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我從慕尼黑轉機往那不勒斯,登機之後發現一個金發碧眼的小男孩總是從座位上伸頭看我,天然的親昵——當了媽媽的女人最招架不住孩子的親熱,我也眨眨眼回應他,他覺察到了我的喜歡,飛機平穩飛行後立刻從自己的座位跑到我身邊,他旁邊的椅背裏迅速起身一個史萊克般高大敦厚的男人,手裏抱著個女版洋娃娃追了過來,我心想原來是爸爸帶著兩個孩子出遠門,真不容易。

於是,兩個小時的飛行過程,我和同伴們逗小男孩玩,“史萊克”自己帶著洋娃娃,洋娃娃隻有兩歲不到,鬧覺哭得滿臉眼淚,機艙畢竟空間有限環境陌生,洋娃娃經常看起來快睡著了,剛閉上眼睛立刻驚醒,斷斷續續地哭,是個漂亮的小磨人精。

可是,“史萊克”始終輕輕抱著她,變換各種姿勢,試圖讓她睡姿更舒適,但是都頑強地失敗了,洋娃娃始終處於半睡半醒哼哼嘰嘰之間,爸爸一落座,她就開始哭,為了安撫她的情緒,爸爸隻好始終站在安全門附近邊哼著歌兒,邊輕輕地撫摸洋娃娃的後背,終於,洋娃娃徹底進入了夢鄉,“史萊克”總算有空向我們微笑致謝。

周圍的中國女人感歎,A說:都覺得西方孩子好帶,父母能輕輕鬆鬆多生幾個,沒想到也這麽鬧人。B說:這個爸爸太強了,居然一個人帶倆孩子出門。

聊天時,“金發碧眼”毫無征兆地突然飛奔回自己的座位,“史萊克”怕他跑太快摔倒,一手扛洋娃娃,一手捉金發碧眼,厚墩墩的身體像一座溫暖的牆,他拉住兒子,微笑地做了個“安靜”的手勢,一字一頓小聲而清晰地說:“噓,媽媽累了,小夥子,請讓她多睡會兒。”

這時,我和同伴們才知道,原來前麵的座位裏還坐著一個“菲奧娜”,隻不過她睡著了,這是一家四口外出度假,於是,幾乎所有中國女人都吃驚地張大了嘴巴:啊,原來她媽媽在?

其實,我很明白背後的潛台詞是:媽媽在居然是爸爸管孩子,以及,這個爸爸真牛。

飛機即將降落那不勒斯,“史萊克”安頓好兒女,輕輕喚醒“菲奧娜”,檢查行李,讓妻兒走在身前,自己抱著洋娃娃走在最後,一家四口列隊整齊說笑著下機。

那一次,我在意大利待了十幾天,無論在那不勒斯、羅馬、佛羅倫薩、威尼斯,還是蘇蓮托、卡布裏這些度假小鎮,我們看到了各種各樣帶孩子的爸爸。

他們不僅承擔推嬰兒車、拎奶瓶、抱孩子之類體力勞動,還承擔更多細節的照料:聖母百花大教堂門口,一位推著嬰兒車的爸爸因為孩子總是不老老實實待在車裏,一邊逗孩子,一邊仔細檢查他的安全帶;蘇蓮托小鎮,一家三口出遊,準備坐在石頭台階上時,細心的爸爸先用手摸了摸石頭,然後照顧妻子坐下,再把孩子放在自己膝蓋上;餐館裏,爸爸抱著小娃娃的概率,不比媽媽低。

我們發現,所謂的“外國孩子比中國孩子好帶”,除了育兒理念,更多是父母分工協作搭檔得更好,爸爸的參與感更強,他們分擔了更多在中國式親子關係中理所當然丟給媽媽的勞動,讓媽媽們擁有更多時間和空間料理自我與孩子的休息和成長。

旅行結束時,我從法蘭克福轉機飛回上海,機艙裏一對中國夫妻帶著大約三歲大的孩子坐在我附近。

因為飛行距離太長,孩子根本坐不住,媽媽用盡各種辦法:講故事、吃東西、玩玩具、看動畫片、在機艙裏適當活動。他們一次次走過我身邊,媽媽聲音輕柔但臉色疲憊,爸爸除了象征性地說兩句“寶寶不要調皮”“好好睡覺吧”,並沒有太多實際行動,他很快伸了個懶腰,自己戴上眼罩睡著了,留下不肯睡的孩子和依舊在哄孩子的媽媽。

飛行中途,我起身活動,經過他們身邊,爸爸裹緊毛毯戴著眼罩,膝蓋上放著他正在看的一本書,媽媽摟著旁邊座位裏睡著的孩子,她睡得非常淺,孩子的些微動靜,都讓她條件反射地驚醒,確認身邊那個不老實的小家夥沒有新狀況,再合上眼休息。

飛機在上海降落,爸爸利落地拿起行李走在前麵,媽媽仔細檢查座位,收拾孩子的各類雜物,給孩子換上外出的衣服,但是,她動作慢了,爸爸已經走到前麵的機艙,她還在侍弄孩子,當她終於能夠放心離開時,爸爸已經不見了蹤影。

我寫這篇文章,沒有任何貶低中國爸爸的意思,我也從來不認為所有中國爸爸都是甩手掌櫃,我身邊就有很多優秀的奶爸,隻是,從概率上說,中國爸爸的參與感相對較弱,中國式“拚媽”大多拚的是時間和體力,而“拚爹”往往拚的是財富和地位,可是,夫妻關係、家庭關係與親子關係,除了分工,更多是協作。

二孩政策之後,大多數媽媽最擔心的不是“生”,而是“養”,除了經濟壓力,更大的壓力來自“我將如何帶好兩個孩子”,“誰會替我分擔照顧兩個孩子的勞動”。很多媽媽開玩笑“媽媽生,姥姥養,爺爺奶奶來觀賞”,這句調侃的話裏,甚至連爸爸的影子都沒有出現,爸爸真的去哪兒了呢?

每一年的母親節,鋪天蓋地讚美媽媽無私付出的文章看得人眼熱,可是,無私奉獻到有點心酸和辛苦的媽媽們是怎麽煉成的?很大一部分原因得歸結到她的搭檔——爸爸們的參與感太弱。

媽媽為什麽不舍得在精神和物質方麵對自己更好一些,除了“無私”的母愛因素,還因為她們早已習慣了奉獻,早已習慣了把帶孩子包辦成自己的工作,早已習慣了要求自己做無死角的好媽媽,早已習慣了爸爸就是掙錢養家,媽媽就是努力帶娃。

因為媽媽不無私,孩子就要受委屈。

我們是媽媽,可是,我們也是自己,我們需要搭檔分擔,而爸爸,才是媽媽最好的搭檔。

母親節最好的禮物,除了讓孩子送給媽媽康乃馨,對媽媽說“我愛你”,更是爸爸的參與、懂得和分擔。

最有價值的愛,向來是體諒與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