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阿蒲

眼看著畫相上的女鬼飄落,我死死的揪著何必壯的老鼠尾巴。

天地良心,我從未想過,我活到現在見鬼最多,而且每次出場最經典且最恐怖的地方,居然是道家聖地龍虎山。

不過顯然張奉先對於見鬼這事也極為激動,雙手顫抖的伸出,後背發力似乎想從輪椅上站起來,當然我看不出臉,也不知道他是激動還是害怕。

“阿蒲。”張奉先聲音沙啞。

那女鬼朝他輕輕一笑,靜靜的在他腿邊跪坐下來,偏著頭看他,伸手摸著他的腿後跟,指了指自己,然後輕輕搖了搖頭。

“阿蒲!”這次我聽出來了,張奉先的聲音裏更多的是激動。

叫阿蒲的女鬼咧著嘴朝他淺笑,手卻摸著他的小腿,輕淡如水的五官露出淡淡的心痛,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無力的抬頭朝張奉先笑了笑,卻又將頭伏在他腿上,雙眼沉靜的看著他。

張奉先背對著我們,除了肌體動作,臉色眼神我們一樣都看不到。

如果不是顧忌他道法高深,我都想借著障眼法跑到前麵去看一看了。

顯然張奉先對這女鬼感情極為深厚,幾次伸手去摸女鬼的臉,卻都從她臉上穿過,試過幾次後,他隻是低垂著頭,輕輕的撫摸著女鬼的臉。

我看著詫異不已,這事情一波三折啊,這女鬼既然為了不準他起身去哪裏,都化出了瘡蛇在他身上,可這會又為什麽露出如此深情的眼神?

張奉先能借受傷逼張天師內疚異常十幾年,卻又對一個女鬼如些愛撫?

禁忌之戀,人鬼情未了——-

我腦子裏盡是無數雷光,如果張奉先是個年輕風流的白臉道士也罷了,可他看上去都七老八十了,實際年紀極有可能都滿百了,居然還跟女鬼——-

“別去!”過了許久,女鬼突然發出一聲輕歎,雙眼瞄了一眼張奉先後,居然朝著床底望來,那雙眼沉沉的看著我,眼裏滿是祈求。

好吧,障眼法瞞過了人,卻沒瞞過鬼。

阿蒲說過後,卻再也說不出話來,鬼身也慢慢變得淡薄,一點點的消失。

“阿蒲!”張奉先倉皇的在腿上亂抓,蒼老的聲音帶著瘋狂的執著:“我會去的,一定會去的,你等我。我一定會去泰龍村將你找回來的,阿蒲——-”

無論女鬼阿蒲怎麽搖頭,目露懼意以及悲傷,張奉先都執意說著要去。

最後女鬼消失,他卻又傷心的叫著她的名字。

我聽著果然是泰龍村,心裏對張奉先所求大概有點了解了,再抬頭,卻見那張畫相有幾處的顏色慢慢變深,張奉先卻如同寶貝一般,連忙用袖子擦了擦臉,跟著將紙微微湊近,然後輕吹著。

得多深的深情,對於一張畫相,愛惜如此。

那女鬼阿蒲又是什麽來曆,居然讓張奉先愛得如此之深,執意要去泰龍村找回救活她的法子?除了這個,我想不出其他張奉先執意要去泰龍村的理由了。

與何必壯對視一眼,正想要不要趁著張奉先吹畫相的功夫,我們借機跑出去,卻聽到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身白色道袍的張天師靜靜的站在門口,直直的看著張奉先手裏的畫相,又瞄了一眼床底。

我瞬間明白什麽叫透心涼了,憤恨的瞪了何必壯一眼,這什麽障眼法嗎,先是被一個女鬼看破,又被張天師看破,明天怎麽也不能再在龍虎山上呆了,臉皮真沒這麽厚。

何必壯朝我抖了抖胡須,趴在床底一動不動,我也隻得繼續裝下去。

“觀裏的那盞燈亮了,我就過來看看。是阿蒲出現了?”張天師很自覺的在小幾上坐下,自顧倒了杯茶:“阿蒲昨晚也出現了,卻並沒有來你這,是去了雲舍房裏,所以她才問你想去哪裏?”

“阿蒲想阻止我,你也想阻止我。但雲舍呢?如果我說,我告訴她泰龍村十九年前的事情,你說她會不會想盡辦法幫我治好腿,到時你又怎麽阻止我?”張奉先小心的將吹幹的畫相放在書裏夾起,冷聲道:“師兄你又拿什麽身份阻止我,又憑什麽阻止我?”

“奉先……”張天師握著茶杯,長歎一聲:“當年是我的錯,我不該……”

“你是不該!”張奉先猛的從畫相上抬頭,看著張天師低吼道:“你不該自以為是,不該想著什麽天下蒼生,什麽正道滄桑,更不該想著龍虎山,想著我!當年該死的就是我,不是阿蒲,不是!當年就該是我去死,不是阿蒲……阿蒲……”

極致的瘋狂之後,隻有著無盡的悲涼。

阿蒲——-

兩個極為普通的字,從張奉先那尖銳的語氣中喊出,一聲比一聲柔情,一聲比一聲悲涼。

到最後,這位在龍虎山地位隻在天師之下、年高近百的道長,微帶哭聲,肩膀輕輕聳動,手緊緊握著輪椅扶手,連瘋狂的發泄都沒有了。

張天師臉上盡是愧疚,垂眼看著杯子,不再說話。

過了許久,久到我趴在床底四肢僵硬,卻依舊沉靜在這禁忌而深沉的愛情中。

張奉先依舊握著手扶,撐著後頸麵對著張天師,我想那眼神肯定很倔強。

“好好休息吧,阿蒲也不想你去的。”張天師輕歎一聲,放下茶杯,複又轉身出門。

房間裏立馬隻剩下渾身帶著悲涼痛苦的張奉先,那種苦意,似乎從他那挺拔的後背一直湧到了床底,連空氣都帶著苦意。

我大概了解,當年泰龍村那個阿蒲可能為救張奉先死了,張奉先為了救活她,所以想著去泰龍村開黑門,可這女鬼為什麽時不時的可以出現,又說不出話來?

張天師內疚個什麽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