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為談判員後,南宮璿的生活一下子忙碌起來。她要參加發布會,和李川一起,對記者信誓旦旦地表示能夠勸說地球;她要收集各國的文化資料,便於見到地球後能夠展示人類燦爛輝煌的文明;她要通過分析地震位置分布,研究地球說過的話,以此來分析地球的性格……
絕大多時間李川和她一起。李川工作時全神貫注,不愛說話,有時候南宮璿都懷疑那天在故宮遇到的男人到底是不是他。
“有個問題我一直想問你。”一次休息時,南宮璿忍不住說,“在複試時,你問我為什麽人類能夠進化。我記得在故宮時你問過我,為什麽問第二遍?”
李川說:“因為當時你已經知道了我的身份,也知道了我自己對那個問題的答案。我想看看,你會不會因為要討好我,而選擇我的答案。你沒有,說明你堅信人類是因為愛而進化,這個觀點雖然幼稚,但正是我們所需要的。”
“其實我隻是一個普通的人而已。”
“你並不普通。最後測試時,我聽到其餘九個候選人都選擇留在北京,都快絕望了。我的計劃最關鍵的,就是談判員的善良。幸虧還有你,不然,這個計劃就會取消,政府隻能把希望放在全力移民上。”
這次聊天拉近了他們的關係。但真正讓他們不再生疏的,是那個夜晚所看到的景象。
那天,回住處時已經天黑了。無盡的夜色籠罩城市,建築站在夜的背景裏,模糊得像融化了一樣。
街上人很少,路燈把南宮璿的影子拉長又壓短。她獨自走著,長街空曠,街邊的店鋪大都關閉了,門戶緊掩。
“南宮博士,等等!”
南宮璿回過頭,看到李川快步走過來,喘息不已。“你跑過來的?”她不解地看著他。
“嗯,你落了外套。”李川把外套遞給她,“外麵有點冷。”
“謝謝。”
兩人並肩行走著,路燈伸向遠處,街道長得沒有盡頭。“對了,我一直很好奇。”南宮璿突然開口,“你為什麽從很早以前就開始研究蓋亞假說了呢?在此之前,它被主流科學界摒棄,你一個人研究,很辛苦吧?”
“嗯,連我的導師也勸我放棄,他希望我把注意力放在更有經濟效益的研究上。”李川把手插在上衣口袋裏,縮著肩。
“那為什麽還一直繼續呢?”
“我七歲的時候,家鄉發生了一場地震。”李川頓了一下,深深吸氣,清冷的空氣潤進肺腑,“我在院子裏玩,親眼看見房子像積木一樣倒塌,我父母、爺爺和姐姐全部被埋在裏麵。”
“啊?”南宮璿連忙說,“對不起……”
李川木然地搖頭:“不用,已經過去很多年了。從那之後,我就開始研究地質。後來翻閱到蓋亞假說,覺得很多地質一點都能說通了,就更深入地研究。”
南宮璿低著腦袋,不知如何回答。她原以為李川隻是運氣好,研究方向恰好跟人類危機掛鉤,所以成了全人類的明星。但現在,她知道了世界上沒有巧合,所有偉大的成就都源於漫長歲月的積累和不堪回首的往事。
她抬起頭,正想說什麽來打破沉默,卻突然聽到了一連串的腳步聲。“有人!”李川皺眉,迅速拉起她的手,跑到街邊一個廣告牌的陰影裏。大移民以來,社會管製逐漸鬆散,很多買不起船票的人開始自暴自棄。這個時間的街上,並不安全。
但看到湧出來的人群後,李川鬆了口氣——那是一大群老人。他們從每個街巷裏走出,匯聚到主街上,每個人手中都捧著一支電子蠟燭。光輝熒熒,照亮了他們那皺紋糾結如樹皮的臉。
老人們沒有交談,沉默地匯聚到一起,燭光漸漸聯結成一條光河,淌向前方的廣場。
“他們是……”南宮璿沉吟一下,“是留守者吧?”
“嗯。”李川點頭。由於運輸壓力,很多老人自願放棄了移民權,甘願留在地球上。李川見過許多關於留守者的新聞,畫麵中,父母子女乘坐飛船離開,地麵上隻有拄著拐杖的老人久久遙望,滿麵蕭索。其實政府並非不顧人情,也多次勸說他們上船,但老人們固執地拒絕了。一方麵固然是因為想把生存的機會留給後代,另一方麵,卻是出於對地球的歉意與不舍。
“我們跟著去看看吧。”李川看著流動的人群,輕聲說。
他們走在人流後,出了大街,來到城北的一處建築空地上。其他方向也湧來了幾群人,匯合在一起,每支燭光後凸浮著一張蒼老的臉。空地上的老人成千上萬,互不交談,捧著蠟燭站立。
人群中響起一個聲音:“開始。”隨後老人們緩慢而有序地移動,燭光流轉,一張張臉忽明忽暗。南宮璿看著眼前離奇的一幕,問:“他們在幹什麽?”
“應該是準備跟地球交談,點蠟燭是為了確定各自的位置。”
正如李川所說,老人們很快就站定了,組成有序的縱橫和轉折圖形。隻是南宮璿離他們太近,即使踮起腳尖,也隻能看到黑壓壓的腦袋和漾成一片光海的燭火。
李川突然拉起她的手,向後跑去,她不由地跟著他的步伐。他們跑到一棟廢棄建築物裏,在深黑的樓道裏奔行,跑到十層時,南宮璿已經氣喘籲籲。此時震動傳來了,一下一下,樓道有規律地晃動著。這表明老人們已經開始蹦跳了。
幾分鍾後,他們終於爬到了樓頂,剛一上去,呼嘯的風便猛撲過來。南宮璿發梢後揚,險些被風吹倒,幸好李川及時拉住了她,並為她擋住了大部分的風。
他們走到護欄邊,俯視空地上的人群。老人們沉默地跳著,燭火****,大地震動不休。而那些明亮的燭火,在沉沉夜色中互相勾連,結成了七個碩大的漢字——
“媽媽,請原諒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