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位空姐讀者Ada給我講了個故事,征得她的同意,我隱藏身份信息做個分享:
在她服務的航班頭等艙來了位女客,落座後的要求不是飲料和熱毛巾,而是請Ada拍照,務必把自己拍到最美。那天頭等艙客人很少,所以,Ada竭盡全力滿足這個要求。女客測試了仰角三十度、正臉、側麵、微微一笑等各種表情和姿勢後,提出了更高難度的需求——請Ada像拍明星街拍大片一樣,幫她在機艙裏假裝不經意地連拍幾個動作,Ada悉數照辦。
然後,就是女客的自拍時間。
她幾乎拍攝了飛機上的每一個細節:報紙、果汁、寬敞的座椅、拖鞋等等,並且趕在起飛前最後一刻修完圖片發朋友圈。
臨行道別,女客請求加Ada微信,略微考慮後,Ada同意了,於是看到了女客登機前發的朋友圈,內容是:又飛了,××航空公司的餐食還是一如既往的勉強。
後來,女客偶爾問Ada一些頭等艙的餐飲和設備,Ada有時也給她的朋友圈點讚,她發的大多數內容都是生活的正能量:精心修飾的各種美食、運動、工作照片,配上淡淡憂鬱的口氣說“生活怎麽可以這樣呢”。
還有一次,她秀出了Ada告訴她的頭等艙設備,看上去很老道的樣子,但是Ada知道,她那次是積分攢夠,偶爾升級了頭等艙。
講完這個故事,Ada非常誠懇地說:
“筱懿姐,空乘能接觸到很多假裝秀一下‘我過得很好’的人,但是,基本上在迎客階段我們就大概判斷出誰經常坐頭等艙,誰偶爾被升艙升上來,但這些都不重要。是不是頭等艙常客並不影響我們對旅客的看法,有人經常坐高艙位卻品行猥瑣,有人偶爾坐卻謙遜有禮,其實大家都喜歡有涵養的人。
“的確很多客人第一次坐頭等艙都會小小展示一下,但這位女乘客秀得太狠,所以我印象深刻。郭晶晶也用一塊錢的頭繩,一個女人的自信如果僅僅依靠幾件物化的東西支撐,就太脆弱了。”
2.
我特別特別讚同Ada的話。
所以,當她問我有沒有“假裝過得很好”的經曆,我也坦率地承認:“當然有過。”
哪個女人不想自己看上去過得優越一點,好滿足內心的小虛榮小自豪,畢竟比起真正過得好,“假裝過得很好”要簡單得多。
但是,大約三十歲之後,我越來越認同自己本來的麵貌,越來越不願意把自己裝入別人的眼光和好評中。
三年前我參加的一檔綜藝節目,湊巧在我家附近拍攝,於是我輕裝上陣一個人去現場,成為唯一沒有帶助理的導師——那會兒我們公司剛成立,我的助手留在辦公室處理工作,要遠遠比她在現場空站著、照顧我零散的日常瑣事有價值得多。
也就是這一次,我徹底丟掉了“假裝自己很牛掰”的心理障礙,我獨自拎著鞋子抱著衣服打著傘,需要上場時耐心地拍,候場時我看書。
有位編導善意提醒我:“筱懿姐,你在這裏看書會不會很奇怪?要不要和其他導師一起聊天,活躍一下氣氛?”
我謝過她的好意說:“其他幾位導師是同行,都有演藝圈資源,大家交流比較順暢,我是圈外人,參與進去彼此都拘束。”
她點點頭,讓我有事招呼她,的確是位熱心的好姑娘。
第二天,熟悉的化妝師再次問:“你為什麽不和導師們一起吃宵夜,拍完節目就回家呢?還要在現場捧一本書,看上去有點裝清高?另外,人家都帶著助理,你臨時找也要帶一個呀,不然會被輕看的,拜高踩低是件太正常的事。”
這位化妝師是我在拍攝現場最熟悉的夥伴,一臉真誠操心的模樣,我感動地拍拍她:
“因為拍攝實在太消耗時間,我不能因為別人覺得我‘裝×’,就浪費自己的時間配合著表現‘隨和’,這才是真的‘裝’,對不對?至於助理,明明在我家附近拍,我自己都能處理好,幹嗎還要耽誤其他人的工作?我們公司剛成立,大家都一個人掰成兩半地忙,何必呢?”
化妝師認同地微笑,教了我很多化妝專業知識,一季節目拍下來,我幾乎被她訓練成專業化妝師,能自己搞定大多數場合的妝容需求。
而最意外的收獲是,看上去低調的化妝師,居然是個真正的富家女,家裏代理的品牌名稱振聾發聵,朋友圈卻沒有一張秀生活的照片。
從此我們成為互說真話的朋友。
比起熱絡但無意義的寒暄,合理規劃好自己的時間比什麽都強;
比起光彩照人地P合影裝塑料姐妹花,真心相伴的朋友更珍貴。
沒有必要把精挑細選的一麵展現在人前,就為了換個無關緊要的好口碑。
3.
在經曆過很多次得不償失的裝模作樣之後,我再也不會做這樣的事情:
用翻譯軟件,磕磕絆絆修飾半天,然後發英文朋友圈;
健身房裏不鍛煉,花半小時擺拍,吸氣挺胸找角度,拍一條完美的馬甲線;
當一名亢奮的創業者,每周在演講台上慷慨激昂宣傳夢想,台下投了這個項目的投資人卻搖頭感歎,公司賬麵上的錢最多支撐三個月。
坦誠於真實,正視於無知,直麵於無措,不隱藏自己的不會和不懂,不放過任何一個或許會出點醜,但能學到真本事的機會。
其實,除了至親摯友,誰也不會在乎你真正過得怎樣。
空姐Ada說:
“不管第幾次坐頭等艙,本色開心就好。沒有必要為任何人掩飾自己的任何第一次——第一次開車,第一次出國,第一次進米其林餐廳,第一次戀愛,都是美好的平常事。
“頭等艙裏看書的乘客未必比打遊戲的高級,因為你根本不知道,打遊戲的那位或許昨晚在家看了一夜的書,今天湊巧要放鬆。”
我覺得Ada的話挺酷,真實、努力而確切地生活著,比什麽都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