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麗莎白·哈裏森
接下來的這個故事，是從愛講故事的幼兒園和德國家庭的壁爐邊流傳下來的。我記不得第一次是什麽時候聽到的，那時我還是個孩子，後來又有很多人給我講過，不同的人講法還不一樣，但最後總能在心底留下一種甜蜜溫暖的感覺，那是上帝把仁愛播撒在他最年幼的孩子心間。從那以後，我翻閱過至少半打故事書，給孩子們講了好幾個不同的版本。
很久很久以前，在大洋的另一邊，有一個叫德國的國家，那兒有一片長滿樅樹的大森林，一路向北綿延好幾英裏。森林的邊緣蓋著一座小木屋，是用沉重的木材砍鑿出來的，屋裏隻有一個房間。進屋的地方是一扇粗糙的鬆木門，光線隻能穿過一麵正方形的小窗透進來。屋後豎著一根老式的煙囪，每到冬天，一縷薄薄的青煙打著卷兒從裏麵冒出來，顯然屋裏的火燒得不是很旺。
木屋雖然很小，卻足夠兩個人住了。我今天要講的就是關於這兩個人的故事。其中一個是位頭發花白的老太太，年紀一大把，在半英裏外的村子上，孩子們總好奇，她是不是跟巍峨的高山或參天的樅樹一起長大的，就是她屋子後麵那些像巨人一樣的樅樹。她的臉上布滿皺紋，要是孩子們能讀懂這些縱橫的溝壑，就會看到一個積極樂觀、無私奉獻的女人，滿懷愛意又無比關切地坐在病榻旁，看到她默默忍受疼痛，看到她經年累月地挨餓受凍，看到她一次次慷慨助人，不過，這樣奇怪的字跡孩子們當然是看不懂的。他們隻知道，老太太年紀很大，皺紋很深，走起路來總彎著腰。孩子們都不怕她，因為她笑起來樂嗬嗬的，要是剛好在去村裏或回木屋的路上碰見，老太太總會親切地跟他們打招呼。和這位年紀很大的老太太一起住的是個年紀很小的女孩子。小女孩聰明又開朗，人們路過這片人跡罕至的森林邊緣，看到她總覺得像是看到了燦爛的陽光。村裏人叫她們古德伊奶奶和小格雷琴。
冬天來了，霜凍把鬆樹的許多小枝丫給打了下來。每天天剛蒙蒙亮，格雷琴和奶奶就起床了。吃過簡單的燕麥粥，格雷琴便跑去把奶奶的舊羊毛披巾從小衣櫥裏取出來，這條披巾看起來和奶奶的歲數差不多大。格雷琴總是搶著要給奶奶圍披巾，幫她把整個腦袋給裹起來，盡管這得爬上一張木凳才能夠得著。她把披巾在奶奶下巴那裏仔仔細細別起來，然後奶奶就出門幹活去了。奶奶的工作其實就是撿些大大小小的樹枝，它們是被秋風和冬霜打落到地上來的。她把樹枝小心翼翼地攢起來，用結實的亞麻帶子綁成一大捆。接著她想辦法把柴捆扛上肩頭，步履蹣跚地往村裏走去，把它們當作引火柴賣給村民。有時候一天才掙幾便士，有時候能掙十二個或更多。小格雷琴和奶奶的生計就靠這個。她們在林子邊上有家，而且森林慷慨地贈予生火用的木材，讓她們在寒冷的天氣裏不至於凍著。
到了夏天，奶奶就在木屋後麵種一片小菜園，小格雷琴也幫了不少忙。園子裏有土豆、蘿卜和洋蔥，奶奶把收獲的果實好生藏起來，留著冬天吃。除了這些微薄的供給，賣樹枝掙來的錢還能給格雷琴添些燕麥粥，給奶奶加點清咖啡。肉是不敢想的，因為太貴了。不過，奶奶和格雷琴並不為此煩惱，因為她們深愛著對方。有時候，奶奶賣完柴火還要在村裏幹點活，格雷琴隻好一個人在小木屋待一天。在這些漫長的日子裏，小格雷琴學會了風唱給鬆枝的那首歌。她模仿夏天的鳥兒嘰嘰喳喳的啁啾，最後竟學會了以假亂真的鳥叫聲；她還學搖擺的樹影綽約的舞姿；有時奶奶回來晚了或是累得一聲不吭，格雷琴就透過方形的小窗和天上的星星說話。
要是遇上好天氣，或是多出來一捆新織的長襪，奶奶就會帶上小格雷琴一塊兒進村去。有一回剛好是聖誕節前一周，格雷琴跟著奶奶來到村裏，看見一棵棵可愛的聖誕樹站在商店櫥窗裏，別提多高興了。她看著那些針織娃娃、毛絨小羊羔，看著木器商店裏塗得奇形怪狀的男男女女小人偶，還有其他精巧玩意兒，怎麽看都看不厭。她從沒有過自己的玩具，所以那些在你我看來不起眼的東西，對她來說都漂亮極了。
那天晚上吃完烤土豆，小格雷琴負責收拾盤子和掃地，因為親愛的奶奶實在太累了。收拾停當，她搬起自己的小木凳坐到奶奶腳邊，兩手交叉擱在大腿上。奶奶一看就知道她有話要說，於是微笑著收起手中的大部頭聖經，拿起針線活，意思是說：“好啦，格雷琴寶貝，奶奶聽著呢。”
“奶奶，”格雷琴慢悠悠地說，“聖誕節就要到了，是不是？”
“是啊，親愛的，”奶奶說，“隻剩五天了。”說完歎了口氣，但是小格雷琴太興奮了，沒聽到奶奶的歎息。
“奶奶你說，讓我過一次聖誕節怎麽樣？”格雷琴充滿期待地望著奶奶。
“唉，孩子，孩子，”奶奶搖搖頭，“今年還不能過聖誕。我們過不起。”
“啊，可是，奶奶，”小格雷琴打岔說，“想想我們今天在村裏看見的那些漂亮玩具，聖誕老人肯定準備了足夠多的禮物，每個孩子都有份兒。”
“唉，小寶貝，”奶奶說，“那些玩具是要花錢買的，我們沒有多餘的錢買聖誕玩具了。”
“好吧，奶奶，”格雷琴說，“也許在村子那一頭，住在山上大房子裏的孩子願意分享一些玩具給我呢。他們肯定樂意分點給一個什麽玩具都沒有的小女孩。”
“好孩子，好孩子，”奶奶欠了欠身，輕撫著小女孩柔軟亮麗的頭發，“你的心中充滿了愛，樂意將聖誕的歡樂帶給每一個孩子；可是他們的腦袋瓜裏淨想著自己能得到什麽，除了自己不會想到別人的。”說完又是搖頭又是歎氣。
“好吧，奶奶。”格雷琴激動快活的語氣略微黯淡了些。“也許親愛的聖誕老人會教村裏的孩子做些不花錢的禮物，也許有人會在聖誕節一早把這個禮物送給我作為驚喜。對了，親愛的奶奶，”她突然從小矮凳上跳起來，“我能不能撿些鬆樹枝，給住在磨坊附近那個生病的人送去？這樣整個聖誕節他就能在屋子裏聞到鬆樹林清新甜美的氣息啦！”
“可以啊，小寶貝，”奶奶說，“你想怎麽做就怎麽做，好讓聖誕節變得明亮又歡快。不過，你可別期待自己能收到什麽禮物啊。”
“哦，可是，奶奶，”小格雷琴的臉蛋又亮了起來，“你忘了嗎，還有耀眼的聖誕天使呢！他們在美麗的聖誕之子誕生那晚唱著美妙的頌歌降臨人間。他們仁愛又善良，絕不會忘記任何一個孩子。今天晚上我要請我的星星把我們的事告訴天使。你瞧，”格雷琴看起來總算鬆了口氣，“星星們住得那麽高，天使來來回回傳達上帝的旨意，肯定早就跟他們混熟了。”
奶奶又歎了口氣，自言自語道：“可憐的孩子，可憐的孩子！”可是格雷琴摟著奶奶的脖子真誠地親了一口：“哦，奶奶，奶奶，你要是多跟星星說說話，就不會在聖誕節的時候這麽傷心了。”說完她在屋裏跳起了舞，一圈又一圈轉著她的小裙子，給奶奶表演今天的風是怎麽讓雪花翩翩起舞的。她看起來滑稽又可愛，奶奶很快忘掉了煩惱，和小格雷琴一起哈哈大笑，笑她新學的雪花舞。日子一天天過去，很快就到了聖誕前一天。這天早上，格雷琴打掃完小屋就往森林裏去了——奶奶教導她要做個細心的小主婦。她哼起鳥兒的歌，歡蹦亂跳，自由自在，還真像個小鳥似的。那天她一點沒閑著，因為要給奶奶準備一個驚喜。不過在此之前，她還是撿了許多漂亮的樅樹枝，準備第二天帶給那個住在磨坊邊上的病人。
快活的小女孩覺得一天實在太短了。晚上，奶奶邁著疲憊的腳步回到家，發現門框上綴滿了綠油油的鬆樹枝。
“奶奶，這是為了歡迎你！歡迎回家！”格雷琴喊道，“我們親愛的老房子歡迎你回家過聖誕啦！你瞧，這些常春藤看起來眉開眼笑的，好像在說‘聖誕快樂，奶奶’！”
奶奶一下被逗樂了，開門進屋的時候親了親小格雷琴。屋裏還有新的驚喜等著她。角落那張木床的四根柱子經過格雷琴勤勞的小手一鼓搗，變成了四根輕巧靈活的鬆樹枝；壁爐兩邊各擺了一束鮮紅的花楸果。這麽一裝扮，普普通通的老房子瞬間添了不少節日氣息。格雷琴笑著拍起手，在屋裏蹦來跳去，直到整個木屋都裝滿了她的歌聲。可憐的奶奶累了一天，剛才在回來的路上忍不住傷心地想，明天早上可愛的小格雷琴該多麽失望啊。
晚飯過後，小格雷琴拖著板凳坐到奶奶身邊，軟和的小手搭在奶奶膝頭，請她再講一遍上帝之子降臨的故事。故事裏，美麗的天使在上帝之子的誕生之夜唱起動聽的歌謠，整片天空綻放出奇異耀眼的光芒，那是人間不曾見過的景象。這個故事格雷琴已經聽了很多很多遍，但怎麽也聽不厭，恰好又到了平安夜，這個快樂的小家夥就想再聽一遍。
故事講完了，一老一小靜靜坐了半晌，仔細回味了一番。然後奶奶站起來說，該睡覺了。她緩緩脫下腳上沉甸甸的木鞋，把它們放到壁爐邊，這裏的人都穿著木鞋。格雷琴若有所思地盯著木鞋看了兩分鍾說：“奶奶你說，世界那麽大，今晚難道不會有人想起我們嗎？”
“不會的，格雷琴，”奶奶說，“不會有人想起來的。”
“好吧，可是奶奶，”格雷琴又說，“聖誕天使會的，我知道。所以我要拿一隻你的木鞋放到外麵窗台上，這樣他們路過的時候就能看見了。我敢肯定，星星們會把鞋子的位置告訴聖誕天使的。”
“唉，傻孩子，”奶奶說，“你這樣隻會叫自己失望的。明天早上鞋子裏什麽都不會有。我現在就能跟你保證。”
可是小格雷琴才聽不進去呢。她搖搖頭脫口而出：“哎呀，奶奶，你就是沒有多跟星星說說話！”說著她抓起一隻木鞋，急忙開了門往窗台跑去。外麵漆黑一片，有什麽又軟又冰的東西輕輕吻在了她的頭發和臉上。格雷琴知道是下雪了，她抬頭望向天空，想要看看星星在哪裏。可是一陣大風刮過，吹得頭頂烏黑厚重的雪雲到處亂滾，把整片天都遮住了。
“沒關係，”格雷琴小聲對自己說，“星星就在天上，就算我看不見也沒關係，再說，聖誕天使才不會介意暴風雪呢。”
這時，又一陣大風從小女孩身邊刮過，好像在跟她悄聲說些她聽不懂的話，接著一個猛子躥上天，撥開了厚厚的雪雲。終於，深邃又神秘的夜空出現在眼前，在夜空正中央閃爍的正是格雷琴最愛的那顆星星。
“啊，小星星，小星星！”格雷琴開心地笑了，“我就知道你在那兒，雖然剛才看不見你。你能不能在聖誕天使路過的時候跟他們說句悄悄話，告訴他們，小格雷琴很想很想在明天早上收到一件聖誕禮物，假如他們有多餘的禮物，隻要一件，我已經把奶奶的一隻木鞋放在了窗台上，可以用來裝禮物哦！”
小女孩又站了一小會兒，然後踮起腳尖夠著窗台，把鞋子放了上去，接著轉身進屋回到奶奶身邊，回到溫暖的爐火旁。
兩個人安靜地躺進了被窩。那天夜裏小格雷琴向聖父屈膝禱告的時候，感謝他將上帝之子耶穌降臨到人間，把仁愛和無私教給世人。很快她就進入了夢鄉，夢見許多聖誕天使。
第二天一早，太陽還沒升起來，小格雷琴就被村裏傳來的動聽的音樂叫醒了。她豎起耳朵聽了一會兒，原來是唱詩班的男孩們在露天的大街上唱起了聖誕頌歌。她一下從**彈起身，以最快的速度穿起衣服，邊穿邊哼著小曲。奶奶還在慢悠悠地穿衣裳，小格雷琴已經收拾妥當了，她迫不及待地打開門，想看看聖誕天使在舊木鞋裏放了些什麽。
屋外白茫茫一片，森林、樹樁、小徑和草地都被大雪裹了起來，整個世界像仙境一般。格雷琴爬上窗台下的一塊大石頭，小心翼翼地把木鞋端了下來。厚厚的積雪像篩子似的抖落在格雷琴嬌嫩的小手上，可她顧不上這些。她急急忙忙跑進屋，邊跑邊伸手往鞋裏摸索著。
“哦，奶奶！哦，奶奶！”她驚叫道，“我說聖誕天使會記得我們的，你還不信，可是你快看，他們記得，他們記得！你的木鞋腳指頭裏躺著一隻可愛的小鳥呢！哦，瞧它多漂亮！”
奶奶走上前，看了看格雷琴捧著愛不釋手的小東西。原來是一隻小山雀，看來是被昨晚猛烈的狂風折斷了一隻翅膀，這才躲進舊木鞋幹燥的腳指頭裏尋求庇護。奶奶溫柔地從格雷琴手裏接過小鳥，熟練地包紮好它斷掉的翅膀，這樣一來，小鳥就不會因為用這隻翅膀試飛再傷到自己了。接著，奶奶教格雷琴給這位小客人做了個溫暖漂亮的窩，就安在壁爐邊上。早飯做好後，奶奶又讓格雷琴給小鳥喂了些濕麵包屑。
那天晚些時候，格雷琴帶著那些鮮綠的樹枝去磨坊邊看望了那位生病的老人。回來的路上碰見幾個認識的孩子，他們收到了不少聖誕玩具，格雷琴停下來把玩了一番，卻不再期待這些玩具能歸自己所有。到家的時候小鳥已經睡著了。不過它很快又睜開眼睛，仰起它的小腦袋，用鳥兒的話說：
“嗨，我的新朋友們，我還想再吃點東西。”格雷琴高興地喂了它一些吃的，然後把它抱到腿上，又輕又柔地撫摸它灰色的羽毛，小家夥終於不再怕她了。那天晚上，奶奶教格雷琴唱了一首聖誕讚美詩，還講了另外一個美麗的聖誕故事。聽完之後，格雷琴自己也編了個有趣的小故事講給小鳥聽。它眨巴眨巴眼睛，小腦袋從左晃到右，從右晃到左，樣子滑稽極了，逗得格雷琴都笑出了眼淚。
準備睡覺了，格雷琴輕輕摟著奶奶的脖子小聲說：“多麽美妙的一個聖誕呀，奶奶！世上還有什麽比聖誕節更可愛嗎？”
“有啊，孩子，有啊，”奶奶答道，“節日再可愛也比不上像你這樣充滿愛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