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漓本來決定不再翻這些陳年舊賬,但心裏委實難過,便又重燃怒火。她看到了宋佳在簡曆上留的一個電話,手寫的。記得當時她仔細地問宋佳在酒店工作的情況,宋佳便寫了一個電話,說:您要是不信,可以打酒店人事部門的電話問問。歐陽漓當時沒好意思當麵就打,後來經過深聊,覺得也無這個必要,漸漸就忘記了。

現在,她撥通了這個電話。接電話的是一個沙啞嗓音的男人,粗暴地問找誰。歐陽漓問是不是希萊裏國際大酒店的人事部?那頭粗暴地說打錯了,砰的一聲掛了電話。

是不是打錯了?她核對了一下號碼,沒錯。歐陽漓做過記者,這次又分外留心,感到對方並不是什麽酒店,因為四星級酒店的人,接電話決不會這麽粗魯。她靈機一動,又將電話打了過去,不待對方說話,便冷聲說道:“我是公安局的,想了解一下宋佳的情況,她犯事了。”

果然,對方沉默了一下,馬上客氣了:“哦,您好。什麽宋佳?怎麽啦?”正是剛才那個男聲。

“宋佳牽涉一個案子,她留了這個電話。”她裝作嚴厲的口吻,心想就算冒充警察犯法,也顧不得了,非得查清宋佳的來路不可。

“她說了些啥?”對方果然上當,但仍然小心翼翼。

“她現在受了重傷,不能說話,隻是留了這個電話。”歐陽漓仍然保持著冷靜,“我們想知道,她留這個電話到底是什麽意思?”

“能有啥意思?指定是整錯了。”幾句話後,對方的東北口音出來了,“宋佳早就不在這兒幹了,都走了快兩年了,跟我們啥關係也沒有。”

“你這是哪兒?”歐陽漓冷靜地問。

“西部風情娛樂中心。”對方說,“我們這可是正當經營,從未犯過事。警察同誌,宋佳是在這裏幹過,但那是兩年以前的事了,早就辭職了,真的跟我們一點關係都沒有。”

歐陽漓壓住心裏的激動,冷聲說道:“你叫什麽名字?是中心的負責人嗎?”

“我姓羅,叫羅大勝,”對方說,“我是這裏的一名小經理。對了,你們西八條胡同派出所的張所長,對我們情況最了解,真的是正當經營。那啥,宋佳不在這兒了,跟我們真的沒關係……”

“好吧,羅經理,我們沒說你們不是正當經營,隻是宋佳留了這個電話,她又昏迷不醒,我們著急了解一下情況。既然她早已離開了,當然不關你們的事。”歐陽漓怕時間長了露出破綻,趕緊收話。

“她……警察同誌,宋佳到底犯了啥事?”那姓羅的小心試探。

“恕不奉告。沒你的事,你就別瞎摻和了!”她趕緊掛了電話。

想起剛才探得意外收獲,她不禁興奮起來;又擔心冒充了警察引來麻煩,雖無不良動機,但總是不妥,便打電話給工程部的人,要他們馬上到電信去注銷辦公電話,換個新號。

接下來,她開始在網上搜索“西部風情娛樂中心”,果然有不少信息。原來是家集溫泉洗浴、餐飲、歌廳為一體的娛樂場所,在城北。盡管多數信息顯示,這是一家正當經營的娛樂場所,但也有一些帖子,介紹這裏的“特色”——用俗話說,這是一個比較高檔的“雞窩”。

歐陽漓絕沒想到宋佳原來是幹這個的!倘若汪然早就與她相識,那麽他就去過這種地方!偽君子!她暗暗罵道。

既然宋佳在四星酒店的工作經曆是假的,那麽其他的信息也很難是真的。這個宋佳,是個騙子!但是,她出色的業績、和自己情同姐妹的友誼,不是假的。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她想不明白。

但至少有一點她已很清楚,宋佳原來在這種地方工作過,怪不得平時喜歡說葷段子。可笑的是自己竟然將她當親妹妹看待,從不疑她。

她不想再查下去了,那樣隻能讓自己更加痛苦。現在要做的事是按兵不動,看看這倆人到底怎樣表演。不過,看來他們亦知道自己與季漢宇的事,麵對汪然,她的底氣也沒那麽足了。

歐陽漓沒想到第一個找她談的,竟是宋佳。

更沒想到的是,宋佳的臉上並沒有勝利的喜悅和挑戰的傲色。她臉色慘白,顯得很累的樣子。她請歐陽漓坐下,一如既往地為她端來咖啡,神情很是恭敬。這讓歐陽漓大感意外。本來,她等待著一場大吵,甚至連罵詞都打好了腹稿。

“漓姐,請別生氣了。”宋佳低下頭,“是我錯了。你打我罵我都行,我絕不還手。”

“不要再叫我姐,我可擔當不起!”歐陽漓哼了一聲,“原來你一開始就在騙我,是我傻,行了吧?我罵你幹什麽?嫌累!”

宋佳低頭沉默了一會兒,說:“漓姐,我知道你冒充警察打電話給老羅了。我再不對,你也不該咒我進了局子,還受了重傷吧?”

“冒充警察?你去告我呀!”歐陽漓瞪了她一眼,“罵你是輕的,你這樣對我,殺了你的心都有。”

宋佳還是沒有生氣,輕輕地說:“是的,我騙了你。當初來公司之前,我的確在西部風情幹過,怕你瞧不起這種地方,就編了個酒店經理的經曆。現在這一切,都無所謂了,反正我也辭了。今天我來,就是想告訴你一些實情,免得你費心去查。”

“我查你?犯不上吧!”歐陽漓惡聲惡氣地說,“我對你的過去不感興趣。你說吧,今天約我來,到底想幹什麽?”

“漓姐,別發火嘛,”宋佳還是那種淡然的樣子,“我沒別的意思,就是想告訴你一些實情。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我就直說了吧。來公司,是汪大哥讓我來的。”

“什麽?”歐陽漓聽她叫“汪大哥”,本已怒火中燒,但聽說她來應聘是受了汪然的指點,更是氣惱,但同時也更加驚疑。

“是的。”宋佳挺沉得住氣,“漓姐,是汪大……汪然叫我來的。他勸我離開娛樂中心後,本想叫我到他的店裏去賣車,後來他又覺得跟著你學學更好,就讓我來應聘。”

怪不得應聘如此順利,原來是有的放矢!歐陽漓算是明白了,自己的性格脾氣,汪然自然了解,對症下藥,哪有不成的事?但汪然叫她來向自己學習,倒是頗出意料。

“跟我學學?”歐陽漓冷笑,“我身上有什麽東西值得宋美女學習的?你那麽高明,恐怕我做你徒弟都不夠格吧?哦,原來你們是串通好了來害我的。”

宋佳歎了口氣,也不管歐陽漓的揶揄,繼續說:“漓姐,你要不相信,我也沒有辦法。這事吧,我們做得的確有點不地道,但這一年多來,我的確在你身上學到了很多東西。應該說,如果我還有些長進,全是因為你的教導。”

“教導?”歐陽漓哼了一聲,“我教導你去勾引我老公?”

“這事……說來話長。”宋佳畢竟理虧,不知該從何說起。

“那就別說了。”歐陽漓恨聲道。

“但我還是要說,”宋佳深吸了口氣,望著咖啡廳外的人群湧動的街頭,“漓姐,你可能認為,我是一個三陪小姐,在那種地方工作……而實際上,我是迫於無奈,才在娛樂中心上班,想掙點錢,解決家裏的困難……”

“這種騙人的把戲,你還是省省吧!”歐陽漓冷笑,“這類故事實在太多了,還是我替你編吧:你家境貧寒,弟弟妹妹又要上學,一時掙不到錢,就去做了小姐,解決了實際困難。正當你如魚得水之時,你遇到了汪然,很快你就套出他手頭有幾個子兒,就開始打他的主意。汪然呢,覺得你在那種地方,怕染上病,就撈你出來,但放在他的4S店不太合適,怕我知道了,於是想了個挺絕的辦法,幹脆派你到我身邊潛伏,掌握我的情況,有利於你們的私會萬無一失,我說得對吧?”

宋佳的臉色倏變,但還是忍了,接著說道:“有點這個意思,但也不全是。我是家境一般,但絕不是為了掙錢養家才去娛樂城的。你可能不了解,我大學畢業後,四處找工作,都連連碰壁。在北京這個地方,人才太多了,用人單位都要有經驗的,我們這些應屆生,而且是二流大學的應屆生,更難找到合適的工作。政府機構或國營單位,一般都要名牌大學的碩士博士,我這樣的人要進去,比登天還難。”她輕輕地喝了口咖啡,喘了口氣,似乎陷入了當年的窘狀。自然,她說的這種狀況,歐陽漓有過親身體會,倒也不像撒謊。

隻聽宋佳繼續說:“當然,幾乎每次去招聘會,都有私企老板看中我,可能是形象還算可以吧……”

歐陽漓冷冷地打斷了她:“不是可以,簡直是人見人愛的美狐狸!”

宋佳沒有理會她的諷刺,繼續說:“但是,每到一個公司,老板都不讓我做真正的業務,隻是讓我晚上陪客戶喝酒。更過分的是,有的老板居然讓我陪客戶過夜……”說到這裏,宋佳眼圈一紅,滴出淚來,趕緊用紙巾擦了。

歐陽漓心想,這不是你的“專業”麽?賤貨!現在才裝委屈。但她覺得這話太惡毒,終於沒有說出口。

宋佳望了一眼歐陽漓,說:“這些就不說了吧,相信每個女孩子在大都市裏找工作,都有自己的辛酸。反正,我運氣不好,去十家公司,九家都是說得好聽,結果不是陪客人喝酒,就是陪客人出遊,而且美其名曰高級溝通。我實在忍無可忍,於是頻繁換工作。幹到第十二家公司時,便對老板說:能不能正經讓我做一筆生意?老板哈哈一笑,說你以為你是誰啊,人家憑什麽把單子給你?如果這個單子給誰都可以,你必須給人家一個理由。我當時反駁說,可以跟人家談啊。老板很不耐煩,說,你以為你口才好啊?這世道誰聽你白話?現在的人都很實際,女孩子,長得漂亮,就是資本,但別裝清高,一裝就完。我不服,說您給我個機會,讓我試試。老板便將一筆八十多萬的業務給我,說這筆業務談了幾次,沒拿下,對方是一國企,管這事的項目經理不好對付,要的提成太高,是百分之五十,做下來根本沒利潤,你要是做成,給你百分之十五的提成。我心裏一喜,如果這筆單子做成,就意味著我一下能進十二萬,對當時的我而言,是個天文數字。我興衝衝去見了那項目經理,他很客氣,像個學者,給我講了一些歐洲見聞,卻閉口不談項目的事。我聽他從中午侃到晚上,心裏隻是著急,終於還是忍不住提到了這筆業務。他微微一笑,說這個項目可以給,但暗示我晚上陪他,陪完馬上就簽。我當時非常生氣,覺得這個世界怎麽會是這樣?但眼看就要到嘴的肉,也很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