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伍旭剛沒有把錢退回來,印懷忠心裏踏實了些,他心說,還以為你伍旭剛真的是不吃腥的貓,原來也跟那夥人一樣。印懷忠擔心伍旭剛不退回來,就把這錢當作善款,便讓人到慈善會和紅十字會去打聽了一下,都說近期沒有收到大筆的捐助,印懷忠這才放了心。
印懷忠在他的辦公室召開了一個小型會議。雙贏公司經理姚吉盛把雙贏公司的情況匯報了一遍。聽了匯報後,印懷忠說:“吉盛,公司的催款力度要加大些,現在出現了部分呆賬,這種勢頭一定要壓製下去,要用盡各種手段,把款子追回。還有,就是要擴大業務,多吸引一些人到我們的公司貸款。你把洪濤湧叫來,一會兒散會後,我有話要跟他說。”
恒賀房地產公司經理朱宗海匯報了公司的經營情況。聽了之後,印懷忠說:“宗海,你這一塊的業務我是放心的,但是,目前常委樓這一塊地還是沒有動靜。如果再這樣下去,我們的房地產怎麽經營?那些人要還是不搬,怎麽辦?你要多想想辦法。一拖就拖了我們好幾年,現在連利息也不少了。”說到這裏,印懷忠的臉上顯現出一種匪氣。
印懷忠對東冶公司經理張少衡說:“少衡,東冶公司的業務現在比較小,這也正常,因為我們的目的不在於此。現在,我跟市裏已經打好了招呼,東冶馬上會發生大變化。你這邊一定要做好準備,對各種情況現在就要開始摸底,提前提出解決的措施和方法,萬萬不可掉以輕心。”
一會兒洪濤湧過來了,印懷忠隻說了幾句話,“東冶公司馬上要大規模拓展業務,你帶領手下的弟兄們除了要做好工作之外,還要抓緊時間訓練好,不要到時一個個像膿包一樣不中用。”
他們四個人走後,印懷忠把印懷誠叫來,“懷誠,這一段時間對三家分公司出現的一些情況你要多了解,多關心。特別是那些為了公司利益受傷的,受到處罰的,你一定要多到他們家裏看看,不能讓弟兄們寒心。”
印懷誠說:“哥,我都去了解了。”
“不,你做得還不夠。聽說前兩個星期東冶公司一個叫狄亮的,打了一個群眾,被關了一個星期,你都沒有去看看他。”
“當時我很忙,所以就沒有去。但是,補給他的錢,已經全部送給他了。”
“懷誠,你就是這一點不夠。弟兄們為我們賣命賣力,我們不好好對他們,將來會人心不穩,那些事情靠誰去做?你行嗎?我行嗎?都不行。你告訴狄亮,就說我今天晚上請他吃飯,為他接風洗塵。”
晚上,印懷忠擺了一桌酒菜,把狄亮和幾個小夥子叫來,並且讓印懷誠花錢從街上請來幾個三陪女。
“狄亮,為了公司的事情,你受委屈了。本來,早就該為你接風洗塵的,但是,因為公司的事務繁忙,一直拖到今天。這杯酒,我先幹為敬,代表公司謝謝你和各位弟兄們!”
狄亮聽了,心頭一熱,“印總,有你這幾句話,不要說坐幾天牢,就是死了也值。公司裏誰不知道印總講義氣,重感情啊!”
幾個小兄弟一塊兒起哄,“是啊,印總,你是最講義氣的。”
印懷忠嗬嗬一笑,“謝謝各位弟兄!大家請記住,有我印某的好日子,就不會忘了各位弟兄們,我們大家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一杯杯的白酒倒進喉嚨裏麵。印懷忠看看差不多了,說:“弟兄們,今天公司請了幾位小姐來陪大家,晚上大家就在這裏玩好。這是在公司裏麵,大家盡可以放心,但是,有一點要記住,相互之間不能鬧矛盾,不能打架。否則,公司的規矩大家是知道的。”
誰都知道,印懷忠對內部人員之間鬧矛盾抓得十分嚴。兩年前,一個弟兄跟另一個弟兄因為喝醉酒打了一架,最後鬧到印懷忠麵前,印懷忠問清情況後,找到那位先動手的弟兄。
“都是公司內部的兄弟,你卻這樣動手打人。有什麽事情不可以好好說?”說完,叫洪濤湧抓著那個小兄弟的手,放到砧板上,切掉了他的一截小指。
“這是給你留個紀念,以後不能再這樣做了。”印懷忠狠狠地說道。
回到辦公室,印懷誠又打電話過來,“哥,過幾天是豐積功出來的日子,你看這事怎麽辦?”
豐積功因為對“常委樓”實施報複性爆炸,危害公共安全,被判了三年有期徒刑。豐積功被判刑後,印懷誠通過多方麵的手段,到監獄管理部門多次想法為豐積功減刑,豐積功最後的刑期隻有一年半。
“懷誠,這個事你一定要處理好了。接豐積功的時候,你把三家公司最好的車都調去,再到外麵借幾輛寶馬過來。讓他坐最好的車回到公司,再擺上好的酒宴接待他,不要怕花錢。”
印懷誠不明白為什麽要弄得這麽鄭重其事,豐積功在公司隻是一名保安兼爆破員,連中層管理人員也不是。為他坐牢的事公司也花了不少錢,現在他一出來,就要用最好的車和最好的酒宴接待他,是不是太過了。印懷誠心裏有想法,但沒有問,因為他知道,印懷忠自有他的道理。
“好的,哥,那我就去辦了。”
豐積功做夢也沒有想到,坐了一年多的牢房,出來時竟然能受到這麽髙的待遇。那天上午,走出監獄的大門,豐積功就看到大門外一長溜的小車排成一條長龍。
“積功兄弟,我們來接你回家了。”印懷誠大聲喊道。
豐積功看到公司的許多弟兄都來了,大家擁過來,跟他一一握手。豐積功感動地說:“印總,謝謝你!謝謝大家!”
豐積功和父親、母親坐在一輛寶馬車上,三個人一路說著話回到公司。
豐積功看到公司的食堂裏,好像辦喜事一樣,一片繁忙,不禁問道:“今天這是有什麽好事啊?”
食堂的工作人員說:“今天這是為你接風啊!印總說,要用上等的酒菜接待你。”
印懷忠親自把豐積功幾個人帶到辦公室裏,陪著他們聊天,問豐積功這一年多的情況。
“積功兄弟,為了公司,這一年多,你受委屈了。”
“印總,沒什麽,跟你對我們的好相比,這點苦不算什麽。”
“積功兄弟,以後你不要叫我印總了,你就叫我大哥吧。今後,你的父母,也就是我的父母。”
豐積功宛若凱旋的將軍一樣,在公司裏受到了最高的待遇。
下午,印懷忠又親自把他送回老家,讓他陪父母親說說話,聊聊天。下車後,印懷忠把一隻密碼箱放到豐積功家裏,“積功,這是二十萬元錢,其中十五萬元是給你在裏麵的補償,另外五萬元是給你父母的補償。兩位老人家這一年多為你操了不少心,這也算是我的一點心意。”
豐積功的父親感動地說:“積功,你們印總可真是好人啊!你在裏邊的這一段時間,他常常派人到家裏來,種地耕田都幫著做,還時常拿錢來家裏。”
“老人家,你們積功為公司付出了很多,我們做一點這個算什麽,是你們家積功好啊!”
“謝謝印總,謝謝!”老人握著印懷忠的手,十分動情。
“積功,這些天你就在家好好陪陪父母親,十天之後,我們派車來接你回公司上班回到公司,印懷忠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馬上給印懷誠打電話。
“懷誠,你到我辦公室來一下。”
印懷誠馬上來到印懷忠的辦公室,“哥,你回來了。”
印懷忠沒有回答,而是問道:“懷誠,你覺得豐積功這人靠不靠得住?我們這樣對他,他應該知足了吧?”
“哥,大家都說你太講義氣了!依我看,他也該知足了。隻是他這人有一個毛病,好賭,萬一哪天輸了,不知會不會向我們要錢。”
“不,懷誠,他最壞的毛病不在這裏,而是亂說話,他一喝酒就會亂說話。我總感覺,公安局對那個爆炸案子並沒有完全放手。萬一哪天說漏了,可就麻煩了印懷誠瞪大了眼睛,看著印懷忠,說:“哥,不至於吧,他們還會自己推翻自己辦的案子?這對他們沒好處呀。”
“伍旭剛這個人沒有什麽不可能的,這個人比師鞏要難對付。你平時一定要注意著這個豐積功,絕不能讓他把事情弄壞了。”
“好的。”
伍旭剛對豐積功這個案子一直記著。憑直覺,他始終以為這件事情與恒天集團有關,而且幕後還有主謀,豐積功僅僅是一個實施具體計劃的人。
知道豐積功刑滿釋放回了家,而且被當作一個大英雄一樣接了回去,伍旭剛心裏的那種感覺就更加強烈了,也更加相信自己的判斷了。
“他們一定有什麽事情需要豐積功做。”伍旭剛對孟衛國說。
“是啊,這太不正常了,印懷忠還親自到他家裏去,給了他家裏很多錢。這說明什麽?正好說明了豐積功隻是爆炸的實施者,他把所有的責任都承擔了下來。”
“衛國,你一定多注意他一下,如果有合適的線人,可以跟他接觸,摸摸底,但一定要注意方式、方法。”
“豐積功有兩個方麵的弱點:一是好酒,酒後喜歡吹牛;第二是好賭,這些錢估計到他手上用不了幾天。”
“那好,有這兩個弱點,他就一定會暴露出來的,我們所需要的隻是時間而已。”
豐積功在家裏隻待了三天,就帶著錢出來了。已經一年多沒有好好賭一把了,豐積功心裏癢癢的,這次又剛好手頭有錢,他決定要好好試試身手。
第一天,豐積功輸了兩萬元。第二天,他贏了三萬元。幾天下來,豐積功輸了十一萬元,印懷忠給他的那點錢隻剩下三四萬元。
印懷忠找到他,說:“積功,剩下的這幾萬元你就不要去賭了,留著好好用吧。另外,你的工作,公司也給你做了調整,決定派你到恒賀房地產公司去負責現場施工的管理,以後,你就是隊長了。”
“謝謝印總!”
“積功,怎麽又叫印總了,上次我不是說了嗎?我們是兄弟,叫大哥。”印懷忠拍拍豐積功的肩膀。
豐積功那天以為他隻是這樣說說而已,想不到他真的會讓自己這樣叫他,有一種受寵若驚的感覺“大哥,我一定好好幹。”
此後,豐積功每天就到施工現場進行監督和管理。有時,工頭們也請他喝喝酒,喝完酒,豐積功也總是一身酒氣地跑到工地上。
工人們提醒他,“豐隊長,你中午還是少喝點酒吧。這樣到工地上太危險了,特別是到這麽高的樓層,出了事大家可不好交代啊!”
豐積功揮揮手說:“沒事,我酒量大著呢,我很清醒,能出什麽事?”
工頭擔心豐積功出事,就去找印懷忠,“印總,豐隊長老是喝得暈乎乎地上工地,我真擔心他出事!”
印懷忠麵無表情地說:“我知道了,你們讓他少喝點吧,千萬別出事。出了事,我拿你們是問。”
“印總,我們哪勸得了他?他不聽我們的。”
印懷忠想了想,說:“好吧,我們也會勸他的,你多讓工人們勸勸他,大家都勸勸嘛,他總會聽一點的。”
“好,回去我讓工人們都勸勸他。”
豐積功白天到工地上班,晚上就到賭場賭幾把過癮。這一段時間手氣比較好,他或多或少總有一點贏利,小日子過得非常滋潤。
工頭每次看到他喝了酒到工地來,就擔心,“豐隊長,你到工棚裏休息吧,不用上去了。
豐積功總是哈哈笑道:“沒事,你看我這樣子像是喝醉了嗎?這點酒算什麽,我酒量大著呢。”
有時工人們看到他上去,也會勸勸他,“豐隊長,你就不用上去了。”但豐積功一定要上去。
那天上午,印懷誠到工地來了解工程進展情況,工頭請他吃飯,把豐積功也請去了。大家一頓飯吃了很久,酒也喝了不少。酒席上,印懷誠說:“積功兄弟,酒還是少喝點,安全第一。”
工頭也說:“是啊,是啊,印總說得對。”
吃完飯,幾個人又一起回到工地。工人們還在工棚裏休息,豐積功說:“印總,上樓去看看。”於是兩個人一起上樓去了。
兩個人到處轉轉,看看,一層層上去,一層層轉過來。升降機還停留在地麵上沒有升上來。
走到九樓的時候,突然人們聽到樓上傳來一聲驚叫,“哇”。
接著聽到一個人叫了一聲,“不好了!有人掉下來了。”隻見一個人從升降口掉了下來。“砰”的一聲,重重地砸在升降機上。
印懷誠站在上麵,一臉驚慌失措的樣子,對著樓下大聲叫道:“大家快救人啊,快,快!”
大夥兒走過去一看,豐積功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裏,七竅流血,氣息也沒有了,趕緊撥打了120急救電話。
十多分鍾後,急救中心的醫生趕到,試試脈搏沒有了,血壓也沒有了。醫生搖搖頭,表示回天無力,說:“這種情況,肯定當場就死了的。”
工頭大驚失色,說:“印總,這可不能怪我啊!我們大家曾多次勸他不要喝酒的,他就是不聽。”
印懷誠說:“怪不怪你,我說了不算。今天桌上我也勸過他的,唉,總的說來,還是怪他自己吧。”
“印總,在你哥麵前,你一定要為我說話啊。”
印懷誠的樣子很真誠,“那是肯定的,我一定盡力幫你說話,這事我是在現場看到的。我們正說話,他說這升降機真高,探出身子去看,誰知沒有抓牢,一下就掉下去了。我抓了一下也沒有抓著。”
工頭哭喪著臉,不斷地歎氣,說:“我一直就擔心他,這不,才幾天就出事了。早知道這樣,我就向公司提出不要他來了。”
印懷誠安慰道:“算了,出了事也沒辦法,你找輛工程車,把他運到殯儀館去吧。”
工頭還算是老練,知道如果擅自把屍體送到殯儀館火化了,到時家屬來吵來鬧,真的會有很多事情說不清楚。“印總,這種事情,要不要公安的人來驗屍?否則,到時說不清楚的。”
印懷誠連忙說:“算了,他自己摔下來的,要公安看什麽?”
但是工頭不放心,“印總,到時萬一他的家人不同意,鬧事怎麽辦?反而會說我們有意破壞了現場,那時麻煩可就大了。”
印懷誠想了想,說道:“對,對,還是你說的有道理。讓公安的人過來看看,否則,到時真的說不清楚。”
一會兒,平安公安分局刑警大隊的幹警們就到了,他們看了看豐積功的屍體,又到九樓升降機口看了看,拍照,測量,檢驗,一係列工作做完之後,開始找印懷誠問話,了解詳細過程。
“他叫我上樓去看看,我就去了。我們看著看著,來到九樓升降機口,他往下看了看,誰知沒有抓牢,突然掉了下去。唉,要知道這樣,我們就不上去了,這種事就不會發生了。”
“當時,他有沒有抓你或者你有沒有伸手去抓他上來?”
“他沒有抓我,我發現他掉下去時,抓了一下他。但是,沒有抓住,來得太突然了,一點思想準備也沒有。”
“你記得抓在什麽地方嗎?”幹警又問道。
“記得,好像是抓在他背上,沒有抓住。”印懷誠比畫著做了個抓的動作。
“有沒有記錯?”
“沒有,這怎麽可能記錯呢,剛剛發生的事情。”印懷誠肯定地說。
一名幹警突然指著印懷誠右臂上的一個手印問道,“這是什麽?”
印懷誠轉過頭一看,白色襯衫上赫然有一個手印。他的臉突然變得像紙一樣白。“我也不知道,當時嚇傻了。”
“請你把襯衫脫下來,我們要送去做檢驗。”
檢驗結果很快出來了,在豐積功的後背左側有一個印懷誠的手掌印,在印懷誠右臂上的手印是豐積功的。兩個人上樓時因為東摸摸西摸摸,手上都沾了不少灰塵,所以在衣服上都留下了手印。
印懷誠那一刻的表情引起了幹警們的注意,他被找去訊問,“豐積功的背後左側為什麽會有你一個手掌印?”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當時他一掉下去,我抓了一下他,也許就是抓到這個地方。我當時腦袋一片空白,很害怕,
“不對,抓的手印不同,我們做過試驗。抓跟推是完全不同的兩個動作,抓用力的是手指,推用力的是手掌。”幹警說道。
“那我就記不清楚了,這個手印也許是我們一起走的時候我拍他身子時留下的。”
“那麽請你解釋一下,在你的右臂上怎麽會留下他的手印呢?你這個手印就是他抓你時留下的。”
“上樓時,我的腳踩空了一下,他抓住了我,正好是這個位置。”
孟衛國聽說豐積功從樓上摔下來死了,趕緊到平安區公安局調閱了案卷。看到這兩處手印,他意識到豐積功的死可能有點蹊蹺。按推斷,應該是兩個人一起走著,走到升降機口時,印懷誠突然用右手把豐積功用力向外一推,豐積功跌下升降梯口,出於一種本能反應,他伸出左手向後一抓,正好抓住印懷誠的右臂。但是,印懷誠用力一扭,掙脫了豐積功的手,於是豐積功摔了下去。
再看訊問筆錄,孟衛國發現有兩處問得不夠細。於是,印懷誠再次來到刑警大隊,接受訊問。
“你說與豐積功一起上樓時你踩空了一下,豐積功抓住了你。那麽他抓你時,你在上麵還是在下麵?也就是說,他走在前麵還是你走在前麵?”
印懷誠非常鎮靜地說:“他在前麵,我在他後麵。”
孟衛國再次問道:“也就是說他轉過身來,站在高處抓你。那麽他是左手抓你還是右手抓你?”
印懷誠點點頭,說:“對,當時好像是右手抓的吧,
孟衛國冷笑一聲,“印總,你好像在說謊,抓你的手明明是左手。我們經過試驗已經全部了解了。”
“那我可能記錯了。”印懷誠說。
“記錯了?那麽印總,你上樓的時候有可能踩空嗎?”
印懷誠沒有想到在這一點上給孟衛國看破了。
孟衛國直視著印懷誠,印懷誠的目光與盂衛國短短對接了幾秒中之後,終於堅持不住了。他感到孟衛國的眼光像是一把無形的利劍,一直剌到自己的心裏,然後在裏邊把那個陰暗處的影子照了出來。而且,那眼光的後麵似乎有一股源源不斷的巨大力量支持著。與孟衛國的眼光相比,自己的目光簡直隻能算是一支茅草,後麵是一片虛空,缺乏那種堅定、那種力量,無法與孟衛國的眼光正麵交鋒,一接觸便敗下陣來。印懷誠額頭上冒出滾滾的汗珠。
孟衛國一看他這個樣子,知道這個印懷誠肯定沒有說實話。
“我確實記不清了,當時嚇都嚇傻了,哪裏還記得別的什麽。”
孟衛國有意嚇他一嚇,說:“我看你不是嚇傻了,而是太緊張了吧。希望你能如實交代問題,隱瞞真相隻是暫時的。”
印懷誠掏出紙巾,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真的是嚇傻了,記不清了。我說的就是真相,什麽也沒有隱瞞。”
無論怎麽問,印懷誠還是那幾句話。
回到局裏,孟衛國跟伍旭剛談到豐積功的死,說:“伍局,我懷疑豐積功的死因是有人要滅口,印懷忠為了使上次常委樓爆炸的事情沒有後患,故意製造了這次意外死亡事故。”
“現在的關鍵問題是證據不足,我們必須找到證據。豐積功從監獄裏出來的時候,印懷忠故意做出隆重歡迎他回來的樣子,其實,這時候他就已經起了殺心。衛國,你看豐積功回來之後,馬上被調整到房地產公司。他們就是利用了他愛喝酒這個毛病,為以後製造意外死亡提供機會。這個印懷忠可不簡單!”“我想再派人去走訪一下周圍的群眾。我到現場看了一下,周圍不遠處有幾幢居民樓,也許有人會看到當時的情景。”
“好,衛國,你們走訪一下看看。隻是這種希望不大,因為當時有很多安全網,距離遠,不容易看清楚裏麵的情況。”
“試試看吧,哪怕有一線希望也好。”以懷疑的目光去看待一次死亡事件,努力推測死亡的事實真相,並且要努力為自己的懷疑尋找有力的證據,還原事實真相,這就是孟衛國他們在刑事偵破工作中常用的思維方式。
平安區黑石鎮鐵礦資源比較豐富,光小型鐵礦就有十三家,恒天集團下屬的東冶公司就是其中一家。在十三家鐵礦中規模最大的要算鎮裏的黑石鐵礦。
一天上午,印懷忠找到段世明,說:“段書記,這些天我到黑石鎮看了看,覺得現在這種采礦方法不利於長期開采,資源浪費很大。我想把所有資源集中起來,把這些鐵礦整合成一個大型鐵礦。”
段世明看了看印懷忠,說:“懷忠,這件事情的難度怕會比較大,你要兼並其他礦,那些礦主們會怎麽想?他們肯定不同意。”
“這個你放心,我們先作評估,按照有關價格進行補償。現在關鍵是要做通黑石鎮的領導的工作,前期我試探了一下,他們不同意這個做法。”
“他們不同意,理由是什麽?”段世明問道。
“他們說這樣做群眾意見會很大,不利於穩定,還有就是補償這一塊工作難做再說,他們之前已經向礦主們作出承諾了,現在正在幫他們重新辦理采礦許可證。”段世明想了想,說:“懷忠,他們這話也是有一定道理的。”
“我想請你出麵做做工作,隻要鎮裏的領導想通了,其他的工作就好辦得多。至於穩定方麵的事情,你放一萬個心。”
“好,我考慮一下。”
下午,段世明剛到辦公室,市委辦就打來電話,說向樹春書記晚上到平安區調研招商引資工作。段世明趕緊讓區招商局和工業園管理委員會將有關數字匯總,讓辦公室人員準備好匯報材料。
下午四點半,向樹春來到平安區委區政府辦公樓。
聽取段世明的匯報後,向樹春對平安區招商引資工作給予了很高評價,稱段世明是一個“有能力、有魄力、有創新”的幹部。向樹春語重心長地說:“同誌們啊!招商引資工作是我們目前工作的重中之重,要抓好落實,形成人人想招商,人人談招商,人人抓招商的工作局麵。大家要與外商建立常年聯係,搜集信息,推介項目,營造親商安商的濃厚氛圍;對重點項目開展定向招商活動,重點扶持;要進一步拓寬思路,解放思想,更新觀念,積極采取委托招商、中介招商、以商招商、網上招商、行業招商等靈活有效的形式進行招商。在這一方麵,世明同誌帶了個好頭,大家要向他學習。希望今後你們的步子能邁得更大點,思想更解放一點,工作的力度再大一點,把平安打造成一個經濟重鎮。”
散會後,大家前往酒店吃晚飯,向樹春說:“世明,你坐我的車。”
上車後,向樹春對段世明說:“黑石鎮的鐵礦資源整合的思路是很正確的,現在我們的企業要改變那種小而散、規模上不去、生產能力不高的局麵,要往做大做強方向發展。”
段世明點點頭,說:“是啊,向書記,這幾天我也正在思考這個問題。”
向樹春輕輕拍了拍段世明的肩膀,“世明,你的思路總是很具前瞻性,以後坐到更高的位置上,一定會有更大的作為。”
段世明聽了很受鼓舞,“向書記,我一定盡力。”
向樹春這話說得很有技巧,好像在讚揚段世明,肯定段世明。事實上又好像在推脫一些事情,這事不是我向樹春讓你做的,而是你之前就有這個想法了。同時,又似乎是給了段世明一個承諾,他段世明以後會站在更高的位子上。第二天段世明就把黑石鎮的鎮黨委書記傅家琰、鎮長秦舉梁叫了來。
“家琰,舉梁,今天把你們叫來,主要是想跟你們談談黑石鎮鐵礦的規模化生產問題。從長遠的發展看,一些小而散的企業,生產能力和生產水平都遠遠適應不了今後的發展。因此,我們做工作一定要有前瞻性,用發展的眼光看問題。你們黑石鎮目前的鐵礦業需要搞規模化發展,整合資源,發展規模化企業傅家琰一聽,馬上明白了段世明的意思,“段書記,您這個想法高瞻遠矚,也有利於資源的合理利用和開采。但是,現在情況比較複雜,一些礦主在前期投人了大量的資金,我們也正在幫助他們重新辦理采礦許可證。如果突然整合到一起,補償怎麽談?我們所擔心的是影響穩定!”
段世明聽了,不高興地看了傅家淡一眼,“家琰,工作上存在困難是肯定的,我們的工作不就是發現問題,解決問題,推動發展嗎?如果什麽都一帆風順,還需要我們這些幹部做什麽?要多動腦筋嘛。”
秦舉梁聽了趕緊說:“段書記,我們也不是說怕困難,而是這項工作實在是有難處,萬一弄不好,會出大事。”
段世明聽了更加不高興了,看著秦舉梁,“出大事?能出什麽大事?上訪還是鬧事?以後我們對這種動不動就上訪的情況一定要堅決打壓下去,這種風頭很不好。工作中,我們一定要講政治、講原則。”
傅家琰趕緊說道:“段書記,我們回去再了解一下情況,盡快把事情落實好。”
段世明板著臉孔說:“不是了解情況,而是要盡快抓好落實。”
一直以來,傅家琰與秦舉梁都不想去碰這個問題。十三個礦的資源要整合到一塊兒談何容易,涉及到的資產評估、人員安排、補償到位等情況都將十分複雜。鎮裏以前所做的工作基本上是維護和支持大礦,整合小礦和打擊非法礦。現在工作基本上走向了正常化、軌道化。如果再來一次全部的整合,涉及到眾多礦主和群眾利益的事情,如何能擺得平?
回去的路上,傅家琰對秦舉梁說:“舉梁,看來這事是非進行不可了,我感覺真的會出大事!”
“家琰,我看這事萬萬動不得,萬一將來出事了,怎麽辦?按目前恒天集團出的這個價,根本沒法談,黑石鐵礦一個礦的補償就比恒天集團出的總價還高,怎麽談?我們根本沒法向群眾交代。”
“可是,我們怎麽向段書記交代?”傅家琰憂心忡忡地問。秦舉梁苦笑了一下,說:“隻好拖著啦。”
雖說是拖著,但是第二天傅家琰和秦舉梁還是派了一個工作組到十三個礦進行了摸底調查,對資產進行再次評估。
兩個星期後,評估結果出來了,十三個礦的補償最少也得一個多億。而恒天集團最多出價四千萬,還不到全部的三分之一。秦舉梁不無憂慮地說:“家談,你看,這中間差別太大了,怎麽補償?”
傅家瑰點點頭,說:“是啊,這根本沒辦法談,怎麽談也談不到一塊兒,差別太大了。”
段世明到黑石鎮來了解情況時,傅家談和秦舉梁再次把有關情況向他作了匯報。秦舉梁還把他的同學周易年,十三個礦中最大的“黑石鐵礦”的承包者請了來,具體談了補償的事項。
周易年說:“段書記,像我們黑石鐵礦,補償款如果低於四千萬,那就是血本無歸。”
段世明輕蔑地一笑,“這個不是你說了算的,到時有清算小組。”
周易年又說:“段書記,這個當然我說了不算,但是清算組也總得按照實事求是的原則來吧?”
段世明的臉上有點掛不住了。
傅家琰見狀趕緊說:“段書記,您看是不是可以這樣,整合資源這個做法我們也讚同,我們搞招投標,誰出的價格髙,我們就讓誰去做,這樣補償也許可以到位。”
“家琰,你以為就你懂招投標,我就不懂?恒天集團是外資企業,你有大局意識沒有?”段世明氣衝衝地離開了黑石鎮,連飯也沒有在黑石鎮吃。
傅家琰和秦舉梁兩個人心裏有點不安,從來沒有見過段世明這麽生氣。段世明再也沒有為鐵礦的事情打過電話。印懷忠來了幾次鎮裏,但是,幾次協商都沒有得到解決,事情就這樣一直拖著。
傅家琰明顯感覺到,每次見到段世明,他都很不高興。再不像過去那樣親切,有時傅家琰打聲招呼,段世明也隻從鼻子裏哼一聲,表示答應。傅家琰開始以為段世明隻是在氣頭上,時間稍長之後,了解了實際情況就不會生氣了。然而,事情卻不是這樣,遠比他想象的要複雜得多。
三個月後的一天早上,傅家琰接到通知,讓他上午十點到區委第三會議室參加一個會議。
傅家琰來到區委會議室,見就兩個人,一個是體育局局長袁子卯,另一個就是自己。他問袁子卯:“袁局長,開什麽會?”
袁子卯笑笑,說:“我也不知道呢。”
袁子卯的笑容讓傅家琰感覺到這是一句假話,他肯定知道談話內容,兩個人開什麽會?會是什麽內容?
這時,區委副書記尤許和區組織部長葛長順來到會議室。傅家琰一看,明白肯定是與人事方麵有關係了。
葛長順清了一下嗓子,說:“經區委常委會研究決定,傅家琰同誌調縣體育局任局長,袁子卯同誌調黑石鎮擔任黨委書記職務。”
傅家琰知道,這是段世明在會上經常說的“不換思想就換人”的結果,是自己在鐵礦的資源整合上不主動不得力造成的。他心裏十分氣憤,很想找到段世明問個明白。走出會議室的時候,傅家琰反過來一想,也好,體育局正好沒有什麽壓力,好好休息一陣也行。再說,如果真的進行整合,麻煩怕是不斷,自己剛好跳了出來。想到這裏,心裏又很釋然。
回去的路上,傅家琰給秦舉梁打了個電話,“舉梁,我被調走了。”秦舉梁吃了一驚,以為傅家琰在開玩笑,“家琰,開什麽玩笑?”
“舉梁,我沒有開玩笑,剛剛談的話。我到體育局任職了,新來的書記是原體育局長袁子卯。”
“袁子卯?不可能吧,他擔任正科級才多久?人家說他到體育局當局長還是突擊提的。再說,這個人不僅一點鄉鎮工作經驗沒有,而且對農村並不了解,到時不一塌糊塗才怪。”
傅家琰苦笑了一下,“舉梁,你的壓力可能更大了,
“家琰,你也要放下包袱,看來這次是有點麻煩了。”
“舉梁,萬一不行,就算了吧,反正也不是我們作主。”
“家琰,這事不能這麽算,這是明擺著存在問題的。如果我們現在就這麽隨他們去搞,老百姓會怎麽說我們,會怎麽看我們?說不定還會弄出大事來呢。”
“問題是我們也頂不住,說不定哪天就把你也給換了。”
“如果把我換了,我還真的沒話可說。我不在這個位子上,沒有權力再去幹涉這裏發生的事情。但是,我們總得盡點良心,盡點責任吧?”
掛了電話,秦舉梁狠狠地罵了句粗話。
當天上午,袁子卯就到黑石鎮報了到,第二天就正式開始上班。一個星期後,袁子卯就召開班子會,討論整合鐵礦資源的問題。
秦舉梁仍然是極力反對,班子成員當中絕大部分人本來就十分反對這種做法,因此,也站出來反對。
袁子卯沒有想到會是這樣一種局麵,當時就被弄得下不了台,他鐵青著臉說這項工作我們要當作一項政治任務來完成。”
秦舉梁針鋒相對,說:“如果講政治,那麽穩定就是政治,群眾利益就是政治。穩定壓倒一切,群眾利益無小事,沒有穩定的局麵,哪裏來的發展?”
袁子卯把杯子一摔,走出了會議室。
當天晚上,袁子卯就把會上的情況向段世明作了匯報,“段書記,如果不給秦舉梁一點顏色看看,這件事是做不成的。”
“子卯,你放心,區委會盡最大的努力支持你。”
幾天後,區安監局突然到黑石鐵礦檢查安全工作,安監局副局長計伏成向周易年通報了檢查情況後,當即安排人員把礦封了。
“安全檢查不合格,存在重大安全隱患,從現在起,沒有得到批準,不能再進行生產,如果發現擅自開工生產的,後果自負。”
“計局長,這些問題上次就發現了,都不是主要問題,我們也正在采取措施進行整改,有些設備三天之後就能到了。你現在封礦,這是什麽意思?”
計伏成輕蔑地看了周易年一眼,“什麽意思?為了人民群眾的生命財產安全。”
周易年想不到這時候會把礦封了,隻好到區裏找領導。但是,一個個領導都搖搖頭說:“小周,你先做好整改吧。”
令周易年想不到的是,區檢察院對他進行了傳喚,調查他在承包過程中的行賄問題。
“我承包這個礦是通過招投標進行的,根本不存在行賄問題。”
“秦舉梁是你同學,難道在這中間,他沒有得過你的半點好處?”
“他?過去我做其他生意時,碰上應急的時候,也常常問他借個三萬五萬的。前年周轉不過來的時候,我還問他借錢呢。是他幫我聯係到了三十萬元貸款,才緩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他對你這麽好,你就一點沒有回報他?”
“有時我給他帶點茶葉什麽的,有時也帶瓶酒。”
“你送過錢給他嗎?”
“有,但是他不要。承包鐵礦後,我的企業發展了,為了感謝他這些年來對我的關照,我有一次說給他五萬塊錢,可是他不要。我這可不是行賄,同學之間,我也沒有讓他私下裏為我謀什麽不該得的利,就是幫助他,給他幾萬塊錢。”“後來呢?”
“後來我就沒有給了。”周易年說。
周易年回到家裏,隔了一天,又被叫了去,還是幾個老問題,弄了將近八個小時之後,周易年再次回到了家裏。
一個月後,周易年第三次被叫了去,這一次周易年發火了,“你們到底是怎麽回事?三番五次的。”
“怎麽回事,先問問你自己,還有什麽沒有說清楚的。”
這一次周易年被查出在秦舉梁女兒考上音樂學院的時候,曾經送了一架卡瓦依三角鋼琴給她,價值五萬多元。
“你還說沒送,這架鋼琴是什麽?”
“同誌,這是兩碼事,這架鋼琴是我送給他女兒考上音樂學院的禮物,我們是同學,在他沒當鎮長的時候關係就一直很好,相互之間有往來的。”
“是嗎,他沒當鎮長的時候,你怎麽沒有送這麽貴重的禮物呢?”
“那時候她女兒還小,還沒考上音樂學院呢。”
黑石鎮的財務賬也全部被拿走,有關部門進行了全麵的審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