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前一節中,我們曾經描述了他人取向所采取的特殊形式,以及以他人直接在場的方式存在的社會關係。這樣的描述實際上既界定了汝取向和我們關係這些新的概念,同時也使它們從更加一般的、有關他人取向和社會關係本身的概念之中脫穎而出。正是這些概念為我們分析直接經驗的他人取向和麵對麵情境奠定了基礎。

如果說純粹的我們關係隻不過是對一般性的社會關係進行的某種修正,那麽,我們或許既可以把它與直接的社會取向等同起來,又可以把它與社會互動過程等同起來。不過,嚴格說來,純粹的我們關係是先於所有這些方麵而被給定的。純粹的我們關係隻不過是純粹的汝取向的、具有相互性的形式而已,也就是說,它隻不過是對另一個人的在場的純粹的覺察而已。應當強調指出的是,他的在場並不僅僅是他那些特性。純粹的我們關係既包含著我們彼此對對方的在場的覺察,而且也包含著每一方都具有的、有關對方已經覺察到了自己的知識。不過,如果我們希望形成某種社會關係,那麽,我們就必須超出這樣的範圍了。下麵這一點是必要的,即每一個夥伴的他人取向都應當受到某種特殊的、有關另一個夥伴看待他的特殊方式的知識的影響。而隻有在直接經驗的社會實在之中,這一點才是可能的。隻有在這裏,我們的瞥視才有可能實際相遇;隻有在這裏,一個人才有可能實際注意到另一個人正在關注他。

不過,當一個人依然是純粹的我們關係的參與者的時候,他是不可能覺察到這種基本的、存在於純粹的我們關係和麵對麵關係之間的聯係的。要想覺察到這種基本聯係,一個人必須從這種純粹的我們關係之中走出來,並且對它進行考察。依然作為這種純粹的我們關係的參與者的人,並沒有通過這種關係的純粹的形式來經驗這種關係——也就是說,並沒有把它當作下列覺察來經驗,即他人就在那裏存在著。與此有所不同的是,他隻不過是通過這種我們關係的具體內容的完整性而生活在這種關係之中而已。換句話說,純粹的我們關係隻是一個被人們在嚐試對麵對麵情境進行理論把握的過程中使用的、發揮限製性作用的概念而已。而且,與它相對應的各種特殊的具體經驗也都是根本不存在的。因為這些具體的、確實在現實生活中的我們關係之中出現的具體經驗,都是把它們的對象——把我們——當作某種獨特的、不可能重複出現的東西來把握的。而且,它們都是通過一種未曾經過分割的意向性活動來進行這樣的把握的。

各種具體的我們關係本身都展示出了許多的差異。比如說,其中的夥伴就有可能通過各不相同的即時性程度、各不相同的緊張程度,以及各不相同的親密程度而得到經驗。或者說,他是有可能被人們從不同的觀點出發來經驗的。他既有可能出現在人們的注意中心,也有可能出現在人們注意的邊緣。

這些區分既適用於各種取向關係,也同樣適用於各種社會互動過程——在這兩個方麵的每一個方麵之中,它們都可以決定夥伴們在相互“認識”的過程中所涉及的直接性。比如說,我們可以對兩個人在運用他們對於對方在**方麵的了解而進行的對話過程中所具有的、有關對方的知識進行一下比較。這裏會出現各種多麽不同的親密程度,會涉及各種多麽不同的意識層次啊!這兩個夥伴不僅會在這種情況下比其在另一種情況下更加深刻地經驗到我們,而且,其中的每一個夥伴都會既更加深刻地經驗自己,也更加深刻地經驗對方。因此,以或多或少的直接性得到經驗的並不僅僅是對象,而且還包括這種關係本身,包括這種轉向對象的過程,包括這種關聯狀態。

這就是僅有的兩種關係類型。不過,現在讓我們使它們有可能實際發生不同的方式吧!比如說,這種對話既有可能是栩栩如生的,也有可能是未經思索的,既有可能是熱切企盼的,也有可能是漫不經心的,既有可能是嚴肅認真的,也有可能是輕鬆愉快的,既有可能是非常膚淺的,也有可能是非常私人的。

我們可以通過如此各不相同的直接性程度來經驗其他人,這個事實是非常重要的。實際上,它就是我們理解從對於其他人的直接經驗向——作為純粹同時代人的世界之特征而存在的——對於他們的間接經驗的轉變過程的關鍵。我們很快就會探討和論述這種轉變[20],不過,現在讓我們通過描述麵對麵關係的本性,把我們對直接的社會經驗的考察繼續進行下去。

首先,我們需要記住的是,在麵對麵情境之中,我嚴格說來看到了我那處於我麵前的夥伴。當我觀察他的麵部和各種姿態,傾聽他的聲音的時候,我便開始意識到比他故意試圖傳達給我的內容更多的內容。我進行的各種觀察都與他的意識流表現出來的所有各種運動保持著同步。正因為如此,我與他進行協調的程度要比我和自己進行協調的程度高得多。與我對我的夥伴的過去的覺察相比,我也許的確對我自己的過去的覺察要多得多(隻要這樣的過去可以通過回顧來加以把握,情況就是如此)。不過,我卻從來都沒有像我和我的夥伴麵對麵那樣,和我自己麵對麵;因此,我從來都沒有通過實際經曆某種經驗的活動,對我自己加以把握。

在與他人進行這樣的相遇的時候,我是帶著由以前被構造出來的知識形成的全部儲備的。這樣的知識儲備既包括有關這另一個人本身是什麽的一般性知識,也包括我有可能具有的、有關我正在涉及的這個人的某種特殊的知識。它包含了有關其他人所使用的各種解釋圖式的知識,也包含了有關他們的各種習慣、他們所使用的語言的知識。它既包含了有關其他人本身的、被認為是理所當然的目的動機和原因動機的知識,也包含了有關這個特定的人的目的動機和原因動機的知識。而且,當我和某個人麵對麵的時候,我所具有的有關他的知識也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不斷增加。隨著這種具體經驗的逐漸展開,我所具有的有關他的各種觀念也經曆了持續不斷的修正過程。因為任何一種直接的社會關係都不是孤立存在的意向性活動。毋寧說,它是由這樣的活動構成的某種持續不斷的係列。比如說,取向關係就是某種由他人取向的意向性活動構成的某種持續不斷的係列,而社會互動過程則存在於某種持續不斷的、由意義確立過程和意義解釋過程構成的係列之中。我與我的夥伴進行的所有這些各不相同的相遇,都可以通過多種多樣的意義脈絡而得到安排:它們都是我與一個人本身的相遇,都是我與這個特定的人的相遇,都是我在這個特定的時刻與這個特定的人的相遇。因此,隻要我關注你的各種實際的意識經驗本身,而不是僅僅關注我自己有關你的各種體驗,那麽,我所具有的這些意義脈絡就都是“主觀的”。此外,在我觀察你的時候,我也會看到你正在取向我,看到你正在探尋我說出的各種語詞和我的各種行動所具有的主觀意義,看到你正在探尋我就你而言正在想什麽。因此,我也會把你因此而正在取向我這樣一個事實考慮在內,而這樣的考慮不僅會影響我所具有的、有關你的各種意向,而且會影響我針對你進行的活動的方式。你接下來會看到我的這些表現,而我也會了解到你已經看到了這些方麵,如此等等。這種由各種瞥視構成的連結過程,這種具有無數個側麵的相互反映過程,就是麵對麵情境所特有的特征之一。我們也許可以說,它就是這種特定的社會關係所具有的一種構造性特征。不過,我們必須牢記的是,這種作為所有各種與另一個人的相遇的獨特形式而存在的、純粹的我們關係,本身在這種麵對麵情境之中並沒有從反思的角度出發而得到把握。人們在這裏並不是在觀察它,而是在經曆它。因此,這些存在於自我之中的、有關自我的許多不同的鏡像並沒有逐一得到把握,而是在某種單一的經驗之中被當作某種連續體來經驗的。在這種經驗統一體之中,我既可以覺察到正在我的心靈和你的心靈之中進行的過程,同時也可以把這兩種經驗係列當作一種經驗係列來經曆——當作我們正在共同經驗的對象來經曆。

這個事實對於麵對麵情境來說具有特別重要的意義。在麵對麵情境之中,我既有可能成為你的各種設計的目擊者,也有可能在你付諸行動的時候成為這些設計的完滿實現抑或遭受挫敗的目擊者。當然,一旦我認識到你正在計劃做什麽,我隨時都有可能為了客觀地評估你取得成功的各種機遇,而把這種我們關係懸置起來。不過,隻有通過我們關係本身所具有的這種親密性,一個人才有可能實際經曆一個行動過程——從它那作為某種設計而存在的開始,一直到它的最終結果。

此外,對於麵對麵情境來說,下麵這一點也是至關重要的,即你和我都擁有同樣的環境[21]。首先,我會把某種與我自己的環境相對應的環境歸因於你[22]。在這種麵對麵情境之中,在這裏。而且也隻有在這裏,才可以證明這種預設是正確的——隻要在這種直接經驗到的社會領域之中,我能夠以一定程度的確定性假定我所看到的這張桌子與你所看到的桌子完全一樣(就與它有關的所有各種視角性變化而言都完全一樣),隻要我能夠以一定程度的確定性假定,即使你隻不過是我的同時代人,抑或隻不過是我的前輩,這一點也依然成立,那麽情況就是如此。所以,當我和你處於麵對麵情境之中的時候,我就能夠指出某種存在於我們共同的環境之中的事物,並說出“這張桌子就在這裏”這樣的話,借助於這個把有關這種環境對象的體驗等同起來的過程,我就可以確信我的解釋圖式適合於你的表達圖式了。對於實際的社會生活來說,下麵這一點具有特別重要的意義,即我認為,當我們經驗同一個對象的時候,我把我自己對我的各種體驗的解釋,與你在這些情況下對你自己的各種體驗的解釋等同起來,是有完全正當的理由的。

這樣一來,我們便擁有了同一個未經任何分割的、共同的環境,我們可以把這樣的環境叫作“我們的環境”。這種我們的世界並不是我們當中任何一方的私人的世界,而是我們的世界,它就是存在於我們麵前的、共同的主體間際的世界。隻有從這種麵對麵關係出發,隻有從這種共同的、有關這個存在於我們之中的世界的體驗出發,這種主體間際的世界才能被構造出來。隻有從這樣的觀點出發,才能把它推導出來[23]。

由於下列事實,我能夠持續不斷地檢查我對正在其他人的心靈之中進行的過程的解釋,即在我們關係之中,我和他們擁有一個共同的環境。從原則上來說,隻有在麵對麵情境之中,我才能對你提出某個問題。不過,我不僅能夠提出有關你正在運用到我們共同具有的環境之上的各種解釋圖式的問題,而且,我還能夠向你提出有關你是如何解釋你的各種體驗的問題;此外,在這個過程中,我既能夠糾正我對你的理解,也能夠擴展和豐富我對你的理解。這種對我對你的理解的要麽正確,要麽錯誤的覺察過程,是我們經驗的一個更高的層次。在這個層次上,我不僅能夠豐富我所具有的有關你的經驗,而且一般說來也能夠豐富我所具有的有關其他人的經驗。

如果我知道你和我處於某種我們關係之中,那麽,我對我們當中的每一方用來協調其意識經驗的方式也會有所了解——換句話說,我對我們當中的每一方進行的各種“注意修正過程”也會有所了解。而這意味著,我們用來關注我們的意識經驗的方式,實際上受到了我們彼此之間的關係的修正。對於我們當中的每一方來說,情況都是如此。因為隻有當你以某種方式對我對於你的覺察做出回應的時候,某種真正的社會關係才會存在。隻有當這種情況出現的時候,隻有當我們都進入了麵對麵情境的時候,我們當中的每一方才會開始以某種新的方式關注他自己的那些經驗。對於在這種情境之中出現的社會互動過程來說,這種特定的、使某種直接經驗到的社會關係的兩個夥伴得以在其中彼此覺察到對方的注意修正過程,具有一些特殊的含義。無論我什麽時候與某個人進行互動過程,我都會認為,存在於這個人那裏的、作為某種常數的一組原因動機或者目的動機是理所當然的。我是根據我自己所具有的,既與這個特定的人有關,也與一般的人有關的以往的經驗,才這樣認為的。我自己進行的針對這個人的行為,首先就是建立在這種被認為理所當然的動機格局的基礎之上的,無論這些動機究竟是不是他的真實動機,情況都是如此。因而,麵對麵互動過程所具有的獨特性正是在這裏突現出來的。它並不是存在於這種相互的動機激發脈絡的特殊結構之中,而是存在於對另一個人的各種動機的特殊的揭示過程之中。即使在各種麵對麵的互動過程之中,我在計劃我自己的行動的時候,也是通過幻想來設計另一個人的行為。當然,這樣的幻想所涉及的也隻不過是這個他人的被預期的行為,它既沒有包含有待補充的各種細節,也沒有包含任何一種確認過程。我還必須看到我的夥伴實際上將會怎樣做。不過,由於在這種我們關係之中,他和我都持續不斷地經曆著我們彼此就對方而言進行的各種注意修正過程,所以,我實際上是能夠經曆並參與對他的動機形成脈絡的構造過程的。我把我歸因於你的現在這些體驗,要麽當作我期望你會做出的行為的目的動機來解釋,要麽當作你過去的各種經驗的結果來解釋,而在這裏的後一種情況下,我就是把這些體驗當作你過去的經驗的原因動機來對待了。正像你使你的行動“取向”我的各種動機形成脈絡那樣,我也使我的行動“取向”你的各種動機形成脈絡。不過,在直接經驗的社會領域之中,這種“為自己確定取向的過程”是以“目擊過程”的特定方式發生的。當我在這種領域之中和你進行互動的時候,我既會目擊你如何對我的行為做出反應,你如何對我的意義加以解釋,也會目擊我的目的動機究竟是如何相應地把你的行為的原因動機激發出來的。在我期望你的反應和這種反應本身出現這段時間裏,由於不僅把這種情境的各種實際情況都考慮在內了,而且也把我自己對你會做什麽的希望考慮在內了,所以我已經得到了“成長”,或許還變得更加聰明了。不過,在這種麵對麵情境之中,你和我是一起成長的,因此,我可以用我對你下決心的過程的實際觀察來補充我所具有的、有關你將要做什麽的期望,然後再用我對你進行的行動本身——就其所有各種構造性階段而言——的實際觀察來補充這樣的期望。在這段時間之中,我們始終都是把對方的意識流當作與我們自己的意識流同時進行的對象來覺察的;在不需要對我們關係進行任何反思的情況下,我們共享著一種既豐富又具體的我們關係。我在一刹那之間便既理解了你的全部計劃,也理解了它那通過行動的實施過程。我的生平的這個片段充滿了在這種我們關係之中把握到的、持續不斷的、有關你的各種體驗;與此同時,你也在以同樣的方式經驗著我,而且我也覺察到了這個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