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裏的人兒三杯酒下肚,伊始一切正常,隻是稍有些臉熱,結果沒一炷香的功夫,氣息全亂了。她兩頰酡紅,開始對李琮掰著手指頭數落那個負心漢。

“我給他唱曲兒,給他送玫瑰糕,我還爬了他府上的牆……” 林之音真是恨得頭疼,她就想順順利利的嫁給他,人都是自個兒的了,得到心不還是遲早的事,“但是他……他竟然來這找姑娘?”

“還找了個那樣美豔的娘子,登徒子!” 嚎了一嗓子後,林之音脫力般伏在桌上,枕著胳膊兩眼發暈的昏睡了過去。

李琮:“……”

少年眼裏有些難過,她果然有心儀的情郎,而且那人還如此孟浪,拋下她自己尋歡作樂去了,於是他心裏對眼前的少女又多了幾分憐惜。

“音兒姑娘?” 他輕輕推了幾下她的胳膊,隻見林之音的頭動了一下,然後轉了個麵,繼續睡著了。

這下她的大半張臉都露在李琮麵前,以往見她時,她的表情都是恭恭敬敬的,此時她秀眉微蹙,小巧的鼻尖輕輕翕動,嫣紅的唇瓣嬌豔得像某種糕點。

李琮的眼眸暗了暗,起身將人抱起,走進了內室。

李琰看了看房內,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

這就對了,來這自然是要喝酒的。多虧了他叫人去送招牌桃花釀,兩人喝喝小酒,再談談心,有什麽好事談不攏?今兒個那姑娘要是和他表弟成了,那自己就是大半個媒人。

正打著小算盤,後領卻被一隻大手攫住,他脖子一涼,然後就被那人從門上扒開了。李琰心裏升起一大股火,他可是皇上親封的小公爺,誰敢對他這麽造次?活的不耐煩了他!

扭頭正想開罵,看到的卻是神色陰沉的顧愈。

李琰的怒火消了一大半,臉上反而揚起促狹的笑,開始擠眉弄眼的調侃:“是顧將軍啊,不是說不來嗎?我還當顧將軍守身如玉,原來隻是不好意思讓我知道啊。”

“裏麵的人是誰?” 顧愈是趕著來的,他方才沒想到林之音就這麽回去能出事。他遲遲未鬆李琰的衣領,麵露急色。

“顧將軍你這是幹什麽,我好歹也是皇後娘娘的親侄兒,你就算得陛下賞識也不能欺負人啊!” 李琰被他拽得脾氣也上來了,他向來嘴碎,說了一大堆,沒有一句是顧愈想聽的。

他把人推開,準備直接進去。李琰這時倒是急了,攔著他道:“我表弟在幹大事兒,顧將軍你懂不懂事啊,你你你給我退下。”

顧愈麵色一沉,將人丟開就進了房間。

李琮正把人抱到**,將她安置好後正準備起身,卻聽到門被推開的聲音。

“阿愈?” 李琮看見來人,心下疑惑,“出什麽事了?”

看見眼前這幅景象,顧愈的情緒舒緩了很多,還好人沒出事。他看著少年疑惑的神情,心裏突然愧疚起來。顧愈的眉頭越收越緊,似乎在做一個極艱難的決定。

“殿下,臣有事想說。” 顧愈走至他身前,躬身行禮,隻是相比以往的恭敬,這次更多了幾分真摯和慎重,“林之音和臣,已經有了婚約。”

李琮心裏登時一縮,眸底閃過悲傷,臉上也僵了一瞬:“原來她說的負心漢就是你啊。”

他搖頭輕笑:“看來是她誤會了,你估計又是去找誰要消息了吧?”

顧愈看著身前的少年,心裏很不是滋味。他開始後悔,為什麽圍獵時沒有早點說清楚,這樣至少能坦率一些。

這麽多年,殿下一直待他親近,而他卻守著規矩習慣了疏遠。

可其實,雖然顧愈親自在他們之間築起高牆,但是在他心裏,殿下是極重要的人。當時他並沒有把殿下對林之音的青睞放在心上,隻當是因為她和阿秞相似的容貌,所以一時興起。

直到此時,他還是不明白這份青睞裏有幾分真情,但他看得出少年臉上有淡淡的落寞。

“臣……對不起。” 顧愈突然開口道,在安靜的房間裏格外清晰。

床邊的人無聲的笑了笑,他知道阿愈的意思。

李琮站起身,眼裏的神色如常,像以往那樣隨意的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道:“既然如此,你就把音兒姑娘送回府吧,她待久了也不妥。”

“既然你們有了婚約,日後青樓還是別來了。”

於他而言,林之音是個有趣的姑娘。雖然和阿秞性情相異,但她們都同樣純粹,相處起來格外舒服。正是如此,自己才有些情不自禁。

李琮心裏的確難過,但也僅此而已。

阿愈剛才是闖進房間的,這麽多年,很少看到他這麽失態。

兩情相悅的事,他何必摻和。

*

林之音是被馬車晃醒的,車裏空間又小,她覺得全身都熱得很,有些喘不過氣。

她的手抓著窗沿,金絲楠木質地光滑,正好可以緩解她臉上的熱氣。林之音迷迷糊糊的靠了一會,又吹著了風,頓覺舒爽許多。

她嘴裏哼哼唧唧的喊熱,下意識想把頭探出去,身後卻伸過來一隻大手,硬生生把她的腦袋摁了回去,順便將她圈進了懷裏。

“老實點。” 顧愈的動作並不溫柔。他從太子房裏把人帶回來後,心裏一直悶悶的,像是有團棉花堵住了什麽地方,實在憋屈。

懷裏的人像是醒了,靠在他身前的頭動了動,顧愈垂眸的時候,正好看到她眼睫上翹。

他有些心虛的鬆開手,以至於林之音迷迷糊糊的差點沒坐穩。

“醒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緊張什麽。

少女臉上的緋紅還未散去,瑩白的肌膚在那兩團紅暈下更顯細膩,雖然睜開了眼睛,眸子裏也蒙著一層水霧,看上去幼態可欺。

顧愈的喉嚨滾了一下,他警覺的看著眼前的人,大氣都不敢出。

剛才她睡著那會,顧愈也想明白了,他這事幹得確實不妥。先是沒有考慮周全就上青樓,接著還把人氣走了。

他決定讓林之音出這口氣,任打任罵,他絕對沒有一句怨言。

可是小姑娘眨了眨眼,眼淚就吧嗒吧嗒掉下來了。

“……” 顧愈慌了,他頓時無措起來,手在空中拿起又放下,不知從何下手,“你哭什麽……”

林之音抱著窗邊那根木杵,撇著嘴一個勁兒的哭。開始的確是委屈,後來就是成心讓顧愈手腳忙亂似的,哭聲越來越大。

腰間橫過一隻手,顧愈稍一用力就把人抱進懷裏。因為方才他抱了林之音一路,所以這時倒也沒覺得別扭。他伸出手,有些笨拙的替她擦去眼淚,生硬的哄她:“別哭了,是我不好。”

人家姑娘為了他,女扮男裝的去那種地方,現在又哭得這麽可憐,他就算是塊石頭,心裏也會動容的。

林之音漸漸的止了哭聲,她窩在顧愈的懷裏抬眸看他,眼睫上還掛著晶瑩的淚珠。

她的眼眶和鼻尖都有些發紅,聲音有些啞:“我說了,你要是想娶我,那個時候就應該和我走。”

“你現在忙完了?” 少女平靜下來,直直的望進顧愈的眼睛裏。

顧愈一時語塞,他開口的時候竟有些局促:“我不是去找樂子……總之你信我,我不是尋花問柳之輩。”

男人雖然說得別扭,但是雙眸明亮,目光真誠。

林之音稍低了頭,讓人看不清神色。

顧愈心裏越發沒底,他怕林之音真的誤會自己,可他的確什麽虧心事也沒幹。正當他鬱悶至極時,腰間卻突然的纏上了一雙綿柔的手。

陌生的觸感激得顧愈虎軀一震。

“你你……你幹嘛?”

“想娶我?” 林之音忍著笑意,故意擺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嚇他。

顧愈此時哪還想得了那麽多,明明隻是一個擁抱,他的呼吸竟急促起來。察覺到少女的視線,男人僵著身子勉強點了點頭。

林之音實在繃不住,埋在他懷裏咯吱笑起來,嗓音嬌柔:“顧將軍,你真是可愛極了。”

適才男人腦中還一片混沌,聽到這話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他眯了眯眼,語氣裏帶著幾分危險:“林之音,你敢耍我?”

林之音的確起了玩心,她鬆開了男人的腰,直起身子攬住了他的脖子,在他耳邊吐氣如蘭:“我就是想耍你,顧將軍又要怎麽辦才好呢?”

還想再逗他幾下,身上卻突然一緊,然後就被顧愈從他身上抱了下來。

顧愈的神情極不自然,眼神也有意的不去瞧她,隻梗著聲道:“你是個姑娘家,要知道矜持。”

林之音支著下巴看他,突然乖巧:“你說得都對。”

“……” 顧愈默了一會,之前的心事又被勾起,他的眼神變得有些複雜:“太子殿下對你那麽好,你就不想當太子妃?”

他並不覺得自己是多好的一個人,耐心不大,而且不懂哄人。如果殿下出於真心,嫁給太子定是要比嫁他來的顯赫氣派。

他盯著少女的臉龐,呼吸不自知的放輕,隱隱的有些緊張。

下一秒,林之音伸出食指使勁的戳了下顧愈的額頭。

“沒有哪個姑娘家,會對不喜歡的男子,心甘情願的投懷送抱,你可懂了?”

胸腔裏像是被這句話注入一籠熱氣,顧愈的心被撓了一下,突然就癢起來。

他鄭重的看著林之音,正色道:“既然你對我有情意,我也不矯情,定是要把你娶進門的。我雖然不會討女人歡心,但你放心,隻要是我能給的,我絕對不小氣。”

林之音沒想到他會說出這番話,雖然他說得生澀僵硬,但她聽了竟然生出幾分感動。她含著淺笑靜靜的看著他,直看得顧愈臉上微熱。

“信你。” 少女挽住他的胳膊,輕輕的靠著男人的肩膀。

顧愈渾身又僵了,他挺直了背,怕她靠得不舒服。

馬車滾動的吱呀聲一直響著,耳邊是少女淺淺的呼吸聲,臉上的燥熱漸漸褪去,他低頭看向她,果然是睡著了。

睫毛卷翹,五官玲瓏。他一直覺得林之音長得不錯,但今天似乎格外招人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