飼養員姬金榜是全生產隊唯一一個每天晚上都要按時起夜的人。
白天,生產隊的牲口全部都要下地幹活,它們隻有在夜晚才能夠休息加料。所以,每天晚上,飼養員姬金榜都要給牲口添加兩次草料,天剛黑的時候一次,夜半時分一次。
每當夜半時分,飼養員姬金榜就自動醒來了,他沒有鬧鍾,全生產隊都沒有一架鬧鍾,但姬金榜總會準時醒來。如果半夜有月亮,醒來的姬金榜睜開眼睛,總是能夠看到月光映照著飼養室門前那棵老榆樹,老榆樹的樹梢影子,剛好抵達了牆頭。
今天午夜,姬金榜又和往常的很多個午夜一樣,從草房攬起滿滿一笸籮鍘碎的麥秸杆,走向飼養室。他聽見了飼養室裏傳來了牛反芻草料的咕嚕聲。遠處的天邊,一道閃電轉瞬即逝,照得眼前的一切倏然慘白,又倏然漆黑。接著,遠方傳來了悶雷的聲音,像鐵球滾過了木房頂。暴雨快要來了。
姬金榜走進飼養室,他剛剛想把笸籮裏的麥草倒進石槽裏,突然感覺到不對勁。往常的這個時候,牛呀馬呀騾子呀,聽見他的腳步聲,都會興奮地從地上站起來,噴著響鼻,刨著地麵,而今天,飼養室裏的牲畜變得非常安靜,安靜得有些驚悸。而且,他還從飼養室裏聞到了一種奇怪的氣味,這種氣味絲絲縷縷地夾雜在牲畜的體味和糞便味中,顯得不合時宜。
飼養室裏一片漆黑,黑得像濃墨一樣,但是,姬金榜在黑暗中也能添加草料,什麽地方有什麽東西,什麽東西放在什麽地方,他熟悉得就像熟悉自己的十個手指頭。姬金榜把笸籮放在了牲口夠不著的石槽外延,悄沒聲息地走出去。
一走出飼養室,姬金榜立即拉閉門扇,把鐵梢子插在了門環上,這樣,門扇隻能從外麵打開,裏麵打不開。
姬金榜跑到了村道上,失魂落魄地叫喊:“飼養室來賊了,飼養室來賊了……”
村道兩邊的門扇競相打開,衝出了一群拿著農具的社員。赤腳醫生白順才也出來了,他的手中拿著手電筒。全村隻有白順才配備有手電筒,因為他有時候要夜晚出診。
在手電筒的引領下,雄赳赳氣昂昂的社員們,來到了飼養室。姬金榜拔掉門上的鐵梢子,社員們一齊衝進去。然而,衝進去後,他們全都傻眼了。
白順才手中的手電筒,照耀的是四個盲人,四個盲人蓬頭垢麵,形容枯槁,身上的衣服破破爛爛,連乞丐都不如。他們舉著手臂說:“我們是好人,好人……”
這是四個說書盲藝人。
醞釀了一個夜晚的暴雨,終於沒有落下來。
天亮後,漫天的烏雲吹散了,湛藍湛藍的天空,像一望無際的海水,浩渺深邃。社員們又不得不去地裏幹活。
今天,四個說書盲藝人成了最主要的話題,社員們一邊感歎說“都是惜慌人”,一邊猜想著他們從哪裏來的。
“肯定是從北山來的。”王進坤說。這裏的人,把前麵的山叫南山,其實就是秦嶺山脈;把北麵的山叫北山,其實就是蒙古高原。秦嶺山脈和蒙古高原,隻有見多識廣的老秀才王進坤才去過。
“他們是幹什麽的?”有人問。
王進坤說:“這是說書藝人,祖祖輩輩都傳了幾百年了,也許有幾千年都說不準。他們這輩子就是靠說書吃飯的。”
有人問:“那能不能也給咱說上幾天書?”
又有人說:“咱都給隊長說說,隊長會同意的。”
還有人說:“這老多天都沒來演電影了,能聽聽說書也不錯。”
他們正說著話,看到隊長呂長苟背著雙手,踩著田埂走了過來。
有人說:“隊長,讓說書的給咱也說上一天書吧。”
隊長呂長苟以一副和善可親的麵容說:“我們的宗旨就是為人民服務的,隻要你們喜歡,今晚就開始說書。”
社員們歡聲雷動。
說書是在小學校說的。
孩子們早早就放學了,民兵排長雷德祿帶著幾個人從教室裏抬出桌子,放在操場,擺成兩排,中間搭著砌牆的木板,一個簡易的舞台就搭起來了。舞台的四周掛著電燈泡,距離老遠就能夠看到。
天剛擦黑,社員們就來到了小學操場,第一次聽說書,一個個滿臉笑容,見麵互相打著招呼,比看電影還興奮。而這時候,四個說書的還在會計白家興家吃派飯。吃派飯是能夠從生產隊領到補助的,每年都會從上麵來幾次工作組、檢查組,都在村幹部家吃派飯,這種好事哪裏輪得到“貧下中農”?
四個說書的吃飽喝足了,他們一個跟著一個來到了小學操場,最前麵的那個手裏有根探棍,像雞啄米一樣點著地麵,後麵的三個亦步亦趨,一個挨著一個,手掌都放在前麵的肩膀上。走在最後麵的,斜背著一把三弦。
四個說書的一登上簡易舞台,舞台下大大小小的人全都不說話了,瞪大眼睛望著燈火輝煌的舞台。四個說書人坐在凳子上,他們中的一個人手中拿著三弦,另外三個人變戲法一樣,從衣服下掏出了竹板。
三弦先拉了起來,聲音遲鈍,拖遝冗長,像一個女人跪在雪地裏哭泣。坐在前排的幾個老女人,還沒有聽到唱腔,臉上已經有了盈盈淚光。
三個竹板同時打了起來,拉三弦的開始唱起來,他向上翻著眼睛,燈光下的眼白看得分外淒慘,令人心悸。他一會兒唱林衝,一會兒唱劉備,一會兒唱秦瓊,唱著唱著,自己把自己都給唱混了……林衝落難,一分錢難倒英雄漢,沒有了盤纏隻能賣黃驃馬……八十萬禁軍教頭劉備,被奸賊曹操霸占妻子,逼上梁山……
在台下聽書的王進坤聽得一身雞皮疙瘩,這都是哪兒跟哪兒呀。可是,所有人卻聽得津津有味,有的人邊哭泣邊抹眼淚,還抽著鼻涕;有的人專心致誌地望著台上,臉上的道道皺紋都是愁苦。
王進坤悲苦地想:這人啊,知道得越多,越痛苦,你看看這些聽說書的社員,他們不識字,不會算數,但他們個個都樂哈哈的,都是活過這一天,人家過得興高采烈,而自己過得傷心悲痛……
王進坤正在想著,突然聽到前麵傳來了吵架聲,兩個女人的尖叫聲像兩隻爭鬥的公雞,她們的聲音蓋過了台上的說書聲。
吵架的是兩個老女人,王黑炭他娘和雷德祿他娘。
沒有人知道她們為什麽會吵起來,當人們注意到她們的時候,她們就已經吵起來了。她們的聲音像兩架高音喇叭,聲浪像波濤衝刷礁石。
王黑炭她娘罵雷德祿她娘不要臉,把自己家自留地的麥子偷割了兩行;雷德祿她娘罵王黑炭她娘老不正經,年輕的時候偷漢子,現在報應在自己孩子身上,王黑炭都三十了,還沒有娶上媳婦;王黑炭她娘罵雷德祿她娘是個地主婆,誰的便宜都想占;雷德祿她娘罵王黑炭她娘是個母狗,見了公狗就把屁股翹起來……
兩個人說得根本就不是一回事,但兩個人卻各說各的,一個比一個的聲音大,她們認為,誰的聲音大,誰就贏了;誰的聲音大,誰就占理了。
王黑炭她娘的聲音像下暴雨,綿綿不絕;雷德祿她娘的聲音像雞啄米,招招見血。
王黑炭她娘看到自己快要落於下風,她使勁拍打著自己的屁股,她兩瓣肥大的包裹在粗布下的屁股,被自己拍得啪啪響,她突然聲如裂帛一樣地唱起來:“啊呀呀,誰家大姑娘懷野種;啊呀呀,誰家大姑娘褲帶鬆;啊呀呀,誰家大姑娘成爛逼;啊呀呀,誰家大姑娘總想慫……”慫是方言,指的是精液。
王黑炭她娘出口成詩,合轍押韻,而且曲調悠揚,**氣回腸,所有人邊聽邊笑。王黑炭他娘唱得可比台子上的說書盲藝人精彩多了。藝術來源於生活,王黑炭他娘唱的是真正的生活。
生產隊的人最喜歡談論的是男女之間的風流韻事,王黑炭他娘年輕的時候,在娘家有一個相好的,這事全村人都知道,唯獨瞞住了王黑炭他爹。這種事情,丈夫總是最後一個知道的,大家都喜歡說,但沒人會說給丈夫聽。王黑炭他爹知道的時候,王黑炭都已經上小學了,這事他隻能知道了裝作不知道,你想離婚還是咋的?離了婚你還能再娶得上老婆嗎?
王黑炭他娘**的事情,被生產隊的人談論了幾十年,而且以後還會談論下去,甚至王黑炭他娘死了,人們還會繼續談論。生產隊的人最關心的就是這點破事,這點破事總是能夠激起他們強烈的興趣。然而,誰也沒有想到,生產隊今年有了更新鮮的話題,雷德祿的妹妹雷梨花,還是大姑娘,就懷上了知青的野種。
人們談論雷梨花,比談論王黑炭他娘更有興趣。王黑炭他娘都長了一臉的皺紋,而雷梨花卻是新鮮水靈的大姑娘啊。
雷德祿他娘聽到王黑炭他娘說起了自己閨女的事情,她一下子變得啞口無言,像隻被霜打的茄子,她瞪大眼睛,滿臉赤紅,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王黑炭他娘不依不饒,嘴巴像打機關槍一樣繼續罵著:“女兒都讓人日翻了天,她娘能是啥好貨色……”
雷德祿他娘說不過王黑炭他娘,就撲上去,罵道:“我今兒個把你的爛逼嘴撕開了。”
王黑炭他娘回罵道:“你們母女兩個的逼,一個比一個爛。”
兩人打在一起,抱在一起,在地上滾來滾去。旁邊沒有一個人勸架,人們都讓出空間,起哄著看她們打架。
王進坤搖搖頭,走出了小學操場。
王進坤沿著小路走回生產隊,小路上一個人也沒有,全生產隊的人都去了小學操場看說書,甚至連從不出門的瞎子老婆王世傑他娘都去了。瞎子老婆盤腿坐在最前排,她的旁邊是一群半大孩子。瞎子老婆斜歪著頭,聽得很專心,嘴角掛著一顆搖搖欲墜的口水,而她卻茫然不知。甚至連王黑炭他娘和雷德祿他娘吵架的時候,瞎子老婆還如癡如醉地端坐著。
王進坤想:瞎子老婆不但眼睛不好使,耳朵也不好使。
王進坤沿著村外的小路,走到村口,聽到村莊裏傳來兩聲狗叫,然後又恢複了平靜。黑魆魆的村莊,像一座古墓,王進坤走在古墓中,很自然地放輕了腳步。
他走到村中間的時候,突然看到前麵閃過一道黑影,他心頭一緊,遇到賊娃子了,趕緊躡手躡腳地躲在了樹後。
那道黑影在王世傑家門前停住了,然後,黑影從地上撿起一塊土疙瘩,隔牆丟進去,王世傑家的院門無聲打開了,黑影一腳高一腳低地閃了進去。
王進坤想:今晚咋啥事都讓我碰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