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有點唐突,還是先自我介紹一下吧。

我叫雷奧妮·亞當斯,今年大概……16歲吧?

需要聲明一點的是,這並不是我的本名,而是“天使大人”大發慈悲賜予我的身份。

我的本名是什麽……就連我自己都不記得了。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因為我父母從來沒告訴過我我叫什麽名字……倒不如說,我的父母是誰,我都不大清楚。

能記起來的東西極其有限,唯一比較清晰的記憶,就隻有我出生在東歐的一個城市這件事。

由於連年的戰亂與災害,湧現出大批孤兒。

對於忙著將整個國家變成戰爭機器、試圖籍此在內戰中苟延殘喘的“大人物”來說,這些無父無母的孩子不過是國家的“累贅”。

與其特意從預算中撥出一部分款項建造福利院,爭取讓這些孤兒早日回歸家庭的溫暖,還不如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任其自生自滅……

這麽做,至少……還能減少吃飯的嘴巴。

但是,又有誰是心甘情願想當孤兒的呢?

突然失去雙親的庇護,不得不靠自己的雙手謀生,過著如同陰溝裏的老鼠般悲慘的生活……

雖然偶爾能得到好心的教會或誌願者組織施舍,但僅憑他們手頭上的食物,是不可能養得活所有流浪兒童的。

為求果腹,不惜去當扒手、出賣身體,成了“家常便飯”,更有甚者鋌而走險,殺人越貨的例子也不在少數。

如果不想橫死街頭的話,就隻能抱團取暖。

就這樣,我跟洛倫佐、安德魯、史蒂文、傑弗裏這幾個孩子相遇了。

原本應該還有更多的孩子,但在這種嚴酷的環境下,由於疾病、饑荒,又或者是械鬥,很多孩子的生命在10歲之前便戛然而止。

要是長相相對成熟,運氣夠好的話,說不定能靠虛報年齡,到部隊裏吃軍餉,但更多的孩子隻能選擇走上娼婦或犯罪者這條道路。

無奈我膽子太小,無論是要我去應付不相識的男人,還是叫我去摸他們的錢包,我都做不到。

可是,不工作的話就沒飯吃,沒飯吃的話就生存不下去。

像我們這些孤兒,必須要選擇一條路走。

那麽,隻能去征兵處碰碰運氣了——

理所當然的,我們這幾個小鬼毫無懸念地被牛高馬大的士兵給攆出了辦公室。

恰恰是在這種時候,一個衣著光鮮的男人卻主動湊上前來。

明明放在平常的時候,我們光是出現在大街上,路人們就恨不得將我們這群渾身散發著異味的“老鼠”趕回陰溝裏。

即便他們沒有明說,從眼神之中,我們也能明白他們想幹什麽。

但這一回,卻有所不同。

這個男人非但沒對我們這些流浪兒童表現出厭惡,反而以饒有興趣的奇怪目光把我們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後,笑著問道:

“你們是想要參軍嗎?”

至於為什麽說他的目光很奇怪……如果僅僅是不把我們當人看,無視我們的存在,倒也沒什麽好奇怪的。

而他的眼神……卻明顯是將我們當作了什麽東西。

回想起來,我們一定是被這個男人當成了“商品”吧。

即便詢問他打算通過怎麽樣的方式讓我們進入軍隊,對方也隻是含糊其辭地說了一句“我有辦法”。

對我們這幾個就快要餓死的孤兒來說,這應該算是最後的“救命稻草”了,又怎麽可能有放手的理由?

當然,我們也考慮過這個男人說不定是人販蛇頭或者器官黑市商人,專門挑我們這些無家可歸的孩子下手。

畢竟像我們這種身處社會邊緣的孤兒,哪怕是在某一天突然人間蒸發了,也沒有誰會去在意。

但真若如此的話……至少能在這個男人手下好好吃一頓飽飯,總比當一隻餓死鬼要強。

事實證明,我們實在太天真了。

剛一下車,我們幾個小鬼就被士兵們不由分說拉進一棟類似研究所的密封大樓中。

正如那個男人所保證的一樣,在這裏,我們確實衣食不愁。

然而,卻不曾料到等待我們的,是猶如小白鼠般生不如死的日子……不,在那些身處鋼化玻璃後靜靜觀察的“大人物”眼中,我們就是小白鼠吧。

而這裏……正是軍隊的人體實驗中心。

設立的目的,隻有一個——

製造能夠維持戰線乃至逆轉戰局的“活體兵器”。

為此,他們在暗地裏通過各種方式獲得“實驗素材”。

我們這些舉目無親的流浪兒,自然而然就成為了他們的“首選目標”。

日複一日的體能訓練、數之不盡的藥物針劑、永無止境的洗腦暗示……這一切,隻為讓我們蛻變為徹頭徹尾的“戰鬥機器”。

不過,沒關係。

畢竟來到這個實驗室的孩子,十有八九都是流浪兒,隻要像以前一樣抱團取暖,就能共同渡過難關。

事實證明,我們太天真了。

“從今天開始,我們將停止發放任何食物。”

起初,我們以為憑借流浪兒之間締結的情誼與羈絆,再苦再累,我們還是能夠堅持下去的。

直至有一天,某個孩子一口咬斷與她相依為命的妹妹的頸動脈時,我們才意識到在漸漸逼近乃至迫在眉睫的“進食本能”麵前,這份情誼、這份羈絆不過是我們一廂情願盲信的“水中花”、“鏡中月”。

我們終究是活在陰溝裏的“老鼠”。

既然出門會被人人喊打的話,要想繼續活下去,就隻能將同伴的屍體當作食物。

不想變成其他“老鼠”的飼料的話,就隻能放棄理智,成為表裏如一的“野獸”。

含淚看著夥伴們一個個慘死在彼此的爪牙之下的同時,一邊發瘋似的啃食著他們的血肉,一邊冷靜地運轉著思考回路:

明明我們都已經被父母拋棄了、明明都已經沒有誰當我們是人了……神為什麽還要我們遭遇如此不幸?

無意間,我找到了這個問題的答案——

在我們拚盡全力與其他孩子廝殺之際,玻璃牆後的大人們在開懷大笑,仿佛是在看什麽令人忍俊不禁的喜劇一樣。

我才明白,世界……就是這麽運轉的。

殺死他人。

被他人殺死。

再殺死他人。

再被他人殺死。

僅僅是為了飼主們提供一點“笑料”。

這就是我們作為“老鼠”的存在價值。

然而——

“不對……你們不是‘老鼠’……你們隻是一群不幸的孩子而已……”

在被血肉與火光點綴的實驗室中,心懷悲愴的“天使大人”卻是如此對我們訴說道。

並非是我們誇大其詞。

因為我們從來沒見過這麽美的人。

即便是姣好的麵容被鮮血玷汙,也無損從她身上散發出來的神聖感。

我們想,她一定就是“天使大人”吧。

之所以會在我們眼前現身,肯定是因為這些大人對我們做出了太多太過分的事情,洞悉一切的“神明大人”忍無可忍,所以派出“天使大人”將他們一一送下地獄。

“我想要拯救更多像你們一樣不幸的孩子——創造出一個不幸的孩子也能幸福活下去的世界。”

然後,“天使大人”將我們緊緊抱在懷裏。

試問,除了神明與天使之外,又有誰願意以這種飽含憐憫的姿態擁抱我們呢?

“從今天開始,你們就是我的家人了。”

也是從這一天開始,我們就決定了,要將接下來的人生全部奉獻給“天使大人”的夢想。

即便是要我們為此殉道,我們亦甘之如飴。

隻是,無論如何我都沒想到,這個“我們”會這麽快就變成了“我”一個人……

……

在小女孩闖入視野範圍內的一瞬間,雷奧妮能感受到的,隻有一股突如其來的壓迫感,仿佛要將五髒六腑壓碎一般。

自從被米婭從軍方秘密實驗室解救以來,雷奧妮便一直跟隨其左右,無論是來自樹不子犯罪調查科的“兵”,還是來自地下樹不子傭兵市場的“賊”,即便不是每次都能“眼見為實”,她至少也是“略有耳聞”。

但此前接觸過的形形色色的強者,卻沒有一個人的氣場能與之相比擬。

很顯然,一旁的米婭與格魯西亞也都感受到了這份壓力,因此才會選擇停滯不前。

三人都不約而同保持沉默。

唯有雷奧妮強行壓下內心的懼意,穩住呼吸,將視線投向站在大樓正門的小女孩。

與此同時,空氣中彌散著一股怪異的腥甜氣息。

隻要經曆過腥風血雨的人,都能在第一時間認出——

這是鮮血的氣味。

然而,對雷奧妮而言,這卻不僅僅是血腥味這麽簡單。

身為“獸鬥士”的一員,嗅覺器官的靈敏程度早已淩駕於人類之上。

僅憑鼻子,要分辨出這其中包含了多少人的血液成分,對她來說,都不過是小菜一碟。

就是這樣的“舉手之勞”,卻令她像是被雷電擊中般,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因為——

“洛倫佐……安德魯……史蒂文……傑弗裏……”

這四個人的名字與其他數十名犧牲者……一同浮現於腦海之中。

開玩笑的吧?

騙人的吧?

雷奧妮很想這麽勸解自己。

所以——

“洛倫佐!”

“安德魯!”

“史蒂文!”

“傑弗裏!”

“你們……都給我死哪裏去了?!”

就像是要撕裂聲帶般,大聲呼喚著他們的名字。

仿佛隻要這麽做了,他們四個就會像往常一樣笑嘻嘻地出現在大門麵前迎接自己。

可是……回應雷奧妮的,卻隻有大聲疾呼的殘響。

而站在大樓門口的,還是隻有小女孩一個人。

她靜靜邁開腳步。

每走一步,地麵上都會留下一個殷紅的腳印。

猶如一潭死水般,沒有任何生命的氣息。

那麽,事實真相終於水落石出了——

洛倫佐……他們死了。

殺人凶手……正是站在自己麵前的小女孩。

不知道她是出於怎麽樣的動機,又或者說有著怎麽樣的理由,也沒必須去了解。

隻要能理解“就是這個小女孩殺了洛倫佐他們”這一點,對雷奧妮而言,就夠了。

足以構成讓她再度拋棄理智,化身為“野獸”的理由——

“看我不把你碎屍萬段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雷奧妮不要衝動——”

近乎於慘叫的咆哮,掩蓋了來自旁人的勸阻。

被沸騰的野獸之血充斥的軀體,掙脫了人形牢籠的束縛,回歸野性的本質。

在這一瞬間,她的體形發生了脫胎換骨的變化。

從“人類”向強壯、龐大、強韌的“捕獵者”轉變。

正如其名字“雷奧妮”(Leone)描述的一樣,聳立於自然界肉食動物頂峰的“王者”就此現身。

在0.1秒之前,雷奧妮與小女孩仍相距20米;

在0.1秒之後,她的爪牙便已如斷頭台般懸在小女孩頭頂。

毫無疑問,這是超越人類反射神經的一擊。

雖說沒有任何技巧可言,僅僅是揮舞拳頭,但灌注於拳頭上的力量卻非同小可。

冒犯一點來說,雷奧妮自信在這一擊麵前,就連米婭都不可能全身而退。

在這宛若攻城戰錘般的鐵拳麵前,小女孩卻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是被嚇呆了嗎?

還是說,來不及反應?

都沒關係。

反正在雷奧妮眼中,小女孩都隻有死路一條。

她已經能想象到對方的死狀有多麽淒慘——

被鐵拳命中後,整個人如中空的人偶般向後飛去,即便是一頭栽向牆壁,都不足以抵消拳頭剛猛的力度,幹脆是被直接壓成了肉醬,當場斃命。

本來……應該是這樣的。

然而——

“什、麽……”

小女孩毫發無傷。

雷奧妮自認所向披靡的鐵拳,被小女孩以手指擋住了。

沒錯。

僅憑食指指腹便擋住這如狂風暴雨般的致命一擊。

應該說,這是足以叫人精神錯亂的一幕光景吧。

更加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小女孩僅僅是將食指往前一推,雷奧妮滿布肌肉如原木般粗壯的臂膀立刻朝著奇怪的方向扭曲、折斷。

連疼痛都還沒來得及察覺,小女孩的手順勢探向雷奧妮的胸口。

看上去纖細的手臂,卻蘊藏著如同衝擊樁似的巨力。

這一回,如同空心人偶般栽向牆壁的,就不是小女孩了……而是雷奧妮本人。

像是一塊破布一樣,從牆麵滑落下來,她便不再動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