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為什麽感覺不到?為什麽?”阿思幾乎是被右的咆哮驚醒的。
她虛弱地從地上坐起來:“你在說什麽?”
“我感覺不到……”右念著這句話,異常煩躁地在阿思眼前走來走去,“我感覺不到吃最愛的菜是什麽心情,感覺不到星星可以幻化的形狀,甚至感覺不到聽到隨謂那番話應該有的心情……有個人這麽關心你,對你說了那番話,你應該是感動的,甚至還可能哭泣,師尊說的那叫喜極而泣,可為什麽我隻能淡淡地覺得開心,和以前贏了遊戲沒有分毫差別。為什麽?為什麽我隻是想要別人關心我,想能體會到不那麽冰冷寂寞的世界,為什麽就是做不到?”右大發雷霆,將山洞轟了個稀巴爛。
阿思在漫天塵土中,終於聽到了右的真心話,她的第一反應居然是心裏一痛,如同這個歇斯底裏被痛苦包圍的人就是她自己。阿思咳了咳,清清自己的嗓子,忍住情緒平靜道:“聖天翼都是這樣感情淡薄嗎?”
“我不知道!”右火冒三丈地回道。
“還是……隻是你沒有用心去體會?”阿思緩緩道。
“你什麽意思?”右冷靜下來,目光像是要殺人地看向阿思。
阿思毫無懼色道:“我們既然同為右翼的一部分,沒道理我能感覺到的東西,你卻始終體會不了。你沒有想過這是你自己的問題嗎?”
“給我說清楚。”右將阿思按在山壁上,語氣冷得像冰,但這冰的中心裹得究竟是更冷的冰,還是阿思隱隱察覺的烈火,阿思願意賭上一把,不是為她自己,而是她真心希望這另一個她能脫離這無邊的寂寞,一想到這裏,阿思似乎更能理解雲缺的所作所為了。同是聖天翼,同樣在孤冷的天上寂寞了這麽久,情感淡薄,無法深刻感受到別人的關心,也不知道怎麽向別人表達自己的情緒,隻能用自己的方式來處理,就像一個小孩子,不知道什麽是真的為別人所接受,融不進這個世界,隻知道通過搗亂來引起注意,或者不顧一切,隻想建立起自己喜歡的世界。雲缺至少在失憶的狀態下,已經在各種感情脈絡中待過上萬年,還能學會一些。可是右,與他一同被下放地界,卻始終被封印起來,直到二十年前才出世,但能感受一切關心友愛的卻是自己,右一直被封在自己靈魂深處,懷揣著對創世神此舉的不滿,無時無刻不想著掙脫,根本不可能有心思細細感受這所有。現如今,硬要她直接體會,她又如何能得真諦?
阿思輕輕握住右將她按住的手,眼裏滿是不忍,讓右心裏突然有些亂地鬆了鬆手上力道:“說話,不許這麽看我。”
阿思卻仍是不肯鬆開手,她坐起來一點,讓背有個倚靠,坐姿舒服很多:“這些年你一直在和我爭這具軀體的主動權,從未認真感受過外界的事物。”
“那又怎樣?”
“如果你肯稍微甘心讓我主導你一次,隻安安靜靜地存在於這具身軀裏,也許你能體驗到你上麵說的東西。”
右冷笑:“說到底,你不過是想我把身體還給你。當我是白癡嗎?”
“我知道你不信。試試吧。”
阿思淡淡的話引起了右的興趣:“你能試?”
“你我本就是一體的,我能感受到的東西,你自然也能,正如我所說,隻是你從不肯靜下心來感受,久而久之,也就失去這個能力了。”阿思拍了拍身旁的空地,示意右過來坐下。
右沉吟了一下,還是照她說的走過來,坐下。阿思適時拉起右的雙手,和她麵對麵坐好:“我需要你暫時配合我一下,假裝你已經和我融入一體。”
右的眼神瞬間警惕,阿思無奈道:“隻是假裝。”
右這才收斂了一些眼裏的暴戾之氣。
“聽好,把眼睛閉上,仔細向我描繪,你所經曆的一切事情,每一個細節,每一句話,越詳細越好。不要抗拒我,記著放鬆,來感受我的心。明白的話就開始吧。”阿思看了看對麵這張和她一模一樣的臉,輕輕閉上了眼睛。
右低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隨謂做了很多家常小菜……”
阿思的思緒開始跟著右的仔細描述漫天飛舞,她的嘴裏如同嚼到了清爽滑嫩的肉絲,好香好滿足,接著是自己向來不愛吃的芹菜豆腐幹,呃……味同嚼蠟,絕不會主動提要求吃這個。
清新的山林風,涼爽的雲下雨,熱鬧的集市,眾生百態被一條長街囊括殆盡,各種小玩意,各種好吃的,隻看不買也好開心。
比賽畫星星,隨謂這個小氣鬼,老記著上次輸給我了吧,這麽大個人還老跟我玩小孩子遊戲,嗬嗬,反正我才不會輸。獵豹腦袋?好想親眼看看是什麽樣的形狀,他不會是牽強附會,隨便一指的吧。水仙?這還是我教他認出來的,又借我的知識顯擺,下次要找他收錢了。
“不管你是誰?都是我的朋友……我隻想保護你,讓你開心……”隨謂這家夥,平時一副大大咧咧的樣子,內心卻是又溫柔又細膩,怎麽認真起來,讓人有點想哭?憑什麽要為了我這樣微不足道的人舍棄理想,救世濟民可是這家夥最深切的心願,這麽偉大的心願,怎麽能隨隨便便放棄?
“天地的平靜,眾生的安穩很重要,除了這個,我什麽都可以給你,包括我的命。”阿思反複咀嚼著這句話,不停追問自己到底何德何能,能遇到這樣的朋友,能得他們如此真心?她內心的悲傷仿佛一瞬間都被釋放,而這釋放的盡頭便是久違的傷口複原過程了,她知道的。阿思的熱淚順著臉頰淌下,輕輕地滴在地上,“嗒”,猶如黑暗之牆破裂之聲,光明漸漸滲透進了她內心深處。
阿思睜開淚眼,卻驚訝地發現右的臉上也出現了一條淚痕。
右緩緩睜眼,感覺到自己臉上濕漉漉的情況,便欲抬手去抹幹。
“你哭了?”阿思簡單三個字,讓右如遭電擊,她的手剛抬到一半便因震驚停了下來,哭?自己居然會哭。然而隻是一頓,右便立刻反應過來,迅速抹去了臉上的淚。看著自己手背上的盈盈水光,右陷入了深深的混亂中,這過程裏的高興,欣喜,滿足,乃至那感動的一滴淚都讓她記憶深刻,她從未有過這些體驗,那感覺如此深,如此烈,就像被人用刀,一刀一刀刻進了腦海裏,讓人欣喜若狂,也讓人痛不欲生。這,好像是冰冷生活裏還能繼續活著的意義,也好像是她追尋的曙光。是嗎?
“你哭了。”阿思忍不住抬手輕輕擦去右臉上僅存的淚痕。
右側頭,將自己與阿思的手分離開來,用如同被抽走了靈魂,有氣無力的聲音道:“讓我靜靜。”說完,便站起來移到一個角落背對阿思坐下,再也不說話了。
“怎麽會?明明已經醒過來了,怎麽又陷入了昏迷?”火燁看著**雙眼緊閉的阿思,心中再次焦灼難安。明明都已經活蹦亂跳的人,才清醒了一天,就又回複原樣,將他們的欣喜與希望毀得渣都不剩。
隨謂沉默不語,昨天的經曆,似乎已經讓他在腦海裏勾勒出了部分真相。他現在唯一能做的,隻是祈求阿思能堅強些,右能比他想的更有心。
“我三天沒和你說話,你也沉默三天了,是要報複我嗎?”阿思看著不遠處,一直保持這個坐姿整整三天的右,實在忍不住既擔心又忐忑地問道。
右沉默了須臾,沉沉地開了口:“你這幾天好像長大了很多,不再是那個隻知道哭的蠢丫頭了。”
“這算是誇我嗎?”阿思心中無言以對,但也慶幸,好歹她肯開口說話了。
“我想我終於知道從前的高興和那天的高興有什麽不同了。”
阿思一怔:“你想通了?”
右無力地點點頭:“我才發現從前的高興更像一種放縱感,像品嚐辣椒,痛快淋漓,無法自拔,但每次品嚐過後,卻總覺得自己除了一個火辣辣的味覺,什麽都沒剩下。而那天的高興就像是色香味俱全的佳肴,裏麵什麽都有,我的心竟然體驗到了……溫暖和安寧。溫暖和安寧?你敢想象嗎?”右露出一個自嘲般的苦澀微笑。
“那你……更喜歡哪種?”
右沒有答話,隻是背對著她,垂頭坐著,不停喃喃自語:“沒有你的引導,我竟然感覺不到……更別提弄懂上述體驗的差別……”
正當阿思小心翼翼地想靠攏些,聽清右到底在說什麽,她卻突然問道:“如果你得到右翼完整的力量,會為了天地的安寧,選擇對付左嗎?”
“嗯?”阿思怔了怔,隨即跟隨自己的心做出了回答:“幾天前我一定無法回答你,然而這幾天我想了很多,過去……現在……未來……朋友……家人……陌生者……如果二哥還要繼續錯下去,應該有人去阻止他,不管這個人是你,還是我,畢竟眾生是無辜的,不該受聖天翼之爭所牽連。有些責任不容逃避,我比較笨,桑炫隻花了一個下午想通的道理,我用了好幾天……我不要……讓桑炫的事……再發生在任何人身上。”阿思幾乎是含著淚,忍痛說出這最後一句話。
“所以呢?”右的語氣低沉而憔悴。
“所以這具身體,你拿去吧,隻希望你出去以後,替天地眾生阻止二哥。然後,你想吃就吃,想玩就玩,想做什麽就做什麽,我不會再和你爭,隻要你不傷害別人。”
“哼……有什麽用?”右一聲冷笑,“我自己又感覺不到這些欣喜和痛苦……”
阿思看著從未見過如此消沉的右,正不知該說些什麽,卻聽得右再次開口。
“我幫你。”
“你……你說什麽?”阿思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說……”右轉過來麵對阿思,眼神銳利,一字一句道,“這身體我還給你,並且願意和你融入一體,將聖天翼的力量完全釋放,讓你去阻止左翼。”
“為……為什麽?”
右冷冷地散漫一笑:“因為有人說天地的安穩很重要,我願意幫他一把。最要緊的是,我隻有靜靜地跟著你才能體會到這些……這些欣喜,憂傷,這些能讓我存在得不那麽……無趣的東西。”
阿思愣在當場,過了半晌才道:“你想好了?”
“想好了。坦白而言,有時候,我真的對你不滿,這叫嫉妒是嗎?你有親人,有朋友,有人關心你,在乎你,而我就連真正的狂喜和悲傷都感受不到。我以為是喜的東西,並不能持續給我快樂,那就像個無底洞,必須不斷地去填,卻無論如何也填不滿。這種不被掌控的生活我厭倦了,老子可是聖天翼,憑什麽不能主宰情緒!”右逆意上湧道。
阿思在原地呆立了半晌,才反應過來自己剛才聽到的是什麽,心中暖意四起,她頓了頓,柔聲道:“謝謝你肯向我坦誠你的心裏話,其實……你真的不用嫉妒我,因為我就是你啊。我有的一切也都是你的。你大可以繼續做那個狂妄,孤傲的聖天翼,隻需要你真心接受我的意念,你便可以感受我感受的一切東西,高興,憂傷,惆悵,溫暖……這一切的一切都會實現……”
“閉嘴。”右抬起頭,不耐煩地白了她一眼:“不需要你來廢話,你覺得我比你笨是不是?我不知道這些道理嗎?不然我為什麽會答應把身體讓給你?”
阿思如同吞了一個蒼蠅,一句話憋得吐也不是,吞也不是,難以形容地難受,這家夥嗆人的本事一流啊。她呆在原地,此刻是真不知如何是好。沒想到右打了個響指,繼續漫不經心道:“剛才那段跳過,繼續你的問題,問清楚想問的每個細節,後麵我不一定還有耐心回答。”
“哦……哦。不對,這家夥此時也沒什麽耐心吧。”阿思回過神來,一頭黑線。她仔細想了半天,小心翼翼地問道,“……這具身體真的給我?”
“暫時是的。”
“暫時?”
“未來的事誰知道,也許千萬年後,或者幾個月後,總之某一天,我厭煩了體驗這些玩意,又會出來大鬧一場也未可知。”
阿思忍不住又無奈又感動地一笑,心中對右的話深信不疑,以她的性格完全有可能發生,然而沒有關係,如果她能因此開心的話。到時自己的心願已了,離去也未嚐有值得留戀的。
阿思看著右,輕輕張嘴:“謝謝你。”
“用不著,我是為了我自己。”右高冷地回絕了阿思的謝意,同時也發現阿思有些低落,“怎麽了?你說。”
阿思思考了一會,小心翼翼地問道:“二哥身經百戰,我卻做了這麽多年的病人,就算得到右翼的力量,我能和他抗衡嗎?”
右狡黠一笑:“我沒告訴過你,右的力量比左要強一丁點嗎?”
阿思疑惑地看著右臉上就像小孩調皮搗蛋成功的表情,也不知該不該問,該問什麽?倒是右主動替她解釋了一切。
“如果策略應用得當,你會贏的。當年我的支點正好落在黑暗之淵,看到我額頭上的黑色閃電了嗎?”右撩起額前劉海,露出標誌,“這就是被黑暗侵蝕留下的印記,正因為既要支撐天地,又要對抗邪氣入侵,所以創世神在我們身上注入的力量,比左翼更多那麽一點點,然而就是這麽一點點,從理論上來說,我們也比左強。”
“‘我們’?”阿思聽著右用詞的變化,心裏湧起暖意,“你說……‘我們’?”
右嫌棄地看了此時此刻表情極其沒出息的她一眼,漫不經心道:“是啊,是啊,你我本就是一體的,滿意了嗎?”
阿思掩飾不住欣喜地笑出聲來:“嗯,滿意……謝謝你,承認我。”
“切,要為自己而活,別人的承認有那麽重要嗎?”
阿思臉上笑容真摯地搖搖頭:“別人的不重要,可是你的……很重要啊,因為你是另一個我,我在乎你的感受。”說完,阿思也不管右願不願意,跳過去緊緊抱住了她。
右先是一抖,似乎很不適應,隨即安靜下來,任由阿思抱著她。過了須臾,見阿思還不肯放手,她那不耐煩的命令語氣又響起:“夠了,給我鬆開。”
阿思無奈苦笑,像做錯事的孩子,默默放開手。
“好了,我該退場了,你準備好了嗎?”右遲疑著伸出手,最終還是落下,拍了拍阿思的肩。
阿思感受著這手上的力道,心裏清楚那是她將必須承擔的責任,重重地點點頭。
“最後一件事。”
“你說。”
“擁抱是什麽感覺,我也體會不到,不過看你的樣子好像挺享受。所以你出去以後得讓我最徹底地感受一下,至於對象……”右漫不經心地看了看阿思,又將眼神投向遠方,“就那白發小子吧。”
阿思心裏一暖:“我明白了。”
“很好。那就閉上眼睛睡一覺吧。”右散漫的笑容**漾開來,猶如世間高山荒原中唯一的花朵,讓看見的人心底生出歡喜與敬仰。
“睡覺?”阿思愣了愣,還沒反應過來,就見無數道光芒從天上倒刺而來,將她們所處的山洞頂壁全數剝落幹淨,四周立刻被一片強光充斥得抬手不見。阿思腦中突然一陣暈眩,便人事不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