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該我了。”歐陽漓回過神來,看著麵色平靜的季漢宇,“其實你已經表演了兩個節目,第一個是講了老爺爺和簫的故事,第二個是吹奏了一首我無法聽懂但卻能將我的意念無限延伸的曲子。”

“我怎麽沒有什麽感覺?”季漢宇微微一笑。

“你是局中人,不是局外客。”歐陽漓真誠地說,“你隻是注重將情感融入簫聲中,但聽簫的人,卻能從不同的角度去理解簫音,甚至加上自己的情緒,去無限放大簫聲中若隱若現的感覺,將記憶中的無數畫麵調動起來,與簫聲相融。其實簫聲隻是音樂,但人的感覺器官有相通的功能。我想,音律是最容易調動人的情感的,然而最能打動人的音樂,當然是自然的聲音。聽你吹簫,能感覺到自然的氣韻,小到花葉沙塵,大到江海洪流。當然,更重要的是你將人生的起伏、命運的沉浮蘊含在簫聲中了。說真的,我不懂音樂,但我的情緒卻不得不隨著簫聲的變化而變化。”

“哦?”季漢宇一怔,“其實我好多年沒吹了,生疏得很。好在這曲子是老爺爺教的鄉間小調,我隻是憑著記憶胡亂吹奏而已。要是老爺爺還在世,自然吹得更好,我可差遠了。”

“我看不盡然。”歐陽漓搖搖頭,“我分明從你的簫聲中聽出了你的心聲,似乎是對你自己人生的詠歎吧。假如你還是當年那個學吹簫的少年,曲子可能吹得更優雅,但這其中的神韻,恐怕就吹不出來了。”

季漢宇如遇知音,深邃的眼眸如星般閃亮了一下,但他隨即歎了口氣:“你的評價太高了,讓我深感慚愧。實際上,老爺爺吹簫,那才叫出神入化。就是普通人,也能聽出他的簫聲中,有風,有雨,有鳥鳴,有牛哞。所以,每當夏季,天氣酷熱,大家就坐在院子裏聽他吹簫。我們小孩子,聽著聽著就覺得涼爽了,眼皮開始打架,不知不覺間就躺在母親的懷裏睡著了。可惜,沒有人懂得他的簫聲。要是他遇到了你,可算遇到知音了。”

“你在抬舉我?”歐陽漓認真地搖了搖頭,“你這種說法雖然有點道理,但還是不完全對。固然,像我們這種讀過幾本書的人,會產生一些聯想。甚至,懂得音律的專業人士,可能會有千奇百怪的解讀。但我想,老爺爺飽經滄桑,吹簫絕不是為了得到世人的承認,也不是想找什麽知音,而是他與自然溝通的一種方式。能讓人感覺涼爽,能成為最好的催眠曲,能表現生命的鮮活,老爺爺的心就變得幹淨,真正地融入了自然。或許,對老爺爺而言,這才是他的追求吧。”

季漢宇隻得點頭稱是。

此時篝火幾近熄滅,潮水漸退,潮聲變得更加沉緩,幾無可聞。一陣海風吹來,歐陽漓微微打了個寒戰。季漢宇立即蹲下身子,將燒斷的柴草攏在一起。一會兒,火光熊熊而起,逼退了如水的月色。

“該你了。”季漢宇終於再次催促。

歐陽漓清了一下嗓子。顯然,在季漢宇生火的當兒,她就已靜心準備,或是一直都在準備。她知道自己喜歡唱歌,從小就唱得不錯,曾參加過中學和大學的合唱隊,對唱歌本就下過不少功夫。但自從參加工作以後,她就唱得少了,後來,在應酬客戶時,不得已在各種歌廳唱卡拉OK。在那種烏煙瘴氣的環境下,煙味酒氣熏人欲嘔,哪有興致真正地放歌一曲?今晚,季漢宇一曲洞簫,喚醒了她沉睡的音樂細胞。在月色下,沙灘上,海潮聲中,心儀的男人身旁,即興高歌,當是平生快事。於是她略側身子,斜對季漢宇,讓清冷的月華照在臉上,準備歌唱。

歐陽漓緊張,而季漢宇比自己表演還要緊張。自從見到歐陽漓以後,他就認定她是自己生命中的女神。她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都強烈地牽動著他的神經。第一次在霧氣彌漫的水池裏聽到她的聲音,就被那種勝似黃鶯的嗓音所迷醉——說話尚且如此,那麽歌唱,定然有別樣的韻味。因此,他全神貫注,不敢分神,生怕錯過了一秒。

果然,歐陽漓開始唱歌。這最初的聲音很輕,也不平穩,仿佛不是出自她的胸腔,而是從某個遠處飄來,抑或是偶然從天外飛來。這顫悠的、有金屬質感的聲音對季漢宇產生了奇妙的作用,撥動他的心弦,激得他的每一個毛孔都在張開。繼第一聲之後,是一個較為堅定的悠長的聲音,但它還是發顫的,如同一根弦被手指使勁一撥而發出響聲後,仍然會顫動幾下,才又被雙手猛地捂住。之後,歌聲猶如突突冒起的山泉,又如同春季夜雨輕打芭蕉,漸漸舒緩而沉鬱,最後,歌聲才慢慢昂揚起來,像潺潺小溪流四處流淌。她唱道:

田野上的小路一條又一條,

潮白河兩岸的黎明正悄悄。

過路的少年迷失在菜花徑,

擔水的姑娘顫悠悠上小橋……

這聲音甜美得可怕,如同夜間破土而出的春筍,讓季漢宇擔心它隨時會被踐踏、折斷。幸而,歐陽漓的歌聲由脆變綿,百轉千回,如同春日裏爬山虎的藤蔓,絲絲縷縷的攀緣,貼壁蛇行,交錯縱橫,顯示出頑強的生命張力。繼而,歌聲中顯現出萬物複蘇的氣象:暖陽破冰,翠竹拔節,流泉作歌,夜雨臨窗……這聲音稍微有點碎裂,也有點發顫,甚至還帶點壓抑的韻味,但其中蘊有深沉的**、青春的氣息、向上的力量、醉人的芬芳,還有一種淡淡迷人的哀愁。這歌聲裏鳴響著一種久遠的、遺失的淳樸,勾勒出一幅美麗的自然畫卷,彌漫著一種濃鬱的鄉村氣息,那熾熱的靈魂緊緊地抓住了季漢宇的心。歌聲繼續激**著、飄揚著,那**的、隱約的內在顫動,正像羽箭似的刺穿著季漢宇的靈魂。此時風輕潮緩,歐陽漓的歌聲漸漸變得高亢,如同金屬撞擊之聲,刺入海浪之中,低緩的潮聲反而成了富有節律的伴奏。她唱著,完全忘卻一切,猶如衝浪者受到水波的激**而大感興奮一樣。隨後,歌聲由高變低,舒緩而情意綿綿,如同蒼茫的大地上蒸騰起層層霧靄,又如萬裏晴空浮動七彩雲霞。季漢宇被歌聲完全吸引,腦子裏浮現出一個畫麵:在一次歸航途中,晚霞正濃,他看見幾隻雪白的水鳥在海空翩然飛舞,偶爾俯衝下來,將身子擊打在平靜的海麵上,激起點點水花;那絲綢似的胸脯染著晚霞的紅光,朝著熟悉的大海,朝著低沉的通紅的夕陽慢慢地舒展著長長的翅膀——這至美的壯闊場麵,浮現在歐陽漓的歌聲中,讓淚水在季漢宇的胸中沸騰……歌聲已盡,天地間一切依舊。而季漢宇和歐陽漓緊閉的心扉,已豁然洞開。

朦朧的月色下,樹影輕搖,清風陣陣。歐陽漓覺得自己被季漢宇摟得喘不過氣來,渾身酸軟,沒有一絲力氣。她動不了,喊不了,隻好將目光從季漢宇的肩膀上越過去,看那泛著藍波的大海。夜裏的海麵怎麽會是這種顏色?歐陽漓有些糊塗了。正在這時,海麵上飛快地駛來一艘船,瞬間已到近前。船上跳下來一個人,一步一步向這邊走來。這人每走一步,沙灘就出現一個深深的坑。歐陽漓定睛一看,來人正是汪然!

汪然的臉上掛著冷笑,讓歐陽漓的心猛烈地跳動。她努力地想推開季漢宇,可是推不動;她拚命地躲開汪然的逼視,可是汪然刀鋒般的目光已將她鎖定,避無可避……冷汗湧上她的額頭,她驚醒了,原來是夢。

但月色仍在。月光透過綠色的帳篷,斑駁陸離,照在歐陽漓的臉上。她睜開眼,掀了掀薄被,將體內驟聚的熱氣放出來,頓覺渾身酸軟無力,虛汗直冒,似是大病初愈一般。

帳篷狹小得隻能容得下一個人,季漢宇並沒有在她的身邊。歐陽漓記起,在自己唱完歌之後,季漢宇和她又聊了很久,從身邊的人和事,到各自的所見所聞,聊得極其開心。直到柴草燃盡,海邊潮濕的寒氣讓她感到不適時,季漢宇才戀戀不舍地送她進了綠帳篷,幫她拉好帳門,回藍帳篷休息。

帳篷被海風吹得一抖一抖的,海浪的轟轟聲一陣一陣地傳來,但這兩種聲音更加襯托出海島的夜是那麽靜。歐陽漓經過一天的疲累,居然很快熟睡,此時被夢驚醒,睡意全消。她使勁地抬腕,看了看表。表的夜光指針同透帳而入的月光一樣模糊,但歐陽漓還是分辨得出,此時正是淩晨四點二十。

如果不是這個可怕的夢,她會一直睡到天明,然後和季漢宇去趕海。但這個夢來得突然,讓她不敢再閉眼。她怕再看到汪然那帶著怨恨的眼神。雖然,她明明知道這是她的心魔在作怪,汪然哪裏知道自己正在和另外一個男人約會?再說,自己又沒做什麽出格的事,隻是同一個有趣的男人在月下聊天和吹簫、唱歌而已。

回想起幾個小時前的遊戲,她的腦子頓時像被水洗一般,清晰無比。她沒想到自己會唱得那麽放鬆,直覺四肢百骸舒暢無比,甚至每個毛孔都在呼吸,這種奇妙的感覺從未有過。這一晚,她真切地感到了自己的存在,自己的無可取代。她感到月亮在注視她,海浪在為她歡呼。最重要的是,她看到季漢宇的瞳仁裏發出了透亮的光,然後這光化為晶亮的**從眼眶滑落。季漢宇,這個男人真是一座富礦,有無限發掘的可能。大半年的通信,歐陽漓已逐漸了解到,這個男人集智慧、勇敢、堅忍、**和同情心於一身,更重要的是他能夠帶來全新的生活。這個男人很細心,能懂自己,沒有企圖——這一路行來的種種細節,都證實了這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