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澤川堅定道:“別胡思亂想,沒有萬一,即使邱瘋子治不好你,也還有別的醫院,中西、西醫,就算走遍這世上所有醫院我都會治好你,我保證!”他凜冽如寒潭的眼眸裏透著不可撼動的決心。

紀樂寧本想勸他放棄,可這一刻看著他的眼睛,她卻說不出一句喪氣的話,最後鑽進了他懷裏,不知道為什麽,紀樂寧突然很想哭,鼻腔酸澀,淚腺湧動。

黎澤川總能第一時間洞察到她情緒,撫摸著她頭哄:“你今天可出盡了風頭,一會再給大家露一手絕活!”

“我還有什麽本事?”紀樂寧下巴抵著他胸口,抬頭看人。

黎澤川一秒都不帶猶豫,自豪道:“你可厲害了,有通天的本事。”

“嘿嘿,我最大的本事應該是把你騙到手。”

“傻瓜!”黎澤川低頭看著懷裏乖順的小家夥,眉梢眼角滿是溫情。

膩歪了會兒,兩人才沿著垂直木梯爬上閣樓。

這處閣樓裏的布局居然和現代樓房很相似,裏麵被分出三間,有客廳臥房還有一個不足五平米的小廚房,地麵都用木頭鋪過,幾乎目之所及所有家具都是木製的,大到羅漢床、桌椅、櫃子,小到垃圾桶、水杯,餐盤等等。

七年前,邱瘋子救了黑幫頭目後被一路追殺,他沒地方躲藏,走投無路想到藏進陰屍山,不過來這裏之前,他找了個木工師傅學了些手藝,這處閣樓是他無意中發現的寶地,起先閣樓裏供養著幾尊彩繪泥塑大佛,但邱瘋子不信佛,將佛像移去別處,又花了兩年時間對閣樓內部進行改造,這裏麵每一件物品都是由他親手製作而成。

黎澤川進到房間,所有注意力都被客廳那麵頂天立地的中醫藥櫃吸引,淺棕色的鬆木櫃體上,整齊排列著數百個長方形小抽屜,每個抽屜外都用毛筆寫著中藥名,他擅自上前拉開幾個抽鬥查看,見裏麵放著中藥材,內心莫名湧上一絲欣喜,邱瘋子是中醫世家傳承人,他本來還隱隱有些擔心邱昇會如傳言中一般被黑道追殺到精神恍惚,才被人叫邱瘋子,但現在看來邱昇很清醒,而且很熱衷於自己的醫術,不然也不會在這深山老林裏還費盡心思製作中藥櫃,收集藥材。

大家都好奇在房間裏參觀著,這地方除了沒純淨水和電、網,其餘應有盡有,倒真是一處隱居聖地。

“都別愣著,我這可不留吃白飯的人,房子用火太危險,都跟我去外麵先把魚洗了,再撿些幹柴火燉魚肉吃!”邱瘋子手裏拎著隻鐵鍋,吩咐完要下樓,結果,紀樂寧一句話讓他將鍋都給扔了。

“好漂亮的圍棋桌,我是不是也會下圍棋?”紀樂寧盯著客廳裏一張精雕的楠木圍棋桌自言自語。

話音還沒落下,邱瘋子就一個健步竄到她麵前,像是聽到了什麽振奮人心的好消息,一雙灰暗眸子此時精光閃閃盯著紀樂寧,興奮道:“小丫頭會下圍棋?”他聲音都有了熱度。

紀樂寧不確定地看向黎澤川,詢問:“黎哥哥我會嗎?”

“會,你打小就自學圍棋,初三那年你們學校組織圍棋比賽,你在學生中五連勝,後來還贏了職業五段的老師,從那時起我就大力培養了你這方麵的愛好,你上本科後有了自主創業的意識,還成立了獨屬於自己的圍棋館——《閑雲棋社》!”

邱瘋子眼裏的光更亮了,在這地方他什麽都能忍,唯一覺得空虛孤獨的是沒一個棋友,這個圍棋桌是他花了大功夫才製作出來的,桌腿上雕刻著 “爛柯山” 的典故,棋盤由青石板內鑲,所用棋子也都是他從河床裏精挑細選,找到大小均勻的黑色頁岩和白色鵝卵石,再將它們一顆顆打磨拋光,可好不容易將圍棋打磨出來,卻缺一個棋友,現在知道紀樂寧會下棋,他已經迫不及待想要切磋一把,扯著紀樂寧胳膊將她拽到圍棋凳上坐下,語調亢奮地急聲要求:“來,陪爺爺下一把!”

紀樂寧眼神裏有些露怯,她向來對自己沒把握的事很惶恐,而且她的性子和黎澤川很像,什麽事隻要參與進去就想爭個高下,忐忑道:“可我不記得我以前是怎麽下棋的。”

“別怕,你隻是意識記憶斷裂,但潛意識和隱形記憶並沒有消失,就像你會捕魚和解開梅花樁一樣,圍棋你也完全可以下,相信自己!”黎澤川拉來張木凳坐在紀樂寧旁邊鼓勵她,因為他能明顯感覺到邱瘋子對圍棋極為熱愛,所以這盤棋必須下,而且得讓邱瘋子下盡興。

紀樂寧抿了下唇角,有了黎澤川的鼓勵她顯然底氣強硬了不少,要伸手拿棋盒。

邱瘋子率先將一盒黑棋推過來,正色道:“來,小娃娃你先!”

阿飛餓得前胸貼後背,見邱瘋子扔了鍋要下棋,催促:“吃完飯再下唄,天都要黑了,這麽多魚,光洗魚都挺浪費時間。”本是一句善意的提醒,卻惹惱了邱瘋子,老頭一秒變臉,瞪著阿飛罵,“閉上你的臭嘴!”

阿飛氣得一張大黑臉扭曲成一團。

石傑見勢頭不對,忙過來解圍,畢竟他們可都是黎澤川花重金請來的,要幫東家解決問題不是添堵,積極自薦:“烹飪我擅長,這幾天飯都是我做,我來就行!”說著,撿起鍋推著阿飛往樓下走。

而邱瘋子注意力已經轉回到棋盤上。

丁旺站在一旁圍觀,他也會一點圍棋,指手畫腳給紀樂寧出主意:“天下大同下中心,第一子應該落在棋盤中心-天元!”

紀樂寧右手食指和中指熟稔地捏住一枚黑棋,慎重思索,她的潛意識裏知道圍棋的原理,這是一種策略型棋類遊戲,核心是 “占地” 和 “圍殺” ,雖然圍棋隻有黑白兩種棋子,但這些棋子在棋盤上產生的變化數量高達10的808次方,圍棋中並沒有絕對正確的走法,而是要在每一步變化中尋找出最優解,她必須從開局、入局到破局都謹小慎微。

要是聽取丁旺的意見將第一步下在天元,向外擴張的空間會受限,很容易被對手壓製,紀樂寧大概估算了下,棋盤角部的價值大於邊,大於中央,初期必須占領絕對優勢,便將第一子落在小目,第二子同樣是小目。

而邱瘋子錯小目開局。

第三子紀樂寧黑棋在白棋小目掛角,限製白棋角部發展。

白棋反掛。

黑棋二間高夾。

白棋邊上反夾。

……

連下了五十手後,邱瘋子臉上盡顯狂喜之色,他覺得紀樂寧棋藝高超,是個很不錯的對手。

下到一百手時,紀樂寧棋勢洶洶,同時攻擊白棋多塊孤棋,形成“纏繞攻擊”,直接攻殺掉白棋大龍,強占優勢。

邱瘋子額頭隱隱冒出細汗,中腹大龍被殺,直接導致他損失了30目,目數差距瞬間被拉大,要是後續他的落子出現一絲失誤,都會被黑棋趁勢擴張,導致棋局落敗,心理壓力瞬間陡增,他絕不能允許自己輸給一個小丫頭,接下來的每一步棋都是無聲的較量。

因為要控製全局,所以每一步棋的思考時間也隨之不斷增加。

不知不覺中,兩人已經連下了四個小時。

石傑將魚都烤好了,拿上來招呼大家吃飯,紀樂寧餓得直舔嘴巴。

現在棋子已經下到了150手,距離勝負決出的時間越來越近,而邱瘋子神色專注地死死盯著棋盤。

紀樂寧不好擅自離開去吃魚,圍棋中注意力不集中是對對手的大不敬,隻好強忍著。

然而圍棋進度越來越慢,邱瘋子幾乎進入了忘我之境,一枚棋的思索時間長達兩個小時。

紀樂寧可以頂住餓,但頂不住困!

下到十二點的時候,紀樂寧已經困得哈欠連天,一張嘴就流眼淚。

黎澤川很心疼,想開口叫停棋局,但又怕惹惱了性情古怪的邱瘋子,忍著沒開口,讓紀樂寧靠在自己肩膀歇會。

結果紀樂寧一挨著他就困頓地閉上眼,白天走了很多路她很累,而且房間點的是鬆油燈,光線暗淡很容易讓人疲勞。

本想閉著眼睛緩緩就行,但太困了,意識直接昏睡。

黎澤川聽到耳畔傳來沉重的呼吸聲時,轉頭一看,紀樂寧微張著嘴巴,儼然已經進入了深度睡眠,這才不得不叫停:“邱先生,棋留著明天再下吧!”

邱瘋子抬眸掃了眼熟睡的紀樂寧,無聲點了點頭。

黎澤川抱起紀樂寧將她放進睡袋裏,閣樓裏防風性很好,並不冷,便沒有撐帳篷,大家都席地睡在睡袋裏。

可邱瘋子並沒有睡,他正在集中精神思索著自己的圍棋走勢,終於想好了落子點,下完後,又好奇紀樂寧下一步會如何下,他已經迫不及待等著小丫頭醒來。

然而現在才夜裏兩點。

抱著這樣的疑惑,邱瘋子苦等了一整夜!

晚上,阿飛和丁旺的呼嚕聲此起彼伏。

邱瘋子熬到眼底紅血絲密布,但精神依舊高度亢奮。

直到黎明第一縷曙光照進屋子。

邱瘋子已經迫不及待去叫紀樂寧。

“小丫頭起床了!”

黎澤川和紀樂寧睡在雙人睡袋裏。

先被吵醒的是黎澤川,他疲乏地睜眼,被邱瘋子那張猛然湊近的老臉嚇得一激靈。

此時,天色還沒大亮,屋子裏暗沉沉的。

黎澤川一顆心都在胸腔裏咚咚咚狂跳,語氣略帶著幾分指責:“邱先生你這是幹什麽?”

“太陽都要曬屁股了,快把你小女友叫起來陪我下棋!”邱瘋子精神抖擻。

黎澤川極為反感邱瘋子的行為,但也不好說什麽,畢竟有求於人,不情願地晃著紀樂寧胳膊,叫她:“樂寧,起床了!”

紀樂寧在他懷裏哼哼唧唧的。

邱瘋子看得老臉一紅,不好再圍觀,起身活動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