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翹沒有直接回答,隻說:“凜哥哥,別為難時初了。”
“我已經準備離開他了。”
短暫的愣怔之後,虞司凜的雙眸霎時湛亮如炬,“真的?”
“是。”連翹直視著眼前人的眼睛,一雙靈動之極的桃花眼很快彎成弦月狀,“我改變主意了。”
房間裏光線越暗,越顯得她膚白如雪,一頭黑絲緞般的長發隨意披散在她肩頭,垂落於胸前,濃密青絲的簇擁之下,她瓷白纖細的脖子仿佛隻有一線。
就是這樣幹淨的黑與白,卻豔麗得仿佛能鑽到看著她的人心裏去,而她自己卻渾然不覺,“我不應該讓他這麽辛苦的!””
“凜哥哥,我們都別再為難他了,好嗎?”連翹晃了晃被他握著的那隻手,絕美的一張麵孔上流轉的淺淺笑意並未消減一分,心裏頭的不舍也並沒有少一份,“我不要他了。”
虞司凜聽明白了。
也知道她是真的做了決定。
但絕不是死心。
這是愛。
足以令他嫉妒得發狂的,多年如一日的不求回報的,沒原則的深愛!
這樣的結果,他一時竟不知道該欣喜,還是難過,短暫的失語之後,他很快找回了自己堅定不移的立場,“三天之內,我會把離婚證送到他手上。”
連翹不作聲。
虞司凜反複看著她,“我當你默許了。”
她一點頭,他的嘴角便揚得更高了,“我會給你一個盛大的婚禮。”
“嫁給我,小翹。”
連翹直接搖頭,“容小姐比我更適合做凜哥哥的妻子。”
“我不需要一個合適的妻子。”虞司凜秀挺的眉峰緊擰,十年來時時刻刻掩於唇齒,卻一次也不曾痛痛快快說出來的話,終於在這一刻被他傾吐了出來,“我隻需要你!”
“小翹,我……”
“可我是要死的人了。”連翹彎起唇,輕輕一笑,“我隨時會死的。”
“譬如今天,連我自己都沒有把握,我一定會醒過來。”言畢,趕在虞司凜出聲之前,她率先轉換了話題,一個他一定會立即轉移注意力的話題,“凜哥哥,我想收購顏氏。”
……
翌日下午,時越創投營運中心,總裁辦公室。
匯報完明天的行程安排的顏綰綰並沒有及時離開,而她站了大約半分鍾,垂眸端坐於辦公桌後麵的男人終於長睫一掀,深不可測的視線便隨之落到了她麵上,“還有事?”
“昨天我去醫院探望藺夫人,出來的時候碰到了藺太太。”此刻兩人單獨相處,顏綰綰幾乎全無前天在醫院裏,連翹在場時本色出演的矜貴自洽,名門淑女風範。
更多的是謹小慎微。
或者說,卑微。
事實上,她的真實處境,的確比一個尋常跟老板有曖昧的助理要尷尬千萬倍,“藺太太報了一個號碼,問是不是我的號碼,說之前收到過那個號碼發來的奇怪信息。”
一雙墨色長眸深處似有暗湧迭起,如工筆畫一般的俊顏也越發凜然如霜,思忖片刻之後,藺時初仿似漫不經心地問了句,“號碼記住了嗎?”
顏綰綰一怔,“太太隻報了一次,所以……”
眸色一黯,藺時初的視線在她臉上停滯了數秒,而後低垂了眼,“你出去吧!”
“是,藺總。”後退了幾步之後才轉身朝門口走出去的顏綰綰,幾乎是在轉過身來的一瞬間,暗暗在心中鬆了一大口!
她的確緊張。
如今顏氏的死活,全都掌握在自己身後這個男人手裏,她怎麽敢有一絲一毫的怠慢?
但是就這麽被顏氏送過來任人差遣,諂媚討好,她的內心絕不是沒有怨言的!
商場上的爾虞我詐本來就是男人之間的事,他們男人打了敗仗,鬥不過人家,就把她送過來爬床?
——顏家的男人,還真是青出於藍,一代比一代窩囊!
所以,她怎麽能不如履薄冰?!
任憑心裏翻江倒海,麵上卻不敢泄露分毫的顏綰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沒多久就收到了她的大哥顏翊陽的信息。
問她進展如何,有沒有見過連翹,連翹知道她是華京顏家的大小姐之後是什麽態度。
顏綰綰在心底輕嗤一聲,當年顏少昊留不住顏寧,今天他的兒女們就得想方設法攀顏寧女兒的關係!
要是顏翊陽知道她做助理連打醬油都不算,被藺時初順手拿來當緋聞女主角刺激連翹才是正事,隻怕要悔青腸子了!
但是她不會告訴他!
他們竟然無恥到讓她犧牲色相,對藺時初使盡渾身解數,她又何必真的處處把他們的處境放在第一位!
顏家是給了她二十幾年錦衣玉食的好日子,但這也是她應得的!
既然顏氏現在隻剩一個空殼子,她當然要盡早為自己打算!
何況,像藺時初這種鳳毛麟角,不論是頭腦,身家,皮相,身材都是千萬裏挑一的極品男人,她當然不可能無動於衷!
不過,像他這種男人,也太狠心,太絕情了!
雖然來雲城才一個月,但是她暗地裏已經把他和連翹婚前婚後的關係大致調查了個七七八八。
那些八卦帖子裏寫得繪聲繪色,一點也不比她多少年前追過的言情小說遜色,誇大其詞和編造的成分一定是有的,但是基本情況她還是摸清楚了的。
也正因為了解過這些,她才會在麵對藺時初這個人的時候,更加的惶恐不安。
即便不算他們前十年的情分,連翹在雲城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倒貼一個資產上千億的連晟集團當嫁妝,搶婚嫁給了他四個多月,竟然都沒能焐熱他的一顆心。
這樣的男人,不是冷血就是變態!
細思極恐,理智上,她是絕不應該,也不敢對他有任何非分之想的!
但女人麵對男人,又難免有一絲丟不開的奢望,也許,自己就是那個能馴服雄獅的例外呢!
何況,論相貌姿色,身材氣質,全雲城又有多少女人能跟她相提並論?
除了連翹!
可事實證明,連翹是藺時初最不會愛的那一個!這麽一想,她又覺得自己大有機會,畢竟,近水樓台先得月!
剛剛她主動把連翹昨天問她手機號碼的事匯報給藺時初,卻隱瞞了一個細節,那就是連翹看了一眼她的肚子。
這個眼神絕不會是沒有意義的,而且,一定跟連翹收到的那條信息的內容有關係。
肚子?
——孩子?!
對,一定是孩子!
難道有一個女人自稱懷了藺時初的孩子?是確有其事,或者,這也是藺時初的自導自演?
但是不管怎麽說,這個男人,實在是太狠了!
……
辦公室裏。
藺時初視線裏,桌上的項目報告已經停在同一頁很久了。
他走神了!
他在想連翹收到的那條信息。
以她一貫的脾性,那條信息裏究竟說了什麽,才會令得她主動去問顏綰綰?
不管是什麽,他選擇留下顏綰綰,好像的確是個“明智”的選擇。跟華京顏氏聯手,才更能顯出他的處心積慮。
她應該正在一點點合理化,或者說接受他的所作所為。
他所做的一切,都可以是為了報複當初在連明翰的趕盡殺絕之下,樹倒猢猻散的藺家,和他入獄三個月就不堪忍受而自殺的父親。
事實上,他在這幾個月裏的反複無常,根本不需要另外找理由。
他對她好,完全可以是因為協議,貪圖她的身家。他對她狠,完全可以是因為受不了內心的煎熬,又或者,是受了紀舒的影響。
他們本來就是最不該成為夫妻的兩個人!
——對此,她從來都是心知肚明!
對他而言,藺家的血債,從來不會因為她的熱愛而彌補,他身上的桎梏,也絕不是幾場**就能掙脫得掉的。
——對此,她如果不了解,又怎麽會到直到今天都沒有質問過他一句?
就算對這一切,她都已經形成了免疫,隻要想一想,他三個月前不告而別地把她扔在島上,最後害得她險些命喪海底,也該對他死心的!
可是就在前天,急診室外,她還在爭取,還在挽留,她說他不能對她不公平。
他隻是對她不公平嗎?
五年來,他對她所做的事,簡直活該千刀萬剮,死上千千萬萬次!
藺時初緊緊闔上眼睛,重重擰眉,眉心深現出一個清晰的川字,玉白麵孔上一陣陣的泛青。
有那麽一刻,他覺得自己是撕裂的,根本就不是一個完整的人!
十七歲!
她在十七歲的時候,就可以為了他而放過害死自己父親的凶手。
他家的公司倒了,他的家散了,他的父親入獄自殺,所以他對她百般拒絕,千般無視。
可是紀舒對連明翰犯下的罪,他又該怎麽償還她?
更令他恨不得親手將自己一塊塊撕碎的是,為了保住紀舒,他又毫不猶豫地舍棄了她!
不止舍棄。
他正在讓她,將他棄之如敝屣,把他徹底從她的世界裏,剔除出去!
因為隻有這樣做,才是對她最好的。
可是,他怕!
怕得好像隨時會堅持不下去!
怕得必須時時刻刻搬出這一點來說服自己!
然而即便如此,他還是怕!
連翹的個性,沒有人比他更清楚,一旦做出了決定,就絕不會拖泥帶水,再給他一絲一毫的機會!
她是那樣心高氣傲到不知道驕傲為何物的一個人,因為她天生就站在雲端,根本看不見眾生敬仰的萬丈繁華,萬貫家財,唯獨對他,毫無原則,連尊嚴都不計地熱愛了十年!
被她愛過,他的一生,已是極致。
可是,他貪!
他明明還想要更多!
就在他與自己無窮無盡的博弈之間,桌上的手機突然震動了起來,固執的嗡嗡聲一直在響,是厲北宸的號碼。
趕在最後幾秒,他接了起來,“厲先生,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