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經的工作是財經記者,采訪過一些看上去無所不能的強人,尤其是“女強人”,K是讓我印象深刻的一個。

那時,我們已經超越記者和采訪對象的關係成為朋友,即便如此,我依舊對她白手起家創造一個產品王國欽佩不已,在我心裏,她是所向披靡的女人,於是,有一天下午,在她辦公室裏,喝著她農莊的新茶,我問她:“有什麽事情難倒過你嗎?快說來讓我們普通人高興高興。”

她笑起來:“大把大把的,包你聽了開心一個月,今天說件讓我觸動和改變最大的。”

我好奇這是怎樣一件事。

“我兒子十五歲迷上打遊戲,我用盡各種方法都不能戒除他的癡迷,斷零用錢、勸說、跟蹤,甚至忍不住打罵——你知道我不打孩子的,可是,那段時間我控製不住甩了他耳光。

“我們之間完全變成對抗關係,我暴跳的時候他的眼神特別平靜,好像激怒我是莫大的成績。甚至有一次,他挑釁嘲諷地笑著說:媽媽,你不是特別‘能’嗎,原來也有做不到的事啊。

“這句話把我講醒了,對一個充滿敵意的叛逆期的孩子,針鋒相對沒有用,硬碰硬不靈,得換個方式。

“我問他:你特別想打遊戲嗎?

“他說:是的。

“我說:好,做事要專注,既然你這麽喜歡打遊戲,就好好打,我先在學校給你請一段時間假,專門打遊戲,如果你認為遊戲比學習更有意思,就休學打,但是,你得答應我,打遊戲要打出你這個年齡最高水準,跟上學一樣,凡事要麽別做,要做就全力以赴爭取最好。

“他有點蒙,不太相信我說的話,覺得我在耍花招。

“我接著說:兒子,你還有三年就是成年人,現在的個頭快趕上我,媽媽精力、體力都不如你,但是,媽媽最希望你快樂——不是一時的快樂,是能安安心心快樂一輩子,我們為了打遊戲鬧成這樣,媽媽覺得不值,所以成全你,讓你打。從明天開始,我們不上學,你願意什麽時候打遊戲,媽媽都陪著,你打遊戲,我工作,就當沒有我這個人。你以後求學、戀愛、結婚,我們母子倆在一起的機會越來越少,現在,讓我多陪陪你吧。

“他低下頭,表情不再抗拒。

“我拍拍他的肩膀,生疏了那麽久,第一次輕聲說:媽媽愛你。

“他稍微躲了一下,但並沒有拒絕我的親昵。

“第二天,我陪他去遊戲廳。

“起初,他特別不好意思,我在旁邊用手提電腦工作他還挺拘謹的,很快,進入狀態就輕鬆多了。第二天,還給我科普遊戲知識,我反應慢就罵我笨,我想吃零食想喝水,都支使他去買,重要的工作電話我就到門口接。

“一個星期以後,他對我說:媽媽,你工作真挺辛苦的。

“我說:你高興,我就不辛苦。

“他當時沒說話,過了幾天,突然對我說:以後我先陪你工作,你再陪我打遊戲吧。

“我暗暗吃驚,改變來得比想象的快。

“第二個星期,他先陪我上班,我再陪他去遊戲廳。

“我給他看我們的產品,解釋企業做了哪些事,以及我平時的工作。我說:媽媽確實累,但是做自己喜歡的事,還有你和弟弟在身邊,就很寬慰。

“他沒應承,中午吃飯,把自己便當盒裏的菜默默夾給我,說:你愛吃的西藍花。

“我有點感動,兩個禮拜,他就知道我愛吃西藍花了。

“第三個星期,他陪我上班的時間越來越長,我工作他看課本做作業,還主動要求我聯係老師谘詢功課。

“他偷偷留心我杯子裏的水,沒了立刻幫我加;悄悄觀察空調的溫度,冷了熱了都主動調整;甚至,他隔兩個小時就跟我撒個嬌:媽,休息下,陪我說說話吧。

“我在他麵前也不像個媽,我跟他撒嬌,支使他幹活,他忙得樂顛顛的。

“他變得像個小暖男,我們的關係竟然逐漸融洽。

“第四個星期,他居然主動要求回學校。

“我沒有刻意問他轉變的原因,我們就像有默契一樣,他說我應,默默幫他聯係好學校,收拾學習用品,開車送他去上學。

“下車的時候,他突然抱抱我,說:媽媽,不要太強了太能了,要給別人留個縫隙愛你。

“這話讓我心裏一顫,十五歲的孩子成熟得像個大人。

“打遊戲這件事我用了我的辦法,對其他孩子未必有效,但是,兒子的話讓我反思,什麽是‘無所不能’的女人,什麽是‘強大’的女人。

“以前,我總覺得強大是征服,是戰勝,是縱橫捭闔的力量,那一次,我覺得,強大不是對抗,是‘天街小雨潤如酥,草色遙看近卻無’,是百煉鋼成繞指柔。”

強大的女人習慣用對抗解決問題,去戰勝所謂的對手,其實,生活裏更多是無法戰勝的“敵人”,比如注定流逝的歲月,比如在一段時間裏不太理解的愛人,比如叛逆期的孩子,比如總也搞不定的工作,和似乎南轅北轍的客戶。

這些都不是用“強”可以解決的問題,他們更需要你露一個破綻賣一個乖,讓自己有出口,讓他人有入口,你輕鬆了,別人和你在一起才會放鬆,氣氛和緩,問題才好解決。

而給自己和他人都留下足夠的縫隙,生活才能遊刃有餘。

女人的目標可以硬一點,但是身段可以軟一點。

打不過的敵人,就是朋友。

樹敵太多,舉步維艱;針鋒相對,兩敗俱傷。

能化敵為友,和生活握手言和,是大智慧。

那個下午,我喝著茶聽著一個“女強人”的經曆,突然想到另一個女強人的故事:

有一次,撒切爾夫人回家很遲,沒有帶鑰匙,她理直氣壯地敲著門,丈夫在家裏問:請問是誰?

她大聲回答:“我是英國首相。”

半天沒有回應。

她很快意識到了,輕聲說:“丹尼斯,我是你的妻子。”

門很快打開。

強大的不是英國首相,而是“我是你的妻子”。

就像強大不是硬碰硬,而是柔韌地堅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