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著氣兒的李天籟回到自己的“禦座”之上。

要說起來,她還真是走背字兒。不但好心遇壞人,這座位還讓她添堵。

張豔春第一次見到剛來社區報到的她,就說沒有多餘座位了,並把所謂的大局觀講給李天籟,告誡她做人不能太自私,要講究團隊協作,並命令她將過道中央的位置收拾出來,坐在那裏。

左手邊是廁所,右手邊是出出進進的玄關二道門,好在這門被卸掉了,但也是來往之人絡繹不絕。尤其是周一,大爺大媽們來此活動室唱歌,都要經過李天籟這裏,非常不方便。李天籟原本就不愛跟人太親近,她喜歡刻意和人保持距離,這倒好,低頭不見抬頭見的,老得跟人打招呼,還得裝出一副我很開朗,熱情似火的煞筆模樣。

要說最招人煩的還是老周,明明今日不是他值班,他非要坐在接待室裏窮百忙,這還不算,居然把空調開到了19°!簡直就是作死模式!

空調被開太冷,穿著裙子,露著兩條細腿的李天籟可受不了。女孩子原本不能挨凍,落病不說,對婦科也有影響,弄不好還會鬧肚子。

她知道老周不講理,自己又是沒轉正的,隻好將預先備下的毛巾裹在腰間,垂落而下,蓋住自己的美腿。

“這個老周,明明不是他值班,偏要在外麵接待室裏呆著,還把空調開這麽低。”

李天籟打開微信,調到電腦版本,跟自己的閨蜜阮萌萌聊天。

萌萌是個中醫大夫,一聽這話馬上來氣,打字道“老周還不消停?50多歲的老頭兒了,還出來害小姑娘!天籟姐,你有帶毯子嗎?咱們女孩子可吹不了冷風,不能在這種冰室裏長期呆著,會落下病的!”

“我有帶……哎,等以後轉正了,我會想辦法跟站長溝通這事兒。”

“死老周,要不然說他是老絕戶呢!”

萌萌打出一連串的發怒頭像,李天籟笑道“誰讓我命苦呢,張豔春把我分到過道兒坐著,肯定要被冷風吹啊!對了小萌萌,抹茶君的最新推理言情,你有聽完嗎?”

“他的推理言情我倒是沒聽完,可是他的那部商戰偶像劇,我倒是聽完了。我最喜歡他的聲音了!又溫柔又體貼……嗬嗬,我給他發私信了,希望他能播我的小說男主,可是一直都沒收到回複,天籟姐,你說他是不是故意不理我啊?”

萌萌今年26歲,是一名區級別醫院的中醫婦科大夫。平時除了繁重的中醫工作外,寫小說是她最大的愛好。

隨著姐倆互動,萌萌將抹茶君的一個網絡圖片推給了李天籟,上麵是一張,抹茶君在錄音棚頭戴耳麥,原地站立,錄製小說的情景。你別說,可真是個大眾情人啊!看他的相貌,分析能力一項不弱的李天籟可以大抵看出,對方身高應該不是太高,也就1米75上下,而且看著不怎麽鍛煉,身材一般。但模樣清秀,有些女性化,很有花樣美男的風采。

“幹嘛非他不可,像抹茶君這種大牌,好多人都求著他播書呢,聽說,他們這種大牌配音,一小時要一千塊,不付費,鐵定不播。你看看別的主播,那些新人,你給他們發發試試?”

剛寫到此處,就聽老周的聲音赫然出現在身後,特別難聽,踩雞脖子一樣。

“哎!哎!哎!那個誰……哎哎!你幫我把這個弄了!”

李天籟心中一沉,冷靜熟稔地點擊鼠標,將屏幕調節成電子表格模式,上麵大大小小,均為鳳華社區裏殘疾人、精神病的相關信息,沒辦法,李天籟還有一個苦——她是社工中,負責精神病、殘疾人項目管理的社區工作者!

老周舉止粗魯,毫無尊重教養,跟女士說話,連一個主語都沒有,你好歹叫聲名字啊!光“哎哎哎”地神叨,成何體統!

李天籟裝沒聽見,自言自語道“哎呀,這表格,挺難弄的!”

“哎!你,幫我把這個弄了!”

老周不客氣地用手指著李天籟,人已經到了近前。他將一張破紙片子,啪一下定格在李天籟的辦公桌前“快點啊!這個是咱們小區周邊一帶監控路線圖,你把她做進電腦裏去,打印出來給我!”

李天籟心裏生出無明業火,隻恨不能放出兩隻霸王龍,將老周踩在腳下。但她好歹也是曆練過的29歲女孩,豈能分寸全無?

她冷靜嚴謹地接過紙張,假意端詳“什麽意思?我沒明白。”

“就是說……這個不是我手寫的嗎?你把他弄進電腦裏啊!”

老周表意不明,李天籟其實明白,他是想把這個東西寫成WORD文檔,然後打印出來。但李天籟認為,對付惡人,必須讓他們付出一些成本代價,如若不然,以後自己就會成為“好欺負”的對象,整個居委會的人,都會撿便宜沒夠似的,以她好說話為借口,把所有活計推給她一個人做。

“PPT?WORD?EXCL?”

李天籟故意說英文,繞糊塗了老周,他當即拍桌子朝李天籟急了“讓你做你就做!費什麽話!我告兒你,這可是站長吩咐的,耽誤了,咱們誰也吃不了兜著走!”

老周劍拔弩張,左手盤著一對品相極差的官帽文玩核桃,發出疙疙瘩瘩、碰撞的刺耳摩擦聲。右手腕處掛著18子哭笑羅漢手串,在李天籟看來,一見便知道是壓製而成的雜啐木料,不值一提。

“這樣……”李天籟態度不急不躁,語音平緩“您等我一個小時,我先把殘聯這塊兒的表格統計出來。現在,實在騰不開手。”

說罷,李天籟目光移回到電腦,手將那張破紙推回到老周麵前。

如果是一般人,按說這樣的回答是沒問題了,對方肯定收聲兒走人。可李天籟倒黴啊,她遇見的是“混不吝”的老周。

“有你這樣的嗎?!裝什麽裝!”

老周即刻翻臉,對著李天籟伸出了一根食指,邊大聲罵道邊點指對方臉龐“新來的,想不想在這兒幹了?!”

“您這麽說就不通情理了!”李天籟沒有放大聲音,但語音清冷“您剛才跟我說話,很不客氣,我為什麽要幫?您應該尊重女性,您倒好,反其道而行之,不但說話沒有主語,還咄咄逼人,您這麽做不覺得可恥嗎?”

她說這段話時,雖沒有麵帶微笑,但絕不帶任何一絲一毫多餘的表情。她眼神直視對方,並無閃躲懼怕,也看不出任何情緒化的極端演變。

李天籟很清楚,對付不講理之人,既然他主動撕破臉,自己也不用怕他。道理該怎麽擺,就怎麽擺。

反正一屋子人都聽得見,自己先要把立場和委屈說出來。

都是第一次做人,我憑什麽慣你這臭毛病?

“你!你還有理啦?”

老周萬萬沒想到,李天籟看似柔弱,跟多寒冬臘月裏的梅花似的,可說出話來,有理有據,不急不惱,自己還拿她沒招。

俗話說,有理不在聲高,可老周偏要大叫,以掩蓋自己漿糊的大腦,毫無道理的言辭。

“你們都看看啊!新來的這個家夥,跟我說話這麽不客氣!看看她有多厲害!你們都出來看看啊!”

李天籟人在過道,其餘的大辦公室,在內裏。外頭發生什麽,也不是不能聽見不能看見。張豔春拿著手機,幾步走到李天籟處,直接朝著兩人罵道“吵什麽吵!我跟大主任講電話呢!聽不見了好不啦?!”

“站長,您看她!這麽不懂事兒!就算不想幫忙,也要客氣些啊!她還跟我嚷嚷叫喚!我一50歲的老頭兒了,哪兒受得了這氣?!您吩咐的活兒她都不想幹,我這兒還好心好意地幫她在外麵值班,她還不領情,您說說,我這是熱臉貼人家冷屁股啊!”

典型的惡人先告狀。李天籟哭笑不得,她身為一個市井出身的底層老北京,對於老周這類潑皮無賴,見慣不怪。

早年的大雜院生活,逼得李天籟每日都要和這些人同進同出。沒辦法,大家一個破院子嘛,街裏街坊的,不忍著又怎樣?但李天籟從小的原則就是,可以忍受,但,絕不融入!

李天籟直接切換到微信聊天模式,快速打字“萌萌,剛說呢。老周主動挑釁,我跟他開撕了。分分鍾的事兒,驚訝嗎?”

“what?”

萌萌發了一個驚愕表情。

聽李天籟這麽說,阮萌萌不依了,坐在另一端電腦前的她,忙敲字“媽的!下了班我去找你!你今天是不是值班?我早點去,手撕那條狗!”

萌萌的立場很明確,第一,天籟是她從小認識姐們兒,不能讓她被人欺辱踐踏。第二,天籟的這份社工的工作,是自己舅舅應國慶幫著找的,天籟若受了氣,自己有責任幫她出頭。第三,自己舅舅跟老周的外甥,在同一家派出所裏上班,也算那人外甥的半個領導兼師父,怎麽就不能壓他一頭?

“喲!我說小阮,怎麽了?你這什麽表情啊?跟男朋友說話呢?”

對麵坐著的白大褂,吳婕大夫突然開頭。阮萌萌知道她素來言語刻薄,用老北京話說,就是個不著四六兒的老腐女。

“沒有,查資料呢!”

“哎呀!你裝什麽裝啊!我還看不出,你就是在瀏覽征婚網站!也是,你都26了,還沒談過一次戀愛呢!我閨女93年的,都結婚了!你也不著急,回頭找不到婆家,我看你哭成什麽鬼!”

吳婕這位“德高望重”的老大夫,跟李天籟遇見的那位老領導具備同樣的特質——過來人、聖母心、老齡“事兒媽”。

她說完這套話,洋洋得意地看著對麵而坐、生得張絕世蘿莉臉蛋的阮萌萌,似乎想從她不淡定的表情上,找到各種令自己心滿意足的笑料觀賞。

阮萌萌嘿嘿一聲長笑,抿著嘴道“這世上除了生死和賺錢,別的都是小事。無論是我還是誰,理應先去賺錢,錢能解決你99%的問題,剩的1%,是你有錢沒錢都解決不了的。隻要我夠優秀,夠有錢,就有更多優質可靠的社交機會,不怕找不到好男孩!”

萌萌俏皮地搖了搖手指,她跟李天籟不同。她娃娃臉一張,看起來就像個中學生。說起話了,也是繪聲繪色,聲情並茂,語音語調滿載**。

吳婕聽後,頗為不屑“切!我看你剩女當到30歲,還敢這麽說?”

“哎!我可沒說自己是剩女!一聽您就OUT了!多久沒刷微信朋友了?半年?一年多?我是單女好不好?再說了,好飯不怕等,我這麽優秀,我怕什麽?”

“等?等你等到黃花菜都涼了!男人誰要你!”

吳婕看嘴巴上占不到便宜,更是變本加厲。

阮萌萌聽得心中大火灼燒,恨不能把桌子掀翻,她說話京腔,原本語速就快,現在更快“女性都太容易沉溺於愛情這檔子事了。得不到愛情時就天天怨聲載道,失去了更要一哭二鬧,就是得到了,也是患得患失。從十幾歲到幾十歲,個個都是職業戀愛家,每天翻來覆去講她那點破事兒….有時候我真搞不清女人是真的被上帝算計成這樣,還是用愛情來逃避更大的社會責任與更浩瀚的自由。”

吳婕白了她一眼“那你想怎麽招?一輩子當老姑娘?那些能賺錢的博士女碩士女多了,怎麽沒見她們嫁出去?不都單著呢嗎?”

阮萌萌起身,走到吳婕麵前,在她身邊踱步“瞧您這話說的,知道是您說話直,不知道的還以為您250呢!關於愛情,有人說:你不要找,你要等。有人說:你不要等,你要找。那麽到底該找還是該等?我隻想說:願意找就找,願意等就等,別耽誤我賺錢就行。”

萌萌看了眼時間,她每次都是這樣跟老女人吳婕對手戲,每次都是吳婕出招,她見招拆招,反敗為勝。這些高學曆的知識分子,其實也跟普通人一樣,世俗得很。

萌萌模樣顯小,更是他們這些大夫茶語飯後的談資笑料,萌萌隻好防守反擊,不被他們踐踏自尊。

還好她在李天籟的影響下,對文史有一定的研究閱讀,腦子裏有一車的話,懟過去打擊敵人。

加上她說話語速超快,又有底氣,聲音又大,氣勢上還是很有震懾力的。

隻是她模樣稚嫩,孩兒氣十足,這點很是吃虧。

“下一位,12號!”

萌萌不想再跟吳婕周旋,便從新將椅子上的白大褂批回到身上,正襟危坐,叫了下一位掛她號的。

果然,一位老大爺,從外麵拄著拐棍進來。

吳婕“切”了一句,心說“哪兒有人找你這娃娃臉看病?還不是看你打字快,找你開藥?到就你,長得跟個中學生似的,說句不好聽的,我第一次見你,還以為你是小學生!”

張豔春掛了電話,先把老周劈頭蓋臉數落了一頓。

“我還不知道你,說話沒個主語,成天就是哎哎哎的!你跟誰哎哎哎呢?”

罵完了老周,本著各打50大板的原則,一項政治掛帥的她,又回到李天籟處。李天籟站起來,準備辯論。

“你怎麽回事?就算是拒絕別人,也要客客氣氣的啊!一個女孩子,這麽不懂人情世故,怎麽在我們這種大型機關呆著啊?”

李天籟內心嘲諷一笑,她表麵不動聲色,口吻依舊平和“站長,我覺得,我是個表達溫和的人,我來這兒時間也有3個月了,您看過我跟誰,大聲說過話嗎?”

張豔春一愣,隨後李天籟又道“第一呢,我沒有跟他發脾氣,是客氣拒絕。第二,您看看外麵的空調,是19°,他開的。今天按道理說,是我的班,但是呢,我不敢坐在接待室那裏,為什麽?因為他把空調開得太低太低。我們女孩子怕冷,您看,我還蓋著毯子呢!”

李天籟指了指自己依舊裹在腰間的毛巾被。

張豔春沒想到,都被欺負到這個份上了,李天籟居然還麵不改色,跟影視劇裏的安迪一樣,波瀾不驚,語氣平和地講出一通大道理。可越是如此,張豔春就越看李天籟不順眼!

“以後說話辦事都要合群些,不要以自己為中心!要學著融入集體!”

張豔春道德綁架開始,她在能說會道的李天籟麵前,隻覺詞窮!

李天籟口氣溫和“我沒有不合群,隻是被誤解了,多謝您,我今後會注意的。”

老周原本想激怒李天籟,可想不到對方冷靜異常,他見找不到突破口,隻能罵了幾句倒打一耙的話,溜之大吉。

萌萌想著提早走人,給老頭開完藥,她便不停地看著時間。對麵的老女人吳婕,見沒什麽病人,便又要打擊阮萌萌“我說,你還不注冊個相親網站?我閨女像你這麽大的時候,都結婚兩年了!”

“吳大夫,我記得您閨女好像嫁了個大老板吧?”

提起自己閨女的婚姻,吳婕那叫一個得意盎然,滿臉帶春,走路帶風!

“那是!我閨女,能嫁給差的嗎?”

“喲!那您可得注意,得密切關注您女婿的動態。實在不行,您得在他手機裏安裝個追蹤定位器!尤其是您家女婿,我聽說是搞建材裝修的對吧?哎呀,幹這行的,特容易出軌的!”

萌萌學著誇張的口氣說話,小手兒還不停在吳婕麵前擺來擺去,十分嬌憨可愛。

吳婕一聽這話,冷汗下來,忽覺沒什麽底氣,卻仍舊嘴硬。

“不是吧?!”

“矮油!您太大意啦!搞裝修的人,多半會去到業主家裏看房子嘛!管家裏裝修的,多半都是女主人啊!您家女婿,又是裝修又是設計的,老得跟女人打交道!他裝的都是別墅一級的房子,那些房子什麽的,好多住的都是年輕美貌的小三、小四的呀!”

這話一出,吳婕當時就不淡定了!忙掏出手機,似乎要撥給女兒,卻把女婿的電話調了出來。

“那定位儀怎麽弄啊?難不難啊?我得提醒我閨女,不能讓她吃虧……好不容易嫁了個有錢的……”

看她忙亂一團,低頭弄著手機。萌萌覺得時機來了。

她坐著脫了白大褂,起身繞到吳婕身後“您在網上搜手機定位器,看看人家專業人士怎麽說!”

說罷,萌萌緊走幾步,主動幫她搜索到了手機定位器。吳婕慌亂一團,萌萌的一番話,讓她渾身不自在,卻又切中了要害,現在的她,可沒時間再多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