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安王府守靈那會兒,徐奕秋就瞧出她的心思,畢竟蕭靖宥花名在外、對女人極為溫柔,身為皇家子弟模樣又俊,這些內宅女子很難有不喜歡的。他也不點破,隻是似笑非笑地看著徐奕瑤。
徐奕瑤瞧著徐奕清的眼神,心裏總覺得有種被厲鬼盯上的不舒服感。
她從小就不喜歡這個大姐姐,不僅僅是因為庶女的身份,還因為徐奕清給她的感覺,總有種說不出的陰冷,讓她本能地畏懼。她不由自主地起身,掩飾般看向窗外,“姐姐能得世子殿下的獨愛,真是好生幸運。”
徐家上下都知道徐奕清是準備送給安王的,徐奕瑤這般說,無非是以未來繼母和繼子的關係給徐奕清添堵。
但徐奕清卻笑了笑,順著話說:“我也覺得自己很幸運。”
徐奕瑤的手在袖子裏死死地捏了捏,指甲刮得掌心生疼。
憑什麽,憑什麽這個又胖又醜的反而被人寵愛!
徐奕清微微眯起眼,開始不耐煩。
他沒興趣跟個小姑娘“鬥”。沉默中,他又看向旁邊的徐奕秋,問:“兩位妹妹過去也不曾喜歡跟我玩,今日怎麽就留在我這邊不走了?”
徐奕秋性格怯懦,卻有種趨吉避凶的本能,她比徐奕瑤更懼怕這個大姐姐,被問一聲,反而像是被長輩責怪般,趕緊低下了頭,“大姐姐,我不是不喜歡跟你玩,是……是……哎!你不要生氣。”
徐奕瑤也反應過來,牽強地笑了笑說:“往日母親拘著我們做學問,說是不能丟了父親的臉麵,大姐姐身子不好也需要休息,我們聚在一起的時間才少了些。現在姐姐定了親,往後在徐府的時間也沒多少了,總不能到姐姐出嫁,我們也這般生分吧。”
徐奕清閉上眼,“我這身子確實還未恢複,今日就不陪你們了。”
見徐奕清拉起被子,埋頭又要睡下去,徐奕瑤趕緊上前兩步,抱住徐奕清的手臂,親昵地說:“大姐姐可知道,再過幾日,王家表兄就要來了。”
徐奕清暼了眼手臂間那蔥白纖細的手指,他突然發現並不是跟女子親密接觸,他就能輕易對其起了念頭。就模樣來說,徐奕瑤更為嬌媚甜美,可他內心毫無波瀾。他麵無表情地撥開她的手,將她按坐在身側,問:“哪位王家表兄?”
徐奕瑤道:“大表兄王承望,你忘了嗎?”
“他啊。”徐奕清漫不經心地點了點頭,“我記得他。”
此人倒也算是徐奕清的老熟人了,夢裏夢外皆是。
王家平庸之輩居多,王承望算是個特例。他乃是王家的長房長孫,當今皇後的親侄子,比徐奕清年長五歲。王承望年十二時就被天永帝讚“其性超然”,被賜予宮中特令,可不經傳召入宮覲見。十六歲時,就已經連奪小三元案首,京中學子無人不仰望。雖然他討厭功名,借故遲遲不下場參加秋闈,但一身的見識本事是有的。
夢中徐奕清把控宮廷之時,還委托王承望辦過幾次事情,每一件都結果甚好。
王承望那時候雖然不讚同徐奕清的做法,但也不反對徐奕清把朝堂鬧得烏煙瘴氣。用王承望自己說法就是,本就爛到根子裏的東西,不如徹底爛掉了才好。若不是徐奕清跟他幼年相識,他早就歸隱山林,不去趟這趟渾水。
夢裏夢外,徐奕清和王承望最初的交集就是在京中的幼年生活。
王承望早慧,被王家寄予厚望,全家上下都寵著他,他驕縱慣了,也養成了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眾星捧月、任性妄為。徐奕清幼年起就顛沛流離,躲在陰暗裏做人,自然對這種天之驕子沒有好態度。回憶裏,徐奕清沒少給王承望使絆子,看著那嬌氣的少年狼狽不堪,才會心裏舒服。
隻是不知道,在這大雪封山、兵荒馬亂過後,臨近年關的現在,王承望來徐府做什麽。
見徐奕清若有所思,徐奕瑤感覺有戲,她悄聲說:“王家表兄快要到弱冠之年了,如今親事還沒有定下來,大伯母著急了,接連相看了十多家的姑娘。表兄聽說後勃然大怒,在家跟大伯母吵了一架,然後就往咱們府上來了。”
徐奕清畢竟不是真的姑娘,對於女人的婚嫁興趣不大,對別人的婚事更不太在意,他也想不起夢中王承望到底何時成婚的。不過跟家裏對著幹這點,的確是王承望的性格。不過,王家最擅長與各大世家豪門結姻親關係,京中王承望的表親家族也不止徐家一家,他為何舍近求遠,千裏迢迢地往徐府來?
徐奕瑤聽徐奕清問起緣由,笑容更順暢舒服了。但她卻輕輕地搖頭,說:“我哪裏知道他在想什麽。不過,表兄曾說,這輩子要娶妻,也定要娶自己心儀的姑娘,以他的性子,肯定是不願意將就的。”
徐奕清對王承望的事情毫無興致,他隨意嗯了聲,再次趕客,“知道了,我累了。”
徐奕瑤乖順地點頭,再次叮囑了徐奕清好好休息,這才拉著徐奕秋的手出了門。
季明靠在門邊,見人走遠了,才對徐奕清眨了眨眼睛,打趣道:“原來徐二姑娘是這般天仙般的小美人。”
徐奕清瞥他一眼:“怎麽,你喜歡?”他想起夢中關於徐奕瑤的一些事,女子長得太好也不見得是好事。不過徐家的人是何下場與他無關,他也不想多言。
他隻是警告地瞥了季明一眼:“你少打她主意。”
季明連忙擺手,他就是喜歡調笑幾句,還不是那麽拎不清的人。
徐奕清沒說話。他想起了一件事,伸手招了季明到身邊說:“你得空了多去垂花門逛逛,若是有徐奕瑤身邊的婆子丫鬟在那邊與人交接東西,想辦法把東西帶到我這邊來。”
雖然與伯淵的穩重相比,季明這個幼弟心性還是個孩子。但是他好歹也是劉觀教出來的人,除了易容術之外,偷換東西的手段應該是有的。
季明本人也覺得問題不大,唇角一揚,應道:“少主放心,小事一樁。”
他說完便上前把徐奕清按回了被子裏,少年老成地說:“你還是少操心,安心養傷吧。靈州有我、兄長和爹,還有滄行先生他們,你也偶爾依靠一下我們,如何?”
徐奕清怔了怔。
季明撓了撓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我自知不如少主聰明,也沒我哥會說話,但我知道,若是你的傷好得慢了,他們肯定都會揍我的。”
他這麽個直接的性子,倒是對徐奕清的胃口。
徐奕清難得暢快地笑了笑,閉上眼說:“行,我既應了保你平安,那就配合一下吧。”
季明瞧著徐奕清轉為明朗的表情,心裏也是鬆了口氣。
還好,少主還算個正常的少年郎,也是會笑的。
日頭漸高,陽光灑在積雪層疊的院落裏,四周靜寂無聲。
徐奕瑤轉過抄手回廊,回眸看了眼西廂房,漂亮的眼睛漆黑如暗夜。
終於要來了啊,真是沒浪費她在得知徐奕清要被送給安王府後,給王承望寄出的那封信。
他們從小一起長大,她還不知道王承望心中所想嗎?每年到徐府來,王承望最愛的就是去找徐奕清玩。甚至徐家被流放靈州後,每年總有幾個月,王承望都要給徐奕清寄東西。有時候是精巧小玩意兒,有時候是詩詞話本。隻不過這些東西都被王氏給收了,存在庫房裏一件都沒有給徐奕清。
少年之所好,隨著時間流逝,終究會遺忘在身後。
如果就這樣下去,數年後天各一方,感情淡了倒也無所謂。
偏偏正是王家大伯母逼婚的時候,徐老太爺把徐奕清送去做繼室。小小年紀要許給父親般的人,哪怕身份尊貴,未來又能有什麽幸福可言?王承望見著同樣“身不由己”的徐奕清,難道不會生出幾分不甘和憐惜?
徐奕瑤是知道他的。王家表兄如今一表人才,京中小有盛名,自然是許多少女心中喜歡的少年郎。如果同在一個屋簷下,抬頭不見低頭見,誰能保證這徐家大姑娘就不會對王家表兄動心呢。
若是兩人有個不清不楚,徐奕瑤就不信,皇家還能接受這樣不幹淨的庶女嫁入安王府。她雖然這輩子也不可能嫁過去了,但她絕對不想徐奕清撿了這個便宜,得償所願、一步登天。
第二日,徐奕瑤練習完花體字,如往常一般去母親房中共進午飯時,還未走到廳堂,就聽到少年悅耳肆意的笑聲。
徐奕瑤訝然,幾步上前,隻見一道修長挺拔的少年身影正站在正房大廳裏,陪著王氏聊天。
王氏跟大部分王家人一樣,也很寶貝這個玉麵郎君般的子侄。她親切地詢問少年一路行程,事無巨細。
王承望在王氏麵前,不如在家中驕縱,反而十分有禮。他笑著應答:“我在半路上聽說靈州遇襲,心中擔憂你們,就舍了馬車,單騎而來。沒想到,到了靈州才知道,北翟大軍已經被黑騎軍擊退。我想反正已經入城,也沒提前給姑姑報信,就直接過來了。”
“你這孩子,也是有心了。”王氏說這話,轉頭一眼瞧見女兒,趕緊招了招手,說,“快過來見禮,你表兄提前到了。”
雕花金冠束發的少年轉過身,斯文俊雅的臉上帶笑,對著徐奕瑤道:“阿瑤,許久不見,近來可好?”
徐奕瑤目光輕飄飄地在王承望身上轉了一圈,優雅地行了一禮,就沉默地站在王氏身後。
王承望的視線探過去,隻看得見小姑娘的挺翹鼻梁和如蜜桃般水潤的唇。
瑤兒也長大了,越來越漂亮了,幸虧他來了,現在也不晚。
隻是稍微這樣一想,他就微微紅了臉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