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一周裏,K.日複一日地等待著新一輪的通知,因為他並不敢完全相信,那幫人真會從字麵意思上去接受自己所說的“放棄審訊調查”。預期的通知,果真直到星期六都還沒來,於是,K.認為,這表示對方已默認傳喚過了,因此,自己需要在與上次相同的時間、到同一棟房子裏出庭,繼續接受審訊調查。就這樣,到了星期天,他便主動前往那裏。這次,K.直接上下樓梯,往來過道,很快便找到了正確的那道門——途中,幾個尚且記得他的人在自家門口向他問好,不過,他也已經不需要再去詢問任何人,讓任何人來為他指路了。K.才剛一敲門,門馬上就打開了,進去後,他連看都懶得多看站在大門邊的、那個自己已經熟識的女人一眼,打算直接進到隔壁房間裏去。“今天不開會。”那女人對他說。“為什麽,不是應該開會的嗎?”他問道。他根本不願意相信女人的這個說法,可是,女人終究還是說服了他:她把隔壁房間的門打開了。房間裏確實是空的,因為空無一人,這個房間看起來比上個星期天還要凋敝慘淡。講台上那張完全沒有任何變動的桌上,擺放著幾本書。“我能瞧瞧那些書嗎?”K.問她。實際上,他會這樣問,並非出於什麽特別的好奇心,而是不希望自己來到這裏這件事,徒勞無功。“不能,”那女人一邊說著,一邊重新關上那道門,“這是不被允許的。那些書是屬於預審法官的。”“原來如此,”K.說,同時點了點頭,“那些書應該是法規方麵的書籍,其中所涉法規,不隻能給無罪的人判刑,甚至能讓人在毫不覺察的情況下獲罪。”“或許是這樣。”女人應付道,她並沒有確切理解K.的意思。“既然如此,那我還是走吧。”K.說。“需要我給預審法官留個什麽消息嗎?”女人問他。“你認識他?”K.問。“當然,”女人說,“我的丈夫正是法院的雜役。”直到此時,K.才注意到,這個上次過來時隻放了一隻洗衣桶的房間,現在竟然已經是個配備完善的起居室了。女人留意到了他的訝異,旋即開口道:“沒錯,我們在這裏有免費的房子可住,不過,每次遇到開會的日子,就必須把房間給徹底清空。我丈夫的這個職位,確實是有些缺點。”“對於這房間的情況,我倒也不是特別吃驚,”K.用惡作劇般的眼神看著她說,“比房間問題要吃驚得多的反而是——你竟然已經結婚了。”“你這樣說,大概是在暗指上次開會時發生的那次意外吧,就是因為那次意外,打擾到了你的演講。”女人問道。“當然,”K.說,“那時我簡直要暴跳如雷,不過,到了今天,這件事早就過去了——我幾乎要忘掉它了。而且,你自己剛剛也說,你已經是個結了婚的女人了。”“打斷你的演講,對當時的你而言,並不是件壞事。你走之後,人們還對這場演講下了些非常不利的論斷呢。”“或許如此吧,”K.心不在焉地說,“但即便如此,你也難辭其咎。”“認識我的人都知道,我是無辜的。”女人說,“那時候,那個對我摟摟抱抱的男人,他已經追求了我相當一段時間了。在通常情況下,我是屬於並沒有什麽吸引力的那類女人,可是,對那個男人而言,卻並非如此。也正因為我沒有普遍的吸引力,所以我根本受不到任何保護,即便是我丈夫,也已經接受這件事了:如果他想保住自己的職位,那他就必須隱忍,因為追求我的那個男的,他是個大學生,將來有很大可能成為有權勢的人物。他經常纏著我,老是跟在我屁股後麵——今天他才剛剛走,就在你過來之前。”“你講的這些,跟這裏發生的其他所有事情,倒是挺般配的。”K.說,“反正一點都不令我驚訝。”“或許,你多多少少是想要讓這裏的一些狀況得到改善。”那女人緩慢而審慎地說道,仿佛她正說著的,是一些會讓她自己和K.都陷入危險的話語,“關於這點,早在之前聽你演講時,我就已經聽出來了。你的那次演講,就我個人而言,還是挺喜歡的。不過,我隻聽到了其中的一部分內容,開始部分錯過了;講到結尾時,我已經跟那大學生一起躺在了地板上——這地方就是這樣,令人作嘔。”停頓片刻之後,她突然伸出雙手,抓住了K.的手,對他說道:“你真的相信,自己能夠成功改善這裏的狀況嗎?”K.微微一笑,把自己那隻被抓住的手,在女人柔軟的雙手裏稍微動了動。“實話實說,”他開口道,“跟你表述的不一樣,我並沒有想改善這裏狀況的打算。如果你把剛才對我說過的話,再跟其他人——比如跟預審法官講一遍的話,想必會受到恥笑,或者甚至受到懲罰。事實上,如果是出於我本人的自由意誌[1]來考慮,那我根本就不會攪和到這些事情當中去,這個法庭的改善需求,也絕對不可能幹擾到我的正常睡眠。但是,我此刻卻不得不介入到這當中來,因為你們聲稱我被逮捕了——沒錯,我被捕了——我會這樣做,也是為了我自己。不過,在這一過程中,如果我也同時能夠給你帶來某種程度的協助,那我當然也是十分願意的。這可不僅僅是出於慈悲博愛的考量,除此之外還因為,你應該確實也可以幫到我。”“我要怎麽做,才能夠幫到你呢?”女人問。“比如,你可以現在就讓我看看放在裏麵房間桌子上的那些書。”“那當然沒問題。”女人一邊喊著,一邊用最快的速度拉著他走到了桌子旁。那都是些被人翻得磨損嚴重的舊書,其中一本的硬殼封麵,幾乎都要從書脊中間斷開來了,整本書隻靠區區幾根線牽連在一起。“這兒的一切可真髒啊!”K.搖著頭說道。為了方便K.伸手去拿,女人用自己的圍裙擦了擦那些書,至少是把表麵上的浮灰給抹幹淨了。就這樣,K.打開了最上麵放著的那本書,一幅有傷風化的插畫隨即映入眼簾: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著身體,坐在長沙發上。從這幅畫當中,插畫師無恥下流的創作意圖表現得十分明顯,然而,這位畫師畫技上的不高明之處同樣也很突出。整幅畫太過強調肉欲,這就導致畫中能夠清晰分辨的,也唯獨隻有那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兩個人坐得過於筆直,而且,由於透視錯誤,他們的動作,看上去僅僅像是在費盡全力向對方靠近,僅此而已。K.沒有繼續往後翻,轉而選擇繼續翻開第二本書的扉頁,這是一部小說,標題為《格蕾特自丈夫漢斯處所受的折磨》。“搞了半天,這裏的人們刻苦鑽研的法規書籍,就是這麽一回事。”K.說,“我就是被這樣一夥人審判的。”“我會幫你。”女人說,“你想要我幫你嗎?”“那麽,你是當真能夠幫到我,同時又不會把自己置身於危險當中嗎?要知道,你剛才可是跟我說過,你丈夫是很依賴他那些上級的。”“就算這樣,我也會幫你,”女人說,“你跟我來,我們必須就此好好聊一聊。別再提我會遇到什麽危險了,我隻在該畏懼危險的時候,才會去畏懼危險。跟我來吧。”她指了指講台,請求他跟自己一道,坐到通往講台的台階上去。“你長了一雙好看的深色眼睛,”兩人雙雙坐下後,女人好好端詳了一番K.的麵容,說道,“也有人說我的眼睛好看,不過,相比之下,你的眼睛要好看得多。順帶一提,當你第一次到這裏來時,你那雙眼睛就已經吸引了我。也正是因此,我稍後才會進到集會室裏來。要知道,如果不是因為你,我根本就不會這樣做。不妨直接告訴你好了,我這樣做,一定程度上甚至是被禁止的。”“這應該就是她願意為我盡力去做的全部事情了,不過如此。”K.心想,“她本人也跟此處曾經聚集的所有人一樣,受到了侵染,變得墮落了。她已受夠了法庭的那些官員,這點是顯而易見的,因此,麵對隨便哪個陌生人,她都會說關於對方眼睛的恭維話。”K.默然無語地站起身來,仿佛他已經把自己的想法大聲講了出來,借此把自己的態度原原本本解釋給這女人聽過了似的。“我不相信你有本事幫我,”他說,“如果真想幫助我,必須得跟那些高階官員有關係才行。而你,顯然隻認識些下等雇員,他們在此處被呼來喚去,隨處可見。你跟這些下等雇員的關係,想必相當不錯,他們確實也能給你做成一些事——關於這點,我毫不懷疑。然而,借由那些人能夠促成的最大成果,相對審判的最終結果而言,完全是微不足道的。況且,你還會因此而失去幾個朋友。我可不想你為我做到這一步。所以,你還是繼續保持目前跟那些人的關係吧,照我看來,這樣的關係到底還是不可或缺的。我會對你說出這樣的話來,其實也是不無遺憾。不過,為了多少回應一下你對我的恭維,我這就告訴你,我也很喜歡你——尤其是當你像現在這樣,用如此悲傷的眼神盯著我看的時候,更是如此。額外提一句,對你而言,擺出這樣的表情,實在沒什麽必要。你到底還是屬於我必須要與之交戰的那群人的,更何況,身處那群人中間,你還挺怡然自得——你甚至愛上了那個大學生,即便你不愛他,那你至少也把他的地位,擺在了你丈夫前麵,從你所說的話語當中,很容易就能判斷出這點來。”“不對。”她大喊道,仍舊坐在那裏,伸出手抓緊了K.的手。K.縮回手的速度不夠快,沒辦法抽出自己的手來,隻得任由她抓住。“你不能現在就走,你不能帶著對我的錯誤評判離開。你真會這樣做嗎,現在這樣的情況下,說走就走?對你而言,我就真這麽沒有價值,你連一點忙都不情願幫,不肯在這裏再逗留哪怕一小會兒?”“你誤會我了,”K.一邊說著,一邊又坐了下來,“如果你是真心希望我留下來,那我是相當願意的。我本來就有大把時間——我原本是抱著今天將會舉行公開審理的期待來的。至於之前說過的那些話,我隻想請求你一件事,就是——在整個審判過程中,請不要為我做任何事。不過,你也絕對不要為此感到委屈,你隻需想想看:我對這場審判的結果,根本毫不在意,最後的定罪宣判來了,我都隻會一笑而過。當然,這一切的前提是——這場審判確實能有一個名副其實的最終結果。然而,對於這點,我是十分懷疑的。我寧願相信,因為懶惰,抑或健忘,或者可能甚至是因為對整套官僚係統的恐懼,整件案子已經被撤銷了——要麽就是即將被撤銷。另外一種情況也是有可能的:隨著訴訟過程在表麵上的深入,這些人指望著能夠逮到某個機會,索要一筆更高數額的賄賂。可惜這完全是徒勞的,因為我不會去賄賂任何人——就跟我今天已經說過的一樣。無論如何,這裏倒確實有件事情,是你可以幫我做的。隻要你能夠去告知預審法官,或者除他之外任一位願意傳播這則重要消息的人士:我絕對不會走上行賄這條路,不管什麽手段都不能唆使我這樣做——盡管這些唆使行賄的手段,這裏的先生們或許確實十分在行。無論如何,行賄這類事情,在我這裏是完全不必指望的,你可以明明白白跟他們講。更何況,他們自己或許早就已經注意到這點了,即便事實並非如此,那他們現在也該知道了——無論怎樣都好,我反正也不是太在乎。總之,明白了這點,這些先生辦起事來隻會更省事些,盡管這也會給我自己造成一些麻煩……不過,這種類型的麻煩,我反而會欣然接受,因為我清楚,除了賄賂之外,每個麻煩同時也是造成其他麻煩的原因,它們是一環套一環的,這樣一來,我就有辦法去逐個擊破了。你確實認識預審法官嗎?”“當然,”女人說,“當我說要幫助你時,我甚至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他。我之前還不知道預審法官隻是個低階官員而已,不過,既然你都這樣說了,那或許就真是如此吧。可是,就算這樣,我仍舊覺得,他向上頭呈交的那份報告,多少還是有些影響力的。他畢竟要寫那麽多的報告……你曾說官員們懶惰,但顯然不是每個官員都懶惰,尤其這個預審法官,更不能說他懶,因為他寫的東西實在是太多了。舉例而言,上個禮拜天的那次會議,一直開到傍晚時分。所有人都走了,預審法官卻還留在大廳裏,天色已晚,我不得不給他拿一盞燈過去照明。我手頭隻有一盞很小的、廚房用的煤油燈,就是這樣的燈,他都覺得很滿意,並且馬上開始了他的案頭工作。與此同時,我的丈夫也來了——那個星期天他剛好放假。我們去取了家具,重新把房間布置妥當,鄰居們稍後也過來了,我們還點了一根蠟燭,一起聊天呢。這之後不久,我們徹底忘掉了預審法官,自顧自地回床睡覺去了。哪裏知道,深夜裏突然出了事——那肯定已經是夜裏很晚的時候了——當時,我突然被一陣動靜給驚醒了,醒來一看,發現預審法官就站在床邊,他騰出一隻手來遮掩煤油燈的光線,以免光照到我丈夫。這屬於毫無必要的慎重,因為我丈夫睡起覺來,即便光照到他臉上了,也不會驚醒。可是,我當時卻受到了很大驚嚇,幾乎要失聲大喊,但那預審法官,他人卻相當客氣,告誡我深夜裏要注意安全,然後又在我耳邊低語,說他一直寫到了現在,此刻是要來找我還煤油燈的。他還跟我說,當他發現我正在睡覺時,那驚鴻一瞥,此生都不會忘記……嗯,我把這些講給你聽,不過是想告訴你,預審法官確實寫了很多報告,尤其是關於你的,因為,在之前那次為期兩天的集會中,針對你的傳訊顯然是重要議題之一。他所寫的那些篇幅冗長的報告,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完全沒有意義。不過,除了報告之外,從我所提及的那次深夜意外中,你也能夠看出,預審法官其實正在追求我——他肯定是當下才剛剛開始注意到我的,因此,我目前也就恰好處在被男人追求的第一階段上,有能力對他施加很大的影響。不僅如此,我還有其他一些證據可以證明,預審法官正對我魂牽夢縈。昨天,他通過那個大學生給我送來一雙絲襪作為禮物——那個大學生他十分信任,本身也是他的同僚——據他所說,送這雙絲襪給我,是因為我費力打掃了集會室。可是,這終究也不過是個借口罷了,因為打掃本身就是我的分內事,況且,做好這項工作,他們還會付我丈夫錢呢。絲襪本身倒是很漂亮,你看看——”女人伸直雙腿,把長裙撩到膝蓋位置,不隻讓K.去看,連自己也欣賞起腳上穿著的那雙絲襪來。“絲襪本身倒是漂亮,但實在太高檔了,不適合我。”

她突然中斷了講述,仿佛想要使K.安心似的,把自己的手放在了他的手上。做完這一切後,她又小聲呢喃:“安靜下來,貝托爾德正在看著我們呢。”K.慢慢將視線往上移:在集會室的門口,站著一個年輕男人,他個頭很小,腿不太直,蓄著短而稀疏的紅色絡腮胡,用手指不停搓撚胡子,讓僅有的胡須變得蓬鬆,以便使自己看起來更威嚴些。K.有些好奇地打量著他,某種程度上而言,這個人是K.至今為止親眼見到過的、首個修習法學專業的大學生——這樣的人,對於K.而言是全然陌生的,他以後或許也確實會成為一名高階官員吧。與K.的反應正好相反,大學生本人明顯不在意K.,他把原本一直用來搓撚胡須的手指暫時騰出來,朝女人搖了搖,打了個招呼,然後就走到窗邊。女人躬身,湊到K.的耳邊,向他耳語道:“你不要生我的氣,我由衷地請求你,別把我想得那麽壞,現在,我必須到他身邊去了,到那個令人作嘔的男人身邊去,你隻需瞧瞧他那兩條直不起來的腿,就知道那是個什麽樣的人。我雖然不得不去,但也很快就會回來,回來之後,我就跟你走。隻要你願意帶我離開,你去哪裏,我就願意跟你到哪裏。你可以隨心所欲,對我做任何你想做的事,隻要我能夠離開這裏,離開足夠長的時間,我就感到很幸福了——當然,最好還是能永遠離開這裏。”說罷,她再次撫摸了K.的手,然後一下子跳起來,奔向窗邊。K.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向虛空中追逐她之前伸出的那隻手。這女人確實**到了他,經過一番全方位思考後,K.竟也找不出任何站得住腳的、不能向這一**繳械投降的理由。這女人沒準是法院專門派來緝捕他的——這個在腦海中匆匆閃過的反麵意見,很容易就被他否決掉了。她又怎麽可能緝捕得了他呢?他豈不是一直都能遊刃有餘、立竿見影地擊潰整個法院係統,或者至少和他相關的那部分係統嗎?莫非他就沒辦法為自己保有這少許的、信任他人的餘地嗎?況且,她那主動提出的、自願效勞的請求,聽起來可是真心誠意,或許也並非完全沒有價值:由他親自把這個女人從預審法官和他那幫手下那兒搶走,並且收歸己有,可能再沒有比這更好的、針對預審法官及其黨羽們的報複手段了。如此一來,在費盡辛勞地撰寫關於K.的、謊話連篇的那堆報告之後,預審法官一旦再次在深夜裏來到女人床邊,就會發現女人已經不在**了。而她之所以不在**,恰恰是因為她已經屬於K.所有了——因為這個此刻正站在窗邊的女人,這具豐滿、妖嬈、溫潤,裹在深色粗呢連衣裙之下的胴體,已經徹底歸K.所有了。

擺脫掉腦海中跟這個女人相關的、這樣那樣的想法後,K.開始覺得,他們在窗邊輕聲對話的時間未免也太長了一點,於是,他先是用手指關節骨敲了敲講台,然後又直接用拳頭捶了捶。聽到這邊的響動,那個大學生的視線越過女人的肩膀,飛快地瞟了K.一眼,不過,他原本的行動仍舊沒有受打擾,不隻不受打擾,甚至還向她靠得更近了些,並用雙手環抱住她。女人低垂下頭,似乎打算用心聽大學生講話,那大學生卻趁著她低頭的機會,吻了她的脖子,聲音很響。吻歸吻,但也並沒有停下嘴裏正說著的話。K.由此斷定,女人之前對這個大學生的抱怨確實屬實——他對她十分暴力專橫。K.站起身來,在房間裏走來走去。他一邊斜眼偷瞄大學生,一邊在心裏盤算著,自己究竟應該怎樣去做,才能盡快擺脫掉他。來回踱步一段時間後,K.的步伐越來越沉重,最後發展到每一步都是跺腳,大學生顯然被K.的行為給吵擾到了,開始對此表示抗議,這反而正中K.下懷,大學生說:“如果你等得不耐煩了,大可以直接離開。實話實說,你之前就該走了,沒人會惦記你的。沒錯,早在我進來的時候,你就得走,而且還應該拔腿就跑,用最快的速度離開才對。”他提這個意見的時候,把全身上下所有能夠用到的、表達怒氣的情緒全都調動了起來,看他那神態,多多少少包含著未來的法院官員所特有的那種傲慢,就像是在跟一個不討人喜歡的被告說話一般。不過,K.不隻沒走,反而還站在離大學生很近的地方,麵帶笑意地說:“我確實覺得不耐煩,千真萬確。不過,結束這種不耐煩狀態的最輕鬆方式,就是你現在馬上離開我們這兒。但是,如果你專程來此,是為了學習的話——我聽說,你是個大學生來著——如果那樣的話,我倒很願意為你騰出空間來,而我,則會跟這個女人一起離開。順便提一下,在你真正成為法官之前,確實還有很多東西必須學習。雖然我對於你所學習的法學內容了解得並不太具體,但還是可以給出一些合理推測。至少,對於粗言穢語這項技能而言——盡管你剛剛已經厚顏無恥地好好展示了一番,但那想必是跟法學毫不相關的。”“本來不應該讓他自由在外,四處活動的。”大學生說道,仿佛打算針對K.的這番侮辱,給女人一個解釋,“這是個失策之舉。我之前已經跟預審法官提過這點了。在每次審訊之間的時間裏,至少也應該把他限製在自己的房間裏。預審法官的想法,有時真令人難以捉摸。”“毫無用處的一席話,”K.如此評價道,同時向那女人伸出手,“你跟我來吧。”“原來如此,”大學生說,“不行的,不行的,你得不到她的。”他使出一股任何人都意料不到的力氣,伸出一隻手去,把她整個人給摟在了胳膊下,然後,一邊溫柔地看著她,一邊彎腰曲背地朝著門的方向跑去。如此情況下,任誰都能很輕易地看出,大學生對K.明顯懷有畏懼,不過,盡管如此,他卻依舊試圖去激怒K.——他用自己空出來的那隻手,不停撫摸、揉捏女人的手臂。K.小跑幾步,來到他身邊,做好了隨時擒住他的準備,如果有必要,他還打算掐住他的脖子,就在這時,女人突然開口:“這樣做無濟於事,是預審法官本人派他來接我了,我不能跟你走,而這個小怪物——”她一邊說著,一邊用手摁住大學生的臉,掌控他前進的方向。“這個小怪物不會讓我跟你走的。”“原來如此,就連你自己,都不希望被人從這一切當中解救出來。”K.高聲喊道,並將自己的手放在了大學生的肩膀上,大學生竟然轉頭用牙齒去咬K.的手。“不是這樣的,”女人大叫,雙手不停揮動,阻止K.湊過來,“不是,不是,絕不是這樣,你怎麽能這樣想呢!這簡直要毀了我。噢,你就由他去吧,求你了,你就由他去吧。他也不過是在履行預審法官的命令,要把我帶到他身邊去而已。”“既然如此,就由得他走吧,至於你——我以後再也不想見到你了。”在失望驅使下,K.憤懣難平地說道,並且還使勁在大學生背後推了一把。這一下使大學生踉蹌了片刻,但卻並沒有跌倒,反而馬上以比踉蹌時大得多的幅度,連帶著胳膊下摟著的女人一道,一蹦老高,那樣子看起來滑稽極了。K.慢悠悠地跟在他們後麵走,他總算意識到,這件事對於自己而言,乃是毋庸置疑的失敗——自己第一次敗在了這群人手裏。不過,當然也沒有理由為此擔憂懼怕:之所以會遭遇失敗,僅僅是因為他主動求戰而已。要是他好好待在自家的圈子裏,過著習以為常的生活,那他可比這些人當中的無論哪個都要強上千倍——管他是誰,隻要敢擋在自己麵前,都可以一腳踹開。他開始想象那個在假設當中可能會發生的、極端可笑的場景,比如,要是這個可悲可歎的大學生、這傲慢虛浮的孩子、這扭曲的虯髯客匍匐在艾爾莎床前,雙手交疊,乞求她的恩許……要是那樣將會如何?K.對於這番想象中的場景心馳神往,乃至於當即決定,隻要能逮到機會,就要想方設法把這大學生帶到艾爾莎那裏去。

出於好奇,K.還是加緊腳步走到了門前,他想看清楚,看那女人究竟被馱去了哪裏。無論如何,那大學生估計是不會用胳膊摟著她走在大路上的。實際情況也是如此,看來,他們走的路比K.所認為的還要短上不少。正對著起居室屋門的,是一段狹窄的木質樓梯,大概是通往閣樓的,樓梯上方有一段轉了方向,因此,從這邊看不到樓梯頂端的情形。大學生此刻正馱著女人爬樓梯,上去的速度很慢,每走一步都氣喘籲籲,因為之前那好一番折騰,削弱了他的氣力。女人向下麵看著的K.揮手致意,試圖通過肩膀的上下聳動向K.表示,對於這場劫持事件,自己是全然無辜的,但是,她的舉動看上去卻也並不顯得有多麽遺憾。K.麵無表情地注視著她,仿佛在看一個陌生人。他既不想表露出自己的失望之情,也不想表露出自己擁有能夠輕易克服失望之情的能力。

那兩個人已經消失不見了,K.卻依舊站在門口。此刻,他不得不接受這樣的現實:女人不隻欺騙了他的感情,就連她之前的說法,說自己是要被馱去預審法官那裏,也是撒了謊的。預審法官可不會守在閣樓裏等她。不管盯著那木質樓梯看多長時間,樓梯本身都不能解釋任何問題。不過,K.倒是在樓梯口旁邊,發現了一張小便條。於是,他走上前去,讀了讀上麵那行寫得跟小孩子似的、由完全沒有練過字的人所寫的文字:“法院辦事處由此上樓”。如此說來,這棟出租屋的閣樓就是法院辦事處?如此的機構設置,顯然沒辦法引起人們太多關注,對於被告而言,倒也是令人感到安心的事情:租住在這裏的這群人,本身就已屬於最貧窮的階層了,他們尚且將自己沒用的雜物往閣樓裏扔。因此,將辦事處設置在這樣的地方,作為被告的人自然會覺得,這個法院能夠支配的經費簡直少得可憐。但是,卻也不能排除這樣一種推論,那就是法院其實有足夠的錢,但卻全都投在官僚係統中,鮮少運用到與法庭直接相關的領域上。根據K.迄今為止的經驗來判斷,這種推論甚至還是相當有可能的。對於被告而言,法院如此墮落,誠然令人感到痛心,但相比麵對一貧如洗的法院而言,反而還要更安心些。此刻,K.也終於能夠理解,在首次審訊時,那幫人為什麽會選擇在他家裏糾纏他,卻羞於把他帶到這閣樓上來。因為,跟躲在閣樓裏的法官相比,K.所擁有的都是怎樣的條件啊——在銀行裏,他獨自一人占有一個帶接待室的大房間,透過巨大的玻璃窗,市中心生機勃勃的繁忙景象一覽無餘。盡管他沒有諸如收受賄賂或貪汙公款帶來的額外收入,也沒辦法派奴才去把哪個女人用胳膊一摟,馱到自己的辦公室來——但這些對於K.而言,至少這輩子是寧可放棄也不想要的。

當一個男人從下麵走上來時,K.仍舊站在樓梯口張貼的那張便條前。這男人透過開著的房門往起居室裏窺視,越過這間起居室,也可以看見後麵集會室裏的情況。最後,男人問K.,他剛剛在這裏是否見過一個女人。“你是法院的雜役,對嗎?”K.問道。“是的,”男人說,“啊,原來是這樣,你就是被告人K.吧,我才認出你來,很歡迎你來這裏。”說罷,他出乎意料地向K.伸出手。“不過,今天可沒說要開會呢。”見K.沉默不語,法院的雜役接著說道。“我已經知道了。”K.開口了,同時打量了一眼法院雜役身上所穿的常服外套,外套上除了一些普通扣子外,還有兩枚鍍金紐扣,看起來像是從一套舊的軍官製服上拆下來的——這也是他身上唯一能夠看出其官差身份的標誌了。“剛才,我跟你妻子說過話。她現在已經不在這兒了。那個大學生把她馱到預審法官那裏去了。”“你瞧瞧,”法院雜役說,“總有人把她從我這兒弄走。今天是星期天,我本來沒義務去做任何事情的,但還是有份無足輕重的通知遞到了我手上,僅僅是為了支開我,讓我離開這裏。可是,他們卻又偏不派我到太遠的地方去,這是為了讓我有個念想,自以為隻要腿跑得足夠快,或許就能及時趕回來。因此,我便也按著他們的設計,盡自己所能,全速奔跑。抵達派遣我過去的那處機關後,我上氣不接下氣地朝著門縫裏大喊一通,複述了一遍通知的內容,然後就馬上跑回來了——機關裏的人恐怕根本就沒聽明白我到底喊了些什麽。哪曾料到,那大學生趕得比我還急。自然,他到這裏來所需走的路,和我相比也短些:他隻需要從通往閣樓的樓梯上下來就行了。嗨,如果我不是那麽依賴於自己目前的身份,早就把那大學生拍死在這麵牆上了。就在這裏,在這張便條紙旁邊。我總是夢到這件事:就是這個位置,稍微高過地麵的地方——他被活活打死在那兒了,雙臂攤開,十指扭曲,那兩條直不起來的腿,彎成一個圓形,四周全是飛濺的血跡。可惜,直到目前為止,那也不過是夢罷了。”“就沒別的辦法可想了嗎?”K.微笑著問道。“就我所知是沒有了,”法院雜役說。“而且,現在的情況比之前還要惱人,截至今天,那大學生也不過是把她帶去自己那兒而已,可現在,他又把她帶去預審法官那兒了——我倒是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天的。”“事已至此,你的妻子本人難道就沒有一點過錯嗎?”K.又問他。提出這個問題的時候,K.不得不強忍住自己的情緒,因為他此刻正感到無比嫉妒。“她當然有錯,”法院雜役說,“不隻有錯,她的罪過恰恰是最大的。要知道,她可是自己主動黏上他的。至於他,隻要是個女的,他都會去追。僅僅這棟樓裏,他就因為企圖非法潛入,而被五戶人家給趕了出來。我的妻子是整棟樓裏最漂亮的女人,偏偏她的丈夫是我,麵對這樣的情況,完全沒辦法自衛。”“這種情況下,確實是沒辦法應付。”K.說。“為什麽這種情況就沒辦法應付呢?”法院雜役反問道,“那個大學生,他實際上就是個膽小鬼,當他打算碰我妻子的時候,必須得狠狠揍他一次,揍到他再也沒膽量做這種事就行了。可是,我卻沒辦法去揍他,其他人也沒辦法幫我這個忙,因為所有人都懼怕他所掌握的權力。隻有一個像你這樣的男人,才能去做這件事。”“為什麽我反而能去做?”K.略顯訝異地問道。“你是個被控告了的人啊。”法院雜役說。“是的,”K.說,“可是,正因為我是被告,反而更應該怕他,即便他或許沒能力影響最終的審判結果,但卻有可能影響到預審過程。”“沒錯,確實如此。”法院雜役說,仿佛K.的看法跟他自己的看法一樣準確無誤。“不過,就通常規律而言,我們從來都不會將審判引向絕路。”“我可不這麽認為,”K.說,“但是,這也不妨礙我找機會去收拾那個大學生。”“你真那樣做了的話,我會十分感激的。”法院雜役略有些做作地回應,他看起來似乎並不相信自己這個最大的願望真能實現。“或許不隻是他,”K.繼續說道,“就連你們其他那些官員,甚至或許連你們整個係統裏所有的人,都應該一視同仁地被收拾掉。”“是啊,是啊。”法院雜役應和道,似乎K.所說的,其實是某項不言而喻的常識。說罷,他又用信任的目光看了K.一眼——盡管在此之前,他在所有方麵都對K.十分友好,但卻沒有這樣做過。接著,他又補充道:“終歸是要反抗的。”可是,這場談話終究令他感到有些不自在了,因此他專門說了這樣一番話,以便終止談話:“現在,我必須到辦事處去報到了。你想跟我一起來嗎?”“我到那兒去也沒什麽事可做。”K.說。“你可以參觀一下辦事處。沒有人會在意你的。”“那麽,辦事處有什麽值得參觀的地方呢?”K.有些遲疑地問道,話一出口,他心裏倒也就有了強烈興趣,想要跟他一起去看看了。“怎麽說呢,”法院雜役說,“照我看來,你會感興趣的。”“那好吧,”K.最後說,“我就跟你一起走一趟吧。”說完,他直接跑上了樓梯,速度比法院雜役本人還要快。

進去的時候,K.差點摔跤,因為門後麵竟然還有一級樓梯。“他們沒太考慮參觀需求。”K.評價道。“他們根本就不考慮任何需求。”法院雜役說,“你隻消瞧瞧這間等候室。”法院雜役所說的,是一條長長的走道,走道上分布著一些用木條粗糙打製的門,這些門通往閣樓的各個部門。盡管沒有直接的光源照進走道裏,但走道上也並非是完全黑暗的,因為有些部門跟走道之間,並非是用一整麵木板牆隔開的,而是直到天花板都像木柵欄般稀稀落落,留有大量空隙,從這些空隙間有光線流瀉出來,人們同樣可以透過空隙看到裏麵的一些公務員,看到他們正在辦公桌前寫東西,或者甚至直接站在空隙旁邊,觀察走道裏的人們。或許因為今天是星期天,走道裏的人很少。這些人的模樣,看起來十分卑微。他們坐在走道兩側安裝的木質長凳上,彼此之間保持著幾乎完全相同的間距。所有這些人,身上穿的衣服都很不起眼,盡管如此,從他們臉上的表情、行為舉止、蓄胡須的樣式,以及其他很多微不足道的細節中卻足以看出,其中大部分人都屬於上流階層。因為這裏並沒有安裝衣鉤,他們全都把自己戴的帽子放在了長凳下麵——這大概是依次根據自己前麵人的放法照做所導致的最終結果。坐得離辦事處大門最近的那幾個人看到K.和法院雜役進來,馬上站起來向他們行禮,後麵那些人看到前麵的人起來了,覺得自己也必須跟著行禮,所以,當K.和法院雜役走過他們身邊時,所有人都起身向他們行了禮。他們絕對不會完全站直身體,背脊一直都是彎著的,膝蓋曲折,站姿跟街上的乞丐沒什麽兩樣。K.等稍微落在自己後麵的法院雜役趕上來後,便對他說道:“這些人可真是毫無尊嚴可言啊。”“沒錯,”法院雜役說,“他們是被告,你在這裏看到的這些人,全是被告。”“原來如此!”K.說,“照此說來,他們全都是我的同僚了。”說罷,他便朝著離自己最近的那個被告轉過臉去,十分禮貌地問道:“你在這裏等待些什麽?”這是位個子高高,身材瘦削,頭發差不多已經全部變成灰白色的男士。K.突如其來的提問,令他感到迷惑不解——盡管從外表上看去是位精於世故的人物,是那種在除了此處之外的其他場合遊刃有餘的角色,本來不會輕易放棄自己千錘百煉後好不容易得來的優越感,卻還是在此露出了一副尷尬為難的表情。此時此地,這樣一個簡單的問題,他竟然不知該如何回答才好,隻好望向身邊其他人,仿佛他們有責任幫助他,仿佛一旦自己從他們那裏得不到任何幫助,那麽任何人也就別指望從他這兒得到任何回答。為了安撫這男人,給他些信心,法院雜役上前一步,對他說道:“這位先生隻不過是問你在等待些什麽而已。隻管回答就好。”法院雜役的聲音,對於這個男人而言,或許十分熟悉,因此也確實起到了效果:“我是在等——”他開口了,但馬上又停滯下來。顯然,他選擇了這四個字來開頭,確實是想要準確回答K.所提出來的問題,但話一出口,卻又不知該怎麽說下去了。其中幾個等待者見狀,便也聚攏過來,圍在他們身邊,法院雜役對他們喊道:“走開,走開,保持走道暢通。”這群人稍微後退了一點,但卻並沒有退回到他們原來所在的位置。不過,就在這一進一退之間,被問到的那個男人已經重新打起精神,又開始回答起來,他的臉上甚至還帶著些許微笑,“一個月前,我準備了幾份和我自己案子相關的舉證申請書,目前正在等待辦理。”“看起來,你為這件事操了很多心啊。”K.評價道。“是的,”那男人說,“這畢竟是我自己的案子嘛。”“每個人想法不同,不會都跟你一樣的,”K.說,“比如我本人,我也是被告,但卻連一張舉證申請書都沒準備過,也沒有張羅任何類似玩意兒的打算,這可是千真萬確。不過,你覺得做這樣的事是必要的嗎?”“我也不太清楚。”男人又用之前那種完全不確定的語氣回答。他顯然認為,K.說這些話,是在拿他開玩笑,因此,由於害怕再犯什麽新的錯誤,他大概覺得自己最好還是把之前的回答推倒重來為妙。可是,看到K.此時正用不耐煩的目光打量著自己,他隻好改口道:“在我身上發生的事情就是這樣,我就是交了舉證申請書。”“你不相信我是被告?”K.問他。“噢,請別這樣,我顯然相信你。”那男人說,同時稍微向旁邊挪了挪步,但在他的回答中聽不出相信,僅僅隻能聽出恐懼。“如此看來,你確實是不相信我了,對嗎?”K.問道。受那男人恭順態度的莫名驅使,K.竟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抓住了他,似乎要強迫他認同自己所講的話。K.並不想弄痛對方,手上用力也很輕,盡管這樣,那男人還是叫喚了起來,仿佛K.不是正在用兩根指頭,而是在用一把燒得通紅的鉗子夾住了他似的。男人這番可笑的叫喚終於令K.感到厭煩了,他心想:對方不相信我是被告反而更好,沒準他甚至會認為我是法官呢。K.僅僅在決定要跟這人分道揚鑣時,才真正用力去捏住他,把他直接推回到長凳上,繼續走了起來。“大多數被告都這麽敏感。”法院雜役說。此刻,在他們身後,差不多所有等待著的人都聚集到了那男人身邊。男人已經不再叫喚了,那幫人看起來似乎正在詳細詢問他,之前的意外究竟是怎麽回事。這時,有個守衛迎麵朝著K.走了過來——之所以判斷此人是守衛,主要是因為他佩戴了一柄軍刀,這柄軍刀的刀把,至少從顏色上來判斷,是用鋁製成的。K.對此感到驚歎,甚至還伸出一隻手去摸了一下刀把。守衛是因為之前那陣叫喚聲才過來的,他開始詢問這邊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法院雜役試圖以寥寥數語蒙混過關,但守衛堅持必須親自去看看情況,再行判斷。他向法院雜役行了軍禮之後,便邁著快速但又極短的步伐離開了——大概是因為他患有痛風才這麽走的。

K.沒有多去在意守衛和走道裏那群人,尤其是當他走到大約一半位置時,發現走道上有個沒有裝門的岔路口——這個岔路口為他提供了向右拐彎的可能性。他轉頭詢問法院雜役,這是不是該走的路,法院雜役點了點頭,K.果真拐了彎,朝著那方向走去。有件事令K.覺得十分討厭,那就是,自己不得不一直走在法院雜役前麵一兩步。K.認為,至少在這個地方,這種狀況會讓看到的人覺得,自己是被捕之後,在被人押著走。因此,K.多次駐足等待法院雜役,但雜役卻始終走在他後麵。最後,為了結束自己的不自在狀況,K.對雜役說:“我已經看過這裏是個什麽樣子了,現在我想走了。”“你還沒有看過全部地方呢。”法院雜役以完全沒有惡意的口吻說道。“我並不想看完全部地方。”K.說,而且,他的確感到很累了,“我要走了,出口應該怎麽去?”“你不會已經迷路了吧,”法院雜役略帶驚訝地問,“從這裏一直走到拐角處,然後右拐,沿著走道一直走,就能走到大門。”“你跟我一起走吧,”K.說,“給我指路,我自己估計會走錯的,這裏的路實在太多了。”“明明隻有一條路啊,”法院雜役此刻倒換上了責難的口氣,“我不能再跟你倒著走回去,我必須把消息帶到——我已經在你身上耽誤了很多時間。”“跟我來吧。”K.又重複了一遍,覺察到法院雜役正在說謊之後,K.現在說起話來的語調,變得比之前要高。“你不要這樣吵鬧,”法院雜役低聲說道,“這裏到處都是辦公室。如果你不願意獨自往回走,那就再跟我往前走一小段路,或者你幹脆在這裏等著,消息帶過去後,我很願意再跟你一起返回。”“不行,不行,”K.說,“我不等,你必須現在就跟我一起走。”直到附近圍繞著的許多扇木門當中的其中一扇打開後,K.才開始打量起自己四周的情況。他望向那扇打開的門,一個顯然是被K.喧鬧的說話聲吸引過來的女孩從門裏走了出來,問道:“這位先生想幹什麽?”在她身後較遠的地方,半明半暗之間,依稀可以看到有個男人也在朝這邊走來。K.瞪了法院雜役一眼,這家夥之前還說,不會有任何人在意他的,而此刻一下子就來了兩個人,隻需再過一小會兒,這套官僚係統就會向他投來殷切關懷,詢問他在此逗留的理由了。到那時,唯一說得過去、可以接受的理由就是——他是個被告,想要知道自己下次接受審訊的日期。但是,這樣一個理由,K.卻並不打算說出口,尤其在它本就不符合事實的情況下,更是如此。因為,他僅僅是出於好奇,才會到這裏來的,或者說,他是希望能夠找機會證實,這套法院係統的內部,也跟它的外部一樣令人厭惡——這反而更不可能當作理由。然而,照現在的情況看來,這個理由恰恰是正確的。他不打算再深入調查了,到目前為止所看到的東西,已經足夠使他喘不上氣了。K.現在心情低落,完全不在狀態,一個可能從任何一扇木門後麵現身的高階官員,他都已經沒辦法應付了。他想跟法院雜役一起離開這裏,或者獨自一人離開——如果必須得這樣的話,那也沒有問題。

可是,K.此刻默然佇立的樣子,顯然很引人注目,女孩和法院雜役都瞧著他這副模樣,仿佛認定下一分鍾他身上就會出現某種天翻地覆的轉變,而他們一點都不想錯過觀察這一轉變的機會。K.剛才依稀看到的那個男人,此時也已出現在門口,他雙手撐在下麵那半扇木門[2]的橫梁位置,腳尖踮起,身體微微搖晃,十足一個沒耐心的看客模樣。倒是女孩最先發現,K.會有如此舉動,是因為他身體上有些許不適所致,於是,她便搬了一把靠背椅過來,問道:“你不想先坐一會兒嗎?”K.馬上坐了下來,並且,為了坐得更穩當些,他還把手肘支撐在椅子靠背上。女孩問K.:“你現在有一點點頭暈,是嗎?”此刻,女孩的臉龐近在K.的麵前,她臉上的表情頗為認真,就跟那些正值最美好青春年華的女人所應具有的表情一樣。“你不需要對此顧慮太多,”她說,“頭暈目眩,在這裏並不是什麽稀罕事情,差不多每個人第一次來這裏時,都會出現此種狀況。你是第一次到這裏來嗎?是的話就對了,這不是什麽稀罕事情。太陽此刻正熱火朝天地炙烤,在我們頭頂的房梁上,被烤得滾燙的房梁木,使閣樓裏的空氣變得壓抑又沉悶。因此,這個地方並不太適合作為辦公場所,雖然除此之外,它也能提供幾項很顯著的優點。至於空氣是這樣一種狀況,在人來人往、熙熙攘攘的日子裏——換句話說,在差不多每一天裏,幾乎都讓人無法呼吸。如果你再考慮另外一點,考慮到這裏也需要曬掛各種各樣洗好的衣物、等待晾幹的話——租戶們在閣樓晾衣服這件事,是沒辦法完全禁止的——你就不會再因為自己有一點點頭暈惡心感到奇怪了。無論如何,這裏的人最終都能夠很好適應這裏的空氣。當你第二次,或者第三次過來時,甚至都不會察覺到這裏實際上有多麽憋悶了。噢,已經覺得好些了嗎?”K.沒有回應,他為自己突如其來的虛弱不堪,居然就這樣展示在這些人麵前感到難堪,除此之外,他雖然已經知道自己不舒服的原因,但身體並沒有好起來,反而還變得更難受了一些。女孩馬上看出了這點,為了讓K.透一口氣,她取來旁邊牆上靠著的一柄晾衣鉤,用它頂開了K.頭頂上正對著的一扇小天窗,想讓戶外的新鮮空氣進來。哪裏知道,外麵瞬間湧進來大量煤煙,女孩不得不馬上用晾衣鉤合攏天窗,並且取出手帕,把沾到K.手上的煤煙清理幹淨——因為K.實在是太疲累了,自己根本沒辦法弄。K.很想就在這裏安靜地坐上好一會兒,直到蓄足力氣,然後再離開。越少人過來幹擾他,他就能越快恢複。不過,女孩現在卻說:“你不能在這裏逗留,我們聚在這裏,會妨礙別人走路的。”聽到女孩的話,K.用眼神反問她,自己到底是怎樣妨礙到了別人走路。“如果你願意,我可以把你帶到醫務室去。”“請你幫幫我。”她對站在門口的那男人說道,對方也馬上走近了。但是,K.並不想去醫務室——這僅僅是因為他極力想避免被帶到更遠的地方去:去的地方越遠,肯定會遇到越多惱火事。因此,K.回應道:“我已經可以自己走了。”他才剛剛坐舒服些,此刻隻好踉踉蹌蹌地站起來,但卻沒辦法挺直身體。“還是不行啊。”K.一邊搖頭一邊這樣說,歎了口氣,又坐了下來。這時,他想起了那個法院雜役,雖然出了這樣的事,但他應該還是能夠很輕鬆地把他給扶出去,可是,法院雜役似乎早就走掉了。K.眼睜睜地望著女孩跟男人之間空出來的那個位置,從他們之間再往遠處張望,卻根本沒辦法找到法院雜役了。

“我認為吧,”男人開口道。這位男士身上的衣服穿得十分精致,一件灰色的西服馬甲尤為引人注目,馬甲下擺收成又長又尖的燕尾服後擺樣式,“這位先生的不適,實為此處的空氣狀況所致,因此,當下最佳的處理辦法,絕非首先將其送往醫務室,而是要當機立斷,將他送出辦事處為妙——連他本人,恐怕也是最希望如此。”“正是,”聽到這番貼心話語,K.心中一陣狂喜,幹脆大喊一聲,直接打斷了男士的話,“那樣的話,我肯定馬上就能好轉,實際上,我的身體根本就沒那麽虛弱,隻需要有人在兩邊稍微扶我一把,不需要費太多力氣,再說,路程本身也不是很長,你們隻要能把我帶到大門口,然後,讓我在台階上坐一小會兒,我就能馬上複原。我從來都沒遇到過這種不適症狀,甚至連我自己都感到很吃驚。我本人也是個坐辦公室的,對辦公室空氣算是很適應了,但即便這樣,這裏的空氣狀況似乎也太惡劣了點,你們自己也是這樣說的。那麽,你們是否能發發善心,多少扶著我走一會兒——我現在整個人都昏昏沉沉的,僅憑自己的力氣,很難站起身來。”說罷,他抬起自己的雙臂,好方便那兩個人過來扶他。

哪裏知道,那位男士卻並不打算回應K.的請求,依舊將雙手安安穩穩地插在自己的褲子口袋裏,大聲笑了起來。“你瞧瞧,”他對女孩說,“我的推測果然正確。這位先生隻有在此處才會感到不舒服,並不是在所有地方都會如此。”女孩也微微一笑,但卻用手指尖輕輕碰了碰男士的胳膊,似乎是在向他暗示,這樣取笑K.有些過頭了。“好吧,就這樣吧,”男士始終還是笑著回應道,“我會切切實實地幫忙,把這位先生給扶出去。”“這樣不是挺好。”女孩說罷,將自己俏麗的小腦袋側向K.這一邊。“他剛才那樣笑,並沒有什麽惡意,你不要太當回事。”她向K.解釋道。不過,K.此時已再度陷入到難受的情緒當中,眼睛盯著前方空無一人處,看起來似乎並不需要任何解釋。“這位先生——我可以介紹一下你嗎?”(那男士向女孩擺了擺手,表示同意。)“這位先生是問訊處的接洽員,負責接受等待在這裏的人們所需的一切谘詢。因為普通民眾並不太清楚我們法院這套係統的運作,所以,就會向我們提出大量問題。而無論什麽問題,他都知道一個對應的答案:如果你有興趣的話,不妨提些問題考一考他。不過,這並不是這位先生唯一的優勢,他的第二項優勢,恰恰是那身精致的穿著。我們——也即整個辦事處的職員們一致認為,到這裏來的人們,不得不經常來問訊處,向接洽員詢問各種問題,因此,他也總是最先跟這些人接觸。為了給人們一個莊嚴體麵的第一印象,他無論如何都得穿得精致些。至於我們其他人——你現在看我一眼就知道,我們穿得很差勁,衣服樣式也很老舊,真是令人遺憾。不過,話說回來,在衣服上浪費錢,確實沒什麽意思,因為我們的全部時間,幾乎都花在這個辦事處裏,我們甚至都睡在這裏。但是,就跟我剛說過的一樣,對於問訊處接洽員,我們一致認為,他穿漂亮衣服是很有必要的。可是,管理處在這件事的處理上,卻很有些特立獨行——他們並不提供接洽員所需的衣物,於是,我們隻好為此發起募捐——甚至連那些訴訟當事人都跟著繳了些錢——就這樣,我們給他買了這套漂亮衣服,還有其他一些衣物品。本來一切準備就緒,可以給人們留下一個好印象了,哪裏知道,他又用自己那種特有的大笑聲,反過來摧毀了這一切良苦用心,還把人們給嚇著了。”“確實如此,”那位男士嘲諷道,“不過,我沒辦法理解的是,小姐,你為什麽要向這位先生細講——或許用‘灌輸’這個詞更恰當些——灌輸我們內部的私事呢,因為他本人根本就不想聽。你瞧瞧,他坐在那兒,分明正忙於處理自己的事情。”對於接洽員的責難,K.連一點反駁的興趣都沒有,女孩的用意興許是好的,她大概隻是想用隨便說話的方式,讓K.稍微分一下心,或者給他創造一個為自己鼓勁的機會,可惜方法錯了。“我必須向他解釋一下你剛才的大笑是怎麽回事,”女孩說,“那是明確無誤的侮辱行為。”“照我看來,隻要我最終能把他從這兒弄出去,哪怕是再令人難堪的侮辱,他也能夠輕易原諒。”K.一言不發,甚至都沒有抬頭看上他們一眼,他默默忍耐著,忍耐這兩個人把他當作一件物品來對待,K.甚至認為,這樣做才是最好的。可是,這時他突然感覺到,接洽員的手已經扶起了他的一側胳膊,女孩的手則扶住了他的另一側胳膊。“起來吧,你這個弱不禁風的男人,”接洽員說。“真是太感謝你們兩位了。”K.喜出望外地回應道,同時慢慢站起身來,親自把這兩位陌生人的手調整到自己認為最需要攙扶的位置上。當這一行人走近最開始的走道時,女孩輕聲在K.的耳邊說:“在你看來,我剛才說話時似乎付出了不少心力,希望能夠在你那裏為接洽員留下一個好印象,可是,你最好還是相信,我所說的不過是真實情況而已。他並不是個鐵石心腸的人。實際上,他並沒有義務扶身體不適的訴訟當事人出去,但他還是這樣做了,你也看見了。或許,在我們當中,沒有任何一個人是鐵石心腸的,我們很願意幫助所有人,但是,作為法院係統內的公務員,我們很容易造成一種刻板印象:仿佛我們這裏每個人都是鐵石心腸,不願意去幫助任何人。這真是太令我難過了。”“你不想在這裏稍微坐一會兒嗎?”接洽員問K.。此刻,他們已經回到了最開始的走道上,麵前坐著的恰恰就是之前跟K.說過話的那個被告。在此人麵前,K.幾乎感到無地自容:剛才,K.曾經在這個被告麵前站得筆直,然而現在,他卻不得不由兩個人攙扶著走路。K.的帽子被接洽員拿在手上,接洽員用伸開的手指維持著帽子的平衡,不讓它掉下來。K.的頭發濕漉漉地披散在滿是汗水的額頭上,發型完全毀了。不過,之前那個被告對這一切似乎渾然不覺,他在完全忽視自己存在的接洽員麵前,卑微地站起身來,試圖為自己今日的到訪辯解。“我很清楚,”他這樣說,“我的申請書今天還沒辦法處理好。不過,我還是到這裏來了。我想,我應該可以直接在這裏等待結果——今天是星期天,我有足夠的時間,也不會打擾到別人。”“不必為此多加辯解,”接洽員說,“你的憂慮之心值得嘉獎,然而你在此處多占一個位置實無必要。盡管如此,隻要你不給我惹麻煩,我也絕對不會幹擾你及時、準確地跟進自己案件相關的進程。一旦見識過那些有本事將自己應盡的職責無恥拋棄的人,就能學會去容忍像你這樣的人了。你坐下吧。”“他真是太會跟訴訟當事人溝通了。”女孩低聲說道。K.點了點頭,但隨後卻突然受了一番驚嚇,因為接洽員很快又問了他一遍:“你不想在這裏坐一會兒嗎?”“不必,”K.答道,“我不想休息。”他用盡可能堅定的語氣說出這句話,雖然實際上,他其實還是很願意坐下來休息的。K.現在的狀況,就跟暈船類似,覺得自己仿佛正置身於某艘船上,而這艘船此刻正在巨大的海浪中航行。在K.的感覺中,海水仿佛直接衝撞在走道兩側的木牆上,走道深處似乎正有一波巨浪呼嘯而來,走道本身也在不停搖晃,坐在兩側長凳上等待的被告們隨著海浪起伏,也跟著浮浮沉沉。K.的幻覺越強烈,扶著他前行的女孩和那位男士的鎮靜自若,也就變得越發難以理解。K.現在的行動,完全任由他們擺布,一旦他們把K.拋下,他肯定就會跟一塊厚木板一樣栽倒在地。他們左顧右盼,眼睛裏投射出敏銳的目光, K.能夠感覺到他們勻速前行的步伐,但自己卻沒辦法跟上,因為他現在幾乎已經是被他們一步一步架著走了。最後,K.注意到他們正在跟他講話,但他完全聽不懂他們在講些什麽,他的耳中隻聽得見嘈雜聲,在各種各樣充斥耳間的聲音中,有一個很尖的聲音,聲調一成不變,響動一刻不停,就像是防空警報拉響了一般。“更大聲些。”他把腦袋低垂下來,喃喃自語。K.感到羞愧,因為他很清楚,他們說話的聲音已經夠大了,可即便這樣,他還是完全聽不明白他們在說些什麽。最後,他們麵前的牆仿佛裂成了兩半,一股清新的空氣朝著他湧上來,他聽到身邊有人說:“他一開始是說想走的,但是在那之後,哪怕再跟他說一百遍,說這裏就是出口,他都沒有任何反應。”這時,K.終於意識到,自己現在正站在出口大門前——門是女孩打開的。就這樣,他全部的力氣好像瞬間回來了,為了趕緊品嚐一下重獲自由的樂趣,他立即踏下一級台階,站在那裏,跟扶他一路過來的兩位同行者道別。他們則站在上方,低著頭聽他講話。“萬分感謝。”K.反複說了好幾遍,一次又一次地跟他們握手,直到他明確無誤地看出,他們這兩個已經完全適應了辦事處空氣的公務員,呼入從樓道裏湧入的、相對更新鮮些的空氣後,會感覺不舒服時,才停了下來——他們此刻已經沒辦法回他的話了,要不是K.趕緊把辦事處大門合上了,那個女孩恐怕都要當場暈倒了。門關好後,K.又在那裏獨自站了一小會兒,借助口袋裏裝著的小鏡子的幫助,他重新把自己的頭發梳理得整整齊齊,撿起了掉在前麵樓梯拐角處的帽子——應該是接洽員把它扔在那兒的——然後,他便精神抖擻地奔下樓梯,每一步都跨得很大,就連他自己,幾乎都要被這種身體狀態的驟變嚇得後怕起來。他一貫十分強健的健康狀況,從來沒給他造成過像這次這樣的意外。他的身體大概希望發起一次革命,再給他張羅一次全新的審判,畢竟,目前這場審判帶來的一切麻煩,他都輕而易舉地承受住了。一找到合適機會,就馬上去醫生那兒檢查看看:K.並不完全排除這樣的可能性。不過,無論如何,他還是希望未來的每一個星期天上午,都比今天上午過得更好——在這點上,他還是可以自己做主的。

[1]aus freiem Willen。自由意誌作為一個哲學概念,理解為意識選擇做什麽的決定,也就是意誌的主動性。K.在此套用此概念,意圖強調自己並非主動想跟法院有所牽連。

[2]戰前常見的木門樣式,分為兩段,可以上下分別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