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漾不明所以。而就在這時,周默抬手擱到他自己耳邊,接著,揉了兩下耳垂。

唐漾腦子一片空白,偏頭問蔣時延:“什麽意思?”

蔣時延也不明白,他學周默的動作憑空搓手指:“他耳朵很癢?”

蔣時延也做了兩次。

唐漾用掌心輕輕包住了蔣時延的手。

“如果我沒理解錯,是一千二百,”唐漾虛聲道,“現金。”

搓手指是現金的通俗表示。

而一千二百萬,十五個牛奶箱,一個箱子裝八十萬。

所有管培生進匯商的第一項培訓都是點鈔,隻用手點,容錯率控製在某個範圍內的飛速點鈔。

那段時間,唐漾吃飯拿筷子手都直哆嗦,但現在,她立馬回憶起拿起一疊十萬的手感和體積,和三盒純牛奶並排放置……近似相等。

一箱牛奶二十四盒,一個牛奶箱裝八十萬,數目剛好對得上!

唐漾朱唇微啟,有些不敢相信又有些發笑。

周自省下午駁回她徹查九江的申請時,她不是沒朝這方麵想,隻是匯商查管理層資產實在嚴格,所有能聯網的交易都像是擺在明麵上。

唐漾相信這樣的係統,以至於忘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現金。

看上去體積最大最笨重,但最安全的現金。

如果現金隨身或者沒進入個人資產賬戶,就算匯商係統把高層們的資產翻來翻去炒出個蛋炒飯來,仍舊是一片清廉。

兩分鍾後,會所高層和九江高層與警察交涉均未果。

魏長秋理了理衣領,上前一步,朝隊長伸手:“你好,我是魏長秋。”

A市納稅大戶之一,魏家長女,隊長當然聽說過,但沒伸手,隻是點了一下頭。

“就是要周末了,幾個朋友一起聚餐,就吃了個夜宵,什麽都沒做。牛奶是別人送多了堆在家裏的,一箱五十六塊,路邊超市都標著價,您這樣說拆就拆,是不是有點……”魏長秋訕笑,“不太好。”

隊長:“不好意思,我們也是公事公辦,接到舉報,涉嫌之前調查的一項走私案,所以一定要拆。”隊長給幾個警察遞眼色,警察圍上去,兩方高層後退一步。

魏長秋擋在警察麵前:“如果我不允許呢。”

隊長冷靜地把手放在腰旁:“出警遇阻允許采取特殊手段。”

魏長秋橫眉怒對:“納稅人納稅就是為了讓你們用槍指納稅人嗎?”

隊長:“我保護每個合法公民。”

魏長秋冷冷地道:“拆牛奶箱的保護嗎?!”

隊長抬手,並指,壓腕,幹脆道:“拆!”

魏長秋:“你們拆一個試試!”

隊長態度堅定,魏長秋側身,直接甩了一個小片警一巴掌。

“啪”一聲脆響,所有人看向魏長秋。魏長秋厲聲喝:“拆啊,你們拆啊,今天你們要是拆不出個東西,那你們也別想穿穩身上這件衣服。你們最好問問你們局長,我魏長秋是誰……”

魏長秋胡攪蠻纏,拳打腳踢,警察們巋然不動,利落地掏出刀,劃開重新貼過透明膠的牛奶箱。

第一個拆的是周自省手上的。

“刺啦”割開,現場所有人的視線會於一處。不管表沒表露,大家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警察和群眾的期待關於毒品,唐漾的期待是雙方高層畏懼的現金。

小片警扯掉透明膠,掀開紙蓋,所有人都怔在原地。

因為就是牛奶,最普通的牛奶。

現場群眾不敢相信地瞪大眼睛,雙方高層鬆了一口氣。

魏長秋錯愕了一瞬,悄然如釋重負,接著,嘲諷意味十足道:“我就看你們繼續拆。”

警察帶了掃描儀過來,拆了第一箱,逐盒掃描,裏麵都是牛奶。

第二箱,裏麵還是牛奶。

第三箱,第四箱……整整十五箱,裏麵全部是牛奶!

唐漾牽著蔣時延的手,手心裏的細汗潤到了他的手上。

她宛如看了一場詭異的魔術般,心髒“撲通撲通”地跳。

周默不可能無緣無故給她暗示這些。

可大堂裏這一地牛奶又是怎麽回事?

盡管在這種人均幾萬的會所拎牛奶很奇怪,可有錢人的癖好誰說得清。

事實擺在麵前,隊長鞠躬:“不好意思,打擾了。”

“下次把我的名字記清楚。”魏長秋道。

隊長直起身:“抱歉。”

魏長秋揚唇,然後,極其狠戾的一腳踩在隊長的腳背上。

周默給她披上披風,魏長秋在高層的簇擁下離開。

他們轉身時,匯商高層朝蔣時延這邊掃了一眼。蔣時延眼疾手快地把唐漾摁到懷裏,一邊虛虛拍著她的臉,一邊略不耐煩地對旁邊的人道:“走不走啊,沒看到人都睡著了嗎。”

九江高層們朝蔣時延點了一下頭,離開。

待人群散開,蔣時延按住唐漾的裙擺將她打橫抱起。

兩人出會所時,走在前方的周默好像回頭看天上的星星,然後視線卻在兩人身上停了一刹。

停車場先前黑壓壓一片,隨著遠去的警笛聲,私家車散沙般流向各個出口,程斯然他們也先後離開。

偌大的地方四周環樹,兩輛黑色林肯分別停在左右,宛如佇立在夜色風聲中的兩塊礁石。

周圍灌木飄出吱吱的蟲鳴。

左邊那輛,車內開著換氣,車頂小燈溢出橙黃色的光。

副駕駛朝後放了很大一個弧度,唐漾癱在上麵,眼皮打架。

蔣時延在旁邊抱著布袋找東西。

“感覺和看到領導被掃黃差不多,”唐漾揉了揉眼睛,“你反應怎麽那麽快。”讓她假裝睡著。

蔣時延認真地說:“小朋友不能看黃色。”

唐漾失笑。

唐漾生理想睡,但思維卻睡不著。

蔣時延看她眉毛糾結成一團,又好氣又好笑,他一隻手繼續翻東西,一隻手覆到她的眼睛上。

眼部皮膚細膩,唐漾清晰地感受著他掌心的薄繭。他手掌的溫熱傳入她的眼睛,浸遍她全身。

“你還記得周默找我喝雞湯那次嗎?”唐漾忽然出聲。

蔣時延:“我告訴過你視頻比對的結果嗎?他把東西自己收了,曲奇扔了。”

唐漾拉單杠般把手攏在他的手臂上。

“你好像給我說過,我想的是,”唐漾思忖,“周默在我印象裏是個有野心的人。他喜歡金融,當時在匯商也是一頂一的風控專家,B市分行那個樊行長甚至開玩笑說,周默以後可能會出現在銀行類的教材上。”

就是這樣一個人,唐漾想不通,“所以他為什麽要去九江,在魏長秋身邊做一些,”唐漾不知道怎麽描述,“很奇怪的事。”

唐漾搖頭:“我不信薪水對他有那麽大的**。”

蔣時延終於拉出一條小薄毯,蓋在唐漾身上。他聲音宛如哄寶寶般放輕了:“女人會在意很多,父母啊,小孩啊,離住的地方近不近;男人,我感覺在意的就兩點,”蔣時延繼續,“愛情、事業。”

蔣時延一邊仔細給唐漾掖毯子,一邊道:“我當時為了躲你跑去台灣交換,所以有沒有可能他喜歡你,他為了躲你離開匯商。”

蔣時延從來沒承認過他去台灣是為了躲自己。

第一次提,竟然是這麽坦**的語氣?

唐漾不可思議地笑了:“你都不會吃醋嗎?”

還輕描淡寫,評價周默是不是喜歡她。

“我為什麽要吃醋,”蔣時延格外自信又做作地昂了昂下巴,“別人再喜歡你,你也是我的。”並且,你喜歡我很久了。

越想越得意,蔣時延俯身過來吻她的額頭。

唐漾睜開眼,果然瞅見某人滿眸**漾。

“臉真大。”她耳郭微紅,別開他的臉。

蔣時延的臉在她的手上直蹭,特別沒臉沒皮地誇:“手真小。”

“我臉也小。”唐漾驕傲。

“我看看。”蔣時延握住她的手去摸她的臉,然後逐個親吻她細白的指尖。

唐漾難為情:“我手髒。”

“那消消毒。”蔣時延從善如流地說著,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一股酥麻感從指尖傳到四肢百骸,唐漾渾身一震,腦海裏驀地浮出一幕場景——

某次B大校友會,唐漾是誌願者。活動結束後,大家一起聚餐,作為最年輕校友代表的周默也在。

周默帶了個斯文素淨的小女生,有人起哄讓介紹。那小女生臉蛋紅紅地:“大家好,我是周學長的學妹,徐姍姍。”

周默托臉看著學妹,懶懶道:“周學長的女朋友。”

徐姍姍糾正:“學妹。”

周默逗她:“女朋友。”

徐姍姍急得直擺手:“周學長你別這樣……”

唐漾記得周默當時拉過了徐姍姍的手,親了一下她的手背,徐姍姍的臉紅得像熟透的蘋果。

唐漾那時還在讀研,大概是四五年前。

後來,她也沒關心過兩人在沒在一起,分沒分手。

對……就是這個徐姍姍!

也是唐漾被甘一鳴騷擾後,辦公室八卦中“如果不是蔣時延,唐漾就是第二個徐姍姍”的徐姍姍!

有什麽事情呼之欲出,唐漾卻說不出來。

“別想了,睡會兒,一會兒就到。”蔣時延隔著毯子抱緊她。他嗓音低低的,皺著眉頭,“你別這樣,我快心疼死了。”

唐漾綿綿地哼:“那你疼死吧。”

蔣時延:“……”

他憤憤地捏了一下小女朋友的臉蛋。

唐漾軟軟地朝他懷裏擠了擠。

右邊那輛林肯。

魏長秋和周默並排坐在後座。

魏長秋麵無表情:“查一下監控和出入記錄。”查查錢被換成牛奶的事。

周默把眼鏡朝上推了推,主動交代:“是我害怕出事,所以提前讓司機上來,把有料的牛奶換了。有料的牛奶現在在周行他們坐的那輛車裏,十五箱,一箱不少。”

周默說:“我想的是如果沒出事,他們拎牛奶上車,下車換拎有料的牛奶,如果像剛剛一樣出了事,也不害怕。”

車輛啟動,車內昏暗。

魏長秋一下一下按著太陽穴:“為什麽會出事?”

“有些事我不知當講不當講。”周默做事從來幹脆妥帖,這樣的語氣還是頭一遭。

魏長秋:“你說。”

周默坐在靠門那邊,他一邊抬手替魏長秋按著右邊的太陽穴,一邊報了之前撞見他和周自省“敘舊鬧別扭”的九江高層名字,何征。

魏長秋挑眉重複:“何征?”

何征是九江元老,九江地產執行董事。

九江之前幾次大的宣傳案就是何征在和一休對接。

周默平鋪直敘道:“何總自去年開始,兩次和一休談宣傳案,兩次都沒能談妥。之前您找一休降輿論熱度也是何總在談,熱度也是和王倩倩循環往複,花錢沒效果。然後您可能沒關注到具體賬號。”

周默停下手上的動作,找到平板上的相關截圖給魏長秋看。魏長秋越往下翻,眸色越深。

周默解釋:“王倩倩是一休包裝走紅的。”

魏長秋對這些高管都有一定程度的監控。

周默探手在平板上點開另一組資料:“何總最近也在和一休那個美女總監彭思,就捧紅王倩倩的那個人頻頻約飯。”

整個內容導向兩個結果。

其一,何征抽了魏長秋降熱度的錢中飽私囊。

至於其二——

九江地產上市後,財務和股份分配相對以前透明了很多,最直接的影響就是高層薪水和灰色收入大幅降低。

九江地產就是整個九江集團為了冠冕堂皇祭出去的門麵,上市前高管們信誓旦旦願意追隨。

魏長秋的麵色先前難看,此時,卻收斂好了:“你的意思是,他想反水九江?”

“跳槽去一休”這句話魏長秋沒有說出口。

周默沒有背著當事人說壞話的急迫或者目的性。

他沒說“是”,也沒說“不是”,隻是淡淡陳述事實:“蔣時延想讓一休轉型的目的很明顯,所以才把《遺珠》係列做得這麽透、紅、正、專。”

周默:“但一休成立不到五年,整個企業文化和運作都是新的。他們很需要老一輩優秀企業家的噸位去鎮場。泛娛樂這塊經濟火爆,一休去年聯名遊戲淨利潤是兩百億,蔣時延又是典型的野路子資本家。”

一休才成立的時候,蔣時延為了請一個視效大牛加入,又是金山銀山,又是程門立雪。這段出現在大牛的自傳裏,很多人飯後笑說,就該他蔣時延起來坐江山。

魏長秋已經猜到後續。

“你直說。”她道。

周默:“我當初來九江,您給我開五倍工資,我簽的終身合同。那個視效大牛去一休,蔣時延開的天價,大牛給了一休自己所有過往周邊的版權。”

“一休《遺珠》在海外口碑平平,娛樂營銷這幾個月也隻捧出來一個王倩倩,他們一向是爆款製造者,”周默頓了頓,接著道,“如果明天熱搜上出現‘九江高層和匯商高層深夜出入私人會所’‘九江高層聚眾吸毒’‘十五個牛奶箱裝一千二百萬現金,九江高層疑似卷入洗錢風波’……”

如果蔣時延給何征開了天價,何征必然也要帶著誠意過去。

最好的,莫過於一個可以屠榜的爆款。

更巧的是,魏長秋剛剛看到蔣時延也在現場,甚至好多娛樂圈的人都在。

程斯然的私人聚會她遇到過幾次,鮮少來這麽齊,所以會不會就是拿聚會當幌子,他們真正想要的是何征給的誠意爆點?

今晚,警察要開箱,魏長秋不敢想象開箱後全是現金的後果。

周默平靜地說完,她更不能想象這些標題的點擊量、熱度、蝴蝶效應。

匯商高層的安危是九江要考慮的一方麵;另一方麵,是九江在售的幾十個樓盤以及那個潛藏巨多、貸款未下的臨江城商圈。

周默點到為止。

魏長秋也沒開口。

一時間,車內陷入了極其安靜的氛圍。

車身宛如一個立體的桎梏,空氣被牽扯住,完全無法流動。

周默閑散地看了會兒車窗外飛馳的風景,又望向副駕駛。

他五官極其周正,說話做事亦然,如他這個人,未雨綢繆,妥帖不漏。

魏長秋注視周默好一會兒,忽然笑開,臉上的肉擠成一堆。

“沒你在,怎麽化險為夷,”她感歎,“我都有點嫉妒徐姍姍了。”

最好的年齡,被周默愛過。

周默聽到這個名字,後背僵硬。

魏長秋察覺到他的不自然。

幾秒後,周默茫然地轉過頭:“徐姍姍?”似是不認識。

周默注視魏長秋一會兒,“噢噢”兩聲,他道,“想起來,前女友。”

尤為寡淡的口吻。

他剛剛的異樣好似在反應這個人是誰。

魏長秋狐疑:“不是初戀嗎?”

周默:“不是啊。”

魏長秋:“那?”

周默太了解魏長秋,了解到她發一個音節,他就知道她想要什麽答案。

“她出身不好,十歲之前一直在福利院,後來被舅舅舅媽接回家,也是寄人籬下,死讀書,高考爆發考去了交大,窮酸的性格,做事畏首畏尾。她大四到匯商A市分行實習,我還在B市分行,異地就分了,再沒聯係過,”周默說完,想了想,“可能是她性子太逆來順受的原因,我和她在一起的那幾個月還挺開心的。她是個適合當家庭主婦的人,好管教。”

從始至終,周默的神情都沒有一絲一毫的波動。

周默讀博出來,到匯商年薪百萬,舅舅周自省是頗有名氣的銀行高管,手下經典案例無數。

而那時的徐姍姍呢,女大學生,省吃儉用,身世卑微,前途渺茫。周默方才評價時,語氣裏甚至有一點階層的優越感——就像一把精巧秀氣的小錘子,恰好敲在魏長秋的心坎上,讓她舒服至極。

徐姍姍去年年初出事,周默去年六月過來。九江高層和甘一鳴都說,周默會不會是太愛徐姍姍,圖謀不軌。魏長秋親自麵試周默,她直覺,這樣的男人最愛的是自己,典型名校出來的精致利己者。

周默到九江一年多,每一步都很穩,而且他不掩飾野心。他喜歡豪車、豪宅,也接受魏長秋送過去的女人;他能在事業上成為魏長秋的左膀,也能在私人生活裏,給予魏長秋想要的、剛好的曖昧和關心。

魏長秋越來越依賴周默,疑雲越來越少。

今天,她鬼使神差地問了句“徐姍姍”,而周默的回答讓這疑雲徹底消散。

前麵的司機察言觀色地開了一絲窗,待裏麵的空氣快速換完,又關上。

魏長秋道:“何征那邊注意一下。”

周默頷首:“好。”

魏長秋:“匯商專案你也跟進一下,不能有閃失。”

周默:“是。”

“……”

幾件正事說完,魏長秋的聲音緩了些:“你喜歡哪種類型的姑娘啊,魏家有好多二十出頭的漂亮小年輕。”

周默被這問題問得一愣,然後麵上露出了少有的靦腆:“不太好說。”

魏長秋見狀,心知有戲,嘴上也耐心:“說說,怎麽就不好說了。”

周默似是猶豫了一會兒,還是開了口:“我喜歡唐漾那種。”

周默的眼睫輕眨兩下,“大方,漂亮,”周默用食指敲敲腦袋道,“有靈氣。”

蔣時延和唐漾也是才在一起沒多久啊。

魏長秋詫異:“沒追過?”不像周默的個性。

“她感覺我沒追過,但我準備追過,”周默坦白,“後來因為很小的一件事,就放棄了。”

這件事發生在遇到徐姍姍之前。

八卦似乎是絕大多數女人的通性。

即便魏長秋身居高位,也不例外。

“那為什麽不追了,什麽小事能讓你說放棄就放棄。”她無比感興趣地追問。

到了魏長秋身邊之後,周默學會了當瞎子、聾子,也學會了指鹿為馬、顛倒黑白。

比如,魏長秋對甘一鳴混亂的私生活一直是自我麻痹式的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如果說甘一鳴騷擾唐漾的事被捅出來,魏長秋隻是想廢掉甘一鳴在匯商的位置。那麽,壓倒甘一鳴的最後一根稻草就是周自省查到甘一鳴給別人買過一套私人訂製的珠寶。甘一鳴把那套珠寶送給了範琳琅。周默沒說,周默隻是胡亂杜撰了那套珠寶的喻義,諸如即便身陷囹圄,我亦視你如珍寶,愛意唯給你。魏長秋給甘一鳴金錢、地位,甘一鳴送珠寶說隻愛別人,那她也隻能不仁不義。

比如,周默替魏長秋監管九江高層,何征為九江遮了多少劣跡、對九江多忠心他當然清楚。但周默不知道自己和周自省的對話何征是真沒聽到,還是假沒聽到。他和周自省的罅隙再寬,扳倒周自省的也隻能是他周默。既然何征有聽到的嫌疑,那周默隻能這樣。他喜歡“萬無一失”這個詞。

比如,九江在匯商的這個貸款案是最好的契機,他有些等不及。他要用何征這枚棋子,他也隻能自己報警又自己換牛奶,一手反間計用得利落而又縝密。

周默說過很多假話,但回答魏長秋的這段,是真的。

幾年前他們都年輕,那時候,衣服都帶著太陽曬過的洗衣粉香。

唐漾讀研,他讀博,跟一個導師,在一個研究室。

他們有段時間和其他同學一起做項目,一起吃飯,久而久之,自然就熟了。唐漾專業水平好,性格溫和,很多男同學明裏暗裏都想追她。

可能都是學霸,當時,周默和她的關係比其他人近一點。

某次,兩人一起去外麵給大家買奶茶。

奶茶店的外麵是陽光,裏麵有藤蔓、風鈴,裝飾文藝,空氣裏是奶香、茶香混合果蔬的味道。

甜而清新,類似唐漾。

唐漾屬於那種人,問什麽問題會答,有什麽活動都參加。她對誰都溫和可人,可對誰都好像有種隱隱的疏離感。

周默至今仍記得那個下午,塵埃彌散在空中,唐漾和他一起看菜單。

唐漾看得專注,周默忍不住看唐漾。

她皮膚白皙,鼻子小巧,櫻唇,下巴有點嬰兒肥,表情清清淡淡。

明亮的光線明明在她身後,她濃密的眼睫上卻似鍍了層金,扇子般一撲一扇。

她一隻手撐在吧台上,一隻手翻看菜單,循著記憶細聲念:“陳教授要蜜桃烏龍,江助教要奧利奧奶蓋,聞婠婠要檸檬水……”

她一項項找下來,看到某項,手指停下。

唐漾眸底盛滿了細碎柔軟的光,她用“和現任同學在一起做某件事,以前同學剛好也喜歡做”的語氣輕輕道:“蔣時延也特別喜歡喝抹茶。”

說罷,她接著點其他同學的單,聲音比最開始軟了很多。

周默悄悄打量著唐漾的側臉,看她微微抿唇,看她麵上有不自知且前所未有的溫柔。

那時候,周默還不知道蔣時延具體是誰,和唐漾是什麽關係。

那一刻,暖風輕輕吹,周默隻感覺到唐漾在想蔣時延,一種帶著隱喻又說不出口的……她想念他,很想念,很想念。

周默想,如果姍姍沒走,他們會不會像蔣時延和唐漾一樣幸福。

他給魏長秋說的都是假話,希望姍姍聽到後不要責怪他。

不過,怪又有什麽關係呢?

周默牽了牽嘴角,要是姍姍能聽到的話,姍姍一定無措地望著自己,她的眼睛大而清澈……

那張他以為自己快要忘記的臉,此刻,無比清晰地浮在腦海裏。

周默用力合上眼眸,喉嚨滾了滾,開始想工作上的事情轉移思緒。

那張臉,那個她,在記憶裏太真實。

他隻要稍稍一碰,就像一個不會水的人站在幹涸的泳池中央,水從兩邊的牆上漫上來,逐漸淹過腳踝、小腿、大腿、腰。過了脖頸之後,他開始站不穩,搖搖晃晃地尋找重心。慌亂間,水漫過他的口、鼻,他費力地昂起下巴,腳下卻因為昂下巴的慣性一滑,整個人背朝後跌入泳池。

“咕嚕咕嚕”,睜不開眼,耳膜發震……這是他真的去遊泳池體會過無數次、類似淩遲的窒息。

送魏長秋回家的路上,魏長秋又問了他不少問題。

周默半真半假地回答。

魏長秋察覺出他狀態不對,很自然地歸結為“周默喜歡唐漾,而唐漾和周默絕對搶不過的蔣時延在一起”。

同時,她也明白了周默說起唐漾時的那種尷尬,以及她每次讓周默邀請唐漾來參加聚會,唐漾拒絕周默的緣由——避嫌。

之前她還奇怪,唐漾收了那麽多次禮,為什麽一次都不來聚會呢。

到了地方,周默下車開車門,把手伸到後排車門前。

魏長秋把手搭在周默的手背上,借力弓身出來。

“今天太累了,你也早點回去休息,”魏長秋想到什麽,體貼道,“以後唐漾不出來,你就不用一而再再而三地請她了。她的理由也不用給我匯報,隻要唐漾站在我們這邊,安安分分的,其他什麽都好說。”

早已預料到這個回答,周默麵如無波的古井:“嗯。”

魏長秋朝周默揮了一下手,周默很有默契地和魏長秋行了臨別貼麵禮。然後,他站在柵欄門外,目送魏長秋上樓、進臥室。魏長秋站在窗邊朝他點頭,嘴角的弧度都和周默預想中不差分毫。周默亦淡笑一下,頷首,直到魏長秋把窗簾拉攏,他才上車離開。

他唇邊是笑,又好像隻是一個生硬的弧度,周遭氣場如同遠天最深處的那團星雲。

渺茫、晦暗,帶著無可猜測的距離。

唐漾在車上抱著蔣時延就睡著了,蔣時延怕鬆開她會吵醒她,發了短信叫司機過來。

司機也敬業,對副駕座上抱著的兩人熟視無睹,四平八穩地把兩人送到樓下。

蔣時延把唐漾抱回家,輕手輕腳地給她脫鞋、脫衣服。唐漾呢喃一聲,蔣時延的動作便會立馬滯在原處,直到她呼吸均勻了,才繼續脫,小心得像電視劇裏的賊一樣。

把唐漾安頓好已經快兩點,蔣時延自己也來了困意,簡單洗漱後躺到**把她擁到懷裏。唐漾似是聞到了他的味道,小貓兒一樣朝他胸口靠了靠而全然無意識。

是的,唐漾在做一個夢。

一個光怪陸離的夢。

夢裏,她和往常一樣去上班,她笑著和前台員工打招呼、進電梯。

她出電梯時,明亮現代的大樓忽地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樹洞。這個洞有一個標準足球場的大小,陰暗、潮濕,散發著一股朽木的味道。唐漾下意識回頭,可電梯不見了。與此同時,有妖怪湧入,妖怪咬頂樓的領導們,領導們也變成了妖怪。領導們咬下屬,下屬互相咬,一時間匯商宛如修羅地獄。唐漾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她看到窗外有輛直升機,朝她扔出攀緣繩索。唐漾毫不猶豫地躍窗跳下,然後,她坐在了會所的包廂裏。

程斯然夾著一枚冰塊,投入冰水混合物,杯口躥起火焰,眾人大驚失色。秦皎的老公一臉認真地解釋原理,程斯然嬉皮笑臉地說:“火不是從杯子裏起來的,這把鑷子會噴火,鑷子和杯口隔得近,你們就以為是從杯子裏噴出來的。”

再然後是會所大堂。

警察包圍了九江高層和匯商高層,周默給她暗示箱子裏有錢,警察接到的報警線索是有人攜帶毒品,魏長秋撒潑耍橫,最後拆出來,竟然是牛奶!

掃描儀掃過牛奶盒,“嘀”,綠色通過。

第二盒,“嘀”,還是綠色通過。

“嘀”“嘀”“嘀”,響得越來越快,唐漾的心跳也越來越快。“嘀嘀嘀”,心跳快到極限……

唐漾唰一下掀開被子,騰身朝前坐起來。

她滿頭大汗,心跳仍舊很快。

“障眼法!”唐漾喉嚨滾動,滿目清明地自言自語,“對,一定是障眼法。”

唐漾回想警察開箱前的情形,被圍住的三路人馬都很急,但周默隻是表麵著急並不走心,甚至能轉過頭來和她比手勢。

所以,牛奶箱裏的確裝著錢,但周默知道有錢的牛奶箱不是高層們拎在手上的這批,但又要讓高層們拿著牛奶……

所以,有錢的牛奶箱被人提前換到了一個安全的地方,高層們過去,把普通牛奶箱和有料的牛奶箱放到一起;高層們離開,拎走有料的牛奶箱,留下普通牛奶箱。

和程斯然那躥起的火苗的視覺效果異曲同工!

銀行戰略管理課程裏有個經典的部分——“三十六計”。

而瞞天過海,是第一招!

所以,周默的手勢是真的,警察什麽沒查到也是真的。為什麽周默知道有錢,也知道現場的是牛奶而不急,因為換的人,就是周默!

是這樣,一定是這樣!

所有混亂的東西瞬間被理清了,唐漾激動地搖蔣時延:“蔣時延我知道了!蔣時延你醒醒!雖然不知道周默為什麽要這麽做,但我知道了過程,那些錢現在肯定也到了高層手上!”

唐漾劈裏啪啦給他分析了自己推測的整個過程,拽著他的胳膊晃:“是不是!是不是!完全合理!”

蔣時延的眼睛半睜不睜,微啞的聲線極其慵懶:“你知道把一個起床氣很重的人從美夢中搖醒有什麽後果嗎?”

“啊?”唐漾蒙了一瞬,後知後覺地抬眼,這才借著窗外微弱的燈光看到牆上的掛鍾。

淩晨四點半。

要是自己被蔣時延吵醒,肯定會毫不客氣地痛扁他!

可自己這麽可愛,蔣時延一定舍不得對吧。

唐漾心虛地咽了咽口水,收回視線。她把手悄悄從蔣時延腕上縮回來,然後,一邊給他重新掖被子,一邊輕聲哄:“乖……乖……寶貝接著睡,姐姐拍乖乖……”

蔣時延就看她怎麽哄自己,感受著她小手在自己腹部輕輕拍打。

蔣時延閉眼哼了聲笑,接著,單手格外利落地並住她的兩隻手腕,反身壓在了她身上。

男人結實的身體覆了些重量,唐漾無法動彈。

蔣時延另一隻手的拇指放在她的下頜處,他食指修長、帶薄繭,在她窄小幹澀的唇縫來回滑動……蔣時延稍稍騰身,低頭吻住了她的唇。

他先用舌尖緩緩舐她的唇,然後輕輕試探。唐漾亦伸出舌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舌尖,唐漾想越過,蔣時延靈活地從旁邊一繞,深抵而入。

唐漾輕“唔”一聲。

蔣時延的眼睛還未睜開,唾液濡濕的觸感在黑暗中放得極大。

像兩條泊岸的魚兒,貪婪地汲取彼此唇舌的濕潤,細致交纏對方口中每一寸柔軟和吐息……

綿長,濕漉漉的吻。

吻到後半程,唐漾摟著蔣時延的脖子,眼底泛著層迷蒙的薄光,蔣時延倒是清醒了。

他從她嘴裏退出來,一邊拂開她麵上淩亂的發絲,一邊輕吻她的嘴角,低聲道:“之前你從福利院回來後情緒一直不對,我就讓程斯然去查了一下臨江城福利院。”

“九江套空殼的慈善單位之一。”唐漾聲音軟軟的。

“嗯,”蔣時延的心也軟得不行,輕道,“但在程斯然去查之前,已經有人在查福利院投建初期的賬目。”蔣時延說:“回來的路上你睡著了,程斯然打電話說忽然想起來,他朋友給他描述的長相像周默。”

“應該是他,”唐漾也仰頭親親蔣時延的嘴角,“想喝水。”

就喜歡聽小祖宗的祈使句。

蔣時延笑了一聲,鼻尖蹭蹭她的鼻尖,翻身起來拿過就擱在床頭的水杯,看她“咕嘟咕嘟”灌。

“慢點。”他忍不住出聲提醒。

唐漾喝完水。

蔣時延接過杯子,試探著問她:“要舉報你領導嗎?”

唐漾搖頭。

蔣時延躺上床,關燈。

唐漾倚在他懷裏,理智又苦惱道:“我做夢並不能成為證據。我不知道他們有多少個這樣的周五,也不知道現金在國內還是國外,也查不到九江內網的賬目,直接舉報就是打草驚蛇送人頭……”

唐漾越說越沮喪,她揪著蔣時延的衣領:“你說,為什麽我不能像小說裏的女主一樣,又有天賜美貌,又能舌戰群儒,既會投資炒股,還能拿個電腦攻入各種程序,”唐漾小手一揮,“別說區區一個九江內網,一個海外銀行賬戶,就算攻破五角大樓,那都不在話下。”

唐漾越想越美好,一雙眼睛宛如綴著碎光般亮亮的。

蔣時延“撲哧”一聲。

唐漾立馬嚴肅,仰起頭看他:“你在笑?”

“沒有,”蔣時延憋住,支吾道,“嗯,那個,有想法是好的,我們可以先做夢……”

唐漾小手直接揪住他的兩隻耳朵,故作凶狠的小模樣。

蔣時延配合地做出吃疼的表情:“哎喲喂……”

蔣時延的膚質光潔,耳郭形狀好看,唐漾又舍不得地摸起他的耳朵來。

“你這耳朵算硬還是軟啊。”她柔聲問。

蔣時延:“在你手下就是軟的,其他時候就是硬的。”

唐漾被喂了一顆糖,偷偷揚起嘴角。

蔣時延想到什麽,身體朝上聳了一些,嗓音低啞地和她咬耳朵:“不過還有些地方……在你手下是硬的,其他時候是軟的。”

他鼻息微熱,伴隨咬字噴灑在唐漾耳旁。

唐漾被燙得縮了縮脖子,頂著兩隻緋紅的耳郭發問:“男人總是會想這些事嗎?說什麽都能扯到一起……”

“不知道,”蔣時延笑意愈深,伏在她耳邊悄聲道,“不過我看到你時會。”

說著,蔣時延把她朝自己身體的方向按了按。

他太燙了。

燙得唐漾紅了臉,渾身酥麻麻的。

她嘴上罵他“太色了”,纖長的睫毛卻跟扇子似的眨啊眨。

忽地,她偏頭,偷偷親了“很色”的“蔣大狗”一下,又輕又快。

蔣時延愣住了。

唐漾眼眉彎彎,笑得狡黠。

蔣時延被這一下撩得有些受不住,他蘊笑磨牙注視著她,一秒,兩秒,一把掀過被子蓋在兩人頭頂上。

被子裏有男人壓低嗓音又無用的威脅,混著小女朋友“咯咯”的笑。

笑著笑著,唐漾小聲喊:“蔣時延,你慢點,我有點痛,為什麽啊…”

對方著急:“我看看,我看看。”

“蔣!時!延!”

“……”

一休現在所處的境地稍顯緊張,而唐漾所處之地稱得上千鈞一發,但好像對方在自己身邊,是且僅是對方在自己身邊,他們就全然不怕。

就像要路過一條很長很長的暗巷,可隻要巷口亮著那盞熟悉的燈光,巷路再黑、再暗,他們眼底也隻有明亮。

一如窗外灰白,眼看著……

愈黑,愈近破曉。

周末一過,又到了微妙的周一。

唐漾假意忘了自己想徹查九江的事,無比本分地核查細節,給九江專案收尾。

周自省見她收心,頗為欣慰。

唐漾安周自省的心是一方麵,另一方麵,沒了官方渠道,唐漾進入九江內網難比登天。

秦月的姐姐秦皎是九江的法律顧問,唐漾想到這茬兒,好似看到絲希望。

但兩天後,秦月敲開唐漾辦公室的門,反手關上。

“你什麽時候去開處長會議。”秦月問。

唐漾抬眼看時間,現在兩點,唐漾道:“還有一個小時。”

秦月坐到唐漾旁邊,動了動唇,把原話帶到——

秦皎隻是九江的法律顧問,從嚴格意義上來說,她的編製不在九江,而是在她去之前的律師事務所。

雖然她有九江內網的賬號,但權限僅限於事故和官司,而且如果秦皎把內網賬號給了秦月,秦皎不是參與了商戰或者其他,而是違背了進事務所時宣讀過的律師道德。

唐漾表示理解。

“不過,”秦月頓了頓,話鋒一轉,“她給我說了九江內網權限最高的幾位。”

九江是網狀管理結構,九江地產亦是盤根錯節,這個信息同樣有效。

唐漾看向秦月。

秦月突然閉嘴,望向門外。

吃午飯的人陸續回來,外麵有說話聲。

唐漾福至心靈,從抽屜裏取了A4紙和筆推給她。

秦月挨個寫名字,每寫一個,她就停下和唐漾交流眼神。唐漾點頭確認,她才接著寫第二個。

魏長秋、何征、其他三個執行董事,然後是……周默。

“默”字最後一劃被秦月拉成條波浪線。

“我拉黑過周默一次,後來因工作需要,又加上了,但基本沒聯係,不對,”唐漾糾正,“就是沒聯係。”

那晚他的手勢比得突然,唐漾不知道是敵是友。就算敵意化解了一些,但她也做不到輕信。

秦月慢條斯理地合上筆蓋:“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九江鑽慈善的漏洞,我們發現他們鑽漏洞,我們以為自己是黃雀,我最怕的是,”秦月放下筆,緩緩道,“我們身後,還有一個捕雀的獵人。”

秦月說不出蛛絲馬跡,大抵就是來自女人的第六感。

獵人可能是匯商頂樓?

抑或,九江高層?

唐漾和秦月在不找周默幫忙這點上達成共識,可事情也陷入了僵局。

想一查到底,可沒有路徑。

就這樣算了?那她們之前頂著風雨烈日走的慈善單位、取的錄音記錄都打了水漂。

唐漾和秦月從小就是順風順水的人。

除了偶爾犯蠢犯二氣她的“蔣大狗”,唐漾在別處沒試過也做不到甘心。

大雨過後有一陣短暫的降溫,窗台上的綠蘿舒枝展葉,愜意地享受著多雲天氣。

秦月瞧著,難得生出一點羨慕。

看看,綠蘿都比自己好過呢。

秦月沒出聲,唐漾也沉默,空氣的流動略顯笨重。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唐漾托著下巴出聲:“我去找我一朋友問問,他可能會有辦法。”

秦月不相信:“你說程斯然?”

圈子裏的萬事通。

“不是,”唐漾深吸一口氣,“陳強。”

從陳強給唐漾甘一鳴開房記錄那次開始,唐漾隱約感覺到陳強的手腕。後來,宋璟也和她提過一兩句,陳強學的是經管,精通互聯網,混過社會,交友極廣,手腕自然老辣。

唐漾和秦月都不認為灰色是個壞詞,隻要沒越軌,邊緣手段她們可以接受。

如果九江真的有大問題,那這些灰色做法就是漂亮的先斬後奏。

秦月舔了舔唇:“我有點怕。”

唐漾認同:“我也有點。”

秦月:“那怎麽辦?”

唐漾思忖片刻,在一堆文件下麵找到自己的手機。她一邊翻某個軟件,一邊問:“你是什麽星座。”

秦月:“摩羯。”

唐漾:“我也是。”

唐漾接著問:“你相信宿命嗎?”

秦月思及某個小孩,不自然地咳了聲:“一半一半。”

唐漾“噢”了聲,接著點手機。

秦月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猜她大概要說“摩羯性子腹黑,普遍大器晚成”“查得出來是宿命,查不出來也是宿命”“因果輪回天網恢恢”一類的處世雞湯。

幾秒後,唐漾開心地把手機舉到秦月麵前:“你看,一休星座上說摩羯這周水逆結束,迎來新月,夾雜動能,有意外之喜。”

微博上這麽多星座號,敢情這人剛剛翻那麽久就是為了翻她老公那家的?

秦月微笑:“我有一句……”

唐漾眼眉彎彎:“不當講。”

秦月:“嘻嘻嘻。”

下午三點。

唐漾補了妝,抱著資料出去開會。

秦月走在唐漾身後,心累歸心累,她還是把自己和唐漾交流時寫的那頁A4紙塞進了桌旁的碎紙機裏。

秦月辦公室那台碎紙機經常滿得快溢出來,唐漾這台倒是幹淨。

秦月望向外麵另一個辦公室的方向,若有若無地笑了一下。

碎紙機“嗡嗡嗡”響了一陣。

秦月看徹底碎完了,才轉身出去。

上次唐漾被甘一鳴騷擾後,高層雖沒通告事情真相,但官網掛出了工作時間不能反鎖辦公室門的規定。

唐漾離開沒多久,範琳琅便抱著一個上午就取到自己桌上的快遞盒進了唐漾的辦公室。

在門口,她喊:“唐處,你的快遞。”

自然沒人應。

“忘了唐處去開會了。”

範琳琅自言自語說完,朝後看了看。

秦月好像出去買咖啡了,大小姐習慣苛刻,到點必喝。

現在是上班時間,幾個員工和實習生也在忙自己的事。

範琳琅收回視線,虛掩了門,她把快遞放唐漾桌上,然後蹲到唐漾桌旁的碎紙機前。

之前,範琳琅趁午飯時間沒人,幫信審處把大廳所有碎紙機裏的殘渣都倒到了垃圾箱,然後還有唐漾這台。

現在,她熟練地取下紙箱,裏麵有一張紙的殘渣。

碎紙機是按照紙的放入順序碎的,如果裏麵先前沒有任何東西,那紙箱裏的碎渣也會在淩亂中遵循一定秩序。

範琳琅在唐漾的桌上拿了個短小的筆記本,把紙屑按順序鏟起來。她小心快速地端回自己的辦公室,又回唐漾的辦公室把自己動過的痕跡隱藏好。範琳琅這才回去,先拿一張A4紙出來,將新的A4紙全部沾滿雙麵膠,然後把麥片大小的碎屑一點一點調整順序貼上去……

網內權限……

不對,是內網權限……

一點點貼完整。

扭曲但清楚的,九江內網權限順序大小排序……

範琳琅將紙屑複原後,把那頁紙夾進了一疊文件裏,然後抱著文件離開信審處,去了頂樓。

之前的會所風波沒被曝光,自然也沒對匯商高層們產生任何影響。

周自省在出差,其他幾個副行長也在安然地上班。

範琳琅在電梯口看了領導們的日程安排,敲開了一個副行長的辦公室。

“塗行長。”她揚了揚手中的文件。

塗副行:“進來。”

範琳琅進去,從文件裏取出那頁紙,放在辦公桌上,推到塗副行眼前。

塗副行周五也去了會所,見到紙上的內容,他問:“這是誰的字跡?”

“秦副的,但我是在唐處辦公室找到的。秦副和唐處前段時間頻頻外出,我想是不是因為,”範琳琅指了一下紙張上的內容,“她們對九江某些部分起了疑心。”

塗副行沒發話。

範琳琅說到這,也聰明地閉了嘴。

安靜裏,塗副行抬頭打量範琳琅。

範琳琅是魏長秋交代要照顧的人。

當時,魏長秋給的理由是聽話,懂事。

現在看來,範琳琅有沒有可能是魏長秋早猜到唐漾和秦月可能會懷疑九江,然後特意安排的眼線?

所以,魏長秋在其他部門還有眼線嗎?

思緒轉罷,副行長收回目光,淡淡地道:“我知道了,下去吧。”

範琳琅垂在身側的手輕輕握了一下,麵上格外恭順:“好。”

樓下,另一位副行長主持的處長會議從三點開到了五點。

散會後,唐漾走到走廊盡頭的陽台吹風,給陳強撥了個電話。

走廊這邊沒人過來,同時也是監控死角,唐漾模糊地描述了事情。

手機裏,陳強道:“見麵詳談?”

唐漾:“那我周六和蔣時延開車來B市找你?”

正好蔣時延這周末沒事。

“不用,我明天就回來了,家裏有點事,”陳強道,“那我明天中午請你吃飯?你們周四應該沒有之前幾天忙。”

找陳強幫忙,陳強還要請自己吃飯?

唐漾失笑:“這怎麽好意思?”

陳強“噢”一聲,調侃道:“蔣總喜歡虛偽的女人?”

唐漾哧一聲:“他喜歡我。”

陳強:“蔣總喜歡客套的女人?”

唐漾:“他喜歡我。”

“你和蔣總越來越像了,”陳強揶揄罷,“蔣總明天中午有安排嗎,不然過來一起?”

“他明天上午有個大會,估計得開到下午一點多,就我們兩個吧,說事,”唐漾說完,很認真地接了陳強剛才的玩笑,“如果像他的臉我還是願意的。”

陳強“噗”笑一聲:“我要錄音告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