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聚才回到興源鎮後大發雷霆,指著他的幹兒子王效飛的光頭,破口大罵:“你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誰他媽讓你搞那幫檢察院的人了?!我之前跟你怎麽說的?!我跟你說這事兒全聽我的,你給我搗什麽亂!你他媽不是把更大的對頭往我這兒引嗎?現在把市檢察院的人也驚動了,你說怎麽辦?”
王效飛看著阮聚才的臉色小心地說:“幹……幹爹,不是我想搞他們,這幫家夥在廠子裏摸底,我怕他們真摸出點兒什麽來就慘了!”
阮聚才說:“我所有的賬目都做得滴水不漏,他們能查出什麽來?媽的,還要老子去給你擦屁股,在那些人麵前低聲下氣的!幸好是沒死人,這要是真鬧出人命來,回頭我都保不了你!”
王效飛哈著腰低著腦袋,不敢說話。
一旁的董紹坤憂慮地說:“鎮長,我們下麵怎麽辦啊?我估計市檢察院很快就會來人了。”
阮聚才罵道:“這還要你提醒,我當然知道!我倒要看看那個姓方的有幾斤幾兩,膽敢動我。動我就是動整個興源鎮,我倒要看看他有沒有這個能耐!整個興源鎮都在我手心裏,我就不相信他能在這巴掌大的地方翻出片天來!”
董紹坤小心地說:“鎮長,您歇會兒吧,待會兒還有會呢。”
阮聚才氣呼呼地沒說話,想了一會兒,指著董紹坤說:“我現在最擔心的就是張清源!他到底掌握了多少情況,你知道嗎?”
“他……他應該隻是查到一點兒不痛不癢的事,按道理說他不知道……不知道內部的事……”董紹坤結結巴巴地說。
阮聚才說:“你去告訴張清源,讓他放聰明一點兒,趁早閉上嘴,不然我有的是辦法弄死他!”
董紹坤急忙說:“鎮長,我了解張清源,他這個人吃軟不吃硬的!其實……其實他就是憋了一股子氣,不是存心想跟您過不去的!他進鎮政府的時候,性子直,說話難聽,您把他調去搞計劃生育了,他肯定是覺得受委屈了,所以才——”
阮聚才眯起眼說:“你這麽說是我的錯了?”
董紹坤慌忙說:“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
阮聚才說:“是他自己不識抬舉。他是你介紹來的,我本來也想把他培養成自己人,給他個肥差,讓他去搞基建,他自己榆木疙瘩腦袋不開竅,到處給我找漏!調他去搞計劃生育,就是我對他開恩了。我沒把他一腳踢出去,就算對他不錯了!”
董紹坤說不出話來。
阮聚才瞪著董紹坤命令道:“你去!探探他的口風,看他到底知道多少事情!你去跟他說,事情鬧大了,對誰都沒好處。他想要什麽,我也不是不能給他,讓他放聰明點兒!”
“我知道……”董紹坤點頭,轉身快步走出辦公室。
見董紹坤走後,阮聚才又指著王效飛的光頭說:“你!”
王效飛忙上前一步:“幹爹,您有何吩咐?”
阮聚才罵道:“蠢貨,檢察院的車翻車了,公路上還幹幹淨淨的,你做戲不做全乎了,等著人來抓你小辮子啊?!”
“哦,我知道了,我這就去辦!”王效飛說完就要衝出屋子。
阮聚才喝住他道:“廢物!晚上再去。大白天的,你想讓全鎮的人都看見是怎麽著?”
王效飛忙說:“是,是,幹爹說得是。”
半夜,張清源騎著自行車回到家,熬紅了眼睛的高衛青,一看張清源回來了,就生氣地問他:“你去哪兒了,怎麽才回來啊?這個家你要不要了?我給你打電話,你為什麽不接?”
張清源說:“我白天去找人取證誰敢說?我隻有晚上去呀!”張清源說著從書包裏翻出一個小錄音機和紙筆,“我得趕緊把這些錄音整理出來,你趕緊給我下碗麵去,餓死我了。”
高衛青生氣地說:“你有功了?要你去收集證據,那還要警察、檢察院幹什麽?沒飯!我不伺候!”
張清源耐著性子說:“檢察院的人跟我說讓我配合他們一下,你說這……”
高衛青氣呼呼地打斷他的話說:“你配合?喲?看不出來呀!你能耐大了!區檢察院的人第一天來調查,回去的路上就出車禍了,你知不知道?”
張清源一驚:“你說什麽?區檢察院的人出車禍了?”
高衛青哀求道:“張清源,我求求你了,別再折騰了!咱們惹不起人家。就算不為你自己,你也為我和兒子考慮考慮,行不行?”
張清源說:“到底怎麽回事兒?”
高衛青說:“我怎麽知道怎麽回事兒,我也是聽別人說的!他們說昨天晚上有輛煤車在公路上翻了把路堵了,區檢察院的車走不了大路,走小路時就翻車了。”
張清源說:“不可能!我就是從大路回來的,公路上根本沒有見到煤渣!這一定是他們搞的鬼!”
高衛青勸說道:“他們連檢察院的人都敢動,要弄你,還不就是動動手指頭的事兒?你聽我的,別再管這個事情了,好嗎?”
張清源怔怔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董紹坤來到張清源家門口時,正聽到張清源老婆高衛青在規勸張清源。他在門外停住腳步,趴在門上側耳聽著,聽到這裏才伸手拍門。張清源起身去開門,見是董紹坤,張清源立刻拉下臉問:“你來幹什麽?”
董紹坤說:“張清源,今天我難得有空……”
張清源說:“是啊,你是大忙人啊!日理萬機嘛。”
董紹坤說:“聽你說話的口氣,我怎麽覺得對我有氣是吧?我正好想和你好好聊聊,咱哥倆也好久沒一起嘮嘮了。我做東,出去喝兩杯吧!”
張清源沒好氣地說:“你算了吧。咱們早就已經不是一條道上的人了,喝什麽酒?我們家也不歡迎你這種人,你走吧。”說完就要關門。
高衛青見此情形,連忙走過來拉開張清源說:“紹坤,快進來,張清源這個臭脾氣,你不要跟他計較。你坐,我去弄飯。”說完轉身進了廚房。
董紹坤尷尬地走進張清源家,在沙發上坐下,張清源把挎包往桌上一扔,轉身不理他。董紹坤看看張清源的挎包說:“張清源,大學同學裏就咱倆關係最好,咱們這麽多年的朋友了,你何苦這樣?”
張清源挖苦董紹坤道:“朋友?笑話,你董紹坤是副鎮長,是領導!我張清源算什麽?在你們眼裏就是精神病!”
董紹坤並不介意張清源的尖酸刻薄:“張清源,你別這麽說,我有不得已的苦衷……”
“得了吧你,什麽苦衷,不就是為了點兒臭錢麽?我算是看清了,你跟那個姓阮的根本就是一丘之貉,為了抱他的大腿你,連人格都不要了!”張清源說。
董紹坤說:“張清源,我知道你性子直,很多事情看不慣,可有些事情沒你想得那麽簡單!大家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裝作什麽都不知道,你為什麽不能?輕輕省省地拿工資過日子不是很好嗎?你這麽鬧下去有什麽好處!阮聚才是什麽人,你是知道的,他可是什麽事情都敢幹呀!我真的是為了你好!”
張清源哼了一聲說:“你別裝好人!是不是姓阮的讓你來的?”
董紹坤一怔,隨即歎息:“張清源,跟你說句掏心掏肺的話,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啊!你現在把自己搞成這樣有什麽好處?你不為你自己想,也得為衛青和孩子想想啊!你是鬥不過他們的。”
張清源冷笑:“我是鬥不過他們,可還有檢察院!還有政府還有黨!我就不信這興源鎮,他阮聚才能夠一手遮天!”
董紹坤繼續苦口婆心勸道:“你不是不知道阮聚才的勢力有多大,就算檢察院真的來了,也未必能動得了他!他的手段多的是,他總有法子找到替罪羊來保全自己的!張清源,你就聽我一句,服個軟兒,給自己留條活路吧!”
張清源不屑地哼了一聲:“你當然得這麽勸我了,你跟他們都是一條賊船上的,他倒了你也就完了!紹坤,我勸你趁早回頭,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也算你為興源鎮做了點兒好事,積了點兒德!”
董紹坤說:“張清源,我知道你心裏頭不舒服。也難怪,讓你一個堂堂的研究生去搞計劃生育。嗨,其實不就是一句話麽。你想調到哪兒去,阮鎮長說了,隻要你說出來,他一定滿足你的要求。”
張清源聞言一愣,憤怒地瞪著董紹坤,手指著門說:“你給我滾!”
董紹坤歎口氣,無奈地站起身說:“你自己再好好想想吧,我們這麽多年的朋友,我實在是不願意看到你出點什麽事。阮聚才已經說了,你要再這麽告下去,我估計他有可能要對你下黑手,要不我看你先出去躲些日子。”
張清源說:“躲些日子?我張清源一不貪汙,二不受賄,沒做過什麽見不得人的勾當!我為什麽要躲?我看,要躲也應該是他阮聚才!”
董紹坤歎了口氣,轉身離開,張清源狠狠地瞪著董紹坤離開的方向。
董紹坤走後,張清源氣得把茶杯使勁放在茶幾上,高衛青說:“張清源,你都聽見了,連紹坤都這麽勸你!我求你,你別再管這事兒了!”
張清源氣得咬牙切齒:“他們……他們盡然還想拉攏我!老婆,你放心,車禍的事兒一出,市檢察院的人很快就會下來了。有他們在,我們什麽都不用怕。到時候,你隻管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我一定要搞倒這幫混蛋!”
高衛青看著張清源,氣得渾身顫抖,忍不住甩了張清源一個耳光。張清源捂著臉,呆呆地看著老婆。
“你瘋了……你真的瘋了……”高衛青無力地癱坐在沙發上,淚流滿麵,“你心裏根本就沒有我跟兒子,你哪怕有一點點兒念著我們,都不會這麽不顧死活地跟他們鬥。”
張清源看著老婆緩緩地說:“衛青,你咋就不理解我呢,你看看現在咱們鎮子裏是個什麽樣子,我就不相信他阮聚才真能永遠一手遮天!”
高衛青抽泣著說:“他們那些人的勢力你不是不知道,俗話說強龍壓不過地頭蛇,檢察院的人真能辦得了他們嗎?!再說,興源鎮好壞跟你有關係嗎?興源鎮是你爺爺留給你的,還是你爸爸留給你的?別人都不管,就你能?讓他們把你弄死了,我們娘兒倆怎麽辦?”
張清源說:“衛青,我們要想過安穩日子,就一定要把這些人弄倒。要不他們想欺負誰就欺負誰,到那時咱們就真沒有活路了。你看那個王效飛,那天那麽打李順平,順平多老實呀,兩口子都給他跪下了都沒用。他們希望的,就是興源鎮一萬多人,都對他們畢恭畢敬頂禮膜拜。隻有這樣,他們才能想怎麽貪汙就怎麽貪汙,想怎麽腐敗就怎麽腐敗。”
高衛青說:“他們已經知道你把他們給舉報了,我……我真害怕……張清源,我求你了,要不咱們先出去避避風頭吧!”
“不,這事兒一天沒結果,我就一天定不了心!事到如今,我也隻能跟他們拚個魚死網破了。”張清源恨恨地說。
董紹坤回到鎮政府向阮聚才匯報說,自己連張清源家的門都沒進去,就被張清源罵了回來。
阮聚才說他:“董紹坤,不是我看不起你,你自己說,你能辦成什麽事兒?好了,我看張清源這個不知死活的東西,是王八吃秤砣----鐵了心,非要跟我阮聚才對著幹了。王效飛,你到聯防隊叫幾個人,到他家裏去教訓教訓他!”
王效飛說:“好!我這就去!看我不打斷他的腿,割了他那犯賤的舌頭。看他還敢不老實!”
阮聚才叮囑說:“把握好分寸,別給我弄出人命來啊!”
王效飛說:“知道!”說完他立刻就給聯防隊隊長打電話,叫他帶幾個人到張清源家去。王效飛給聯防隊隊長打完電話,對阮聚才說了一句:“我這就過去了啊。”
張清源家裏,高衛青已經收拾完了幾件自己的衣物,拉起兒子的手說:“亮亮,走,咱們走!”
張清源趕緊拉住妻子說:“衛青!衛青!你別這樣!”
高衛青掙紮著甩脫他說:“你不是要告嗎?你本事不是大嗎?你去告啊!我攔不住你!我也不想跟著你整天過這種擔驚受怕的日子!咱們離婚!”說著推開門就領著兒子往外走。
張清源拚命按住妻子:“衛青,衛青……是我不好,對不起……對不起……”
高衛青哭了出來:“你這麽不管不顧的告,怎麽樣?你動了他們一根汗毛了沒有?萬一鬧大了,出點什麽事兒,你想過我沒有,你想過兒子沒有?”
“可這事兒一天沒結果,我就一天定不了心!衛青,現在鎮子裏是個什麽樣子,你也看在眼裏,我就不相信,他阮聚才真能坐在咱們頭上作威作福!鄉親們都害怕,從來沒人敢言聲,那我就替他們出這口氣!”
高衛青說:“張清源!你以為你是誰?你太高看自己了吧?”
“說得好!”已經站在門口的王效飛拍著手笑著說。
張清源一看,王效飛身後還跟著幾個身穿迷彩服的年輕人,每個人的手裏都拿著一根二尺多長的木棒,一個個虎視眈眈的樣子,都是聯防隊的。亮亮看到這些人,紮到媽媽懷裏不敢出聲兒。
張清源問:“你們來幹什麽?”
王效飛說:“幹什麽?這要問你自己呀?張清源!我看你是給臉不要臉了?說實話,你還不如你老婆懂事兒!阮鎮長怎麽就得罪你了?你像一條瘋狗一樣,不依不饒地到處告狀,還說一定要把他告倒。阮鎮長大人不記小人過,可我們都看不下去了,今天來就是要讓你明白:再敢像一條瘋狗一樣到處亂咬人,我的打狗隊可要為民除害了!既然你是敬酒不吃吃罰酒,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弟兄們,先教訓教訓這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東西!”
幾名聯防隊員進來就一通亂砸。
張清源過去就要拚命,被王效飛和幾個人一通亂棍打倒在地。
瞬間,張清源家裏的鍋碗瓢盆、電視機、電冰箱就都被砸壞了。
亮亮被嚇壞了,“哇”的一聲哭了。可剛哭了沒幾聲,就又憋了回去,不敢出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