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啊!跟你說話呢!”

葛秀榮在身側肆無忌憚地叫囂著女兒,天籟刻意多走一步,想著真是丟人。大街小巷,行人步履,卻因自己當眾被罵,停下腳步,駐足欣賞。又不是動物園中的大熊貓,不就是被自己老媽當街貶損嗎?就跟你沒被這麽罵過似的!

“媽,我確實就拿了這麽多錢!在有聲圈裏我不算新人,但在遊戲配音這塊兒,我是第一次,對方能給到兩萬這個價錢,已經不錯了。咱們不能太貪!再說……”

天籟拉著母親,迅速溜著靠牆位置走去“媽!咱在大街上,能不提掙錢的事兒嗎?說者無意,聽者有心!萬一讓壞人聽見,回頭再跟蹤咱倆回家怎麽辦?”

“你媽還不知道這個?我是讓你說實話!你呀,自從幹了什麽配音,就更不認我這個媽了!兩萬?怎麽可能!人家18線小演員一集欄目劇還8000呢!你配個遊戲才兩萬?你就是沒跟我說實話!”

“媽!車來了!上車行嗎?”

母女倆剛在商場,李天籟尋思著給母親買個金手鐲,順便給自己添置雙過冬用的靴子。誰知道葛秀榮嫌她挑的手鐲太便宜,給自己買的靴子又太高檔,死活不樂意。說著說著,就說到這次的手遊配音上。

要說起來,天籟確實沒說真話。她這次手遊配音分為兩步走。除去正常的遊戲內容劇情配音外,還有一個簡短的廣告宣傳片配音。這兩筆報酬是分開支付的。裏外裏加起來,大概4萬塊。

天籟跟母親的關係,日加惡化。

母親太不講理了,讓她每走一步,沉重艱難。加之母親老想搬回平房,父親又鬧著開小賣部,兩兩夾擊,鏟得她簡直要撞牆自殺。這般境地,自保都來不及,誰還敢把錢交家?

“你說你這孩子!讓我說你什麽好!”

葛秀榮邊說邊掏出月票,刷卡上車。天籟故意在她身後不動,待幾個人上去後,她才跟著上去。

葛秀榮打頭陣,見四下看不著閨女,忙轉身往後墊腳“李天籟!幹嘛呢磨磨蹭蹭?!過來!”

尖銳的叫嚷,吵得周遭一片好奇。乘客下意識全幫葛秀榮找尋著“李天籟”的身影。

天籟表情緊繃,沒有回答,隨便選了個地方站住。葛秀榮見了更加來氣“過來!你媽跟你說話呢!過來!”

沒辦法,你若不去,她便不停。

天籟姍姍而去,把頭扭到一旁,看著窗外風景。葛秀榮見她默不作聲,冷冰著一張毫無喜怒的臉,更是想要將她手撕。

母女倆營造的這般古怪氛圍,剛好罩住了一位坐在她倆下手位置的阿姨。這阿姨跟葛秀榮差不多大,往老幼病殘專座上這麽一呆,還真合適。

她膝蓋上頂著兩個裝滿零食的塑料袋,隨車顛簸摩擦起聲,聽起來真是刺耳。

葛秀榮目光掃過這位同齡人,無意瞥見這位阿姨手腕的一抹顏色,心底哇涼哇涼,覺得自己這些年來白養活這閨女了。

這位同齡人模樣不如她葛秀榮順眼,身材保養得不如她葛秀榮瘦溜,怎麽看怎麽不如她。可人家戴在手腕上的,乃是上等春帶彩翡翠手鐲啊!

“瞧那紫,瞧那綠,紫的部分是真紫,綠的部分是真綠!再瞧我這個,費了半天勁,閨女才掙著點兒錢,還不給我買好的!兩萬?你騙誰呢?”

葛秀榮想起這幾年忍辱負重,伺候全家老小付出的心酸屈辱,眼眶潮濕,再也不想硬抗。

“你說說你,讓我說什麽好?現在都到了,不愛跟自己媽說心裏話的份上了!”葛秀容淚光閃閃,聲音哽咽。倒是沒了方才潑婦鬧事的跋扈,切換成怨婦哭戲。不講理的人在公開場合,適當地扮演弱者,往往能博得眾人同情。

“喲,妹妹,這話怎麽說的?”

這位阿姨也真是不著調。她哭您就信?那她死你也死?

阿姨抬頭跟葛秀榮搭個“孩子怎麽了?”

怕什麽來什麽。聽外人這麽一問,葛秀榮來勁了。

“哎喲!您是不知道啊姐姐!這孩子忒不懂事兒了!掙錢都不交家!打小兒啊,學習就不好,後來連個普高都沒考上,你說這職高多貴啊!我們兩口子那會兒都幹體力活,就這麽成天苦我們自己,勒緊褲腰帶供她上那破職高!後來啊,她又在那破學校裏受人欺負,她爸不喜歡女孩,成日裏不見個人,也不管她。我,沒辦法,老跟同事換班,每天刻意上早班,下了早班就接她!一天一天,跟奔命似的!”

說到此處,葛秀榮抬手扶去眼淚,天籟隻覺她惡人先告狀,這倒打一耙的功力,也是沒誰了,幹脆狠下心,連轉身都不給母親。

那阿姨左看看葛秀榮,右望望李天籟,也真是看熱鬧的不怕事兒大,聽葛秀榮如此哭訴,朝著天籟後腦勺緊盯不說,還上手扒拉她肩膀“我說閨女啊,你怎麽這麽不懂事?!你看你媽媽多不容易!養你長這麽大,你倒好!”

“可不是嘛?”葛秀榮擅長誇大事實,有人為她的戲碼捧場叫好,她可逮著理了!

“我這心都白費了!養了個白眼兒狼在身邊!你說,我這將來指望誰啊?丈夫丈夫不行,閨女閨女不爭氣!我們家這孩子,也沒個正經工作,每天就對著什麽話筒做直播,要那點兒打賞錢!我的命啊!”

“閨女,這就是你的不對了!你這麽大了,得出去掙錢養活自己啊!你啃老算怎麽招啊?”

那女的把零食袋抱起來,換了個位置放著,用盡力氣,將脖子的角度,調整到最佳。她眼光逼近天籟,那眼神中潛伏著人到中年的糟心憤慨,直想把天籟一眼刺穿。

天籟回身與她對視,又看向四周。果然,車裏的所有人,都在用看不孝之女的眼光,對她進行道德重判。

那阿姨更是不客氣,伸手攥住李天籟的袖口,就像天籟欠了自己幾百兩黃金,把她家孩子推進湖裏“我說,你媽媽多不容易啊!你怎麽能這麽不孝順?你啃老,還成天沉迷於直播,這是好孩子應該做的嗎?現在好不容易有了錢,你媽花點怎麽了?你做人太自私,連我這個外人都看不下去!”

“真是看熱鬧的不怕事兒大!阿姨!我覺得您家孩子,一定活得不如我!”

天籟口出驚天,麵部表情依舊是死死緊繃。隻是這殺氣騰騰的眼神,像極了古裝重生言情小說裏的複仇女主。活生生把這多管閑事的阿姨,懟到了一邊。

“阿姨,我是配音,不是做直播的!我自己有工作,能賺錢養活自己。也就是您,傻了吧唧地聽她表演!她無非就是更年期複發,想找個發泄口嘮叨一下,您還真是沒見過世麵,這麽容易就被同齡人騙!您孩子沒教過您要識人斷人嗎?”

之後的天籟如何下車,如何踱步回家,都不得而知。葛秀榮依舊言之鑿鑿、聲情並茂地跟那位同齡人絮叨著自己悲催的一生。而天籟,第一時間撥通了大樹的電話“大樹,我想搬到工廠那邊的宿舍,還有房間嗎?”

說來也巧,萌萌跟應彩霞,也為了點小事爭端不休。抹茶君自打有了工廠後,便退租搬家。萌萌那會兒就想跟著他出去,被應彩霞大罵“犯賤,沒出息”。萌萌這才收了心念。可眼見著天籟收拾行裝走人,她也心動+行動,非要搬走。

應彩霞看著央求自己的萌萌,氣得沒招沒招。天籟在旁勸慰“阿姨,您放心,我會看著她。”

聲動我心工廠,迎來了兩位美女。

住下的當晚,萌萌偷偷告訴李天籟“姐,我想,跟抹茶君一起住。”

看她說話的樣子,儼然下定了把自己交出去的決心。萌萌今年下半年,也該27了,但她心智極不成熟,脾氣也很不穩定,連輕熟女都算不上。距離真正的成長,還有很大差距。

兩人坐在天籟的房間,這裏的每間宿舍,都是隔音房。談私房話絕對沒問題。

“正好,我有個東西給你。”李天籟把提前準備的一件神秘禮物,從枕頭下掏出來,毫不避諱地交給萌萌“按說,他應該準備了,我這,可能是多餘的,不過,也算是一份心意。”

“套套?”

萌萌臉色一紅,半天沒緩過來!

“怎麽,他沒給你準備?”天籟明知故問,一臉驚歎,隨後轉成責備、數落、自帶5成惱怒“這個抹茶君!什麽情況?這事兒難道不該早點下手嗎?既然都到了這種親密關係了,多少也得對人家女孩子負責吧?萬一出事兒了,他又說什麽你們不合適,孩子可在你身上,到時候去醫院的,可是你啊!”

“怎麽,按說,按說是該他準備……”萌萌勉強無力地接過那盒綠色的東西,拿在手裏,卻沒看一下,略帶恥辱感地將它掖進咯吱窩夾藏起來。

“沒必要談性色變,身體是我們女人的,當然由我們女性掌控。我們想給你就給你,不想給就不給。這沒什麽好指責的。但一定要記住,在兩性的**中,女性處於弱勢地位,這不是性別歧視,而是性別平等。所以女性永遠要把自我保護放在人生的第一位,而不是保護他人。無論什麽時候,都要為自己留條退路,除非你不在意自己的身體健康,否則,女生絕對占不到便宜,男人卻可以瀟灑抽身、不負責任。把身體交給男人,很容易激發他們對你的占有欲,從而引發他們的不尊重。該說不的時候,就要說不,該有的底線,一定要有。但凡猶豫,害怕,不要試圖給自己洗腦,趕緊跑進房間鎖上門,或者立刻跑來找我,都好。”

聽到此處,萌萌咽了口吐沫,倆眼直鉤望向天籟,咯吱窩裏藏匿的套套盒,吧嗒一聲落到**“我不要了!鬼才跟他未婚同居呢!萬一我懷上,就他那各色脾氣……”

說話間,萌萌不帶眨眼,抄起那綠色小盒,照著對麵的垃圾桶,抬手一拋。不偏不倚,那玩意兒落進粉色的垃圾桶,噗通一聲,再無蹤跡。

天籟住進後,行動舉止和往日一樣。大樹殷切追求,每天早起給她做早飯,從未重樣。清晨第一縷陽光,照進天籟床頭。叫醒她的,從不是鬧鍾,而是大樹的歌聲。

她會批好衣服,把門輕輕推開一條縫。

大樹仍舊唱著那個人的歌。這一次,是天天想你。

天籟站在自己門前,側身立在門縫處,雙手環胸。想起原唱本人,想起大樹。她突然心頭一擲。英年早逝,天妒英才這些成語,滾動播出在自己腦海。

提起張雨生,李天籟總有種屬於80後特有的痛心疾首。他們這代人是知道張雨生的,可現在,他們已然老去,別說她88年的李天籟,就連91年的阮萌萌,何嚐不是奔三走的?如果他們這代人集體遠去,誰還會記得這個萌萌噠戴眼鏡、音樂創作橫掃了一個時代的他呢?

“這麽好的一個人,沒了。”

天籟由衷感慨,她洗漱打扮,換好衣服出去和大樹吃飯。

兩人同一屋簷,一月有餘。天籟對大樹,依然淡淡的,偶爾表現出心疼的行動。像今天,她會主動幫他挑選適合的外套,說這件衣服更適合出門談事兒穿。

“晚上想吃什麽?我去做。”

天籟把挑好的外套遞給大樹“你到那兒,估計剛好12點吧?”

“應該是……”大樹轉身,抬起兩條胳膊向後伸“天籟,幫人家穿上嘛!求你了!”

天籟鼻子裏輕哼一聲,倒是聽話地把外套幫他撐起穿好“自己係扣,我可要去超市了!回來還有事兒呢!”

大樹委屈地像個孩子,嘴巴撅上天“天籟!好乖啊!幫我穿嘛!”

天籟搖頭,伸出手指在他麵前搖晃“不行!前一個月趕遊戲配音界進度,光是那一條廣告,我都要累死了。好不容易今兒休息一天,我還得回顧一下之前錄好的音,看看有什麽問題。下午還要接著預習之後的劇本台詞。時間有限,速戰速決,衣服你自己穿好,我去超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