的肩膀時,她還是乖乖地朝他懷裏靠去,小手從他腰側徐徐摸到背脊。
唐漾越摸越是皺眉,小嘴也跟著撇了撇,有些不開心。
她家蔣大狗,怎麽瘦了啊。
兩人到家,外賣剛好送到門口。
兩人坐在一張凳子上邊吃邊膩歪,蔣時延說自己出差做了什麽,抱怨倫敦該死的天氣;唐漾說蔣媽媽以為她懷孕了,她解釋是胃病。兩人先前在匯商說好了明天去看電影,這時,他們一邊吃飯還不忘規劃行程,甚至,買好了明天上午的電影票……
一頓飯吃了快兩個小時。
兩人錯著腳步去臥室時,呼吸都有些急。
很久沒做,蔣時延的動作稍顯粗魯,唐漾最開始吃了疼,但沒撓他。蔣時延目光幽微,一邊喘氣喚她全名,一邊起伏。後麵喊的話略微羞恥,但相愛之人抵死纏綿的時候,任何聲響都是助興。
包括夜風掠過窗簾的“沙沙”聲,樹梢上霜露潤進土壤的“窸窣”聲,以及不知哪家屋簷下,小動物細細微微的叫喚聲。
那叫喚時輕時重,時而清醒地連名帶姓,時而嚶嚶泣泣,纏綿悱惻。
蔣時延和唐漾醒來已經是中午。
計劃中,兩人應該早起去看電影,中午去一家新開的料理店試水,下午逛街、買菜,路上隨便吃點小吃,晚上回家,準備一頓稍晚但精致豐盛的燭光晚餐。
本著公平的原則,蔣時延負責掏錢、拎回家、烹飪食材以及擺盤,唐漾要誇蔣時延三句,然後給他擁抱或親吻,完美而浪漫。
事實上,兩人睜眼之後,唐漾“啊”地尖叫,蔣時延望著電影結束時間那欄的“11:45”,再看看手機上角的“12:13”,揉了兩下惺忪的睡眼,翻身下床:“早飯想吃麵條,還是粥?”
麵條沒有了,粥太慢。
唐漾翻著手機裏的未讀消息,打個哈欠:“昨晚的剩菜熱一熱就好了……對了,明早鬧鍾響了記得叫我起床。”
蔣時延邊穿衣服,邊問:“周日還有事?”
“嗯。”唐漾白嫩的腳丫橫蹬在蔣時延的腿上,“曇信通首批試點發行和762部隊合作了,他們的負責人明天下午到,周自省讓我去接機,我明天上午要先去辦公室安排後續事宜。”
蔣時延總覺得762聽上去有點耳熟,但又想不起來在哪裏聽過。
唐漾兩條細長的眉毛糾結成一團:“那我明天去接機要不要穿匯商發的正裝啊。主要是這屬於公事,按理說我應該穿,但明天是周日,穿正裝會不會顯得很蠢,尤其匯商發的那套,刻板又毫無生氣……”
蔣時延捏住她柔潤的小嘴:“穿!”
唐漾眨了眨眼睛:“可真的很醜。”
蔣時延一本正經:“你穿什麽都好看,而且你是代表匯商分行去的。我如果是行長,就希望看到你穿著匯商的正裝,把匯商的標誌亮在別人眼前……”
唐漾想想也是。
蔣時延親親她,然後出去。
門內,唐漾忍不住讚揚,蔣大狗平常渾歸渾,工作上的事還是拎得很清。
門外,蔣時延悄然鬆了一口氣:他當然知道匯商的正裝有多難看,可漾漾自己那些設計的款式既俏皮又漂亮。部隊那些男人滿身肌肉,威武雄壯,每次一休有相關推送出來,女網友們都不淡定了。蔣時延對自己的外形還是很自信的,可讓自己的老婆穿好看點讓別的男人流口水?
嗬,他腦子又沒毛病。
蔣時延把飯做好,唐漾剛好坐在飯廳椅子上。
她穿了條美麗的碎花連衣裙,帶了同色的大紅色發箍,嘴裏卻嚷嚷著:“我好餓,我好餓,我快餓暈了。”
蔣時延在粉色圍裙上擦擦手,笑著把蒸蛋從鍋裏端出來:“你暈一個給我看看。”
唐漾果真站起來拎著裙擺轉一圈,偏頭枕在他肩上。
“燙,燙!”蔣時延失笑著舉高盤子,正午的陽光掠過陽台、落地窗、餐盤,落在漾漾白皙精致的側顏上。
蔣時延低頭想親她,唐漾化了漸變唇妝害怕被親掉。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聰明又小心地伸出舌尖去舔蔣時延的唇,她的睫毛長而濃密,宛如扇子般撲扇撲扇。
蔣時延心尖癢著,喉結滾著。
他想,天氣越來越好,自己要不要挑個好時間,和他家漾漾試試婚姻的美好。
以後她惹自己生氣了,自己不要喚“唐漾”,自己要一個字一個字地喊:“蔣!太!太!”
聽聽,聽聽,三個字,帶著自己的姓。
多麽威力十足,磅礴大氣!
周末的電影院是修羅場。
蔣時延和唐漾捯飭好了出門,還差五分鍾到兩點,《魔獸》所有場次都是滿座。
但兩人都是隨遇而安的性格,唐漾隨便買了部人少的國產恐怖片,蔣時延買了爆米花和可樂。
其他小情侶吵吵著“給你說了周末要堵車讓你早點出發”“不是你化妝要一個小時我們能堵車錯過票嗎”“我化了妝誰叫你又去上廁所”……
唐漾和蔣時延十指相扣,美滋滋地檢票進廳。
挺好,挺好,人不多。
椅子略硬,沒關係,對脊椎好。燈帶略亮,沒關係,說明電力足。就連前麵那對小情侶聒噪的吵架聲,落在唐漾和蔣時延耳裏,都覺得生動又鮮活。
兩人平時都忙,能有這樣的時間,顯得尤為不易。
很快,影廳變暗,電影開始。
寬闊的熒幕上,十八歲的女主人公進入外婆家陰森的鄉間小屋。
唐漾很少看恐怖片,當真被這開頭吸引了。
蔣時延旗下有海評電影的營銷號,他自己閱片也多,幾個鏡頭出來,他基本能看出這個導演在抄襲國外哪部經典,這段音效又引用自哪部名片,還不如看漾漾。她聚精會神地望著熒幕,紅唇微啟。應急出口的暗光劃破黑暗,她的臉沒在明暗的交界處,蔣時延喉結滾一下,有些挪不開眼睛。
兩人第一次去看電影是在高一,同行的還有宋璟。
起因很簡單——
那時候,唐漾正跟風喜歡宋璟。
某個課間,唐漾去辦公室拿作業本,碰見一個也喜歡宋璟的外班女生攔住她,酸溜溜地說:“說什麽不方便遞情書,誰不知道你就坐在宋璟前麵。你每天和蔣時延去操場跑步減肥不也是因為喜歡宋璟,可你看看自己這慫不拉嘰的樣。我想你也可憐,喜歡宋璟,大概宋璟話都不想和你說吧,畢竟宋璟的同桌可是常心怡。”
唐漾不願理這個女生。
蔣時延從廁所出來撞見這一幕,立馬炸了:“你再說一次!”
那女生也不怵他:“我說唐漾喜歡宋璟,宋璟不理唐漾。”
蔣時延微笑:“理不理我不知道,我隻知道隻要唐漾想,宋璟這周會單獨和唐漾去看電影!”
那女生臉色氣得發白。
蔣時延歪著腦袋,格外小人得誌地重複:“單!獨!噢!”
那女生狠狠跺腳,拉著同伴扭頭走了。
唐漾好氣又好笑:“宋璟會和女生出來看電影?胖子你說大話都不用圓的嗎?”
“你想他就會。”蔣時延完全沒了方才護短的氣勢,他在唐漾麵前就像一隻白軟的大饅頭,手悻悻地碰著鼻尖,眼睛卻滴溜溜在轉。
宋璟不善社交,蔣時延是他初中三年的同學,也是唯一的朋友。
周末,蔣時延開口約宋璟,宋璟當然得出來。蔣時延約唐漾,唐漾當然也出來。
於是,唐漾和宋璟單獨去了電影院,不過兩人座位中間,還夾了一個麵紅耳赤又假裝不心虛的胖子。
那次他們看的青春片。
那時的宋璟十五歲,一身朗月風清。他愛穿白T恤衫、牛仔褲,白淨修長的手腕上戴著一根墜有小金鎖的陳舊紅繩。
熒幕上的男主角也十五歲,穿白襯衫,推自行車,在樹下逆光緩行。客觀來說,男主角的形色不及宋璟。
唐漾開始和蔣時延一起吐槽劇情,說女主角有了男主角之後都不愛寫作業了,總是找男主鬧。宋璟始終淡淡的,不說話。他有時會笑,唇邊弧度很淺。
唐漾時不時瞥宋璟。
後來,男女主久別重逢,唐漾睡著了,腦袋不自知地擱在蔣時延肩上。
十五歲少女的鼻息像羽毛,蔣時延脖子癢得要命,又害怕吵醒漾哥。他不敢動,隻能蹙著眉頭瞥唐漾。
他可以看見她飽滿的額,細長的眼睫,小巧的鼻子和嘴唇。她下巴上有嬰兒肥,耳郭貼著他,很軟。
蔣時延稍稍定住眼神,視線觸及她另一隻耳郭上細小的絨毛,又驀地收回去,然後,他偏過頭一個勁兒地喝飲料。
漾哥困了,在自己身上靠會兒,漾哥有錯嗎?沒有!
可鬼使神差地,他竟然想……親。
這個念頭太“大逆不道”,有悖兄弟情誼。蔣時延當時把理由歸結為電影院燈光太詭異。
如今想來,他那時候,大概是真的想親。
不過還好,漾漾現在在自己身旁。
這樣想著,蔣時延俯身過去,輕輕碰了一下唐漾的嘴角。
“我口紅,我口紅!”唐漾被他親一下,差點從凳子上蹦起來。她一邊噓聲警告,一邊手作軟拳捶他的胸口。
知道小女朋友今天化了個超美的妝,蔣時延不再逗她,悶笑兩聲,把兩人座位中間的扶手抬到上麵。
恐怖片進入中段,唐漾把劇情猜了個七七八八,顯得興致缺缺。
但特效做得驚悚,前麵的觀影席時不時響起“呀”的尖叫聲。
一個妹子:“啊……好可怕!”然後朝男朋友懷裏鑽。
又一個妹子:“啊,天哪……好嚇人!”然後也朝男朋友懷裏鑽。
唐漾的爆米花已經吃完了,桶放在地上。
蔣時延學前方的妹子,格外軟綿做作地“啊”一聲,身體下滑,然後朝唐漾懷裏鑽。
前方妹子撲到男朋友懷裏就會變得柔弱又安靜。
這時候,蔣時延就和她們不一樣了,他不僅不安分,腦袋還要一個勁兒地在唐漾胸前蹭來蹭去。
這種程度的揩油要放在古代,他得娶自己。
唐漾被毛茸茸的發頂蹭得渾身癢酥酥的,耳尖也微微紅,她拍著他的背,軟聲笑:“人家都是小女生才這樣,你也不害臊……”
“我哪有不害臊,”“蔣嬌妻”聲音委屈,說著,他把“唐男友”的手拉到自己臉邊,帶著她的手摸自己的臉,“我真的害臊,我可害臊了,我臉都臊紅了,不信漾漾你摸摸,你摸摸我啊。”
電影音效大,其他情侶也在做各自的事。
蔣時延叫得又騷又浪。
唐漾的手被他握著,手心碰到了他的眉眼、唇鼻、臉頰還有留著胡茬兒的下巴,他的腦袋還蹭著自己。唐漾“咯咯”笑:“你別鬧,別鬧了,蔣時延你別鬧了。”
“你不摸我嗎?”蔣時延忽然停下動作,抬眼望她。
唐漾擺擺手,紅著臉喘氣:“不摸,不摸,拒絕,拒絕。”
“沒關係,”蔣時延語氣委曲求全又大度道,“那我來摸你好了。”
電影院燈光昏暗,監控也壞掉了,沒有閃爍的指示燈,最後一排隻有唐漾和蔣時延兩人。
等唐漾察覺到自己的內衣暗扣被人打開,某人一隻手按著她的領口保護隱私,一隻手又順著她鬆垮垮的內衣分外放肆地摸到前麵……
唐漾的臉唰一下紅得快滴血,推搡著他的手,低喝:“蔣時延你做什麽……”
蔣時延也就嚇嚇唐漾,要真的在公共場合做什麽,他是舍不得的。
出電影院時,熱風如網般籠到兩人身上。唐漾的臉頰紅紅的,脖子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半羞半惱但乖巧地跟在蔣時延身旁。蔣時延牽著小女朋友的手,回想起之前的場景,他不想笑,又忍不住勾了嘴角。
五點半剛好是飯點,既然計劃已經被打破,唐漾和蔣時延也不介意破得更徹底。
兩人去美食街吃了旋轉小火鍋,又去花鳥市場觀賞了琳琅滿目的多肉。
那些花盆小而圓潤,弧度與裏麵的植物一樣柔和。
唐漾滿心滿眼都是喜歡,蔣時延看到了:“要不要再買幾盆?”
唐漾搖頭。
蔣時延問:“為什麽?”
“家裏有的我都照顧不過來,買了我就得對他們負責啊,”唐漾拉著蔣時延的手,“不要跟我說你可以照顧。”
蔣時延反問:“我為什麽不可以照顧?”
唐漾想到什麽,小臉一紅,卻還是借著他的手的力道微微踮腳,然後,她附在他耳邊,很小聲很小聲地說:“因為爸爸的愛和媽媽的愛不一樣……”
這句話信息量太大,蔣時延被撩得渾身一震。
唐漾眼波盈盈地望著他,然後轉身開跑。
花鳥市場有很多逗貓遛狗的老頭、老太太,唐漾拎著裙擺靈活穿行,露出來的胳膊和小腿白皙細膩,宛如白雪覆在六月仲夏。
蔣時延的心尖像被貓爪撓了一下,癢癢的,咬著牙追她。
蔣時延先前跑得不快,等唐漾放慢速度細細喘氣了,這才三兩步上前,把她撈到懷裏。
四下人多,也有抱著的情侶。
唐漾連連拍著他的手背,嗔怪道:“大庭廣眾下不要摟摟抱抱。”
“我沒有摟摟抱抱,”蔣時延偏頭親她的發頂,“我在‘摟摟寶寶’。”
雖然不知道未來會不會有小孩,也不知道小孩什麽時候來,但唐漾隻用一句“爸爸”“媽媽”,蔣時延一顆心便浸進糖水裏,他連呼吸都變得甜絲絲的。
兩人要去河邊看江景,飛馳而來的地鐵載著行人和夜色。
蔣時延站在角落把著扶手,唐漾挽著蔣時延的胳膊,兩人腳尖抵著腳尖。
唐漾時不時仰麵看蔣時延,蔣時延從車窗的倒影看唐漾,兩人視線相撞。蔣時延抿嘴笑,唐漾用手戳蔣時延唇邊的小窩,戳住了不放,兩人又笑,也不知道在笑什麽,隻覺得人群的擁擠都顯得無比美好。
出地鐵,上扶梯,機械的女音在廣播裏循環:“請站穩扶好,注意腳下,不要倚靠扶梯,不要看手機……”
唐漾食指在扶手點出輕俏的節奏,視線逡巡牆壁上的廣告,有賣房子的,也有關於時尚的。
蔣時延拉著唐漾下扶梯出站,低沉著嗓音重複。
唐漾湊近了聽。
蔣時延輕聲念:“站穩扶好,站穩扶好……”
唐漾沒覺得這句話有問題,可蔣時延的眼裏蓄著款款深意。
唐漾偏著腦袋與他對視。
一秒,兩秒,三秒。
猛然想起某次床前,唐漾耳郭倏地一紅,整個人燙得好像要化掉一般。
“流氓!‘辣雞’!”兩人來的河邊行人稀疏,唐漾嬌斥,雙腳跳起落下,去踩蔣時延的腳背。
蔣時延根本不躲,順勢把她勾進懷裏。
唐漾故作掙紮,蔣時延的手臂圈著她的腰肢。
他的嘴角揚起弧度,滿是溫柔地吻下去。
夜風習習,江邊傳來船號。方才那一兩個行人出了轉角,徹底把安靜的空間留給兩人。
天地好似被江水撕裂,交錯間,一半是黑邃的夜空,一半綴著滿城霓虹,那些光線好像鍍在蔣時延的瞳眸,唐漾又好像在他眼裏看到了自己。
蔣時延舌尖輕探,唐漾細細“唔”了聲:“有人……”
蔣時延:“不會有人……”
唐漾不再推拒。
蔣時延吻了她一會兒,唇瓣又順著她的眉梢落至她的眼角,然後是鼻尖、唇畔。他細致地描繪她嘴唇的輪廓,舌尖緩緩舔舐。他的手撫著她腰間的布料,掌心的溫度好似透過布料摩挲在她溫滑細膩的肌膚上。
這樣的碰觸,雙方感覺都極好。
唐漾和蔣時延放緩了呼吸,路旁灌木裏的昆蟲也調小了聒鳴。
忽然,“嗡嗡嗡。”
唐漾的手機震動了。
蔣時延不想停:“我幫你掛斷?”
唐漾“嗯”一聲,蔣時延騰出一隻手摸到她包裏,看也沒看就按了手機。
又隔了一分鍾,“嗡嗡嗡。”
兩人依依不舍地鬆開,蔣時延下巴擱在唐漾發頂上,唐漾一下一下喘著氣,摸出手機。
是個陌生號碼。
蔣時延:“可能是賣假酒的,貴州茅台酒廠中獎信息……”
唐漾“撲哧”一聲,把手機放回包裏:“你怎麽這麽熟練。”
蔣時延下巴蹭著唐漾細軟的發頂。
兩人正膩歪著。
唐漾的腦海忽地閃過什麽,她把蔣時延稍微推開一段距離,再次掏出手機。
唐漾手肘撐著江邊的欄杆回撥電話,蔣時延把唐漾圈在懷裏,稍稍俯身,憑欄眺江。
唐漾抬眸瞥他的下頜,一邊開著免提回撥電話,一邊無奈解釋:“可能是部隊那邊和我對接的人,雖說今天不是工作日,但我掛了人家電話總歸要回一個……”
說話間。
電話的“嘟嘟”聲停下。
唐漾收了聲音,還沒開口。
“喂,糖糖嗎?”
手機裏是道男音,音質清冽至極。
他出聲時,聲音宛如高山最尖上那抔映著月色的流水,淌到耳裏時,又如深夜電台。他不急不緩的咬字撞擊耳膜的同時,窸窣電流浸過身體,每個細胞都好似微微發起麻來……
距離他們上一次聯係,真的,整整十年了。
唐漾臉上的表情漸漸停在原處。
蔣時延麵上本來有不滿、有小脾氣,聽到這四個字,他將所有的神色徐徐收好。
唐漾抬頭看蔣時延。
蔣時延目不斜視地看遠處。
手機裏,“糖糖,你在聽嗎?”
其他男人喚“糖糖”,時常伴有曖昧,但從宋璟嘴裏喚出,多一分顯膩,少一分顯疏。
唐漾的近友都叫唐漾“糖糖”,在這樣恪守禮貌的親昵麵前,蔣時延甚至連反駁都做不到。
“在。”唐漾動了動唇,宛如驚醒般,收回看蔣時延的視線。
她輕聲重複道:“在聽。”
與此同時,蔣時延緩慢地垂眸,望著唐漾……
電話裏的這個人,曾經是他的摯友,也是唐漾的朋友。
是唐漾暗自喜歡過的後桌,也是唐漾後來絕口不提的初戀。
唐漾回答“在聽”後,電話陷入短暫的沉默。
這種時候,蔣時延覺得按照自己的性格,可以插科打諢說句什麽來緩解氣氛。可他握在欄杆上的指節慢慢攏得發白,半幹半澀的喉嚨滾了滾,卻什麽都發不出。
電話裏。
“我明天回A市,”宋璟說,“有退役的打算。”
“嗯,”唐漾聲線微顫,“祝福。”
宋璟淡淡失笑:“不過這次倒不是退役回來。”
“部隊和A市匯商分行那邊有個合作項目,我剛好休假,就被派來負責了,糖糖,”宋璟喚她,“你之後進的銀行?”
唐漾:“是。”
雙方又沉默了一陣。
“如果方便的話,你看可不可以出來吃個飯,”宋璟說,“我換過很多次手機號,很久沒和其他同學聯係,很冒昧,但也隻記得你的號碼……”
唐漾半合的眼睫閃了閃:“好。”
蔣時延聽到宋璟問“可不可以吃個飯”,他看著唐漾,看她耳尖紅著,臉色也不自然,看她沒有抬頭看自己,聽她很小聲卻沒有猶豫地應“好”。
其實,整個過程挺好笑的,蔣時延想。
第一個笑點在於,宋璟在部隊做科研,拋開這茬兒,他高中也近乎過目不忘。自己和唐漾都沒換過號碼,他說,隻記得唐漾的。
第二個笑點在於,宋璟是個什麽樣的人呢?初中時,室友見他去上廁所,就像小時候以為老師不會上廁所一樣,驚歎“宋璟長得和仙兒似的,竟然也會上廁所啊”。高中伊始,很多漂亮的女同學拿著禮物守在教室門口,宋璟和他一起進出,眼神都不會給半個。蔣時延當時憐惜:“你好歹打個招呼啊,她們等了這麽久,不得難過死?”
宋璟奇怪:“和我有什麽關係?”
就是性子孤寂冷然至這般,從來都是別人看他眼色的宋璟,竟然也會藏著心思,小心翼翼問唐漾“如果方便的話”。
然後,第三個笑點在於,蔣時延費力地扯唇。
唐漾是個做事拎得很清的人。高二、高三她無數次卷起“天利38套”敲打自己,自己大學犯渾時,她也咬牙扇過一耳光。她從來都知道她想要什麽,她能拿到什麽。她和自己談戀愛之前,存了十幾個相親對象或者預備相親對象的聯係方式。和自己在一起後,怕自己不舒服,她悄悄刪完了。她會主動和自己說起送玫瑰的肖勤,會匯報新雷有哪些男同學,她會考慮自己的情緒,總是和異性保持得體的距離。
而就是這樣的唐漾,剛剛回答宋璟問題時,真的眼裏再沒有其他,也真的是旁若無人地……應了“好”。
看看,是不是真的,都很好笑。
唐漾掛斷電話後,沒開口。
蔣時延也沒出聲,目光落在江麵上。
夜風簌簌,天色昏黑,遠處的漁船似乎想要泊岸,岸邊的指示燈在蔣時延眸底極快地亮了一下。
然後,熄滅了。
在很多人的愛情裏,都存在前任。
宋璟和其他人不一樣的是——宋璟是因為蔣時延,才會和唐漾熟識。而唐漾當初在KTV裏沒有推開宋璟,也不知道有沒有蔣時延起哄的因素在裏麵。
三個人相攜走過了混亂又清晰的高中三年。
三個人知根知底。
江邊這條路,自然沒有走下去。
回家途中,唐漾和蔣時延心照不宣地沉默。
蔣時延打車,拉開車門,唐漾拎著裙擺先進後座,蔣時延坐在她旁邊。
下車時,蔣時延下去開車門,把手遞過去,唐漾和往常一樣扶上他的腕,裙擺翩躚地下車,然後挽住他的手臂。
兩人太默契,默契到可以肢體相觸而不發一言。
接著,進單元,上電梯。
兩人並排站著,微低頭,都在看手機,隻是不知道他們的視線是落在屏幕上,還是對方的鞋尖。
狹窄的空間裏,有“窸窣”的運行聲以及兩人克製的呼吸。
“叮咚”,到了樓層。
厚重的金屬門徐徐打開。
蔣時延照例抬手攔住感應器,唐漾下電梯,蔣時延隨後出來。
唐漾攥著手機沒動,蔣時延站在她旁邊。
“我明天早上去匯商吃早飯吧,我才知道匯商的食堂周末也賣早飯,”唐漾說,“吃完剛好有會,你就不用早起去買了。”
會議,關於宋璟。
蔣時延雙手插在褲兜裏:“嗯。”
兩人站得很近,鞋尖抵著鞋尖,沒再牽手。
走廊的壁燈從牆麵灑到地麵,蔣時延的聲音好像隔了很遠。
唐漾抱著手機:“然後中午我直接過去接機,不用等我吃午飯,你可以試試新的外賣或者媽不是讓你出差之後回老宅看看老爺子嗎。”
接機,接的宋璟。
蔣時延點頭,聲音很輕:“嗯。”
“如果晚上沒有其他事的話,”唐漾頓了頓,“那我就和他把飯約了。”
唐漾解釋:“我答應了他約飯就早點約,免得一直拖著,會很……”唐漾做了個不知道怎麽描述的手勢。
“好。”蔣時延仍舊應下。
不用說這麽多,他想,他可以理解的。
漾漾和宋璟十年沒見了。
如果換作他和漾漾十年不見,他大概也會等不及,也會盡早約飯,也會想她想得快瘋掉。
好似佐證自己的想法般,蔣時延點點頭,又重複一次:“好。”
有失落的味道。
唐漾嘴唇動了動,手和目光一起尋他:“蔣時延,你……”
蔣時延抬起手臂,別開她想牽過來的手。
“我今晚回去睡吧。”蔣時延的手順勢指著門道。
“好端端的……”為什麽要回去睡。
唐漾瞥見他略微發白的臉色,想著自己明天早起可能會吵到他,話到嘴邊,卻隻說出一個字:“好。”
蔣時延大抵也覺得自己這提議太過突兀。
他將手放上她的發頂,緩緩道:“我沒多想,也沒別的意思,就這兩天時差沒倒完,有些累。”
唐漾感受著他掌心的熱度:“嗯。”
蔣時延:“我就在你隔壁,你有什麽就叫我,或者打我電話也可以,我不關機。”
唐漾雙手探著握住他的手腕:“嗯。”
蔣時延又道:“回去洗個熱水澡吧,頭發要吹幹,睡前少看手機。”
“你也是,”唐漾仰頭看他,漆黑的眸裏宛如蓄著抔清泉般,“床頭記得放杯水,把鬧鍾關了不用管我……”
蔣時延摩了摩她柔軟的發頂:“嗯。”
唐漾:“嗯。”
兩人一同走向門口,背對背開門。
聽到對方開好了門。
唐漾回頭:“晚安。”
蔣時延扯了扯嘴角:“晚安。”
又同時轉回頭,進門,關門。
兩人手腳好似被一根繩索縛住了兩端,後背被疲憊地牽抵在門板上,誰也不能動彈。
窗外的夜空好似相同,可他們聽不見彼此的心跳,也看不見對方的臉。
吸氣,呼氣,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