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敲打

事情是聽完了,建議卻是一條都沒有,她不能跟玄燁說你現在什麽都不要做就是最正確的,不能跟他說,現在鷸蚌相爭你就是邊上看戲的小漁童。忍字頭上一把刀,插在心上總是痛的,以他現在的心境,怎麽能忍得下這口氣呢?

歎了一聲,回頭吩咐:“去,給皇上送一碗冰糖蓮子羹,冰糖多放一些。”玄燁卻偏頭:“朕不想吃。”

“主子,吃點甜的能讓心情好轉,您一會兒還要去上課呢,總不能見了師傅也板著臉吧?說出來了,發泄過了,就別放在心上了,您是皇上,朝上他們官兒做得再大,那也是您的奴才,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他們現在鬧騰,頂多就是置辦些他們的私產,您忘了師傅教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最終得利的,不還是您麽?”赫舍裏這個時候開始勸解了。

“得利?朕能得什麽利?他們,他們一個個都是喂不不飽的狼,你知道麽?他們是狼!他們要就快要把朕也一起吃幹淨了!”玄燁激動得站起來衝到赫舍裏麵前。赫舍裏靜靜地看著他,眉毛都沒有抖動一下,兩個人就這樣對看著,玄燁的眼睛紅紅的,鼻尖上都有汗水滴下來。緊緊盯著她不放。

赫舍裏的目光平和,不見喜怒。漸漸的,玄燁的氣勢卸了,重新坐到椅子裏,趴在矮桌上,聲音從手臂底下傳出來:“你和你瑪法一個樣,都在看朕的笑話,朕越是出醜,你們就越開心,你走,朕不理你了,你回你家去吧!”說著說著聲音裏竟帶了哭腔。

赫舍裏歎氣:我是真想走。但眼下走不了,你放人,太皇太後才不會放人呢!這日子,還得這樣過,眼下還是得哄好了小祖宗。低著頭,赫舍裏挖空心思想說辭,玄燁隻顧自己傷心,場麵一下子安靜了。

這時宮人送點心來,站在門口不敢進來,赫舍裏起身迎出去。剛走沒幾步,玄燁猛地抬頭,看見她的背影。喊了一句:“你去哪兒?”赫舍裏低頭暗笑了一下:“主子,點心送來了,下人們下人們進來,奴才出去給您拿來!”

“朕說了,朕不吃!”玄燁的頭又趴回去。赫舍裏端湯盅過來。打開蓋子放在桌上,甜甜的味道彌漫開來,赫舍裏低聲道:“奴才想,這會兒傳膳您一定沒胃口,一會兒又要去南書房,空著肚子哪兒能念得進書啊。一會兒若是再被師傅們訓斥,那可就太冤了。多少用一些,剛送來的。主子小心燙。”

“你……你替朕吹吹……”玄燁小小聲地嘀咕了一句。“沒問題啊!如果主子不方便,奴才可以喂給主子吃。”赫舍裏好脾氣地笑笑,拿起勺子吹氣兒,小孩子嘛,就是要哄的。哪兒能給他講什麽大道理。

下午玄燁出門上課,赫舍裏在宮裏閑的沒事兒。又玩起了插花,現在乾清宮裏,已經找不到空的花瓶了,赫舍裏隔三差五地就會倒騰出一些“作品”送往慈寧宮寡婦院,但是寧壽宮卻從來不送,而且每次都以玄燁的名義送,至於太皇太後會不會轉送,她就不知道了。

正剪著花,外麵宮人進來,說太皇太後請她過去一趟。看看天色,差不多到完善時間了,玄燁也該下課去慈寧宮吃晚飯了。跟著宮人到慈寧宮一瞧,和順公主赫然在座,頭低低的,太皇太後的臉色非常嚴肅,聞出味道不對,赫舍裏凜直了背,低著頭走進去:”給太皇太後請安,給公主請安。”

太皇太後抬眼:“你來了?和順,你回去,回去自己反省反省!明明是家務事,你非要鬧得四九城沸沸揚揚,自己回家想想該怎麽收場!皇瑪嬤沒則個閑工夫整天在你們後麵替你們收拾,你們這些小的,真是一個都不讓我省心!”

和順唯唯諾諾地告退,焦點這才回到赫舍裏身上,太皇太後餘怒未消,當然沒有什麽好臉色給她,就連聲音也降溫了:“聽說皇帝摔著了?”“回太皇太後的話,主子是不小心從**跌落的的,宮人們攙扶及時,未曾受傷。”赫舍裏如實上報,卻瞞了玄燁是摔在自己身上的事實。

此時的太皇太後完全沒了以往的假慈祥,板著臉,銳利的目光從頭到腳掃視赫舍裏,赫舍裏沒有抬頭,卻能感受到周圍的溫度正在不斷下降。心裏感謝額娘第一次送她進宮時候說的話:”無論發生什麽情況,沒有被準許,千萬不要隨便抬頭,哪怕是一個人走在路上,也隻能看著自己的腳尖。

現在,這一條戒律已經深深地刻進了她的行為軌跡裏。所以,即便知道太皇太後在審視她,她依然一動不動地垂手站立。好半天上麵才發出聲音:“你做得很好,也很細心,能說服皇帝息怒並且進膳,這已經很不錯了。你居然還能忽悠得皇帝把前朝政務說與你聽,不簡單啊!你說說,你這麽能幹,我又怎麽舍得送你回家呢?”

赫舍裏嘴角都沒有牽一下,心卻已經開始往下沉了,她就知道太皇太後對乾清宮的監視是最嚴密的,她孫子見什麽人說什麽話,她了如指掌,不能教會孫子保密原則,自然隻能對他周邊的人施展高壓水槍了。赫舍裏低頭,這個時候,說什麽都錯,沉默才是上策。

“怎麽不說話了?你在皇帝跟前,不是挺能說的麽?朝堂上的官兒再大,也是主子的奴才,說得很不錯啊!他們私吞的銀子,私吞的地再多,那也是替主子斂財。你是不是這個意思啊?”太皇太後今天連迂回都省了,直奔主題。

赫舍裏的頭垂得更低了,抿了抿嘴,決定開口,再不開口,估計上麵都看不慣她站得那麽舒服了。“回太皇太後的話,主子當時在氣頭上,奴婢說了一車子的話,都不見消氣兒,奴婢一時情急,語無倫次,現在回想起來,當時說的大部分的話,現在都不記得了。奴婢若是真的說了什麽不能說的,請太皇太後降罪!”

“不記得了?這個回答好啊!不記得就可以不負責了!你人雖然小,這老糊塗教出的小糊塗真是得了真傳啊!你以為,你不記得,別人就都不記得了?我告訴你,記得的人,大有人在!我就是其中之一!你知不知道,在乾清宮裏裏外外,有多少眼睛盯著皇帝,盯著你?”

“奴婢知道,奴婢以外官家眷身份入住內廷,勢必成為大家關注的焦點,大家都希望從我這兒打探皇上的消息。可主子在外頭積攢了這麽大的火氣,又是砸東西又是趕走宮人,大家都人心惶惶,奴婢也是心急,太皇太後……”說到這兒,赫舍裏故意拖長聲音:“主子是一時氣糊塗了,口沒遮攔,把前朝的事兒拿到內廷來說,奴婢非但沒有阻止,反而還胡言亂語,奴婢有罪!請太皇太後置奴婢的罪吧!”

說完,直接就給她跪了:“奴婢知道錯了,奴婢以後不敢了,請太皇太後降罪!”太皇太後都懵了,這到底是求饒還是炫耀啊?說的都是求饒的話,做得也是求饒的動作,但是加在一起怎麽就讓人牙根癢癢呢?

太皇太後真心氣啊!這個丫頭,嘴上一套這到底是跟誰學的,就算是她爺爺索尼來了,未必能有她這樣的辯才。這丫頭就是算準了自己不會懲罰她,也抓不到她的把柄,所以就算求饒也不見她流露出半點驚慌失措的神色。反而讓人覺得她就是在見招拆招,從容應付。

看著眼前穿著宮裝踩著宮鞋的小女娃,她好像剛滿十歲的樣子,怎麽越來越給人一種深不見底的感覺了呢?太皇太後與邊上的蘇嘛拉姑對視了一眼,目光落在赫舍裏的背上:“起來,就算我治了你的罪,又能怎麽樣?皇帝的那些混賬話,說也說了,有心人早就已經聽去了。懲罰你,就能讓那些人把這些話爛在肚子裏嗎?”

赫舍裏的額頭貼著地磚,一聲都不吭,就當頭頂上是正常的空氣流動。她就知道這位是雷聲大雨點兒小的,誰跟她較真兒誰是傻子,對付上司就得這樣,上司疾言厲色,你就得裝孫子,不是你錯你也得認錯,家裏也是一樣,老爹正在氣頭上,兒子一頂嘴,說得對也賞你耳光。

現在這位的火氣消了,壓力小了。開始找台階了,這個時候,你就要識趣地給自己編點兒罪名,說明剛才領導罵得不是全錯,領導發火是有道理的。“奴婢知道錯了,奴婢保證,一定沒有下次,一定好好規勸主子,一定不犯今天的錯誤。”

“好,記著你今天的話,如果還有下次,我定不饒你!”太皇太後收場:“行了,退下吧,一會兒在偏殿用膳,皇帝就快下學了,前兒青海又送來一些蟲草,我知道你這丫頭就是個饞嘴的。”

赫舍裏心裏鄙視她,臉上卻調出欣喜的表情,連頭都抬起來了:“奴婢謝太皇太後恩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