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曾經是我認識的女人中公認嫁得特別好的一個。
她是室內設計師,丈夫是在裝修房子的過程中認識的成功企業家,比她大十二歲,在別墅從設計到布置的漫長過程中,愛情自然而然滋生,當最後一幅裝飾畫準確無誤地掛上牆壁的時候,Y搬進了自己親手裝飾的豪宅,辭去工作,成為讓人羨慕的女主人。
很多人認為她嫁得好主要有四個原因:
第一,霸道總裁看上去很寵愛美貌小嬌妻。
第二,男方經濟條件優越,夫妻財貌雙全。
第三,大十二歲的男人成熟穩重,女性的年齡與生育優勢更加凸顯。
第四,難得高齡男人還是獨生子,家庭關係簡單。
但是,當Y生了女兒我們集體去豪宅道喜的時候,卻發現果然每個人的生活都是一襲有破洞的袍子,不是別人的袍子光鮮體麵,而是我們自己沒有機會看到上麵的破洞。
利落的保姆打開大門,我們卻不知道往哪兒下腳,地板上到處扔著不知名的植物葉子,保姆解釋,這是一種草藥,辟邪用。頓時,我們感受到了“豪宅”的規矩,肅然起敬,換上一次性拖鞋入內。
Y坐在臥室床沿,繈褓中的女兒躺在大床邊掛著長長帷幔的精致的小床裏,見我們進來,Y高興地起身迎接。
同行的女孩大喇喇說:“熱死了,你房間這麽熱不開空調?”
話音剛落,從隔壁房間走出一位老人,眼皮上貼著一片小小的紅紙,Y趕緊介紹這是自己的婆婆,老人矜持地點頭後開口:“家裏不要用‘死’這樣的詞,不吉利;另外,按照老規矩,坐月子就是不能見風。”
Y臉色驟然一變,說話的女孩也尷尬收聲,大家拘束地圍在孩子小床邊,遲疑著怎樣繼續話題。
我小聲問Y:“老人眼睛上的紅紙有什麽講究嗎?早點給大家科普規矩以免說錯話。”
Y答:“左眼跳財右眼跳災,婆婆今天右眼跳,紅紙是鎮災的。”
同去的女孩壓低聲音問:“寶寶**的樹枝是什麽?”
Y答:“辟邪的桃枝,一共七根,另外,孩子回家脖子上掛塊老玉,小手戴金鐲,腰裏紮紅線,取‘金玉滿堂鴻運大開’的意思。”
不能否認,這些習俗每一個都充滿美好寓意,隻不過,我很擔心Y這樣無神論家庭長大的女孩和她的家人能否接受,這不僅是生活方式的差異,更是人生觀世界觀的不同。
我見床頭放著一本鬆田道雄的《育兒百科》,拿起來邊翻邊提醒Y:“這本書挺好,特別適合……”
話音未落,書裏夾著的一張紅紙飄落,Y急忙彎腰撿起,勉強微笑:“這是請來的吉祥符。”
大家沉默,Y也沉默,之後,匆匆放下賀儀。
Y送客到門口,眼神不舍,欲說還休,隻是緊緊握了握我的手。
那天晚上,我收到Y一條很長很長的微信:
筱懿姐,生活是把雙刃劍,所有命運贈送的禮物,都暗中標著價格。
女孩羨慕的霸道總裁,不僅會壁咚,更是真正的“霸道”,即便我很理解“隻有偏執狂才能成功”這句話,可是,理解和真實的生活是兩回事,家庭問題不是“霸道”和強勢能解決的,它需要雙方的改變與體諒,而讓一個四十多歲的老男人改變,是件太艱難的事——年長不僅意味著成熟,也意味著衰老和固執,還意味著和與自己爺爺奶奶差不多年紀的公婆艱難的相處。
如果丈夫是傳統家庭三代單傳的獨子,隻要條件允許,往後的生活必然是要生到兒子為止;如果丈夫一力支撐起全家的運轉,那麽他就是家庭的核心,必須放下你的理想和追求去配合他的生活軌跡——一個家庭不能有兩個自說自話的人,對方不妥協,如果想繼續,就意味著你的妥協。
所有的問題,我如今第一次想明白,即便我領會並且接受,也在要求自己踐行,隻是,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我不知道未來還有多少困難,以及自己能堅持多久。
“所有命運贈送的禮物,都暗中標著價格”,這句牛掰的話是世界三大傳記作家之一的茨威格說的,在他那本《命喪斷頭台的法國王後——瑪麗·安托瓦內特傳》中,也是一本我和Y都閱讀過的傳記。
瑪麗·安托瓦內特是奧地利公主,十四歲成為法國王太子妃,十八歲當上法國王後。在外人眼裏,丈夫很順從她,由著她的性子建宮殿,辦宴會,夜夜笙歌。她的親哥哥從奧地利專程來法國請求她說,你現在是法蘭西王後,能不能每天讀一小時書,這並不難。
瑪麗對哥哥說:我不喜歡讀書,我喜歡享受生活。
二十年後,瑪麗上了斷頭台,被稱為斷頭王後。
茨威格在給她寫的傳記中,提到她早年的奢侈生活,無比感慨,說:她那時候還太年輕,不知道所有命運贈送的禮物,早已在暗中標好了價格。
是的,萬事皆通,愛情、婚姻、親情、友情、事業、自我,無不如此。
選擇霸道總裁,意味著他的強勢不僅對別人,對你也一樣,“何以笙簫默”式的瑪麗蘇情節隻存在於偶像劇;選擇啃老,意味著老人也在用他們的思維和觀點反噬你,直到你有本事獨立;選擇在特別年輕的時候過安逸的生活,很可能意味著中年歲月不太靜好,人的付出與收獲總量基本平衡,不過是早享福和早吃苦的區別;總是選擇走最容易的路,很可能意味著在你最出其不意的時候必須走一遍最難的路。
這些,既是生活的禮物,也是禮物上的標價。
就像Y在別人眼裏看上去“嫁得好”的婚姻。
在婚姻裏,所謂的愛情不是居高臨下施舍似的給予,而是懂得換位思考,尊重與平等地對話,不把自己固化的價值觀強加給另一半;
所謂的富有不是對方擁有多少財富,而是你自己能掙得多少財富,或者對方樂意與你分享多少財富;
所謂的成熟穩重,不是一成不變故步自封,而是能夠隨著生活環境的變化調整自己的狀態,夫妻雙方共同成長,用成年人的心態對待並且解決矛盾和問題;
所謂家庭關係簡單,不是家裏人口少,而是每位家人的心胸大,不在雞毛蒜皮的小事上計較,不把家務事太當回事。
而什麽是嫁得好?不是結婚的時候收獲多少羨慕,對方有多少優秀條件疊加,而是,在婚姻中收獲了自己滿意的狀態,兩個人能夠以舒適的姿態過上1+1大於等於2的生活。
我給Y回複了一條很簡短的信息:
接受了生活的禮物,就坦然為它付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