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輪考核是筆試,內容無所不包,地址、曆史、漢字學……光試卷就有十幾頁。地質所嚴格按分數篩選,來應征的數千人中,留下的隻有一百。
看到名單上有自己的名字,南宮璿鬆了口氣。接下來的五天都沒事情,她打算好好遊一下北京。
天空依然昏黃,像一張在古舊歲月裏粗糙泛黃的紙,北京這座古城籠罩其下,也帶著時光磨礪的蒼涼感。這趟遊玩並不盡興,南宮璿到香山,隻發現一片枯敗;上了長城,滿眼都是黃沙尖嘯的場景;而名滿天下的天安門廣場,也因行人寥寥而顯得有些蕭索。
第四天下午,她到了故宮。古老皇城沉默在金色陽光的沐浴中,門前隻有一個老頭在賣門票,看到南宮璿,咧嘴笑道:“今天不錯,還有兩個顧客。”
“怎麽會這麽少呢?”南宮璿一邊掏錢一邊問。
“唉,都在想辦法弄船票,弄到的立刻就走,弄不到的在家裏惶恐不安。沒什麽人有閑心來這裏。”老頭歎口氣,“世道變了。故宮也不是原來的故宮了,早些時候,被砸壞了很多東西,你也看不到什麽了。”
南宮璿默然,把錢遞過去。
老頭扯下一張票,卻沒收錢,“算了,進去吧。”
南宮璿搖搖頭,但老頭倔強,硬是不肯收錢。她隻得無奈地走進去,臨進門前,她聽到老頭在身後再度發出一聲長歎:“世道變了啊……”
正如老頭所言,故宮被損壞了不少,到處殘磚碎瓦,傾圮的牆壁似乎在哀聲訴說著什麽。南宮璿知道,這種破壞,並不是出於地震,而是人為。
當地球要驅逐人類的消息傳開後,世界一度陷入混亂。誰都不知道下一個被震毀的,會不會是自己的城市。網絡上彌漫著悲傷絕望的氣氛,而現實更加瘋狂,無數教派趁機興起,斂財行騙。無數人上街遊行,好事者趁機起哄,遊行變成暴行,打砸搶燒,犯罪率上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峰。故宮就是在這場浩劫中被破壞的。各國政府花了很長時間,動用軍隊鎮壓,才逐漸恢複社會體製。
但無論怎麽恢複,有些東西肯定是回不來了。一個在薄冰上行走的世界,每前行一步,都會失卻它曾擁有的美好。
就像眼前的故宮。
太和門前的獅子雕像被推倒了,公獅碎成幾塊,母獅側躺著,空洞的眼睛望向遠處。南宮璿伸手去摸,粗糲的觸感在手心蔓延。
再往前走,轉過幾個牆道,她發現已經不記得回去的路了。故宮深廣曲折,以前就有不少人迷路。她有些著急,快步找路,但沒有效果。最後她坐在一處台階上,太陽西沉,淡金色的光輝在斷壁殘垣上緩緩遊移。
一個男人走進視野,拿著相機,走走停停,對斷壁殘垣拍照。男人也看到了她,坐過來,揉揉腿,“你是第一次看故宮嗎?”
“嗯。”
“那太遺憾了,以前的樣子才好看,夕陽照過來,從那裏,”男人指著遠處的乾清宮,“到這裏,都閃著金色。那才像是皇宮的樣子。”
“你以前看過嗎?”
男人搖搖頭,“沒有。所以我才覺得更加遺憾。現在的故宮都快成廢墟了,跟圓明園差不多。圓明園是八國聯軍破壞的,故宮,卻是毀在自己人手裏。人啊,發起瘋來,真是……”
南宮璿有些奇怪地抬頭,打量這個三十幾歲的男人,樣貌普通,眼神卻透著一股子蒼涼。不知道是他本身的氣質,還是倒映在他眼中的古老的、荒廢的故宮所致。
“你說,自然界這麽多物種,為什麽最後爬上進化樹頂端的,是我們人類?”男人這樣問著,眼睛卻看向漸漸下沉的夕陽。西邊仿佛有潭深淵,在一點點把太陽往下拉,光線變得暗淡。
“是因為人類對感情有了真正的領悟吧。”南宮璿思索著,說,“原始社會,一家族人住在一起,努力使每個人都能活下去。提供這種凝聚力的,就是感情。優勝劣汰,感情是人的優勢,當然,其中也伴隨著智力上的提升。”
“你是說,人類爬上進化樹,是因為我們有——”男人似乎不願意把最後那個字說出口,“愛?”
“是的。”
男人突然笑起來,“嘿嘿,真是幼稚!我告訴你,人類之所以能夠進化繁衍,統治地球,是因為貪婪!這是埋在基因的欲望。從古至今,我們的戰爭就沒有停過。我們占領地盤,獵殺其他物種,我們掠奪資源。這才是我們的看家本領!你看,如果不是這種貪婪,我們根本不會被地球這麽快趕走。”
他的聲音裏帶著一點狂熱。南宮璿有點被嚇到,往旁邊挪了挪。
男人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不再笑,也沒說話。兩人坐在台階上,斷牆的陰影慢慢覆蓋過來,起風了,沙子在地上摩挲。
“走吧。”男人站起來,“再不走就很晚了。晚上這裏可不安全。”
南宮璿點點頭,跟著男人走出了故宮。賣票的老頭還在,孤零零的,一頭蕭索的白發在風中淩亂。而天邊的夕陽,正無力地灑下最後一抹餘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