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漓正要敷衍幾句,但聽那戴眼鏡的瘦子插話道:“真是幸會!想不到今天碰到了媒體的朋友。如果歐陽老師不嫌煩,我倒有幾個棘手的問題想請教。”
歐陽漓看了他一眼,但見他憂鬱的眼睛裏似乎閃了一下光。老張趕忙介紹,說這位是縣裏的旅遊局馮洋局長。那姓馬的也在旁幫腔,說馮局長是縣裏第一個研究生,自願從省府下來的,這片島嶼的旅遊項目,就是他一手搞起來的。
歐陽漓不禁多看了他一眼。此人棱角分明,頭發很短,顯得幹練,又沒有馬胖子那種基層小官的匪氣,於是有了一點點好感,便虛心地說:“馮局長有什麽問題盡管說,如果我能夠提一點建議,不會隱瞞什麽。”
馮洋於是來了興致,說前兩年跟著工作組到這裏來調查,發現這裏海島密布,風光旖旎,適合開展旅遊項目。但由於信息閉塞,漁民宣傳意識差,竟讓這些美景白白浪費。於是他就到這裏來掛職,策劃了一係列項目,雖然有所進展,但宣傳瓶頸沒有大的突破,正為這事焦心。“省內的宣傳已經不錯了,但外省知道的人還是不多。歐陽老師是這方麵的專家,還請指點一二,我先替島上的鄉親們感謝您了!”他說。
歐陽漓見馮洋一口一個老師,神情十分恭敬,當下翻了翻老本,將自己做記者那幾年的經驗談了談,認為要宣傳,首先得找到宣傳點,中國有六千多個島嶼,海島旅遊並不新鮮,如果大家都宣傳風景,或是體驗漁家特色,就沒有競爭力。其次,宣傳手段不能隻靠平麵媒體,還要利用電視、網絡,甚至策劃一些活動,譬如以海島為背景,拍影視,使之深入人心,浙江的桃花島就是依靠金庸的《射雕英雄傳》逐步成為風景區的,一部《大紅燈籠高高掛》,炒火了山西的喬家大院。那馮洋連忙拿出小本本,像學生那樣記。歐陽漓剛剛脫離險境,特別是與季漢宇驟然分別,心情鬱鬱,正好碰到了一個換腦子的話題,於是也不客氣,瞎說一通,卻使馮馬二人暗暗佩服,以為遇到了見識多廣的京城記者。
直到小艇即將登陸,馮洋才依依不舍地合起小本,對歐陽漓深表感謝。歐陽漓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便直問他有什麽話,盡管講。馮洋才掏出一張他的名片,遞給她,並說希望能有她的地址,以後好再求教。歐陽漓性情爽快,說自己沒帶名片,便給他留了個電話號碼和通信地址。這是她另一所不經常去住的房子,料想也不會有何問題。那胖子見有機可乘,居然問歐陽漓要手機號碼,卻被馮洋岔了開去。
四人離船登岸,馮馬二人先走,老張幫歐陽漓提了行李,扶她上岸。歐陽漓從剛才的高談闊論中回過神來,心裏的一堆疑問立時鑽了出來:為何季漢宇不同她一起走?他同張大哥到底商量了什麽事?他既然不走,為何不送她到船上?難道是他知道自己已決意與他斷絕關係,才賭氣不送?但他為何還讓張大哥送自己?
她想問老張,但又不好意思。
老張是個老實人,送到岸上後,便準備離開。
“張大哥……”她叫住了他,忍不住問,“我想問您,漢宇為何不一起來?”
“季船長不讓說。”老張不會撒謊,但這話恰恰讓歐陽漓起了疑心。
“張大哥,求您了,告訴我吧。”歐陽漓一把拉住了他,“你們到底在屋裏商量什麽?”
老張歎息一聲,說:“妹子,你沒看出來呀,季船長,他病得很厲害,需要休息。”
“什麽病?”歐陽漓傻傻地問。她看出了季漢宇很疲憊,隻當是累的。
“你們還在蛇島上時,他就發了高燒,怕是凍著了。”老張歎了口氣,“隻是,他不讓我告訴你。剛回到陳家島那會兒,我要去找大夫,他卻讓我先給你找船。”
歐陽漓心裏一痛,低聲說:“不要緊吧,他……”
“我讓你嫂子去鎮上找大夫了,你放心吧。”老張向她擺擺手,轉身走了。
歐陽漓回頭望去,海麵波浪翻湧,陽光刺眼。經過這幾日海上遇險,歐陽漓居然不再暈船,抑或是急著回家,對一路來的風景毫無印象。她歎了口氣,心想這樣分別也好,免得拖泥帶水。現在要緊的是,得趕緊與家裏取得聯係。
她將手機摸了出來,試著開機。沒想到,她的手一摁在開關上,手機屏幕居然亮起藍光。她差點一聲驚呼,果然,手機打開後,有了信號!
莊河汽車站不大,但遊人不少。一個導遊正揮著小旗,像一個幼兒園阿姨一樣指揮著一群遊客。這種熟悉的場景,讓歐陽漓心裏一暖,她終於安全著陸了!
一陣風吹來,掀起一陣灰土。她趕忙躲到書報亭後麵去,撥打汪然的電話。
耳朵裏傳來一句悅耳的提示音:您撥打的電話正在通話中,請稍候再撥。
畢竟通了!她心裏一陣狂跳。死裏逃生,回家的感覺真好!
她想,汪然這會兒肯定在打電話,稍等一會兒吧。於是,她買了一張報紙。
報紙的頭版,刊登了標題新聞:《海天縣遭遇百年不遇的強台風襲擊》。
大標題下是一幅數十艘漁船被摧折的照片,照片上一位酷似老張的漁民站在一片狼藉的海灘上,苦著臉,手裏捧著一條碩大的死魚。
照片下麵是這樣的文字:
本報訊(記者李焱)昨日下午14時28分,海天縣遭遇百年不遇的強台風襲擊,人民生命財產受到嚴重損失。據省氣象部門專家介紹,此次台風風力達12級,為建國以來最嚴重的一次自然災害,全縣4個鎮受災,200多人受傷,估計財產損失在1000萬元以上。
災難發生後,大連、莊河兩市按省政府指示,迅速組織50名醫務人員的醫療防疫隊,赴海島災區進行送醫、送藥和預防疾病工作,避免次生災害發生。駐陳家島某部官兵在第一時間迅速作出反應,積極投身於救災活動中。
截至發稿時,記者尚未收到人員死亡的報告。
歐陽漓心裏一顫。看來,這次台風百年罕見,能夠活著離島,實屬萬幸!
她拿出手機,摁了一下重撥鍵。還是占線。
這個汪然,有那麽忙嗎?她氣得將手機收了,提了行李,到售票廳買票。
買票的人並不多。她買了最近一班客車的票,一看,離開車時間還有半個小時。
她穿過人群,找了一個靠窗的座位候車。鄰座是一個滿臉胡子的東北大漢,正哇哇對著手機大聲說話。
她又拿出手機,一撥,這下通了。
“你在哪,汪然?”她心裏一酸,強忍著流淚,帶著哭腔說。
“你在哪?”汪然反問。
“我在……大連。”她說,“家裏一切都好嗎?”
“很好。玩得開心嗎?”汪然問。他的聲音聽上去有些模糊,身旁好像很吵。
“你在哪裏?那麽吵!”她低下頭,躲開身邊那個高嗓門男人的聲音。
“我在複興門辦點事……你那裏怎麽那麽吵啊?”汪然大聲說,“什麽時候回來?要我去接你嗎?”
“要啊,我正訂票,大概是晚上回來。”她終於流出了幾滴眼淚,趕緊用手去擦。
“幾點?”
“不知道,到時候通知你吧。”
“可是……可是我馬上要去天津,有急事……要不然,你先打車回家吧。”
“不,我要你去接我。”她突然覺得自己好依戀丈夫,聲音也跟著變調了。
“真的不行。”他耐心地說。
“好吧,”她歎了口氣,“那你小心一點,早點回家。”
“知道了。”他說,“注意安全,我要掛了。”
“汪然,別掛!”她趕緊截住他,“我走這幾天,你……想我嗎?”
“你說什麽?”他似乎沒聽清,電話那頭的嘈雜聲更嚴重了。
“我要你說,你愛我……”她低聲說。
“聽不清啊,你說什麽?”汪然在那頭喊。
歐陽漓心裏直著急,恨恨地瞪了身邊那人一眼,見那大漢若無其事地大聲嚷嚷,隻好將身子一扭,麵朝落地玻璃,迅速用一根手指塞住了另一隻耳朵。
“我要你說……”她話還沒說完,電話斷了。
她萬分沮喪,目光茫然地望著站外來去的人流。透過明淨的玻璃,那些人就像魚缸裏的魚一樣遊動,清晰可見。
突然,她的腦子嗡的一聲。她的目光觸到了令她驚心動魄的一幕——在玻璃牆的對麵,一個男人正挽著一位十分妖豔的年輕女人的手,一邊將手機揣進兜裏,一邊低下頭去,在女人的額頭上輕輕一吻。
這個男人,正是她的丈夫汪然;這個女人,正是她的好姐們兒宋佳。
歐陽漓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北京的。
當她看到那死也不敢相信的一幕時,她的心已涼透,她的神經已完全麻木。她的雙腿,抖得需要用盡雙手的力氣,才勉強按得住。憤怒、屈辱、悲傷絞得她就要爆炸。好幾次,她都想衝出去拚命,但都忍住了。
有時,女人在巨大的打擊麵前,比男人更鎮定。
她將身子背過來,把臉深深地埋下去,貼緊顫抖的腿。該怎麽辦?她不停地問自己,卻沒有準確的回答。最終,她決定避開她的模範丈夫和無間密友,悄悄地回到北京去。後來,她暗暗佩服自己作出了正確的決定。
在腦子裏下了這個指令後,她霍然站起來,戴上墨鏡,拖了李行箱,向檢票口走去。她決定不再回頭看這對狗男女,多看一眼都惡心!然而,就在她將票交給檢票員時,她還是忍不住回頭掃了一眼。汪然,這個溫柔體貼的丈夫,用對付女人的爐火純青的技巧,母牛護犢般照顧著宋佳。他輕輕地摟著她的細腰,緩緩地向售票窗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