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個秋色澄淨的黃昏,宜欣的生活之船不知不覺地駛入了鄱陽街洞庭裏十六號陸武橋的港灣。

陸武橋像個傷員那樣半臥在床頭,宜欣坐在與他遙遙相對的沙發上,他們在輕鬆愉快地聊天。你的童年,我的童年;你記憶中的希罕事,我記憶中的希罕事;你最喜歡吃什麽,我最喜歡什麽;你最討厭哪一種人,我最討厭哪一種人;你看小說嗎?我看小說嗎;你看電視連續劇嗎?我看電視連續劇嗎。在他們的笑聲中,海關鍾樓的鍾聲又一次敲響。他們靜下來,傾聽圓潤悠遠的“當——當”的鍾聲。

鍾聲一落,陸武麗端了一果盆雪梨進來。

陸武麗熱情洋溢地說:宜欣姐,吃梨吃梨。吃了梨我送你到碼頭。八點鍾了,八點半是最後一班輪渡。

宜欣微笑了一下,拿了一個梨吃。

陸武橋說:武麗,你該回家了。等一會我讓邋遢送宜欣,打個“的”,三分鍾就到碼頭。我們給邋遢提供一個做紳士的機會吧。

三個人都笑起來。

陸武麗退出去又伸進頭來,說:大哥,我讓邋遢一刻鍾以後上來。

一刻鍾之後邋遢果然準時上了樓。

陸武橋告訴邋遢:你忙你的去吧,宜欣不坐船了,待會兒自己坐出租車回去。

邋遢諾諾退下。

陸武橋與宜欣相視一笑。

陸武橋問:不坐船可以嗎?

宜欣說:當然。

陸武橋說:很久很久沒有和人這麽聊天了,我覺得非常好,非常愉快,還想聊。

宜欣說:那就聊吧。

陸武橋說:你不是為了陪我吧?

宜欣說:就是為了陪你又有什麽呢?

陸武橋啞口無言,但心裏很舒服。隻好問:梨怎麽樣?

宜欣說:梨很好。吃嗎?

陸武橋點頭。

宜欣挑選了一個梨,對著燈光看看,放下,又挑選了一個梨,對著燈光左瞧右瞧,說:這個肯定又嫩又甜,你相信嗎?

陸武橋說:我相信。

陸武橋聲音很平淡,熱浪卻一直湧到他的喉嚨口。他被宜欣小巧的動作和專心致誌的神情還有柔和的嗓音打動了。沒有其他女人為他如此這般地挑選過梨,尤其是一個如此美好雅致的女人。

陸武橋埋頭吃梨,幾大口就吃得隻剩一個梨核。宜欣接過梨核時驚訝地揚起了一隻眉毛,說:世界上竟還有如此勇猛吃水果的人!在學校,男生和男老師吃水果都非常斯文,當然,那是有我們女生在的場合。

陸武橋說:後半句話補充的得好。

兩人又不由自主相視一笑。陸武橋覺得宜欣非常動人。

十點的鍾聲在漸漸寂靜的夜裏格外響亮地中斷了陸武橋和宜欣的談話。

鍾聲響過,宜欣捋了捋頭發,說:我得走了。

陸武橋說:我們剛才正在談什麽呢?還沒談完呢?

宜欣說:可是時間到了,我得走了。

陸武橋說:時間到哪兒啦?誰給我們規定了時間?對了,我們正在談微觀世界,談微觀世界裏的納米技術,納米技術可以把一根頭發粗細的纖維拉長到九百米還是九千米?納米技術,高新科技領域裏的宏觀世界和微觀世界很有意思,但談論它們的同時我感到自卑,渺小,愚蠢,我覺得自己像他媽一隻蛾子在大油鍋裏撲騰,做什麽都是在進行這種撲騰,真是生不如死,你明白嗎?

宜欣不再說走,她注視著陸武橋,清澈的眼睛裏轉動起薄薄的淚光。

陸武橋一發而不可收,他說:你可以走了。是的,我知道你這種人。你們有個時間表。你們的人生可以按照時間表準點到達預期的目標。七歲到十二歲,讀小學,十二歲到十七歲,讀中學,十七歲到二十一二歲,讀大學,大學畢業考研究生,讀碩士與人同居或者結婚,然後在同居者或者妻子丈夫的侍候下考博士——

我沒有與人同居!宜欣插話說:我沒有與人同居也還沒有結婚,我自己洗衣服和床單!

可是,陸武橋說:可是我們沒有時間表。我們抓不住時間這個玩藝!我想念書它搞**,我想上大學它搞知識青年上山下鄉,我當了光榮的工人階級它推崇文憑,我去讀電視大學掙了文憑它搞改革開放。我結婚之前,姑娘要求我是黨員和有大專文憑,結婚之後卻要求有錢有權力,當我有了錢的時候老婆早已經跑了!你知道嗎?我多麽想抓住這青春還沒消盡的歲月,哪一天跑得遠遠的,和你一樣,做自己想做的事,穿自己想穿的衣服,逛自己想逛的大街,吃著羊肉串看戲似的觀賞一個疲於奔命的餐廳老板的人生!

宜欣的淚水潸然淌下。

陸武橋朝宜欣伸出手,宜欣站起來走了過去,陸武橋拍拍床沿示意她坐下。

陸武橋的聲音柔和了一些,他說:宜欣,我不是想傷害你,懂嗎?

陸武橋說:我隻是為我自己感到遺憾。你看,我盡管有了一點錢,按說可以瀟灑一些,但是不行。今天你看見了我弟弟,他竟是這種東西;我還有貧窮的父母,還有失業的姐姐和不懂事的妹妹,還有離了婚的前妻和女兒,還有邋遢他們十幾個靠我生存的農村孩子。我哪兒也不能去,我得為他們一天天地硬著頭皮幹,我得處理許多惡心的齷齪的事——你懂嗎?

宜欣說:我懂。

宜欣寧靜地注視著陸武橋,把自己的手伸過去放在了他的手掌裏。

宜欣洗漱完畢回到房間。

陸武橋說;睡吧。

宜欣環顧一周,抱過一床被子,準備睡到沙發上。

陸武橋說:這就不好了。我怎麽能讓你睡沙發呢?

宜欣說:可你沒有另外的床。

陸武橋說:傻丫頭,真是枉讀一世書。為什麽還要有另外的床呢?

宜欣抱著被子後退了幾步,一雙眼睛迷霧般望著陸武橋。

陸武橋反倒糊塗了。

陸武橋說:你?你難道是個纏過小腳的女碩士?

宜欣搖頭。

那麽,陸武橋說:思想可以解放,但實際上從沒與男人在一個**睡過?

宜欣仍然搖頭。

怎麽啦?陸武橋問。

宜欣垂下了她的頭。她矛盾極了。她喜歡陸武橋可陸武橋不在她人生的時間表上。

她不想和他關係太深。

怎麽啦?陸武橋更加迷惑地追問。

宜欣在陸武橋的頻頻追問下抬起了頭,她告訴他:我不想和你關係太深。

陸武橋笑起來,說:深不了。來吧,上床吧。今天我受了傷,這你知道,我想深也深不了。

宜欣說:沒羞!她捂住臉,一低頭鑽進了被子。

兩人在被子裏緊緊擁在一起。宜欣在陸武橋耳邊說:我真怕傷害你!

陸武橋也在宜欣耳邊熱切地說:什麽話!

真的,宜欣說:你記住我今夜的話,我是不願意傷害你的!

陸武橋說:你傷害不了我。我從來從來沒受過如此美好的傷害。你知道嗎?我從沒不願意與人談自己的那些事,不願意傾訴。我從沒遇上過能夠傾訴的人。我瞧不起喜歡傾訴的男人。可是今天我對你什麽都說了而且還有說不完的話。

說吧,說吧——宜欣將陸武橋的頭攬入自己的懷中。陸武橋在宜欣的撫摸下再也把持不了自己,他流下了作為男人的第一次眼淚。陸武橋洶湧澎湃的淚水濕透了宜欣的胸脯,這飽滿柔軟溫潤馨香性感的胸脯讓陸武橋覺得親得不得了,他往裏拱著鑽著,宜欣也感動得渾身顫抖泣不成聲,兩人就這麽相依相偎地嗚咽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