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下午——郵件收發即將截止,K.為了趕截止時間,工作十分忙碌——兩個勤雜工帶著一些需要簽名的文件,走進K.的辦公室,卻被K.的叔叔卡爾——一個來自鄉下的小地主擠到一邊,搶了先。看到叔叔過來,K.並沒有感到太過驚訝,因為在一段相對較長的時間之前,他就已經想象過叔叔到這裏來時的場景被嚇過一次了。叔叔必定會來——早在大約一個月前,K.就對此確信無疑了。自那時起,他便開始想象叔叔現身時的樣子,想象他略微有些駝背的身姿,巴拿馬帽握在左手上,右手隔著老遠就開始朝著他揮舞,任由這隻手急急躁躁、肆無忌憚地掠過辦公桌,把一切擋住他的東西全都撞開豁倒。叔叔的現身永遠都是急急躁躁的,因為他腦海中有個不幸的念頭如影隨形:在自己永遠都隻有一天的首都逗留時間內,必須把所有該辦的事情辦完。在此基礎上,尚且不能錯過其間任何一次對話、工作、消遣的機會。叔叔曾經是K.的監護人,因此,K.責無旁貸,必須竭盡所能,在所有相關事情上不遺餘力地幫助叔叔,除此之外,還得讓他在自己那兒過夜。“來自老家的幽靈”,K.已經習慣這樣稱呼叔叔了。
才剛剛打完招呼——K.邀請叔叔在辦公室的圈椅上坐下,不過,他可沒有這樣的閑工夫——叔叔就要求K.單獨跟他聊一會兒。“聊聊是必要的,”他頗為費勁地擠出這麽一句話,“為了讓我安心,聊一聊是必要的。”K.馬上就讓兩個勤雜工出去,並且還對他們下了指示,不要讓任何人進來。“我道聽途說來的,都是些什麽消息啊,約瑟夫?”等到隻剩下他們兩人之後,叔叔坐到K.的辦公桌上,大呼小叫道。他隨便拿了些東西過來墊在屁股下麵——拿了些這樣那樣的文件墊在下麵,根本不看具體內容,隻為了讓自己能夠坐得更舒服些。K.默然不語,他很清楚接下來將會發生什麽。不過,此刻突然從緊張的工作中抽離出來,一股抽離後的舒適倦怠感旋即襲來。他陶醉在這倦怠感中,透過窗戶,望向馬路那邊。從他所坐的位置看過去,隻能看到一小塊三角形區域——那是某堵住宅牆上空空如也的一部分,這堵牆夾在兩扇商店櫥窗之間。“你在看窗子外麵,”叔叔雙臂朝上一甩,大嚷大叫道,“看在老天爺的分上,約瑟夫,還是回答我吧。那些消息都是真的嗎,那樣的消息,竟會是真的嗎?”“親愛的叔叔啊,”K.中斷了自己的神遊,開口答道,“我可是一點都不知道,你到我這兒是想要做些什麽。”“約瑟夫,”叔叔憂心忡忡地說,“就我所知,你可一直都是隻講真話的。那麽,我是否應該把你剛才講的那番話,視作開始弄虛作假的壞苗頭呢?”“你想聽我講些什麽話,我可早就預料到了,”K.順著叔叔的意思說道,“你大概聽說了些關於我正被牽扯到某起訴訟官司中的消息。”“正是如此,”叔叔一邊回答,一邊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我確實聽說你受到了起訴。”“是從誰那兒聽說的?”K.問他。“厄娜給我寫了信,告訴了我這件事,”叔叔說,“她跟你之間沒什麽往來——你並不怎麽關心她,對此我感到很遺憾——可是,盡管如此,她還是知道了。那封信,我是今天才拿到的,當然,讀過信後我馬上就坐車趕過來了。除了訴訟官司這件事外,再沒有任何其他理由,不過話說回來,光是這個理由,就已經足夠了。我可以把這封信裏麵提到你的那部分,直接讀給你聽聽。”說罷,他便把信從隨身的皮夾裏取出來。“就是這裏。她是這樣寫的:我已經挺長時間沒見過約瑟夫了,上個禮拜,我去過一次銀行,但約瑟夫實在是太忙了,根本沒工夫跟我見麵。我等了差不多一個小時,但最後還是不得不回去了,因為我當時要上鋼琴課。我很想跟他當麵談談,沒準最近就會有機會了。為了給我慶祝命名日[1],他送了我一大盒巧克力,那可真是體貼又殷勤。之前給你寫信的時候,我忘了向你提起,直到現在,你特意問我,我才回想起來。你務必得了解我的苦衷,那盒巧克力才剛被帶回膳宿公寓,就不翼而飛了。消失不見的速度如此之快,甚至令我都不曾意識到,自己曾經收到過這盒巧克力。不過,除此之外,我還要跟你講另外一些關於約瑟夫的事情。如剛才所說,我去了銀行,但卻並沒有和他見上麵,那是因為他當時正忙於跟一位先生談判磋商。安安靜靜地等待了一段時間後,我向一位勤雜工詢問,他們的這次談話,是否還要持續更長一段時間。勤雜工說,應該會的,因為談話內容,很可能跟機要秘書先生牽扯到的訴訟官司有關。於是,我便問他,這訴訟官司是怎麽回事,是不是搞錯了,但他卻說,自己並沒有搞錯,裏麵正在談的,確實是一起訴訟官司,而且指控的內容還很嚴重,不過除此之外,他也不知道更多細節了。就他個人而言,是很願意幫助機要秘書先生的,因為這位先生是好心人,作風也很正派。可盡管如此,他卻不知道應該從何處著手,因此,他隻好虔心祈盼,希望那些有影響力的大人物,能夠來關心關心這件事。也不隻是祈盼,這件事肯定會有人來過問的,最後結果總歸會是好的。然而,從機要秘書先生最近的心情來推測,訴訟進程完全談不上理想。勤雜工說的這番話,我當然不會太過在意,可即便如此,我還是設法安撫了這個思想單純的人,讓他把這整件事視作一個玩笑,不要再講給其他人聽了。玩笑歸玩笑,最親愛的父親,如果你下次去首都時,能夠多少跟進一下,了解了解情況,大概也不是什麽壞事。打聽清楚具體是怎麽回事,一旦確有必要,就通過你那些有影響力的大人物朋友出手幫忙吧——這對你而言,可說是輕而易舉。不過,如果你覺得沒必要——這是最有可能出現的情況——如果你覺得沒有必要,至少也趕緊給你女兒一個機會,讓她可以跟你見個麵,好好擁抱你一下,她將為此感到欣喜萬分。”“真是個好孩子啊。”叔叔念完信,伸手擦了擦眼中溢出的幾滴淚水,說道。K.點了點頭,最近這段時間裏,由於身邊各種各樣的幹擾,他已經完全把厄娜給忘掉了,甚至連她的生日都忘了。關於巧克力的那段故事,顯然是厄娜為了在叔叔阿姨麵前護著他,故意編造出來的。這可真令人感動,K.打算從現在開始,定期給厄娜送戲票——可是,光是送些戲票,顯然也不足以獎勵她的所為。不過,話又說回來,專程去拜訪厄娜住的膳宿公寓,去跟這個十八歲的高中女生聊天,此刻他也覺得不太合適。“你現在怎麽說?”叔叔問道。通過這封信,他忘掉了之前全部的匆忙和激動,看他那樣子,似乎還想把信再讀一遍。“沒錯,叔叔,”K.說,“這是真的。”“真的?”叔叔喊道。“什麽是真的?這怎麽可能是真的?這是什麽性質的一起訴訟官司?總不至於是刑事訴訟[2]吧?”“就是刑事訴訟。”K.答道。“腦袋上頂著一樁刑事訴訟,你竟然還安安穩穩地坐在這兒?”叔叔喊道,聲音越來越大。“我的狀態越安穩,最後的結果也就越好。”K.疲憊地說,“什麽都不必擔心。”“我可沒辦法像你那麽安穩,”叔叔嚷道,“約瑟夫啊,親愛的約瑟夫,好好想想你自己,想想你的親戚們,想想我們家族的好名聲吧。到目前為止,你一直都是我們家族的驕傲,你可不能成為家族的恥辱啊。瞧瞧你那態度——”他斜歪著腦袋,看了看K.:“我可不喜歡你那態度,一個無辜的、尚且有力氣反抗的被告人,是不會像你這樣的。你隻管快些告訴我,這宗訴訟究竟跟什麽有關,這樣我就能幫你了。它當然是跟銀行有關,對嗎?”“不對,”K.一邊說著,一邊站了起來,“你說話的聲音實在太大了,親愛的叔叔,勤雜工或許正躲在門外偷聽呢。這使我感到很不舒服,我們最好還是離開這裏。離開這裏之後,我會好好回答所有問題——我十分清楚,自己欠整個家族一個解釋。”“對的,”叔叔吼道,“說得可太對了,那你就快點兒啊,約瑟夫,抓緊點。”“在此之前,我尚且須向下分派幾項任務。”K.說罷,打電話招呼自己在銀行裏的代理人過來,那人轉眼就來了。叔叔顯得激動萬分,伸手指指點點,向代理人示意,是K.打電話讓他過來的,即便這件事根本就是不言自明。K.站在辦公桌前,輕聲細語,展示手邊不同的文件,向眼前這位年輕男士逐一說明,告訴他今天自己離開後,哪些工作還必須完成,男士冷靜又專注地聽著。叔叔對K.造成了不小的幹擾——他先是大睜著眼睛,緊張地咬著嘴唇,站在他們旁邊。盡管叔叔什麽都沒有聽進去,但光是他在場這件事,就已經足夠擾人的了。然後,叔叔又開始在辦公室裏走來走去,一會兒在窗邊停一停,一會兒在牆上掛著的某張畫前麵站一站,每次停步,都會突然大喊一聲,打斷K.這邊的節奏,比如,他會這樣喊:“這件事我真是完全搞不明白!”或者“現在隻管告訴我,後續結果將會怎樣?”聽K.指示的年輕男士表現出完全不在意叔叔一舉一動的樣子,安靜地聽K.交代任務,直到K.全部交代完,他自己也做了些筆記,然後就離開了。離開之前,代理人對K.和K.的叔叔分別鞠了一躬,當他朝著K.的叔叔鞠躬時,叔叔馬上轉過身去,把背朝向他,眼睛望向窗外,伸出雙手去拉窗簾。門還沒完全關好呢,叔叔就已經喊了起來:“那個傀儡總算走了,我們現在也可以走了。總算等到了!”廊道裏四散站著一些銀行職員和勤雜工,副行長剛好朝著他們迎麵走來。很可惜,K.完全沒辦法勸阻叔叔,沒辦法阻止他當場問出一大堆關於訴訟的問題。“那麽,約瑟夫,”當附近幾個人向K.鞠躬致意,K.則微微點頭回應時,叔叔開始了他的問話,“現在就直截了當地告訴我,那起訴訟官司,究竟是怎麽回事。”K.隨便敷衍了幾句,訕笑兩聲。直到走到階梯那裏了,他才跟叔叔解釋,說自己不想當著眾人的麵,公開談論此事。“做得對,”叔叔說,“不過,現在還是直說吧。”說罷,叔叔把頭低下來,開始傾聽,嘴裏叼著的雪茄抽得又急又快。“叔叔,首當其衝的一點在於,”K.說道,“這起訴訟官司,並非是由普通法院來受理的。”“這可糟糕了。”叔叔回應道。“為什麽?”K.看了叔叔一眼,問道。“我的意思是,這可糟糕了。”叔叔把之前的話又重複了一遍。此刻,他們正站在銀行通往外麵大街的階梯上,辦公樓的門衛看起來似乎在偷聽他們講話,於是,K.直接把叔叔拽下了樓,匯入大街上擁擠攢動的人潮中去了。被K.緊緊拽著走路的叔叔,不再急於詢問關於訴訟官司的事情,他們甚至就這樣一言不發地走了好長一段時間路。“這一切究竟是怎麽發生的?”叔叔終於開口提問了,而且還突然停下了腳步,走在他後麵的人嚇了一跳,紛紛避開。“這類事情從來都不是突如其來的,它們往往是自很早之前就開始醞釀,過程中必定有征兆浮現,你為什麽不曾寫信告訴我呢。你很清楚,我會為你做任何事情,從某種程度上講,我依然是你的監護人,直至今日,我也依然為此感到自豪。事到如今,我當然也還是會幫助你,不過,按現在的情況看,既然已經開始走訴訟流程,想幫忙也是十分困難的了。無論如何,此刻最好的辦法,就是你馬上給自己放一個小假,到鄉下來,跟我們住到一起。你明顯消瘦了——我現在才注意到。在鄉下,你將會重整旗鼓,會好起來的。在我過來找你之前,你肯定承受了不小的壓力。除此之外,你搬到鄉下來住,從某種程度上講,也可以擺脫掉和法院相關的那些事。在這城市裏,他們擁有所有可能的強權手段,在必要的情況下,自然就會運用這些手段來對付你;相比之下,如果是在農村,他們就不得不先派些機關的人過來,或者僅僅嚐試用郵件、電報和電話對你施加影響。如此一來,影響力自然就會減弱,雖然不至於完全免除麻煩,至少也能夠讓你稍微喘口氣。”“他們可能會禁止我乘車離開。”K.說道,叔叔的這番勸說,多少已經改變了他目前的思路。“我不這樣想,他們應該不會這樣做。”叔叔若有所思地說道,“你就此啟程離開,對於那些強權機構而言,所遭受的損失並沒有多大。”“我曾經以為——”K.一邊說著,一邊伸手抓住叔叔的手臂,避免他站在街上不動。“你會比我更不在意這一切呢。可事到如今,你本人竟把它看得如此嚴重。”“約瑟夫,”叔叔喊了起來,想要掙脫K.的手,以便繼續站在路中間,但K.根本不讓他掙脫,“你變了,過去你一直都是個悟性極高的人,怎麽現在反而想不明白了?莫非你想輸掉審判?你知道輸掉審判意味著什麽嗎?輸掉審判,意味著你的人生就此抹消。而且,全部親戚都會跟著遭殃,或者至少顏麵掃地。約瑟夫,還是趕緊振作起來吧。你這漠不關心的態度,簡直要令我失去理智。無論什麽人,隻要看到你現在的樣子,肯定都會相信那句老話:陷入這種訴訟官司,就等於輸掉了審判。”“親愛的叔叔,”K.回應道,“惱羞成怒實在是無用至極,無論是從你那方麵,還是我這方麵,都是如此。惱羞成怒無法使人贏得審判,還是讓我自己的實踐經驗稍微介入吧。不管怎樣,我還是很看重你的經驗,無論在過去還是現在——即便現在你所說的那些經驗之談,令我感覺十分訝異也一樣。既然你剛才說,整個家族都會因為審判跟著遭殃——你的這個判斷,在我而言,是完全不可理喻的,不過這並不重要——既然你都這樣說了,那我也很願意完全按照你所說的去做。隻是,住到鄉下去……哪怕是從你的角度看,我都不認為那樣做會有什麽好處,因為那意味著逃亡,意味著自己承認自己有罪。除此之外,我在這裏雖然會有更多牽扯,不過與此同時,也可以親自去跟進自己的案子。”“對的,”叔叔說話時用了這樣一種語調,仿佛他們現在終於達成共識了似的,“我會提這樣的建議,僅僅是因為我已經預見到,你要是繼續留在這裏,你那漠不關心的態度,將會對訴訟官司的推進造成危害,如果由我來代替你處理這些事,相對反而更好。不過話說回來,如果你本人願意親自竭盡全力去推進,那自然是再好不過了。”“在這一點上,我們的看法是一致的,”K.說道,“你現在能不能給出一個具體的建議,告訴我,我首先應該做什麽?”“我務必得再仔細考慮考慮這件事——這是理所當然的,”叔叔說,“你必須認識到,截至目前,我已經在鄉下連續居住了差不多有二十年,在這類事情上的感知力也退化了。那些或許比我更精於應付這類事情的人,由於時間長久,我與他們之間原本存在的各種各樣重要聯係,也自然而然地生疏了。我在鄉下過的,是多少有些遺世獨立的生活,這你是知道的。人啊,隻有當真正遇到狀況時,才會意識到這些。其中的一部分原因,也是因為你這起訴訟官司,完全在我意料之外。不過,說奇怪也奇怪,當我讀過厄娜那封信之後,對此多多少少已有所察覺,猜到會是這類事情。今天,我才剛一見到你,我心裏幾乎就已經確定了……但這說到底也無關緊要,最重要的是現在不能再浪費時間。”就在這說話的當兒裏,叔叔已經踮起腳尖招了一輛出租車過來,話聲未落,他便鑽進了汽車裏,並且馬上衝著方向盤前的司機喊了一個地址,又伸手把K.也拉進車裏。“我們現在就坐車去找胡爾德律師,”他說,“他是我的同窗好友。你顯然也聽過這個名字,不是嗎?沒聽過?這可奇怪了。作為辯護律師,以及專為窮人接官司的律師,他可有著相當的聲望。對於我而言,我則更看重他是一個值得充分信賴的人。”“我都沒意見,隻要是你的決定。”K.這樣回應道,盡管如此,他卻對叔叔處理這件事的方式——對這種倉促又急迫的方式感到不太自在。作為一名訴訟官司的正式被告人,現在坐車去拜訪一位專門應付窮人官司的律師,也令他感到不快。“我之前並沒有聽說過這樣的事,”他說,“在這樣一起訴訟官司中,竟然還可以聘請一位律師。”“這是理所應當的,”叔叔說,“簡直不言自明。為什麽不行呢?現在,為了方便我清楚了解這整個訴訟官司的前因後果,你要把截至目前發生的所有事情,巨細無遺地講給我聽。”K.馬上開始講起來,任何細節都沒有隱瞞。正因為叔叔認為,這起訴訟官司對於家族而言是極大的侮辱,K.徹底的坦誠才成其為針對叔叔這種看法的唯一抗議方式。在講述過程中,K.僅僅提到過一次布爾斯特納小姐的名字,而且還是匆匆帶過。盡管如此,他的這種做法卻並不妨礙到他的坦誠,因為布爾斯特納小姐跟訴訟官司之間,本就沒有一點關係。K.一邊說話,一邊看著車窗外麵,觀察外麵的情形。當出租車行駛到法院辦事處所在的郊區附近時,K.專門告訴了叔叔一聲,讓他注意那裏,但叔叔對於這次巧遇並不顯得有多驚奇。汽車在一棟深色屋子前停了下來。叔叔立即去摁響了一樓第一扇門旁的電鈴。在他們兩人等人過來開門時,叔叔露出自己的大板牙,給了K.一個大大的微笑,說道:“八點整,對於案件委托人到訪而言,這可是個不一般的時間。不過,胡爾德不會為此怪我的。”這時,大門上用來監視的小窗裏,出現了兩隻大大的黑眼睛,那雙眼睛打量了兩位來客一番,隨後便消失了,可是門並沒有打開。叔叔和K.麵麵相覷,互相確認自己確實看到了剛才那雙眼睛。“準是個新來的女仆,有些認生。”叔叔一邊說著,一邊又敲了敲門。於是,那雙眼睛又出現了。現在再仔細一看,那雙眼睛的眼神,看起來幾乎可以認為是憂傷的,不過,這也可能隻是離他們頭頂不遠處盡管噝噝燃燒,光線卻很黯淡的無罩煤氣燈火焰所造成的錯覺。“請開門,”叔叔叫嚷道,開始用拳頭直接捶門,“來的是律師先生的朋友。”“律師先生,他病了。”他們身後有個聲音小聲說道——這條狹小過道另一端的一扇門內,有位穿著睡袍的先生,用格外輕柔的聲調,把這個信息告訴了他們。此時的叔叔已經因為這漫長的等待而勃然大怒,他轉過身來,衝著那人喊道:“病了?你是說,他病了?”喊完之後,又以近乎威脅的態度走到那位先生麵前,仿佛他就是疾病的化身似的。“有人來開門了。”那位先生說道,同時指了指律師家的房門。說罷,他裹緊自己身上穿的睡袍,關門離開。律師家的門確實開了,一個穿著白色長圍裙的年輕女孩站在門廳裏,手裏拿著一根蠟燭——K.馬上辨認出了那雙黑色的、稍微有些前凸的眼睛。“下次你得早些開門才好,”叔叔這樣說道,並沒有向她問聲好,她則向兩人略微行了個屈膝禮。“跟我來吧,約瑟夫。”叔叔又對K.說。此時,K.正慢慢往女孩身邊挪步。“律師先生病了。”因為叔叔完全不肯停下腳步,直接朝著屋子裏的某道門奔去,女孩隻好又說了一遍。K.還在打量著女孩,但她此刻已經轉過身去了:她要把敞開的大門重新鎖起來。女孩長了一張瓷娃娃般的圓臉——不隻蒼白的臉頰和下巴看起來飽滿,連太陽穴和額頭位置也都是圓潤的。“約瑟夫,”叔叔又喊了一聲,同時回問女孩道:“是心髒方麵的問題嗎?”“我想是的。”女孩說。她舉著蠟燭,在前麵帶路,打開了其中一個房間的門。在燭光尚未照到的一個房間角落裏,有張蓄了長胡子的臉猛然抬了起來。“萊妮,是誰來了?”律師開口問道。他被燭光閃到了眼睛,辨認不出客人們是誰。“阿爾伯特,你的老朋友。”叔叔說。“啊哈,是阿爾伯特啊。”律師一邊說著,一邊把腦袋重新躺回到枕頭上,似乎並不打算在這位訪客麵前裝模作樣。“病情真的很糟糕嗎?”叔叔直接坐到床邊,說道。“我可不覺得會有多糟糕。不過就是你的心髒又發病了而已,跟往常一樣,很快就能熬過去。”“或許吧,”律師輕聲回應道,“但是,這次發作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厲害。我呼吸困難,完全睡不了覺,身體一天比一天虛弱。”“原來如此。”叔叔說。那頂巴拿馬帽,被他那隻大手緊緊摁在了自己膝蓋上。“這可真是個壞消息。對了,你受到合適的照顧了嗎?這地方現在竟也變得這麽悲涼,這麽陰暗了。從我最後一次到這裏來,已經過去很久了。相比之下,我覺得你這裏以前看起來要更舒心些。還有你這兒的這位小女士,看起來也不怎麽開心——或者是在假裝不開心。”兩人對話的時候,那個女孩始終還是拿著蠟燭,站在房門口。從她飄忽不定的目光判斷,與其說是在看著叔叔,倒不如說是在看著K.——盡管叔叔此刻正在拿她當話題。K.將一把扶手椅推到女孩身邊,自己斜靠在椅背上。“無論什麽人,如果這人跟我病得一樣重的話,”律師說,“那他就必須靜養。反正我覺得這裏一點都不悲涼。”停頓片刻,他又補充道:“而且,萊妮把我照顧得很好,沒什麽可以挑剔的。”可是叔叔並沒有被這番話說服,他對那個女護士抱有成見,這點顯而易見。盡管叔叔並沒有說什麽話來反駁病人,但還是用嚴厲的目光狠狠瞪著她,看她走到病榻前,把蠟燭放到床頭櫃上,向病人俯下身去,整理枕頭的同時,還跟他好一番輕聲耳語。隻見叔叔一躍而起,幾乎完全忘記要去顧及病人,徑直走到護士的身後,在她後麵晃來晃去。即便叔叔現在伸手一把抓住她的裙子,把她從病榻前拖開,K.也不會覺得有多麽驚訝。K.很平靜地看著眼前發生的這一切,對於他而言,律師患病這件事甚至並不令他感到太過不愉快——叔叔對他的訴訟官司全情投入,他根本就反抗不了叔叔的這份熱情。現在,在K.沒有主動幹預的情況下,叔叔的熱情竟然更換了對象,這可是他喜聞樂見的。或許隻是為了故意惹惱那個女護士,叔叔又說:“小姐,請你行個好,給我們一點單獨相處的時間,我要跟我的朋友談些私事。”女護士此時仍俯身在病人身上,把靠牆那一部分的床單撫平。聽到叔叔的請求後,她僅僅把頭轉了過來,十分平靜(這恰恰與先是因為狂怒而變得結結巴巴,然後又把話講得過分流利的叔叔形成了鮮明對比)地說道:“你也看到,先生病得這麽嚴重,他是沒辦法和你談些私事的。”她照搬了叔叔的原話來回複,大概僅僅是為了省事,可是,哪怕在一個與這整件事全無關係的人眼裏看來,她這樣的行為都會被理解為是在反唇相譏,叔叔也就自然而然地表現得像是被蜜蜂蜇了一下。“你這該死的東西——”因為正處在氣頭上,叔叔說的話聽起來尚且是很難讓人聽懂的,K.大驚失色(盡管他已經預料到會有類似事情發生),趕在局勢還沒失控之前,立即朝著叔叔奔過去。K.的目的很明確,就是要馬上用雙手捂住叔叔的嘴,讓他就此閉嘴。幸運的是,就在這時,那位病人在女孩身後坐起了身,叔叔立即板起一張臉,仿佛咽下了什麽令人惡心的東西似的,然後又用相對溫和的口氣說道:“我們當然沒有喪失理智,如果我所要求的事情,根本不可能做到的話,我也就不會強求了。請你走開吧,現在就走。”女護士直挺挺地站在病榻旁,身子完全轉了過來,正對著K.的叔叔,不過,她還在用一隻手輕輕撫摸著律師的手——至少K.認為自己看到的是這樣。“在萊妮麵前,你什麽都可以講。”**的病人說,聽他說話的語調,無疑是在懇求他們。“這件事情跟我本人沒有關係,”叔叔說,“並不是我的秘密。”說罷,他便轉過身去,仿佛不想再繼續做任何交涉,但卻還是會給對方少許考慮時間。“如果不是關於你,那是關於誰的?”律師用奄奄一息的聲音問道,並且重新躺了回去。“是關於我侄子的,”叔叔說,“我把他也帶過來了。”就這樣,他開始向律師介紹:銀行襄理約瑟夫·K.。“噢,”病人用明顯有精神多了的聲音回應道,同時向K.伸出手,“請原諒,我完全沒注意到你。你走吧,萊妮。”和K.說完話後,他又對女護士說道。如此,女護士對這個要求也不再抗拒了。律師握了握她的手,仿佛要跟她離別很長一段時間似的。“也就是說,”最後,律師終於開始跟叔叔說話了,而叔叔,此刻也已經消了氣,走到律師的旁邊,“你並不是過來探病,而是來找我幫忙的。”律師之前一直以為他們是來探病的,仿佛一想到這點就令他感到渾身乏力,現在他似乎又有了力氣,用一側手肘久久支撐住身體(這樣做肯定十分費力),另一隻手反複撚著長胡須中間的一縷胡子。“自打那個女巫出去之後,”叔叔說,“你看起來已經健康多了。”他突然中斷了講述,輕聲說道:“我敢打賭,她正在偷聽呢。”說罷,他三步兩步蹦到了門邊,但是門後麵根本就沒有人。於是,叔叔隻好又折回來,但他一點也不覺得失望,反而很開心,同時又顯得十分憤慨。因為女護士沒有偷聽這件事在叔叔看來,實際上是更大的惡行。“你誤解她了。”律師這樣說,但也並沒有再多說些什麽,沒有繼續袒護那個女護士。或許,他是想借此表達:她根本不需要別人袒護。接下來,律師又用相比之下更為關切的口吻繼續說道:“你這位侄子先生所卷入的這起訴訟官司,我們先不妨以僥幸的視角去揣測——這項格外困難的任務,倘使我個人力所能及,那便是最好的;倘使我力所不能及,那也是有辦法委托他人繼續辦理的。實話實說,我對這件案子尤為感興趣,感興趣到很想親自接下,參與到其中的每一個環節,任何部分都不打算錯過。即便我的心髒負荷不了,為這個難得的機會而徹底罷工停擺,至少也是值得的。”K.並不認為自己真聽懂了這一整段對話中的哪怕任何一個詞,他望向自己的叔叔,希望能夠從他那裏找到一個解釋,但叔叔此刻正坐在床頭櫃上,手裏拿著那根蠟燭。之前放在床頭櫃上的藥品已經滾落了下來,掉到地毯上。無論律師說些什麽,叔叔一律點頭稱是,表示他所說的一切自己都明白,而且還時不時地看看K.,要求K.也表現出同樣的讚同態度。或許叔叔之前已經把訴訟官司相關的事情全都講給律師聽了?但這是不可能的啊,之前發生的所有事情,分明都在否定這一可能性。“我不太明白——”因此,K.隻好實話實說。“好吧,或許我誤解了你的意思?”律師反問道,他看起來跟K.一樣吃驚,一樣不知所措。“我可能確實有些操之過急。那麽,你到底想跟我聊些什麽?我還以為,你們過來拜訪我,是為了你的訴訟官司,不是嗎?”“當然是為了訴訟官司,”叔叔說道,然後又轉而去問K.:“你到底想幹什麽?”“是為了訴訟官司,可是,你又是從哪裏得知關於我,還有我那訴訟官司的消息的?”K.問。“原來你是這個意思,”律師微笑道,“我可是律師啊,在法院圈子裏來去自如。法院裏的人們總是在談論各種各樣的訴訟官司,他們所談及的,我當然會有些印象。如果某起官司正好涉及我一位老朋友的侄子,那它相比其他官司,自然也更加引起我的注意。這沒什麽好大驚小怪的。”“你到底想幹嗎?”叔叔又問了一遍,“你表現得也太不穩重了。”“這麽說,那個法院圈子,你是來去自如的?”K.問道。“沒錯。”律師說。“你問的什麽問題,簡直跟小孩子一樣。”叔叔又說。“如果不跟我的同行們交往,我又該跟誰交往呢?”律師補充道。律師的這番話聽起來簡直無懈可擊,K.完全沒辦法回應。“可是,你也隻是在和正義宮[3]裏的法院打交道,跟閣樓裏的法院並沒有什麽瓜葛。”K.很想這樣反駁律師。最後,他終於克製不住,當真把這句話說了出來。“你必須考慮到這樣一點。”律師接過話茬,繼續說下去。聽他說話的口氣,仿佛是在談話間隙隨便解釋某件理所應當、不言自明的事情似的。“必須考慮到這樣一點。在這種法院圈子的你來我往中,我也給自己的委托人們帶來了不少的好處,交際方式多種多樣,許多細節不必明說。當然,因為我所患的病,我現在消息上稍微有些不靈通了,可是盡管如此,法院裏的那些好友還是會來拜訪——我從他們那裏得到相關消息,什麽事情都多少知道一點。知道得沒準還比那些健康狀況良好、整天在法院裏消磨時間的人多呢。比方說吧,此時此刻,我這裏就正好有一位親愛的訪客。”說罷,他指了指房間裏的一處陰暗角落。“在哪兒?”因為被嚇了一跳,K.的問話幾近唐突無禮。他將信將疑地環視過去,小蠟燭的光幾乎沒辦法照到對麵那道牆。於是,在那邊,在那個角落裏果然有了些動靜。叔叔現在已經把蠟燭舉高了,在蠟燭的光亮下可以看到,在一張小桌旁邊,坐著一位年齡很大的先生。他坐在那兒,恐怕是連呼吸都不敢呼吸,因此才會這麽長時間都沒被人發現。此刻,他磨磨蹭蹭地站了起來,對於自己被人發現這件事,顯然感到有些不快。他的雙手像一對短小的翅膀一般不停擺動,仿佛想借此來拒絕一切形式的介紹和問候,仿佛無論如何都不希望因為自己在場而打擾到其他人,仿佛是要請求大家,讓他盡快重歸黑暗之中,並且就此忘掉他的存在。可惜,現在他是再也得不到如此優待了。“你可真讓我們吃了一驚啊。”律師打了個圓場,朝那位先生招招手,示意他振作精神,走到他病榻這邊來。於是,他隻好步履緩慢、遲疑不決、左顧右盼但又舉止高雅地照著律師的話做了。“處長先生——哎呀呀,請原諒,我還沒有給你們做介紹呢——這位是我的朋友阿爾伯特·K.,這是他的侄子,銀行襄理約瑟夫·K.。這位先生正是法院辦事處的處長——處長先生十分友善,專程過來探訪我。這樣一次探訪的價值有多高,隻有法院圈子裏那些老江湖才能真正認識到,因為他們十分清楚,親愛的處長先生,他的日常工作有多麽繁重。瞧瞧,盡管他這麽忙,還是來了。在我的虛弱身體尚且允許的前提下,我們很平和地聊起了天。不過,我們並沒有特別禁止萊妮再放其他人進來,因為本來就沒想到還會有其他人過來——實際上,我們之前的打算,就是隻有我們兩個人在這兒聊天的。可是,那之後不久,你就過來捶門了,阿爾伯特。於是,處長先生隻好帶著自己的扶手椅和小桌子,退到角落裏。不過,照目前的情況看來,我們或許可以——我是指,如果大家都願意的話——我們可以聚到一起,共同討論這起訴訟官司。處長先生——”律師一邊說,一邊朝處長鞠躬示意,臉上帶著謙卑的微笑,指了指病榻旁的一把椅子。“很遺憾,我隻能再逗留幾分鍾。”處長很友善地回應道。他十分放鬆地坐到那把椅子上,看了一眼手表:“法院裏的一堆公事正在召喚我。不過,我無論如何都不會錯過結識我朋友的朋友的機會。”處長向叔叔輕輕點了點頭。能夠結識新朋友,叔叔看起來相當滿意,可是,由於他自身的性格問題,完全沒辦法向處長好好表達出自己的感激之情。對處長的這番話,叔叔隻好用尷尬又響亮的一陣大笑帶過。那場麵可真難看!好在K.可以從容不迫地觀察眼前這一切,因為現場根本沒有任何人在意他。處長既然已經率先提出了自己的主張,便打算將這整場談話的主導權收歸己有——這看來正是他的習慣。律師剛開始時的虛弱模樣,或許隻是為了趕跑新來的拜訪者們。而現在,他正把一隻手攏在耳邊,十分專心地聆聽處長講話。叔叔,作為這場談話的持燭人(他把那根蠟燭放在自己的大腿上,試圖保持平衡,律師時不時會憂心地看他一眼),他很快就擺脫了之前的尷尬,開始對處長講話的方式,以及講話時用一隻手做出的柔和波浪狀動作,表現出興致勃勃的樣子。K.斜靠在床柱上,被處長完全忽略了——這甚至有可能是故意的。K.隻得老實當起這位老先生的聽眾。K.甚至壓根兒聽不明白這場談話都在聊些什麽,因此他很快就開始想到之前那位女護士,以及她從自己叔叔那兒遭受到的糟糕對待。這樣想了一會兒之後,K.又開始思考,自己之前是否已經見過這位法院辦事處處長了。作為一名處長,在參加集會的時候,恐怕甚至是要安排在第一排的。一位胡子稀疏的老先生,安排在那裏簡直太合適了。
門廳裏突然傳來一陣像是瓷器破碎的聲音,所有人都聽到了。“我這就過去,看看那兒究竟發生了什麽事。”K.說完後,故意用很慢的速度往外走,仿佛是要給其他人一個把他叫回來的機會。K.才剛走到門廳裏,手還緊緊抓在房門上,打算在黑暗中摸索出一條路來,一隻比K.小得多的手,突然放在了他扶門的手上,輕輕把房門關上了。那人正是女護士,她已經在這裏等了一會兒了。“沒發生什麽事,”她輕聲對K.說,“剛才是我往牆上扔了一個碟子,想把你引出來。”K.略有些拘謹地回應道:“我剛剛也在想著你呢。”“那就更好了,”女護士說,“你跟我來。”走了幾步之後,他們來到一處磨砂玻璃門前,女護士當著K.的麵把門打開了。“你進去。”她這樣說道。這個房間絕對是律師的辦公室。月光透過兩扇大窗戶照射到房間裏。此刻,每扇窗戶裏透進來的月光,隻能各自照亮地板上一個小方塊的範圍。在月光下,可以看到,辦公室擺滿了沉重的古董家具。“到那邊去坐吧。”女護士一邊說,一邊指了指一張有著木頭雕花靠背的深色櫃椅。K.坐定之後,開始打量起這個房間來:這是一個挑高的大房間,想必,這位窮人律師的顧客們到這裏來之後,都會感到恍然若失。K.設想了一下當顧客們來到這裏以後會發生的場景:他們邁著小碎步,一步一步踱向那張大得嚇人的辦公桌……這想法稍縱即逝,他不再想其他東西,僅僅隻是用眼睛盯著女護士瞧。護士緊挨著他坐下,坐得那麽近,幾乎要把他擠得壓在櫃椅側邊的扶手上。“我本來想,”她說,“你自己會主動出來見我,不必等我先過來叫你的——不過,你這樣做了,反倒令人印象深刻。自從進到這屋子裏來之後,你馬上就目不轉睛地看著我,看過之後,你卻又讓我苦等。對了,你就叫我萊妮吧。”她突如其來、直截了當地插進來這麽一句話,仿佛這場談話中沒有任何時間可以拿來浪費。“好啊,我很願意。”K.回應道,“不過,萊妮,你剛才說我令人印象深刻的這件事,倒是很容易解釋。第一,我不得不先聽那兩位老先生彼此嘮叨一番,不能毫無理由地離開;第二,我本人並不輕浮,甚至可以稱得上是靦腆;還有你,萊妮,看起來也實在不像是輕而易舉就能夠到手的那類女人。”“並不是這樣的,”萊妮說,她將手臂斜倚在椅背上,雙眼注視著K.,“其實你剛才並沒有看上我,或許此刻也仍未看上我。”“‘看上’這個詞,恐怕還不足以表達呢。”K.故意推諉。“噢!”她微笑著說——憑借K.對“看上”這個詞的補充說明,還有這聲小小的歎語,她無疑已在對話中占據了優勢。因此,K.一時語塞,陷入了沉默。現在,因為已經適應了這房間裏的黑暗,他已經可以分辨這裏各種不同陳設的獨特之處了。他對掛在房門右側的一幅大型繪畫作品頗感興趣,他屈身向前,想把這幅畫看得更真切些。畫上描繪的是一個穿著法官長袍的男人:他坐在一把高高在上的王座椅上,椅身鎏金,在畫作中顯得尤為突出。不尋常之處在於,這位法官並沒有以肅穆威嚴的姿勢好好坐在那把椅子上,反而將左臂牢牢貼緊座椅靠背和扶手,使右臂完全懸空,僅僅用右手抓住扶手,仿佛他下一個瞬間就會從椅子上蹦起來,擺出某個激烈的,或許是義憤填膺的姿勢,說出一番決定性的話語,甚至幹脆直接下定論。案件的被告人想必就在樓梯下麵。在這幅畫作中,能夠看到這段樓梯的最上麵幾級台階,台階上鋪著張黃色的地毯。“或許這位就是負責我案子的法官。”K.伸出一根手指,指著那張畫說道。“我認識他,”萊妮說,她也在端詳這幅畫,“他經常來這裏。畫像是依照他年輕時的樣子繪製的,但他實際上絕不可能是畫中那個樣子,連相似都不可能,因為他本人幾乎跟侏儒一樣矮小。盡管如此,在這幅畫裏,他還是讓人把自己畫成了高個子,因為他的虛榮心簡直不可理喻,就跟這裏的所有人一樣。可是,即便是我本人,其實也很虛榮:你沒有喜歡上我,這件事讓我感到十分不滿。”對於這番話語的最後一句話,K.沒有用言語來回答,而是選擇直接抱住她,將她攬到自己懷裏,她則默默將頭靠著他肩膀上。對於除了最後一句話外的其他內容,他卻開口回應道:“他具體是什麽職位?”“他是預審法官。”她一邊說著,一邊抓住了K.攬住她的那隻手,撫弄著他的手指。“又是預審法官,隻是預審法官而已,”K.頗為失望地回應道,“高階官員們都躲藏起來了。可是,他在畫裏竟然會坐在一張王座椅上。”“畫裏的內容全是捏造的,”萊妮一邊說著,一邊將自己的臉龐埋入K.的手中,“事實上,他是坐在一把廚房椅子上,椅子上墊的是條裹馬用的舊毯子,疊了起來,遮得嚴嚴實實的。話說回來,你為什麽偏要去在乎你那起訴訟官司呢?”她慢悠悠地插上了這麽一句。“不,我根本就不在乎。”K.說,“甚至可以反過來說,我對此沒準在乎得實在太少了。”“你犯的錯並不是這個,”萊妮說,“你這個人,太過冥頑不靈了——我聽來的說法是這樣的。”“這是誰說的?”K.問道。這時,他感覺到她的整個身體都貼在了自己的胸膛上,便低頭看了看她那頭濃密齊整的黑發。“如果我把說這話的人也告訴你,我的背叛行為就有點太過分了,”萊妮答道,“你非要問的話,請你不要問他們的名字,而是捫心自問,檢討自己的錯誤,不要再表現得那麽冥頑不靈,跟整個法院係統作對,是根本沒有勝算的,認罪是必須的。下次遇到能夠認罪的機會時,請你及時供認。隻有那樣,才有可能擺脫這一切,隻有那樣才行。不過話說回來,即便你真認罪了,在沒有外來幫助的情況下,想要擺脫也依舊是不可能的。好在外來幫助方麵,你本人不必去多操心,我會幫你操作的。”“看起來,你十分了解這套法院係統,以及對付這套係統的各種必要策略。”K.一邊說,一邊將她抱起來,讓她坐到自己的膝蓋上,因為她之前靠他靠得太緊了。“這姿勢不錯。”她說,同時調整身姿,在他膝蓋上坐好,撫平裙子,並將身上穿的女式襯衣拉扯妥帖。做完這些後,她便用雙手攬住他的脖頸,身體向後傾斜,端詳了他好一會兒。“所以說,隻要我不供認,你就幫不了我?”K.試探性地問道。與此同時,他心裏暗暗吃驚地思忖著:我找到的幫手居然都是女人,先是布爾斯特納小姐,然後是法院雜役的妻子,最後是這個小護士。她對我,似乎有著某種令人感到難以置信的欲求。她怎麽就坐到我膝蓋上了呢,搞得好像這是她唯一該坐的地方似的!“是的,”萊妮緩緩地搖著頭,答道,“不供認我就幫不了你。不過,反正你也不希望我來幫助你。我的幫助,對於你而言根本就是一文不值,你太固執了,誰也說服不了你。”“你有喜歡的人嗎?”沉默了一小會兒,她又開口問道。“沒有。”K.說。“噢,你其實是有愛人的。”“是的,我確實有。”K.說,“你瞧瞧我這個人,我剛才還在否定她的存在,卻一直隨身帶著她的照片。”在她的請求下,他給她看了那張艾爾莎的照片。她整個人蜷縮在他膝蓋上,仔細研究起這張照片來。這是一張紀實抓拍,照片裏的艾爾莎正在跳旋轉舞,去葡萄酒餐廳吃飯時,她總是喜歡跳這種舞。照片中,她的裙擺隨著舞步飛揚,繞著身體打轉,一雙手搭在堅挺的臀部上,脖子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側頭望向畫麵一側,臉上帶著笑。至於她究竟在朝著誰笑,僅從這張照片上是沒辦法看出來的。“她身上的衣服裹得特別緊,”萊妮一邊說著,一邊指了指照片上她認為衣服裹得緊的位置。“我不喜歡她,她看起來笨手笨腳的,一點也不優雅。不過,沒準她對你既溫柔又親切,這點光是看照片就能夠判斷得出來。這種人高馬大、身板壯實的女孩,除了表現得溫柔親切之外,別的恐怕就什麽都不懂,什麽也不會了。她有可能為了你而犧牲自己嗎?”“不可能的,”K.說,“她既不溫柔親切,也不會為了我犧牲自己。而且,至今為止,我也從來沒有向她要求過這些。實話實說,我從來都沒有像你現在這樣仔細琢磨過這張照片。”“也就是說,你對她實際上也並不怎麽上心。”萊妮說,“因此,她根本就不是你的愛人。”“她是的,”K.說,“我不會收回自己說出的話。”“既然你這樣說,那就算她是你的情人好了,”萊妮說,“可是,如果哪天你失去了她,或者在情人的位置換上了另一個人,比如說——換上了我,你也不會太過想念她的,不是嗎?”“顯然如此,”K.微笑道,“這種情況是可想而知的,不過,相比你而言,她在有件事情上比你有優勢得多:對我所麵臨的這起訴訟毫不知情。即便她多少聽說了這起訴訟,也不會費心思去琢磨它。而且,她也不會想方設法說服我去聽從她的想法。”“這可不是什麽優點,”萊妮說,“如果除此之外,她就沒有什麽別的優點了,那我是不會對你死心的……她有什麽身體上的殘缺嗎?”“身體上的殘缺?”K.反問道。“對的,”萊妮說,“這樣的小殘缺,我身上就有,你瞧。”說罷,她特地撐開自己右手的中指和無名指,隻見兩根手指之間張開了一層皮膜,皮膜的邊緣幾乎和手指上關節較短的一側持平。因為是在黑暗中,K.並沒有立即搞清楚她究竟在向自己展示什麽。於是,萊妮便將他的一隻手牽過來,引導他撫摸自己兩指之間的皮膜。“大自然的造物遊戲是多麽神奇!”K.這樣說,等他仔細端詳過整隻手之後,又補充道,“多麽漂亮的蹼手啊!”萊妮臉上帶著某種自豪的神情,靜靜端詳著K.,看他嘖嘖稱奇地將自己的那兩根手指分開又合攏,反複幾次之後,終於依依不舍地放開,還輕輕吻了吻它們。“噢!”她立刻大聲喊道,“你吻我了!”她迅速行動起來,小嘴微張,以跪坐的姿勢匍匐到K.的膝蓋上。K.抬頭看著她,幾乎被嚇了一跳。此刻,因為她跟他之間已經離得足夠近,能夠聞到她身上散發出來的某種跟胡椒粉一樣刺鼻的氣味。她抱住他的頭,俯下身去,咬他的脖子,吻他的脖子,連他的頭發都照咬不誤。“你現在換我**人了。”她一邊咬著吻著,一邊斷斷續續地喊道,“你看,你終究還是換我**人了!”這時,她的膝蓋從K.的腿上滑落,伴著小小的一聲哭喊,她整個人幾乎都跌坐到了地毯上。K.抓住她,想讓她維持剛才的姿勢,結果自己都被拉到了地毯上。“現在你屬於我了。”她說。
“你現在手上有了大門鑰匙,想來的時候,就來吧。”以上便是她在跟K.道別之前講的最後一席話,並且還在K.的後背上漫無目的地吻了一下。當他走出大門時,外麵正下著小雨。他想走到馬路正中間去,到了那裏,沒準還能隔著窗子再看一眼萊妮,哪裏知道,就在這時,他的叔叔突然從一輛停在房子前麵的汽車裏衝了出來——K.心不在焉的,完全沒有注意到眼前這輛車。叔叔一把抓住K.的手臂,將他往房門上推去,就像是要把他整個人都釘在房門上似的。“年輕人,”他叫嚷道,“你怎麽能這樣做啊!現在,你已經對你的案子造成了可怕的負麵影響,要知道,這一切原本都進行得很順利的。而你,你居然跟一個小賤貨一起躲起來了,還跟她一起混了好幾個小時,一去不返。那賤貨,她顯然是律師的情人。你連一個好的借口都不找,堂而皇之,大大咧咧地跑到她那兒去,留在了她的身邊。與此同時,我們這幾個人卻聚在一起,為你的事情勞心盡力的你叔叔我,理應為你打官司並且勝訴的律師,還有最重要的那位——法院辦事處的處長先生,赫赫有名的大人物,對於你那件案子目前所處的階段有著絕對的仲裁權。我們本打算好好商討一番,看要怎樣才能幫到你。我不得不小心謹慎地處理和律師之間的關係,而律師本人呢,又不得不小心謹慎地處理他跟處長之間的關係。在此情況下,無論如何,你至少都應該留下來支持我才對。可你非但沒支持我,還選擇不辭而別,一去不返。你不在場這件事,最後終於沒辦法隱瞞下去了。不過,話說回來,他們到底是彬彬有禮、處事圓滑得體的紳士——為了照顧我的情緒,他們選擇對此隻字不提。然而,又過了一段時間之後,終於連他們都沒辦法對此視若無睹了,可他們終究還是沒辦法直接開口談論你的不在場,於是隻好選擇了沉默。我們一言不發地坐了好幾分鍾,巴望著你是不是能在最後關頭趕回來,但最後也隻好接受現實。一切全都徒勞無功。處長先生等待的時間,已經比他原先所計劃的長了太多,無可奈何之下,他隻得站起身,向我們道別。看處長先生那樣子,明顯為我感到十分遺憾,因為他沒能幫到我。這還不算完,處長先生還以常人難以理解的客氣和耐心,在大門口多等了很長一段時間,隨後才正式動身離開。當然,他能離開,我本人是感到很高興的,因為我已經快被當時的氣氛壓得喘不上氣來了。而且,這一切對那位生病的律師所施加的影響還要更加強烈:當我跟處長先生告別時,那位好心眼的律師竟然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你這次的所作所為,沒準真為他的徹底崩潰做出了貢獻,沒準加速了這個你原本可以依賴的紳士的死亡。而且,你還讓我——還讓你的親叔叔在雨中繼續苦等了好幾個小時……摸摸這兒,我整個人都濕透了。”
[1]在卡夫卡生活的年代,奧地利尚有慶祝受洗並獲授教名日子的傳統,將之視為生日,真正的出生日反而不予慶祝。
[2]最重的訴訟種類。
[3]維也納正義宮位於奧地利國會大廈左側、維也納自然史博物館後方,一直是奧地利法務部門的主要辦公地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