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兩天就是除夕,A市道路張燈結彩。

唐漾開了二十來分鍾,便看到了目的地。

蔣家老宅是個類似四合院的建築,圍牆上粘著剪紙,門楹上有對聯,紅火又喜慶。

前幾年,唐漾和蔣時延會輪著去對方家拜年,這兩年都忙,倒疏忽了。

到門口,唐漾停車:“我初五過來可以嗎?你家好像每年都是初五請客人。”

“可以,“希望你到時候穿破一點,不懂禮數一點,不然我媽很可能直接給人介紹,”蔣時延終於說話了,捏著嗓子學,“哎呀,這是我大女兒唐漾。”

唐漾“撲哧”笑:“謝謝誇獎。”

蔣時延做了個免禮的手勢:“還有就是不用拎東西,太麻煩,你能來,他們就很開心。”

唐漾左耳朵進,右耳朵出。

蔣時延說著,下車,繞到駕駛座旁:“不過唐副處有時間的話,可以考慮換車或者開我的車。”蔣時延打量粉色的車身,神色複雜,“每次從你的mini上下來,我都會懷疑自己的霸道總裁身份。”

“那我下次換輛哈雷?”唐漾“嘖”道,“從粉色mini上下去,或者在機車後座小鳥依人抱住我的腰。”唐漾挑眉:“蔣總覺得哪個畫麵感更強?”

“那人家會以為我是機車王子,小孩坐在前麵。”蔣時延不以為然,從路旁的蠟梅枝上扯了朵小花砸她。

“你幼不幼稚,”唐漾氣笑了,“早知道,今晚那鍋雞湯就該全部灌給你,裏麵核桃、白果都補腦,扔了多可惜。”

蔣時延回身指:“那要不要我進去給你搬張小板凳,你站上小板凳好撬我的嘴。”

唐漾拈起衣服上鮮嫩的花瓣,嗔著砸他。

一個在車裏,一個在車外,兩人你一句我一句聊著漫長而無意義的天。

唐漾喜歡嗆蔣時延,然後看他生氣又不敢朝自己發火的樣子。蔣時延就喜歡把唐漾逗得麵紅耳赤想撓人,然後她一出手自己就躲,樂此不疲。

直到快十點,張誌蘭給唐漾來了電話。

蔣時延用眼神問是誰,唐漾用口型提示他南津街,蔣時延了然,唐漾接通。

大抵是四下靜謐,也大抵是唐漾手機音量大,蔣時延可以聽到內容。

在年關裏,女人小心翼翼道了句“唐副,您好”。

唐漾回“您好”。

張誌蘭怕打擾唐漾,簡明扼要地描述情況,說一休傳媒外聯部的人找到她,想讓她做主人公,參演《遺珠》紀錄片。“役一番”這樣的詞她聽不懂,但片酬不菲,張誌蘭搜了一下,有一休這家公司,口碑也特別好。但她無德無能,這樣的事情就像天上掉餡餅,她吃不準對方的意圖,不知道可信不可信,唯一有文化又靠得住的朋友,就是唐漾。

唐漾沒給意見,先問:“你有這個想法嗎?兩個孩子呢?”

她不覺得張誌蘭是見錢眼開的人,如果他們害怕生活被打擾而不願意,那真實性如何也就不重要。

唐漾考慮得很周全。

張誌蘭亦是,她想答應,出於紀念。

“我帶著兩個孩子,也沒準備再嫁人,偶爾一個人的時候,都會懷疑,自己是不是就做了一場夢……”張誌蘭笑,“他才走了不到兩年,我想十年、二十年,老了以後,還能記得他。”

想到一休工作人員說的什麽,張誌蘭問:“他們說CEO叫蔣什麽,那名字我抄在字條上忘記了,和您是認識還是怎樣,他們還說……”

張誌蘭說了很多重複的內容,唐漾沒有不耐煩,給她把大致情況分析清楚了,這才“嗯”一聲。

“蔣時延。”唐漾握著方向盤,看前方。

蔣時延就望著唐漾一個字一個字念出自己的名字,心弦微動。

然後張誌蘭壓低聲音,說自己在網上看到這位大佬好像很會懟人,有的評價好,有的評價不好。

蔣時延沒聽清,隻看到唐漾笑得眉眼彎彎。

然後。

“哈哈,是的,”唐漾頓了頓,輕聲道,“你可以信任他,和信任我一樣。”

唐漾說得自然,說完接著和張誌蘭說貸款的問題。

而蔣時延心裏那團先前在滋味閣積攢的棉花糖被加了最後的氣壓般,“嘭”一下,炸開。

她讓別人信任他,和信任她一樣。

一股甜絲絲的暖流從心口流到四肢百骸,流著,流著,蔣時延說不清是癢還是甜。

蔣時延不想盯著唐漾看,偏偏眼睛不聽使喚,看她叩兩下方向盤,她抿嘴笑,她咬嘴唇……

好像之前要抱抱的時候,也是這個動作。

仿佛下了蠱般,蔣時延也輕輕咬一下自己的嘴唇。

恰好唐漾轉過頭來,蔣時延宛如做壞事險被抓包,耳根熱著,喉嚨滾動著……

他覺得自己今天太累了,需要靜一下。

唐漾舍不得蔣時延久站,聊完該聊的就掛了電話。

她笑吟吟地望著他想說什麽。

“很晚了,你到家記得給我發消息,”蔣時延語速飛快,“晚安。”

唐漾的話卡在喉嚨:“晚安,你早點休息——”

蔣時延忽然把手探到車裏,將唐漾身前滑到中間的外套拉鏈一拉到頂:“晚安。”

唐漾詫異,蔣時延飛也似的走進門,蠟梅的花瓣灑落一地。

門後,蔣時延忘了和大家打招呼,匆忙上樓。

他在寒冬臘月衝了個冷水澡,然後把自己埋進被子裏,滾兩下,靜一靜,再滾兩下,再靜一靜……

而門前,蔣時延方才拉拉鏈的時候,不小心碰到了唐漾鎖骨端的皮膚。

有微微的酥麻。

唐漾紅著臉,小心抬手,剛碰到就被燙得縮回去。

“好險……”

唐漾吞了吞口水,延狗的手是打火機做的嗎?

她扶住車頭,一直等那股悸動過去了,氣血平了,才驅車離開。

到家後,唐漾正常地和父母嘮完嗑,才上二樓。

她忘記自己上樓前想做什麽,又愣了好一會兒,撥給蔣亞男。

唐漾的房間是臥室書房一體的設計,大而空曠,落地鍾的嘀嗒聲和等待音混在一起。

沒幾秒,接通了。

唐漾的語氣有點輕飄:“以前總感覺自己會單一輩子,相親也不會相到合適的,可現在,好像被人抱一下就有點。”她把玩著一根眉筆,“控製不了……”

蔣亞男和唐漾交心多年,默契地猜到接下來的話,朝樓上瞥了一眼。

聽筒裏,唐漾想不通:“你說,是我單太久想談戀愛,還是有別的什麽啊……”

聲音小得快聽不見。

蔣亞男第一反應那個人是蔣時延,可自己老哥不是和程斯然他們在一起嗎?

隨後想到什麽,蔣亞男問:“你今晚和周默約的飯?”

唐漾:“對啊。”

兩個字,一下把蔣亞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蔣時延是她哥,他對唐漾的心思自己意識不到,全家人可都看得一清二楚。

唐漾是她閨蜜沒錯,唐漾做什麽都門兒清沒錯,唐漾說了蔣時延是朋友不可能成為戀人,沒錯。

可蔣亞男對周默的觀感並不好,蔣亞男也不知道自己從哪裏得來一個“周默暗戀漾姐”的印象,她不是阻撓閨蜜尋找幸福,隻是幫自己老哥穩一把,合理開導閨蜜,沒問題吧?

思量片刻,蔣亞男小心翼翼地措辭:“就已婚人士角度的話,是你單太久想談戀愛,不是對那個人有想法。就換個人抱你,一樣的。”

比如我哥。

換個人抱?不是蔣時延?

唐漾皺了眉。

蔣亞男接著說:“你的年齡不算大,但多少都有結婚的壓力,之前不是還去相親了嗎?”蔣亞男說,“但越是這樣,你越要清醒,人都是會變的,尤其是同學,如果你和他在學校就不熟,那出社會,更不知道這人會變成什麽樣。”

唐漾心虛地小聲道:“不是的……”

蔣亞男針對周默的意思很明顯:“如果你和他在學校就很熟,那朋友朝前沒走成,朝後退一步……”

蔣時延還沒突破這關,蔣亞男自然不想讓別人捷足先登。

結果這句話恰恰戳了唐漾的痛處。

無聲裏。

蔣亞男明了,愧疚:“漾姐,我也不是別的意思,就感情的事兒還是要慎重,等開年忙起來,這樣的心思估計就淡了。”蔣亞男舉例,“我和馮蔚然雖然整天吵來吵去,但感情還行,所以知根知底很重要,這樣說的話……”

蔣亞男仰頭又看一眼蔣時延的房間,深謀遠慮道:“你可以嚐試一下相親,父母和親朋介紹的,根底上至少會穩妥一些,當然會遇到性格奇葩的,不也有很多相親認識恩愛幸福的。”

可不是自己想要的開導結果啊。

唐漾歎氣:“我先去洗漱了,你去帶程程吧,我改天來給小不點兒壓歲錢。”

“好,”蔣亞男叮囑,“真的不要因為有壓力就急,很可能好的緣分在後麵……”

又嘮叨了好一陣。

掛斷電話後,唐漾肩膀一耷,略微頹然地趴在梳妝台前碎碎念:“是因為有結婚壓力,太急了,太急了,要冷靜,要冷靜……”

可她越念,心裏越亂。

越念,越想起蔣時延碰過的耳後,碰過的脖子,那些小塊小塊的皮膚又跟著呼吸開始發燙。

兩根細白的食指快絞成了麻花,唐漾喪氣地嘟囔:“道理大家都懂,但,但……”

蔣時延說“但我不會”,蔣時延笑“給你找張小板凳”,他說有風撩了自己的頭發,自己打他他還躲,但又乖乖給自己拉了拉鏈……

空調好像有點熱。

唐漾用手背拍拍發燙的麵頰,調低了溫度。

“轟轟”一陣大功率後,還是熱。

唐漾一頭栽到**,拉了被子蓋過頭頂,“啊啊啊”著滾來滾去。

她顯然忘了家裏才換了中央空調,隨便哪兒調一下,上下兩層都會變溫。

樓下。

唐爸爸工地裏的工人給他送了隻農村喂的鴨子拜年,唐媽媽正準備煨老鴨湯。

唐漾第一次調空調溫度的時候,唐媽媽當閨女熱,沒在意。

第二次調溫度,唐媽媽也忍了。

第三次,自己在廚房辛苦給她煲湯,她還鬼哭狼嚎打亂自己的切菜節奏?

唐媽媽刀一頓,衝樓上吼:“叫什麽叫!信不信我把你拎下來和鴨子一起燉了!”

唐漾積了一肚子鬱悶,瞬間偶像劇女主附體,很大聲且天不怕地不怕地撒嬌:“媽媽,你來啊!來啊!”

唐媽媽捂著額角,一陣腦仁疼:“……”

唐漾輾轉反側,一夜不得安眠。

第二天早晨,她一覺醒來,看到鏡中女人臉上恐怖的黑眼圈,瞬間什麽心思都沒了。

時間是個老巫婆,對延狗那樣的壞人寬容得不行,對自己這樣的小可愛殘忍得無比。

尤其後來,她刷微博,刷到某人的動態,這個結論愈發堅定。

蔣時延說自己一晚上沒睡著,幹脆早起給家裏人做早飯,然後配了廚房流理台的圖和露半張臉的自拍。下麵各方紅人評論,不少“小花旦”賣萌打滾說“大佬仍舊帥”“跪求護膚秘籍”……

蔣時延一個沒回複。

唐漾還是沒忍住地皺了眉,隔著屏幕小心戳了一下他的臉。

哼。

之後幾天過年走親訪友,唐漾從化全妝變成裸妝,脫下“恨天高”,穿上小高跟,卸下在匯商的精明幹練,乖順又討巧。

不少親戚家小孩讀書時,借過周景妤的名頭,這時看到唐漾自然是一邊想叨叨,一邊閉眼吹。

在銀行上班?女孩子在銀行可好了。

副處?唐漾真是,從小到大都優秀,不讓父母操心。

現在還單著?不急不急,好的會在後麵。

親戚們努力搜羅著人脈裏的“頂配”,熱情道:“我們單位新來一個副局,才三十,人大博士,也單著!”

“我們副機長,一年得百來萬吧,人都說長得像吳彥祖,唐漾有沒有興趣啊?”

“飛來飛去,異地不好,”又有親戚反駁,“我們公司那總監,三十四歲吧,富二代,家裏有上市公司……其他姑娘剩是被動剩,我們家唐漾就是太出色,‘黃金聖鬥士’。”

唐漾嘴角抽搐,訕訕地笑著應下。

以往過年,唐漾特別怕熊孩子。去年,蔣時延的一休合作的幾款手遊大爆,給小孩一個手機,小孩就能安靜一下午。

唐漾本想發條微信表揚延狗,一個姨婆把她拉去麻將桌,一來二去,就忙忘了。

轉眼到初五。

初四晚上,唐漾搓麻將搓了通宵,早上十一點還沒醒。

唐媽媽過來敲門:“你不是要去蔣時延那兒嗎,你看看現在幾點了!非覺得人家家裏的洗碗水比菜好吃?”

唐漾用被子蒙住頭,甕聲甕氣:“他家中午請親戚,我晚上再過去。”

唐媽媽拽她的被子:“晚上你也要起來準備啊,不挑身衣服不化妝嗎。”

唐漾的腿壓著被子,嚶嚶著反駁:“去延狗家又不是去男朋友家,再說我美若天仙……”

唐漾拗不過唐媽媽,快哭了:“媽!你讓我再睡兩分鍾!就兩分鍾,周老師求求您,求您了……”

“你呀。”唐媽媽戳她的腦門,懶得再說。

唐漾這兩分鍾睡得有點久,等她起床吃飯收拾好自己,已經快四點了。

在衣服的搭配上,她為難:“我想穿粉色,但感覺粉色偏嫩,不符合我成熟穩重的性格。穿黑色又太老氣。”

唐媽媽在一旁嗑瓜子,揚眉學她:“又不是去見男朋友家長,你就穿睡衣啊,洋氣!”

唐漾作心虛擦汗狀:“出於禮貌。”

唐漾最後選了條駝色絨裙搭條紋大衣,及肩黑發燙成長輩喜歡的梨花頭,包包是經典款,甚至連車,都換成了唐爸爸的沃爾沃。

她到地方,敲門。

蔣媽媽在陽台看到是唐漾,趕緊推了麻將來開門,蔣時延和蔣亞男跟在後麵。

“大家都新年好!”“糖糖新年好!”道得熱鬧。

唐漾眉眼彎彎把自己帶的禮物遞過去:“這盒茶葉是給爺爺的。”武夷山大紅袍,老爺子掀開一聞氣味,高興寫在了臉上。

“這是人參酒,我爸爸他們自己泡的,度數不高,蔣叔可以喝。”長白山野山參,螺紋都有二十圈,蔣爸爸也收得開心。

然後羊絨披肩,給蔣媽媽,入手柔和。

一個大紅包,給了蔣亞男兒子的馮元程——程程小朋友。

蔬菜也擁有了一個新蝴蝶結。

蔣亞男抱著兒子,問:“要說什麽?”

程程找唐漾要抱抱:“糖糖阿姨心想事成,越來越年輕!”

唐漾“哎喲”一聲,接過這寶貝疙瘩,逗道:“都說我年輕了,怎麽還叫阿姨,叫糖糖姐姐呀。”

程程一雙大眼睛滴溜溜轉,然後皺著小眉毛,脆生生地:“可糖糖阿姨叫外公蔣叔叔,叫舅舅蔣時延,我如果叫糖糖阿姨為糖糖姐姐的話,糖糖姐姐要叫外公蔣爺爺,叫舅舅蔣叔叔?”

蔣時延舉手:“我願意!我願意!我願意!”

眾人哄笑。

“你走。”唐漾笑著,本想捶蔣時延一下,當著這麽多長輩的麵,變成輕輕拍他的背。

沒什麽力道,蔣時延被拍得癢酥酥的,身體動了動。

晚上坐了兩桌,其他親戚一桌,唐漾挨著蔣時延坐主桌。

唐漾和蔣時延鐵了不是一兩年,和他家親戚也認識,互相打過招呼後,晚飯漸入佳境。

蔣媽媽說起兩人高中時的事,開始揭兒子老底:“要你瘦得早一點,估計現在孩子都能打醬油了。”

唐漾笑:“他說減肥是說了挺多年,不過胖的時候也挺好。”

蔣媽媽:“他第一次暗戀你們班那誰,和你關係很好。”

唐漾:“常心怡。”

蔣時延想阻止兩人:“媽!”

蔣媽媽根本不理他:“對,對,常心怡,暗戀常心怡沒減下來,去台灣談戀愛才減下來了,你說明明愛情對他的影響很大,怎麽現在搞得像個什麽……無欲無求‘佛係青年’?”

暗戀也算戀,延狗也是個有兩段戀情的人,嘖。

唐漾夾了一筷涼拌菜,醋放多了,她麵色輕擰一下。

蔣媽媽問:“糖糖你現在和常心怡關係還好嗎,我以前給你們送湯好像看到過一次,蠻窈窕一小美女。”

蔣時延又叫了一聲媽。

喲,這是在護自己的白月光了?

唐漾喝了點水,酸味還是沒散去:“挺好,不過她在西雅圖有時差,電話聯係少,但挺貼心,上次她兒子滿周歲,我剛好有事在那邊,她還專門開車過來接我去住了兩晚。”

唐漾牽了牽唇,莫名其妙地,沒說常心怡過幾天可能要回來。

蔣媽媽還想說什麽,蔣時延再叫一聲媽,這次蔣媽媽將話鋒轉了,說起了自己屢試屢敗的佛跳牆,蔣媽媽說話好玩,一桌人捧腹大笑。

都不是外人,沒什麽戒備心。

唐漾喝一口紅的,想壓下在內心翻湧的“常心怡”;蔣時延就喝一杯白的,想掩蓋老媽莫名其妙提常心怡的尷尬。

兩人都懷著小九九。

酒過三巡,唐漾杯裏剩了一口,微醺。

蔣時延醉了,眼角發紅,和馮蔚然劃完拳,突然問:“這是上次唐漾帶過來的酒?”

蔣媽媽:“對啊。”

蔣時延憤然:“怎麽我一口沒喝,你們就見了底。”

唐漾開玩笑:“我這兒還有一口。”

她搖杯子,猩紅的**襯著頰上的緋色搖搖晃晃。

蔣時延拿了她的酒杯一飲而盡。

蔣媽媽怕親戚對唐漾有誤解,斥蔣時延:“搶人糖糖的酒喝,你也沒個顧忌。”

唐漾抿嘴笑:“沒事兒,都習慣了。”

“就是,我喝她剩的,又沒讓她喝我剩的。”蔣時延辯駁。

蔣媽媽笑著站過來打蔣時延,附耳和他說什麽。

蔣時延點頭,輕拍一下唐漾的肩。唐漾不知道有什麽事兒,還是默契地離了桌。

蔣時延把唐漾帶到了二樓書房,關好門,去開保險箱:“我媽給你訂了一條珍珠項鏈,害怕待會兒忘記了,讓我現在給你。”

蔣家的書房有三個落地書架,汗牛充棟,然後除了幾本小說,其他看上去都沒動過。

窗外有盞燈,蔣時延微弓著身。

光線從窗外進來,剛好勾出他寬肩、長臂、窄腰的身影。

“哢嗒”,鎖開了。

蔣時延把禮盒取出來,遞給唐漾:“還有就是我媽他們開春要去碧水灣那個溫泉酒店度假,問你要一起嗎,就三月。”

“應該不行,”唐漾打開禮盒,珍珠白潤剔透,她愛不釋手,解釋說,“信審處開年忙,和浦西銀行那邊有一個大型精英會,然後我還答應了兩場相親。”

蔣時延倚著書桌,聽到最後一句,臉色變了:“你又要去相親?”

唐漾隔他半米,站在書架邊:“我給你說過啊,年後去。”

蔣時延語氣不善:“就這麽急著嫁人?”

唐漾講道理:“是有結婚壓力。”

蔣時延嗤笑:“有壓力就把自己朝‘直男癌’堆裏送?”

“什麽叫‘直男癌’堆?歧視?”唐漾吃頓飯心裏酸酸澀澀,一下也來了脾氣,“你這樣和我家那些說我‘黃金聖鬥士’的親戚什麽區別?”

“那你看看你自己第一個相的什麽鬼,還有那些營銷號投稿,烏七八糟沒把你嚇到?”蔣時延點了根煙,想降火,結果越抽越喘不上氣。

唐漾深呼吸:“那你單著你也是‘直男癌’嗎?”

蔣時延:“我單著那是願意單著,喜歡我的人多了去——”

“但沒人喜歡我啊!”

唐漾想到之前他微博下那些搔首弄姿的十七八線小明星,氣得手抖,麵上卻泛起了笑意:“蔣總您身邊妹紙多,這裏一個,那裏一個,想結束單身快了去,但平心而論,我朝九晚五每天開車路都隻走那一條,要不去相親,好男人會自己送到跟前來?”

“所以你就願意放低姿態去認識那些衣冠禽獸?”蔣時延譏諷道,“萬一人要你洗衣服、洗碗,萬一人要你給他家買房子,萬一人要你房產證寫他媽名字——”

蔣時延越是氣唐漾,唐漾越是笑給他看:“萬一我遇上一個正常的合適的呢,萬一他長得高又帥,溫柔體貼還自律呢。說不定我們隔天就領證,隔周就辦結婚酒。”

蔣時延:“說不定他還要你裹腳剪頭發,出門蒙麵巾——”

“說不定他什麽都依著我,”唐漾笑得更燦爛,一個字一個字地對蔣時延說,“這麽說的話,我是不是明天就要去把婚紗看好,你還記得我給你說我特喜歡那個蘇繡款嗎,至少得提前一個月去聯係呢,我給你說,那個大擺特別長,估計我和他走紅毯的時候,他得照顧我走慢一些……”

蔣時延喝了兩種酒,喝雜了,也喝醉了。

他看過那襲婚紗。唐漾說的時候,他眼前就真的浮出唐漾穿婚紗,挽著其他男人的手臂的模樣。典禮現場有彩帶、氣球,草坪上鋪滿了她喜歡的香檳玫瑰。

唐漾說:“不對,萬一他更喜歡中式呢……”

蔣時延閉眼,睜開,眼前好像又是書房,唐漾麵頰酡紅地站在自己身前。

唐漾說:“中式也挺好,我可以接受。”

蔣時延腦子嗡嗡嗡,一個字也聽不清。感官少了一項時,他手裏的煙異常燙,目光異常深邃,就這樣直直地注視著她唇啟唇合的每個細節,喉嚨跟著吞咽……

唐漾為讓他啞口而得意:“你記得隨份子呀,雖然中式沒有宣誓,可洞房花燭……”

煙頭驀地被摁在牆上。

蔣時延醉紅了眼,無法思考又無法忍耐地低頭覆上她的唇。

唐漾完完全全待在了原地。

而蔣時延在兩人唇瓣相貼的刹那,腦海一個激靈。他頭朝旁邊偏,奈何動作太慢,唇反而以更曖昧的方式,碾落在唐漾嘴角。

蔣時延的唇,熱,燙。

混著酒的味道和木質香。

唐漾隻覺得他的鼻息糾纏著自己,經由血液循環漫到全身,手無意識就沒了力氣。

唐漾指尖一鬆,珍珠項鏈順勢滑到了地上。

“劈裏啪啦”,清脆的響聲砸進蔣時延的腦子裏。

他撞進唐漾一雙滿是錯愕的眼眸,頓時覺得自己是個不折不扣的混蛋。

蔣時延倏地鬆開唐漾,一邊被那抹柔軟甜得不知所措,一邊道歉:“對不起,對不起。”

蔣時延吞著口水,帶著酒氣:“漾哥,真的對不起,真的……”

見唐漾沒反應,蔣時延雙手合十:“漾哥,對不起,我喝醉了,腦子不清醒,真的。”

說著,蔣時延想去撿地上的珍珠,又覺得天價珍珠沒有哄唐漾重要,上一秒把唐漾手裏的鏈子拿過來,下一秒手足無措地看著她……

親了自己,蔣時延第一反應是……對不起?!

唐漾本想拉住他的手,這會兒卻不著痕跡地收到了身側。

也是在這時候,唐漾後知後覺意識到,常心怡的婚禮就是在蘇州老家辦的,兩個樣式,西式刺繡款,中式鳳冠霞帔,自己和蔣時延還送了一樣的彩禮。

大概是珍珠項鏈壞了,難受,唐漾牽了牽唇:“我需要說沒關係嗎?”

蔣時延哪裏還有半分醉意,一顆心擰巴到要命:“漾哥,真的,對不起,真的……”害怕誠意不夠,他一邊說著,一邊下足了力道抬手朝自己臉上扇。

一巴掌還沒下去,唐漾就攥住他,既好笑又好氣:“你不要像電視劇裏睡了良家婦女一樣,親一下又不會少塊肉,我又不要你負責。”

唐漾在笑。

是的,嘴角有弧度。

蔣時延看著她,卻莫名覺得她心情不好。

“漾哥。”蔣時延緩緩垂手,喚她。

唐漾沒看他:“怎麽了?”

蔣時延剛想說什麽,門被推開了。

“這是怎麽了,在樓下聽到又是吵又是砸東西的,”蔣媽媽走近,視線停在兩人之間,看到蔣時延手上那根項鏈線,登時用手掌朝蔣時延的後背拍去,“叫你給糖糖拿條項鏈你都能摔了,間歇性小兒麻痹嗎。”

唐漾實事求是:“易阿姨不好意思,是我沒拿穩。”

“啊?”蔣媽媽怔了一下,隨即笑容可掬地安慰唐漾,“那個,糖糖別在意,阿姨也沒看清,估計是這項鏈工藝不好,沒關係,阿姨下次再給你買一條。”

說著,蔣媽媽視線掠過牆麵,微笑著又捶蔣時延:“煙頭總歸是你燙的吧,一大男人鬧什麽鬧成這樣。”

蔣時延看著唐漾,嘴唇動了動。

唐漾依舊護著蔣時延,對蔣媽媽道:“是我不小心撞到了他。”

蔣媽媽看了蔣時延好一會兒,“沒關係,這牆紙該換了”她拉著唐漾,“樓下燉了蓮藕羹,剛好飯後解解油膩,糖糖要不要去嚐嚐?”

“好啊,好久都沒試過易阿姨手藝了。”唐漾甜甜地應下,順勢挽起易芳萍的胳膊。

唐漾越過蔣時延時,蔣時延下意識想伸手拉唐漾。

不知道有意還是無意,唐漾的手恰恰避開了他。

蓮藕羹是蔣家人的最愛,口感細滑,加點糖,熱騰騰、甜絲絲的。

飯桌上,唐漾用勺子攪著,小口小口地吃。

蔣時延望著唐漾,想說什麽沒敢說。

蔣媽媽的目光再次在兩個孩子身上打著轉,有深意,又很快掩飾好。

大概吃了半個小時,唐漾起身給大家打招呼:“我明天還有事兒,就先走一步。”

蔣媽媽看出唐漾強顏歡笑,也不挽留:“亞男,送送糖糖,喝了酒不能開車。”

唐漾推辭:“送了我她還要打車回來,太麻煩了,我叫個代駕就好。”

蔣亞男:“大晚上的,你叫代駕我不放心,沒事兒,我可以送你回去再把你的車開回來……”

兩人推推搡搡到了門口。

蔣時延今晚第無數次想開口,最後也隻是食指動了動。

蔣家老宅到翡翠園不遠,平常開車隻用半小時。

而蔣亞男再次回家,卻是在兩小時後。

客人已經走完,留下還沒收的麻將桌和一屋狼藉。

蔣爸爸在逗程程,蔣媽媽拉著蔣亞男,吩咐道:“上樓去看看你哥,一晚上一句話都沒說,讓他湊個數結果打得亂七八糟,一副鬼樣……”

蔣亞男笑老媽形容得太生動,抱著程程帶著蔬菜一起上了樓。

到門口,程程小手敲門:“舅舅。”

門虛掩著,蔣亞男推開。

蔣時延坐在沙發裏,麵前的茶幾上有張被撕過的報紙,蔣時延胡亂折著報紙一角,神色半明半暗,隱在昏暗的光線裏。

聽到響動,他抬眼,見到程程,把手裏扭成麻花的報紙遞給小孩。

小孩眼睛靈,見舅舅難過,程程接了東西放了蔬菜,自己也下到地上。

他從小棉襖裏摸出唐漾給的大紅包,把裏麵的錢取出來,有一千。

他一張一張數到十,然後分出五張,疊在一起,用白飯團一樣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推到蔣時延麵前,軟軟道:“給你。”

他黑漆漆的大眼睛眨啊眨:“媽媽說,分享可以讓人心情愉悅。”

蔣時延好笑。

蔬菜見程程這樣,抓了抓自己頭上那個粉色蝴蝶結,隻有一個,沒辦法分,荷蘭豬小臉皺成一團。它看著蔣時延,想了想,很舍不得但還是很義氣地把蝴蝶結取下來,溫暾又笨拙地學程程推到蔣時延麵前。

蔣亞男“撲哧”一聲。蔣時延哭笑不得。

蔣亞男摸摸兒子的頭,讓他帶著蔬菜先洗漱。

程程出去帶上了房門。

忽然而至的安靜中,蔣亞男坐到蔣時延對麵:“哥,怎麽了?”

蔣時延目光閃了閃:“沒什麽。”

蔣亞男:“剛剛漾姐也是,路過一個岔路口,導航顯示不了,她指反了方向,我們多繞了兩個街區。”

蔣時延應了聲。

蔣亞男也不再追問:“媽說摔碎的東西不能送重複的,讓你改天陪她去逛逛,再給漾姐挑一條。”

蔣時延睫毛顫了顫,仍舊沒出聲。

“還有就是去溫泉酒店度假的事兒,”蔣亞男說,“剛剛漾姐的情緒也不對,我就沒問,她給你說了她要來嗎……”

蔣時延的目光沒什麽焦距,半合著眼,忽然出聲:“我和唐漾之間的友誼,好像出現了一絲罅隙。”

蔣亞男心口一悶,不知道該接什麽。

蔣時延認真地想,他們之間好像有什麽東西和以前不一樣了,但仔細想想,又說不清……

蔣亞男悄悄瞄蔣時延一眼,狀似無意道:“哦,對了,漾姐好像來不了,她要去相親。”

蔣時延:“不知道。”

蔣亞男引導:“你不想她去相親?”

蔣時延反問:“相親有什麽好?”

蔣亞男說:“漾姐……”

蔣時延打斷她:“我想一個人待會兒。”

蔣亞男故意不懂,“哥,”她說,“漾姐就是媽半個女兒你也知道,問你喜不喜歡人家,你說不可能。既然你不喜歡人家,人家也不喜歡你,那人家相個親你就大大方方地祝福,像個爺們。之前你們在書房……”

蔣時延反駁:“對啊,我不喜歡她,我大大方方祝福,我像個爺們。書房沒發生什麽,就是我沒站穩,摔到她身上,她扶了我一把。我自己心裏有數你們不用多管。”劈裏啪啦。

果然是個小霸王,一惹就炸。

蔣亞男心裏“嘖”了聲,嘴裏卻是順著他說話:“好好,你不喜歡,你祝福,你們沒發生什麽……”

蔣時延的臉色轉晴一些。

“對了,”蔣亞男走兩步倒回來,“媽還讓我提醒你。”

“dangerous,”蔣亞男準確地念了個口紅色號,扯張紙塞到蔣時延的手上,她咳一聲,“下次記得把口紅擦幹淨。”

蔣時延不信邪地用紙擦一下唇。

淡淡的紅色,帶點果香。

他看著,目光暗著,亂了一晚上的一顆心,更加如麻。

很多事情是別人看著清明,但當事雙方都很難受。

蔣時延為自己親了唐漾之後,唐漾臉上疑似難過的表情而難過。

自己大概是越了一下她的朋友線吧?能越嗎?答案很明顯。

而唐漾,則是為了那聲對不起。

自己喜歡蔣時延嗎?不,不吧。

蔣時延喜歡自己嗎?不,不吧。

雙方都體驗著這種如鯁在喉的感覺,持續並用上了十幾年的默契。

蔣時延無數次想給唐漾把話說清楚,看到兩人停留在“新年快樂”的微信界麵,又不知該說什麽,也不知道她當時生氣了沒,現在還在生氣嗎。

唐漾也是個冷靜的人,蔣時延不找她說話,她自然不可能找蔣時延。

很可能人蔣大佬都沒把這個吻當回事兒,自己這麽耿耿於懷,就顯得矯情並像個笑話,對吧?

開年放完假,兩人都忙得腳不沾地。

二月底,《遺珠》宣布主創團隊和預定檔時間,又紅又專的主題引起多方爭議,原型人物的細節也被營銷號們分析出個底朝天。

“張誌蘭、眉毛”“張誌蘭、南津街”“烈屬群體”一連上了好幾天熱搜,就連匯商銀行都跟著張誌蘭的貸款之路再紅了一把。

年前,範琳琅邀請過唐漾填分行評優的表,唐漾嫌麻煩推托了。

等《遺珠》宣傳過去,匯商官網上掛出評優結果。既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唐漾因著“張誌蘭件”給匯商帶去的新媒體流量,空降了年度總行優秀榜。

之前,同事們的關注點在甘處長新換了一輛瑪莎拉蒂,豪氣衝天。

這下好了,全部改成唐漾了。

“我們勤勤懇懇拿分行優秀,唐副處一步登天,”範琳琅取笑,“現在大老板們評優、評先進都是直接看證件照給結果嗎?”

另一個同事說:“今天中午吃飯,零售科一個小姐姐還在和我八卦,說她和一休的總助約飯,聊到他們總裁翻牌過唐副的微博,不知怎麽就刪了,還說蔣總和唐副有私交……”

大家“啊呀”著擠眉弄眼。

唐漾心念微動,麵色平常:“一朋友,和我有私交的人挺多啊。”

上次唐漾上熱搜被起過底,大家追問兩句便換了話題。

唐漾聽著笑著,然後折身把加濕器的檔位調小了些。

調大了不舒服,她話沒說幾句,汗倒是起了一手心。

同事們吃飯吃熱了,紛紛打趣這位“優秀員工”,唐漾赧然討饒……

初春的下午總是讓人困倦。

五點半,範琳琅過來敲辦公室門,唐漾才想起晚上銀行開年的精英會。

唐漾給唐媽媽打完電話說不回去,同事們都已經準備出發。

範琳琅想蹭甘一鳴的瑪莎拉蒂,眼睛眨得和過電一樣:“甘處怎麽就不能滿足市井小民坐豪車的願望。”

“都說香車美人,香車美人,香車自然要配美人,”甘一鳴手裏拋著三叉戟鑰匙,說話間轉到唐漾門口,紳士地彎腰做邀請狀,“唐副處我載你。”

“香車美人,香車美人,那我屬於香車,”唐漾收拾著包包,“我媽這周末要手動洗車,我待會兒開車過去明天開回家。”唐漾回甘一鳴一個鞠躬,“謝謝甘處好意。”

她說著,拉範琳琅:“我載範美人。”

甘一鳴收了鑰匙:“那我坐副駕,減少二氧化碳的排放量。”

唐漾半玩笑,半插科打諢:“我副駕是壞的坐不了人,甘處你最好自力更生。”

一群同事說說笑笑分別上車。

碧水灣正中央有道灣,左邊是別墅群,右邊是以溫泉為噱頭的度假酒店。

一路山明水麗,歐洲田園風的植物景觀讓人心曠神怡。

唐漾一行到的時候,人差不多齊了。

兩百來號來,把精致的宴會廳填得密密麻麻。

在四大國有銀行割據市場的前提下,匯商和浦西算股份製銀行的兩座高峰。匯商主攻個人存貸款業務,浦西的對公業務在行業一馬當先。

雙方既是競爭對手,又是兄弟銀行。自二〇〇〇年年初,每年開春,匯商和浦西都會聯名舉辦一場精英會,邀請各大銀行優秀的管理層和員工進行聚會。一是交流經驗,二是交換資源。

信審處在每個銀行都是重要部門,遑論唐漾這樣年齡小、學曆高、爬得快、長得還漂亮的人,幾乎是她剛簽了到,就陸續有人過來碰杯。

匯商和浦西兩家分行行長先後到主席台發了言,唐漾找到範琳琅,和她一同在旁邊稍作休息。

會場的氛圍逐漸熱鬧,唐漾放下酒杯補底妝:“我總覺得這地名熟悉,但又想不起來。”

“寸土寸金碧水灣,怎麽會不熟。”宴會廳是一分為二的設計,範琳琅朝旁邊看了眼,湊到唐漾耳邊,小聲道,“隔壁一休在開定檔慶祝會,我們是一年來一次,聽說人家是每次有活動都在這兒辦,簡直燒錢。”

唐漾這才想起,蔣時延之前邀請過她,他家裏人這個周末會來這裏度假。

所以他在隔壁宴會廳,還是在度假?

如果在宴會廳,自己怎麽沒有聽到他聲音?

他怎麽沒來找自己?

唐漾摸出手機想問他,看到自己仍舊和他停留在除夕那晚的祝福,酒醒般意識到……他在哪,是他的工作和私事,和自己有什麽關係?

範琳琅提到他,自己才想到他;範琳琅不提,自己就不會想。這樣的狀態不正是自己想要的。

唐漾彎了彎嘴角,甘一鳴過來了。範琳琅和甘一鳴打招呼,唐漾也和甘一鳴打招呼。唐漾打完招呼目光落下,便看到宴會廳的門口簾子被掀開,一道久違又熟悉的身影在簇擁下朝裏麵走來。

蔣時延走在最中間,唐漾一眼就看到了他。

如果延狗不是走在最中間,唐漾耳根微熱,自己應……應該還是會一眼看到他吧……

雖然會場上的人已算翹楚,但蔣時延對於很多翹楚來說,仍舊是大佬,那種平常隻能在熱搜和新聞上看到、隔娛樂圈超近的大佬。

蔣時延進來後,不少人拉著同伴竊竊私語。

唐漾目光呆滯了一瞬。範琳琅戳她,使眼色:“打個招呼啊。”

“沒必要吧。”這是工作場合,唐漾分得清。

可情況擺在麵前,範琳琅循循善誘:“人家打招呼叫抱大腿,你打招呼就是打招呼,說個你好又不會胖五斤。”

唐漾猶豫:“可……”

蔣時延和幾個行長在一起。他嘴上應承著客套的話,餘光卻是緊緊追著唐漾,看到唐漾和一個女人,是她同事吧,她提過,好像叫範琳琅聊得正歡,甘一鳴還在她旁邊,她這裏一瞥那裏一瞥,完全沒看到自己。

蔣時延心下冷笑。

一個行長隔得近,被嚇到:“蔣總……”

蔣時延麵不改色地轉過臉:“陳行長說得對,違規操作確實應該杜絕,毒瘤不會自己變成良性,尤其是文化影視這塊新興產業……”

侃侃而談,滔滔不絕。

大家不由覺得蔣總一身正氣。

唐漾還在糾結。

於理,她不應該在工作場合和蔣時延有過多牽扯;於情,太久沒見沒聯係,她想過去。就是那種心緒不平,不想但又特別想見他的矛盾……

蔣時延和那一行人轉身時,唐漾剛好捏著裙擺起身。

唐漾隔著人潮看到蔣時延時,蔣時延也正好看到唐漾。

兩個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

周遭喧囂瞬間淪為背景,偌大的空間好像隻剩下對方。

唐漾心跳有些快,定定地看著他,不自知地彎了一下唇。

而蔣時延朝她稍微一頷首,然後,和一眾行長接著朝外走去。

唐漾看到有人問蔣時延問題,蔣時延麵色冷淡,唐漾讀出了他唇語,“一朋友”。

一朋友……

朋友……

一行人的身影越來越小,然後消失不見。

剩下其餘的酒杯相撞,鬧鬧嚷嚷。

明明自己也是這樣跟別人說的他,明明沒有問題。

不懂為什麽,唐漾感覺一桶冰水混合物劈頭砸下,說不清是冷,還是清醒。她愣愣杵在原地,連甘一鳴什麽時候坐到身邊的,都未曾發覺。

兩個會客廳中間那個門廊不大,門簾未拉的話,可以看到對麵。

大概是巧合,蔣時延過去周旋一番,再次出現時,剛好就坐在那邊的門旁,和唐漾隔著一條短對角線的距離。

蔣時延麵前的高桌上放著個酒瓶,他就看著唐漾坐在甘一鳴和範琳琅中間,和兩人說說笑笑,端了七次紅酒杯,拿了十二次手機整理頭發……她的頭發很順,很軟。等等,她好像、再一次、根本沒注意到自己坐在這裏。

而唐漾,就看著蔣時延和別人碰杯,談笑,自始至終都沒有偏頭看自己一眼。

偶爾範琳琅問“漾姐你在看什麽”,唐漾便掩耳盜鈴般拿起手機捋頭發,然後,借著手機遮擋,眼神更加肆無忌憚……

等到八點,燈光閃爍,宴會的氣氛達到**。

會場裏跳舞的跳舞,玩牌的玩牌,一休和精英會的人開始走動。

範琳琅不知道什麽時候離開了,角落沙發上就剩唐漾和甘一鳴。

唐漾喝了點酒,麵色微醺,但人清醒,她避嫌地朝遠離甘一鳴的方向靠了靠。

誰知,甘一鳴又喝了一口酒,朝她的方向靠了靠。

唐漾皺眉,再朝邊上挪一點。

甘一鳴跟著唐漾的軌跡湊過來,小指碰到了唐漾的小指:“唐副處狀態好像不對,嗯……”

唐漾觸電般彈開,低聲喝止:“甘處!”她想起身離開,卻發現麵前擋了對跳交誼舞的人……

她是匯商總行的年度優秀,甘一鳴是分行的年度優秀;她是分行信審副處,甘一鳴是處長。要換唐漾以前的脾氣,早就站起來一腳踹人了,可這裏不止匯商一家銀行……

大抵看出唐漾不可能做什麽,甘一鳴愈發放肆地靠近唐漾了些。

唐漾一避再避,知道沒用但眼神仍舊下意識地向蔣時延求助。

先前那對跳舞的人轉開,蔣時延真的像背後長了眼睛一樣,立馬起了身。

他的步伐很快,西裝筆挺,一隻手端著紅酒杯,一隻手輕蓋在西服中間的那顆紐扣上,燈光順著他墨眉邃目覆落在肩上,灑了一點在杯裏,亂撞的酒液流光溢彩。

“麻煩讓一讓。”“謝謝。”“請讓一讓。”他含著笑意越走越急,每個細節都風度翩翩。

不少女士一邊說著“不用”,一邊紅了臉。

蔣時延熟視無睹,就在甘一鳴想把手搭在唐漾手背上,唐漾一臉忍無可忍時……

她先看到一雙鋥亮的皮鞋,仿佛無盡頭的長腿,然後是蔣時延,笑得如同白日和煦的春風。

唐漾頓時鬆一口氣:“蔣……”

蔣時延沒看唐漾,反而朝甘一鳴揚了揚酒杯:“有幸請甘處到陽台喝一杯嗎?”

蔣時延是和行長說得上話的人物,但甘一鳴自認權力不小。

都是精英,甘一鳴整理了一下襯衫衣領,起身頷首:“當然。”

蔣時延對他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甘一鳴和蔣時延一同出去。

迎著同事們打量的目光,甘一鳴悄然把背挺直。

陽台在宴會廳後端,無人,靜謐。

有一個長秋千,可以坐上麵,晃**著眺望夜色中的碧水灣。

廳中的熱鬧被一堵牆隔開,晚風習習,吹來有節奏的腳步聲。

甘一鳴笑著,氣場謙和;蔣時延亦笑,溫潤有禮。兩人一前一後抵達,站定。

甘一鳴右手握酒杯,左手單手取出自己的名片夾,打開:“蔣總,您好,我是匯商銀行A市分行信審處甘一鳴。”

蔣時延淡笑著,把酒杯擱到秋千上,一顆一顆解開西服紐扣。

甘一鳴抽出自己那張名片:“很早之前就聽過您。”

蔣時延把西服外套脫下來,平整地放到秋千上、酒杯旁,然後解開襯衫兩邊的腕扣,卷起襯衫袖口覆到手腕上。

甘一鳴把名片遞上,笑道:“很榮幸能和……”

蔣時延反手一拳直衝甘一鳴臉上掄去。

蔣時延在台灣的時候,是請私教用軍隊的訓練規格瘦下來的,肌肉爆發力驚人。

這時他一下重手,甘一鳴整個人踉蹌著朝後倒。

甘一鳴扶住秋千,還沒站穩,又一拳迎麵而來。

接著,第三拳,第四拳,第五拳。

甘一鳴越是抱頭捂臉,蔣時延下手越重。

蔣時延每一拳下去,眼前都是唐漾剛剛皺了眉,唐漾不舒服的表情,唐漾用求助的眼神看自己……

蔣時延不敢想象,如果當時自己麵前那個酒瓶反光效果不好,如果那幾對跳交誼舞的人沒走開,唐漾會遭遇什麽樣的事。

尤其甘一鳴的小指,還碰了唐漾的小指……

蔣時延手起拳落,甘一鳴被打得蜷在秋千旁求饒。

明明力的作用是相互的,蔣時延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最後一拳打在甘一鳴的眼鏡框上,他麵上的表情才鬆動分毫。

下一秒,眼鏡落地,“啪”一聲脆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