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萬曆四十三年福建乙卯科第十九名舉人洪承疇,於次年丙辰科殿試獲二甲第十四名,捷報傳來,舉族歡慶。明末之時,洪承疇曆經半生奮鬥,誓為風雨飄搖的大明王朝的中流砥柱。然而崇禎十四年,清軍圍攻錦州,洪承疇率十三萬兵馬馳援,結果大敗,率殘部困守鬆山城,數次突圍未成,城中糧絕,城破被俘。清兵將其押解至盛京,囚於寒室。洪承疇一心學文天祥,不肯投降。直到皇太極親自臨視,解下自己身上的貂裘給他披上。洪承疇感到一陣溫暖,叩頭降清。

其實在他心底深處,範文程的六個字讓他感到了解脫的力量。

範文程向他勸降,洪承疇嚴厲斥責他數典忘祖,世祖範嶽為洪武皇帝效忠,曾祖範鏓,正德進士、嘉靖兵部尚書,祖父範沉為沈陽衛指揮同知,祖祖輩輩食朝廷俸祿,你卻投靠努爾哈赤,幫外族奪大明天下,必定背負千古罵名。

範文程並不反駁,隻說了六個字:大明骨,大清肉。

洪承疇聽到這六個字,極度震撼,愕然半天,久久沒有吭聲。

是呀,骨肉一體,隻能合之,豈能分之?

鬆山陷落之時,北京訛傳洪承疇殉國,崇禎帝大為震驚,設立祭堂,親自致祭。洪承疇降清的消息傳到北京,祭奠停止,舉朝駭然。此後洪承疇餘生,心中波浪再難平息,回想其時大明舉國上下,都希望他成為又一個文天祥,不屈而死,而他卻偏偏沒有死,就因為沒有死,他就得為大明覆亡承擔罪責。

每一次躲過刺客之後,他隻希望項上人頭不會落到別人手裏,這生前身後的罵名,他又能奈何。

前明太子太保、大清太子少保洪承疇入清後,三次回過福建泉州的南安老家,三次都遇到過刺殺或者說疑似刺殺。

為了躲過刺殺,洪承疇於順治四年和順治七年兩次來回北京與福建,似乎都有意避開江浙,經江西、安徽南下北歸。第三次回家是在順治十年,他奉命經略湖廣及兩廣、雲貴五省,總督軍務兼管糧餉,凡滿洲親王、公侯、將領、撫鎮以及文官五品以下官員均受節製,兵馬聽其調度,一應撫剿事宜,事後報聞,看起來職權甚大,其實是讓他為前方打仗的吳三桂等人做後勤保障。因為中間他得到消息,說清廷正與閩南沿海的鄭成功軍隊談判,以泉州劃給鄭成功管轄為條件,誘其降清。如果屬實,洪承疇的老家將由鄭成功管轄,以鄭成功對降清的父親鄭芝龍的態度,必定對自己家族不利。情急之下,洪承疇顧不得向順治請示,偷了個閑,私自沿長江而下,回了老家。到南京下船,遇上從山東轉任浙江左布政使的張縉彥,證實了與鄭成功談判的消息。

洪承疇自福建匆匆回程,轉道衢州,再從蘭溪上船到達杭州。就在蘭溪停留的時候,遇到了讓他刻骨銘心、此生難忘的兩件事:一是在蘭江邊戲館看了一出戲,其內容讓他深受傷害;二是看戲時遇到一次真正的刺殺,而這個刺客是自己喜歡的一個熟人。

洪承疇離開福建踏上趕往武昌的回程時,已是順治十一年正月。

出仙霞關的那一刻,洪承疇感覺到這是他最後一次回老家了,回看生他養他的家鄉,思想起前兩次回老家的情景,內心激**起對親情的眷顧和訣別,但更充滿難堪和痛苦。

七年之前,即順治四年,洪承疇父亡丁憂,入清後第一次回到老家。

洪承疇出身南閩望族,父親洪啟熙,以孝道名聞鄉裏,娶妻傅氏,也是名門閨秀,所生三子,長子洪承疇,次子洪承畹早逝,三子洪承畯。洪承疇童年入溪益館讀書。因家境轉貧,十一歲輟學,在家幫母親做豆幹,每日清晨到英圩埔走街串巷叫賣。當時本家長房洪啟胤在水溝館辦村學,發現洪承疇極有天分且抱負不凡,免費收他為徒,重返校門。洪承疇在水溝館讀了五年書後,又到泉州城北學館讀書。洪承疇學習用功,博覽群書。萬曆四十三年,二十三歲的洪承疇赴省參加鄉試,為乙卯科中式第十九名舉人。次年,赴京會試,連捷登科,為丙辰科殿試二甲第十四名,賜進士出身,可謂光宗耀祖。洪承疇入清後,一向以兄長為榮的承畯羞於見人,終日把自己關在房齋裏,寫字畫畫,放言與長兄洪承疇勢不兩立。洪承疇到達時正當中午,承畯在路口攔下他,到天黑才讓他進入村埔。

守製期滿,詔令洪承疇馬上回京輔佐朝政,他希望能帶母親一起北歸。傅氏口頭上一百個不願意,承畯更是竭力阻止,同時還在父親靈位前,動員了族親中的長輩,對長兄進行了一次淩厲的圍攻和批判。

讓婦孺等無關人員離開之後,三弟承畯關好門窗,直奔主題,首先重複了幾次寫給洪承疇書信中所提的譴責之詞,嚴厲詰問他此生為何辜負大明。

洪承疇態度平和,甚至有幾分謙卑,充滿感情地回顧了自己的從政經曆,點頭承認大明對自己不薄。天啟二年任浙江提學僉事,兩年後升遷兩浙承宣布政左參議,天啟七年升陝西督道參議,曆經擢升,至陝西三邊總督,崇禎十二年春改任薊遼總督,主持邊事,貴為大明太傅、太子太保、武英殿大學士,大明何曾怠慢過他。

承畯激動之下,甚至拍起了桌子,大聲說你既然覺得自己有愧於大明,有愧於家鄉父老,有愧於恩師,難道不應該跪請認罪?

洪承疇不計較承畯的無禮,也不與其他人有更多的爭論,隻淡淡一句,都過去的事了,對與錯,後人評說,自己愧對的是先父,不能為他送終,說著便跪了下來,向父親靈位拜了三拜。

最後,包括母親傅氏在內的所有人都支持承畯的提議,一致認為清朝的官沒有什麽好做的,勸他不要再為清廷效命,想辦法辭官回鄉。

對此,洪承疇無法答應,隻能耐心地進行解釋。清廷入京後,對他十分器重,以他仕明時的原職銜任命他為太子少保、兵部尚書,授秘書院大學士,成為清朝首位漢人大學士,情同再造。更重要的是,皇帝和攝政王多爾袞對自己慰勞備至,寵信有加,甚至一連數日召見垂詢各省應興應革之事,包括襲用明朝的許多典章製度等建議,無不采納。自己入清,正可以做一些事,保護一批人,例如勸諫不崇信孔孟的宣導儒家學術,讓滿人官員習漢文,曉漢語,讓前明士子參加科舉,促進滿漢合流。

承畯生氣的是兄長居然還為自己評功擺好,操起桌上的硯台往洪承疇臉上投擲過去。

洪承疇頭一歪,避過,仍不計較。

傅氏卻感到長子的話有幾分道理,阻止承畯繼續為難兄長,隨後斥退所有人,對長子進行單獨問話。她對洪承疇投清的經過再三盤問,希望弄清楚心中的懷疑。首先突然問洪承疇,勸降你的人是不是你的契兒?

洪承疇臉色大變,趕緊伏地,連聲否認。

傅氏又問,不是契兒那是契弟嗎?

洪承疇已是一臉汗水,懇請母親相信兒子,發誓說無論與那個範文程還是那個叫皇太極的人,絕對沒有什麽契兄契弟或者契父契兒的關係。

傅氏相信了兒子的話,解除了心中最嚴重的懷疑,如釋重負,但又要他說明,是否如外界所罵的那樣,是皇太極妃子小博爾濟吉特氏**了他。

關於這一段使家族蒙羞的情節,承畯在傅氏麵前作過詳細的描述:

當夜皇太極派寵妃小博爾濟吉特氏攜人參湯到兄長囚所,見他閉目麵壁,毫不理睬,於是言語嬌嗔,勸他即使絕食,也要喝口水而後就義,居然先將參湯喝進自己口中,然後再喂入兄長嘴裏。望著迷人的紅唇,兄長竟迎上去喝了一口。小博爾濟吉特氏又如此再勸,兄長竟連飲了幾口,隻覺得下腹燥熱難當,忍不住便與小博爾濟吉特氏擁抱起來,竟然行了男女之事。後來兄長得知那夜把壺勸飲的麗人是當今皇上最寵愛的莊妃博爾濟吉特氏時,不勝惶恐,可是皇太極和莊妃待他態度如常,好像根本沒有發生此事。內心慚愧的兄長越發感激,決心死心塌地為大清效勞。

隻有傅氏知道,丈夫洪啟熙是因為聽到這個傳言後才身心俱碎,一命歸西。她本人聽到承畯說起這一段,也是捶胸頓足,呼天搶地,數次尋死不成,但冷靜之後,將信將疑,總覺得大兒子在這件事情上是清白的,渴望有那麽一次機會,大兒子能給她一個明白的解釋,一個徹底的否定。

在母親麵前,洪承疇表現得底氣十足,問心無愧,隻承認已經公開的說法,即皇太極親臨囚室問寒問暖,見他衣服單薄,當即脫下自己身上貂裘,披在他身上,使他感動。

他把事情的經過作了詳細解釋:

崇禎十四年清軍圍錦州,他率十三萬兵馬馳援,結果大敗,率殘部入鬆山,清兵包圍鬆山城,明軍數次突圍未成,城中糧絕,堅守了兩個月,城破被俘,清兵將他押解到盛京,囚於寒室。皇太極愛惜他的才能,但誤以為他好色,確實也派過多個北國美女來陪伴他這個南人,但他不為所動。皇太極無計可施,特命最受寵信的漢臣、吏部尚書範文程前來勸降,他當時一心學文天祥,不肯屈服,且大罵範文程。

一直站在門外聽話的承畯一陣冷笑,盡情地譏諷兄長,說範文程發現你數次拂拭衣塵,回去告訴皇太極,說你一定不想死,你如此愛惜自己的衣服,更何況自己的性命。

洪承疇對弟弟的責疑和不理解表示難過,但並沒有過多反駁,而是堅持按照自己所認定的事實進行解釋。說到委屈處,他動情地流下了眼淚,歎了一口氣,說皇太極親臨囚室,解下身上的貂裘要給自己披上,關切地問:天寒地凍,先生難道不冷嗎?他久久沉默之後,歎息皇太極真是命世之主,於是叩頭降清。

作為母親的傅氏聽到兒子受凍的情節,不禁落了淚,反過來勸承畯不要再責難大哥了。承畯卻不僅沒有輕易原諒兄長,反而痛聲大罵,說梁上落下來一塊燕泥,掉在衣服上,你還要一遍一遍去彈掉,當然說明你貪生怕死。鬆山陷落,北京訛傳你殉國,崇禎帝大為震驚,設祭堂三十六,親自致祭文的當刻,你降清的消息傳到北京,祭奠停止,舉朝駭然,大明君臣何堪,洪家又是何堪啊。

洪承疇以沉默表示自責,最後還是爭取到了母親對他的理解和支持。對於傅氏來說,其實她心裏最難以釋懷的仍然是降清過程中,自己曾經引以為傲的長子是否與小博爾濟吉特氏有過瓜葛。對此洪承疇雙腿一跪,在父親的靈前發誓,堅決否認小博爾濟吉特氏**他的謠言,連對期間見過小博爾濟吉特氏也作了否認。不僅因為此事侮辱了他和小博爾濟吉特氏,更可怕的是會對自己、對全家,甚至整個家族帶來滅頂之災,因為小博爾濟吉特氏正是當今皇帝的生母、皇太後。

傅氏寧肯相信兒子的發誓,以使心中最大的症結得到解除,到了天快亮時,終於鬆了口氣,答應隨同兒子去北京。但臨走前傅氏又要他做一件事,去看望正在同安客居的黃道周妻子蔡玉卿,登門道歉,以便對族親,對四鄰,對閩人有所交代。

傅氏的提議讓洪承疇深感為難。

洪承疇降清之後受命招撫江南,斬殺了許多擁護明王室的義士,其中就包括大學士、鄉賢黃道周。黃道周就義後,蔡玉卿忍受悲傷,將丈夫遺骨運回漳浦北山,葬於其父母墓旁,以慰黃道周在天之靈,因此也更是得到鄉人敬佩。黃道周死後,蔡玉卿與同安林家後人多有來往,傅氏打聽到此時蔡氏恰好在同安寓居,希望洪承疇前往離南安一水之隔的同安林釬舊宅,拜見蔡玉卿,借機作些解釋。

林釬與洪承疇既是同鄉又是同科,兩人於萬曆四十三年同時赴省鄉試,都為乙卯科中舉人,都是次年赴京會試,林釬為丙辰科一甲殿試第三名,成為探花進士,而洪承疇也高中二甲第十四名,賜進士出身。中間林釬因為得罪魏忠賢一黨,仕途磨難,掛冠回鄉,與黃道周結為知己。崇禎元年,林釬複出,拜為東閣大學士,入閣參與軍國大事,崇禎九年五月逝世,賜諡文穆,身後名望,令洪承疇深感不如。

傅氏給兒子出了一個大難題,即便他願意去,蔡玉卿又怎肯見他?即便見了,必定是一場讓他顏麵丟盡的難堪。洪承疇猶豫之後,拒絕了母親要他去同安見蔡玉卿的要求。僵持數日之後,傅氏又對兒子妥協,希望他下次回家時,以別的名義資助蔡玉卿一筆金錢。洪承疇一口答應,母親才同意跟他去北京。承畯本來還要阻撓,不想半夜有人潛入洪宅行刺,被洪承疇隨扈驅趕。天亮發現正堂貼著檄文,內容是為黃道周報仇,取洪承疇一家性命,但沒有落款。安全起見,承畯隻好答應母親隨同洪承疇一起去北京。

傅氏在京城住了三年,因為遇到了一件令她極不愉快的事情,不久病故。

此前傅氏身體健康,沒有任何重病在身的征兆,不想一天孝莊太後突然親臨洪府,看望傅氏。傅氏倉促出迎,慌亂間跌倒在地,而其時洪承疇卻是先扶孝莊進門,沒有顧及地上不起的傅氏。事後傅氏責問他為何不扶起年邁的老母,卻要攙扶年輕的太後。洪承疇跪地解釋,孝莊太後是滿人,腳穿高跟靴子,進門時一定得有人幫扶,不然很容易踉蹌失足,所以一時顧不上母親了。傅氏再也不語,當晚不省人事,三天後不治而死。洪承疇強忍悲痛,依舊進宮入值,後來在沒有把實情稟報順治和太後的情況下,私自扶母親靈柩回家鄉,與父親合葬。

洪承疇於順治七年底這一次回老家,之所以行色匆匆,旋即趕回,一是為了躲避承畯對母親死因的糾纏;二是從海上來了一群前明將士,突然闖到南安,企圖攻入洪宅。幸好征閩主帥博洛派重兵將他們打退。洪承疇又躲過一劫,當天到達福州,倉皇之間,自然沒有來得及兌現資助蔡玉卿的承諾。

順治八年閏二月,剛剛親政的順治決定對全體朝官進行審查篩選,任命剛回北京的洪承疇兼管都察院,負責對所有禦使的甄別。為了保密,洪承疇召集吏部官員臨時到火神廟商議,秘密確定起升、外轉、外調和降黜名單,結果得罪了一批官員。禦史張宣彈劾洪承疇多次集議火神廟,意在密謀反叛,又未請旨私送其母回閩。洪承疇解釋火神廟集議是為了商議甄別禦史的事情,沒有別的議題,至於送母親南歸,沒有先請旨,甘願服罪。順治隔日就下了諭令,借火神廟是為商議人事不受幹擾,不應該有所懷疑揣測,為了母親甘願服罪,當然情有可原,洪承疇留任,以觀後效。

時隔三年,洪承疇於順治十年底趕在冬至前回福建,到雙親墳前祭祀後,動員弟弟洪承畯一家離開泉州,以避免日後遭到鄭成功的加害。他不事聲張,也不見過更多族親,隻在父母的老屋裏住著。得知兄長上一次為扶母親靈柩回家,險遭彈劾,且兄長年紀漸老,來日無多,此次歸鄉居然央求帶他去漳浦看望蔡玉卿,去黃道周墳前燒一炷香,算是完成母親遺願,承畯也不再責難他了,隻是堅決不肯離開泉州,說寧死鄭成功刀下,也不做清廷順民。

洪承疇急於趕回武昌,而承畯一定要留他過了年,洪承疇也覺得這可能是此生最後一次回老家,因此住到順治十一年的大年初五才離開。

兄弟辭別,難過得眼淚都流出來了。

幾天後,洪承疇出了閩地,過仙霞嶺時稍作停留,祭掃了同科三甲第十名的阮大铖。以往幾次路過,自己並不記掛他,如今可能自己老了,思想起這些同科同榜,多了幾分追念。崇禎十七年三月,李自成破北京,同年五月,福王在南京即帝位,終崇禎一朝沒有被任用的阮大铖被起用為兵部右侍郎,不久晉升為兵部尚書。阮大铖曾入籍東林黨,後來卻又遭東林黨人排擠,其品格本不足道,但他頗有才華,尤善詞曲。他寫的傳奇也為世人喜歡。順治三年六月,洪承疇勸阮大铖與其他東林黨人一道剃發降清,算是遂了他重歸東林的心願,並授予官職。阮大铖感激涕零,自請為前驅,破金華後入閩,過仙霞嶺時因病發死於石道。洪承疇想起這位同年進士如此下場,與自己有一定關係。如果自己當初不招降他,他今天也許過著著書立說、作曲弄墨的自在生活,何至於成了他鄉野鬼。

想到此,洪承疇暗自歎口氣,就地拜了一拜。

下山過了仙霞關,剛在驛館歇下,便發現幾個可疑人物一直在外麵徘徊,洪承疇留了一個心眼,決定馬上離開,趕到衢州住宿。果然剛一離開,驛館就發生了大火。第二天洪承疇聽說起火,斷定十有八九是衝自己來的,但也不願過多追究。因為計劃趕到杭州後休息幾天,洪承疇婉拒了浙閩總督劉清泰的挽留,直奔蘭溪,準備沿水路到杭州。

蘭溪屬浙江金華府,婺江、衢江於此交匯為蘭江,又在嚴州與新安江匯合,入富春江、錢塘江。在蘭溪短暫停留的當晚,洪承疇在蘭江邊的戲館看了一場戲,這場戲的內容深深刺痛了他。後來戲館老板辯稱,這戲的戲本由邑人李漁李笠翁編撰。

本來洪承疇並沒有在蘭溪住下的計劃,而是乘船直奔杭州。他的舊屬、浙江布政司經曆司經曆婁平從杭州遠道趕來蘭溪,早早在蘭江碼頭迎接洪承疇。婁平是蘇州吳縣人,當年洪承疇總督兩江時的貼身隨從,曾跟隨他走州入府,乘船過橋,吃了不少苦頭,後來他奉調進京,路上把婁平留在了山東,在山東承宣布政使張縉彥關照下任經曆司從六品經曆,娶妻生子,年初又隨同出任浙江左布政使的張縉彥來到杭州,做同樣官職,日子也更加舒適。

與洪承疇的相見,並沒有婁平想象中的許多敘舊寒暄,而是直奔主題。婁平匯報了張縉彥擬就的日程安排:第一天晚上便宴之後先看戲,第二天晚上以洪承疇的名義,在平湖秋月宴請若幹名人。洪承疇看到名單中李鄉君的名字,眼睛一亮,不想婁平隨後說,在邀請的客人中,隻有李鄉君還沒有找到,不知她是生是死,是真是假,如果人在杭州,也是行蹤不定,居無定所。

洪承疇急了,因為據他的情報,李鄉君確實已經在杭州出現,既然在杭州,就一定能找到。自己有些心思,也不好跟外人說,此次路過杭州,他其實是去尋夢的。這些年來,他一直有這個心願,就是想見一見這個名叫李鄉君的女子,因為他認定她可能就是李香君。當年秣陵教坊,秦淮八豔,除開陳圓圓這個人不說,他所豔羨的另有三個人:一位是柳如是,可惜她心有所屬,且名花有主,嫁於萬曆三十八年庚戌榜探花錢謙益。另一位是順治八年,以二十七歲芳齡早逝的董小宛,董小宛十六歲時已是芳名鵲起,後來在蘇州半塘與冒襄即冒辟疆相遇。在柳如是的斡旋下,由錢謙益出麵給董小宛贖身,然後從半塘雇船送到如皋冒襄老家,兩人魚水不離,可惜董小宛短命。

還有一位就是李香君,她與洪承疇的同年、三甲第十一名進士侯恂的公子侯方域,鬧出過故事。順治二年,洪承疇總督兩江,客居南京,曾在秦淮河邊梅香樓上,隔著珠簾,聽過一個年少女子唱《牡丹亭·遊園》,一曲終了,他的煩躁之心頓覺清亮溫馨,寧靜安詳。記得別人都稱這位女子為李香君。他猜想她離開侯方域之後,其心其情,正如一葉小舟,漂泊不定。算起來她現在也該出三十,正是一個女性最有情韻、最解風情的年紀。望著滔滔蘭江水,洪承疇滿臉滄桑,無限感慨,自己一生廝殺,如今老了,總想找個諸如李香君的紅顏知己,使心中有所依托。

看到洪承疇沉思著,婁平猜到了這位舊主子的心思,跟著著急起來,表示回去之後,翻遍杭州城也一定把這個叫李鄉君的女子請到。洪承疇也索性把話挑明,說要不是這個原因,自己又何必在杭州停留呢?他催促婁平立刻趕回杭州,讓張縉彥繼續尋找李鄉君。

結果婁平連茶水也沒有喝一口,就被洪承疇打發回杭州了。

出身蒙古科爾沁左翼中旗的二等侍衛多哈奉皇帝旨意,從北京趕到武昌,又從武昌追到福建,傳旨洪承疇先不回湖廣,而是直接回京。科爾沁左翼中旗由孝莊父親和碩卓禮克圖親王吳克善掌管,所以多哈其實也是聽命孝莊,這次明裏負責洪承疇北歸的安全,暗中卻負有監視這位頭號降臣的使命。他看看天色,說皇上、太後命洪大人回京有急事,建議洪承疇在蘭溪上船,直達杭州。但一路上快馬加鞭的洪承疇此時並不急著要趕回杭州,而是指了指蘭江邊的戲館,說既來之,且在這裏住一晚,有戲看戲。

多哈對隨行的便衣護衛逐個布置,要求他們注意警戒,嚴防可疑人等。洪承疇則有些不以為然,認為隻要行事低調一點,蘭溪這樣的小地方,誰又能注意到他洪承疇呢!

但是蘭溪地方雖小,卻是交通繁忙之地,一到晚上,各種船隻紛紛靠岸,人流一下子多了好幾倍。當袖中藏著兩把短刀、名叫文進通的刺客下船,疾步逼向蘭江戲館的時候,洪承疇一行正好進入這家蘭江邊最氣派的戲館,並對各自民族藝術的優劣進行著爭論。江南一帶的戲曲是洪承疇生平最愛,他就是要請多哈這個來自草原的蒙古騎士聽聽江南最優美的戲文——《牡丹亭·尋夢》,讓聽膩了戰馬嘶鳴的多都統的耳朵享享福。

多哈大概知道點江南戲曲是怎麽一回事,不以為然:漢人就知道充什麽雅興,我們科爾沁草原上的人卻從來沒有這樣的耐心聽這種又慢又軟的曲子,這江南戲文固然優美,但哪比得上我們草原上的情歌長調慷慨嘹亮。洪承疇也不管多哈的這些想法,興致勃勃地等點戲的小醜過來。據他所知,這天下家班,名氣大的有吳三桂、查繼佐、如皋冒家、山西亢家、泰興季家、李漁、畢沅、王夢樓等人,其中這幾年在江浙名聲突然大振的李漁,就是蘭溪人氏。在蘭溪看戲,說不定會與李漁有關。果然不等他問什麽,小醜自豪地吹牛說李漁李笠翁是他自小玩到大的朋友,李漁以前的名字叫李仙侶,自己的藝名木子李就是李漁給起的。

對木子李的說法,洪承疇心中懷疑,耳聞李漁生長在江蘇如皋,為了考功名才回到原籍蘭溪,清兵攻陷江南之後,聽說他歸隱山林,說不定現在回了蘭溪老家,如果不見一見,那倒是一件憾事。於是問李漁是否在蘭溪,如果在,可否引見。

木子李當然為難,說不巧了,李漁離開蘭溪好些日子了,聽說他這會兒在杭州。洪承疇揮揮手,多少有些失望。本想如果在蘭溪結識李漁,那是有緣,借此機會表露自己當時的真實境遇和心路曆程,以贏得同情,求得理解,以李漁的妙筆文章,故事傳奇,為自己正名,讓世人、後人知道自己的萬般苦衷、千種無奈,知道自己究竟是個什麽樣的人。正想著,便說了句:人不在蘭溪,說明與我無緣。

木子李連忙說李漁人可能在杭州。洪承疇嗯了一聲,似乎沒了興趣,不再說話了。

這時喬裝後的文進通靠著柱子站著,洪承疇回了回頭,與文進通照了個麵,好像覺得眼熟,皺了皺眉頭,一時又想不起來何時見過,但神情陡然緊張了一下。

笛聲悠揚,台上杜麗娘款款起舞:

……這花花草草由人戀,生生死死隨人意,便酸酸楚楚無人怨……

洪承疇放鬆下來,陶醉地輕輕擊掌,嘴裏低低哼唱著,表情沉醉,眼角滲出幾滴熱淚,他顯然進入了回憶之中:昔時京中,前明崇禎皇帝為犒勞進剿李自成的有功將士,曾在宮中破例宴請,其間有江南伶人助興,他當時在場,聽的就是這出《尋夢》……京華舊夢啊,洪承疇此刻像以往那樣眼前舊事再現,心中波浪再起,他得進士入朝,擢升極快,沐浴皇恩,遷至封疆大吏,總督邊事,可謂朝廷重臣、大明柱國,不想鬆山兵敗,囚於盛京,其時大明舉國上下,都希望他成為又一個文天祥,不屈而死,而他卻偏偏沒有死,就因為沒有死,他就得為大明覆亡承擔罪責……這樣一遍遍問自己時,眼前滿是崇禎的影子,揮之不去。接著又一次次努力讓自己想到皇太極親自臨視,解下所披的貂裘穿在他寒冷的身上,那一刻他需要的就是刹那間的溫暖,對於他這個生長在四季無冬的閩南人,這種溫暖就是陽光,是空氣,比吃飯、比睡覺更加重要,這種溫暖無疑是恩重如山,情同再造,每每想到此處,崇禎的影子才淡去。這種心理變化幾乎每天都在他身上發生,一物一事一景甚至一語都會觸到他的內心深處,不知何時能了。

台上,杜麗娘婉歌道:

春歸人麵,整相看無一言,我待要折,我待要折的那柳枝兒問天,我如今悔,我如今悔不寫題箋……

洪承疇一邊聽著,一邊盡力安慰自己:是呀,自己何須感歎,大明消亡,自是天數,這戲照看,這《牡丹亭》還不是照聽。

此時站在柱子後麵的文進通過來,拔出袖中卷著的像書信一樣的東西,抵向洪承疇的後背。洪承疇打節拍的手突然停止,眼睛也同時睜開,猛地回過頭去,低聲叫了聲文公子是你啊,稍作停頓後,又說你別忘了,你的父親史館編裁文瑞方還在京城呢。

文進通遲疑了,洪承疇一笑,當年你在我的身邊,我對你怎麽樣?文進通突然大怒,狠聲說不要提當年了,我問你契兒是什麽意思?

洪承疇一怔,說你這樣的美少年在我身邊,別人是誤會,是嫉妒,你不要聽信胡說八道。文進通當年英俊年少,日夜跟隨洪承疇左右,隻因某夜自己突覺得孤單,要他與自己同床共眠,次日一早,文進通突然不辭而別,洪承疇懷疑他一定是聽了別人的挑唆。果然文進通今日來問契兒一事來了。如今文進通長得越發英武,洪承疇不禁激動,說你走之後,我可是一直想念你,你且聽我解釋。

文進通打斷洪承疇,說我不聽你解釋,今天我是學荊軻來的。

兩人正說著話,那幾個假扮看客的護衛迅速出手,將文進通擋了出來。文進通招架一番之後,且戰且退,縱身一跳,躍出戲館的高牆。多哈見文進通如此猖狂,不肯放跑他,帶著侍衛們追出戲館,將退到江邊的文進通圍住,多哈逼上前來,喝令他束手就擒。文進通突然縱身一跳,投入滾滾蘭江。

仍在看戲的洪承疇依然端坐不動,喝了一口茶水,繼續看戲。這江南之地,要對他洪承疇不利的人何止千萬,有本事,他們盡可罵他,甚至殺他。聽說文進通已經投江逃走,歎息一聲,說夜色沉沉,不要找了。又解釋說此人父親與自己有過交情,當年他小小年紀就來找我,想到軍中立功,後來投靠了左良玉。詳細的情況,洪承疇不願多說。多哈聽說原來是舊人,更覺得可惡,提劍又要出去,洪承疇連忙加以勸阻,說不過是路過蘭溪,何必糾纏不休,看戲要緊,不能讓這件事衝淡了興致。

其實洪承疇放走文進通除了有所憐惜外,還因為文進通是宋末狀元丞相文天祥的十七世嫡孫,如果文進通因為自己的緣故被捕,或者沒了性命,這天下人,後世人對自己的指責、貶損,何止增添了十倍口實。他相信文進通隻是對當年之事耿耿於懷,前來責問。如果他真是刺客,也不過是好名氣,充英雄,隻要他父親在北京,他就不敢真的殺自己,當然自己也不會對他怎麽樣,要關要殺,最好因為別的事,因為別的人,不能跟自己有一丁點兒關係,絕不能讓自己的名字因此而跟文天祥聯係上。

真正讓洪承疇感到受傷害的卻是後麵發生的事情。

洪承疇正恍惚間,《牡丹亭》已經唱完了一出,點戲的木子李走過來,建議聽一出李漁新編的《蘇武牧羊》。洪承疇臉色微微一變,放下茶杯,本能地搖了搖頭,說這是前人寫的故事,不會是李漁寫的,隨便唱別的,不想聽這一出。

鑼聲中,木子李出場做了幾個逗笑的怪動作,一邊繞場,一邊念白:各位看官,我是上山砍柴的樵夫,今日上首陽山,給人送吃送穿的去。木子李繼續做著各種滑稽動作,然後對裏麵的兩位長須學士說,兩位今日不用采薇了,我今天給你們送來好吃的了。

洪承疇一臉疑惑:自己還真不知道李漁曾寫過《首陽山》這一出。台上一位顯然就是伯夷的一邊出場,一邊問是什麽好吃的,另一個長須學士,顯然是叔齊的緊接著出場,說我們要問清楚了才要。木子李唱著奇怪的曲調,從筐中捧出一把小米。叔齊先讓伯夷的慧眼看看,小米是商黍還是周粟。伯夷長歎一口氣,說不用看了,如今這天下是周的天下,這土地是周的土地,這人民是周的人民,這種出來的小米怎麽可能是商黍,那你說我們還能吃這小米嗎?叔齊表示堅決不吃,寧可餓死,也不食周粟。

洪承疇看到這裏,笑臉慢慢地繃緊。多哈倒覺得好看,咧嘴笑起來。台上的戲還在繼續,樵夫勸他們這是何苦,這改朝換代是大勢所趨,何必跟自己的身體過不去。伯夷、叔齊同聲表明,我們采薇首陽山中,與世人何幹?與周何幹?我們不吃你這小米了,你就成全我們的名節吧,然後唱著《采薇曲》退下。樵夫似乎是即興念了一段:這世事真是難料,這人心變得更快,這伯夷、叔齊可是上古的事了。伯夷、叔齊真迂,他們如若下了首陽山,還不是享盡富貴榮華啊。

洪承疇已經坐立不安,握茶杯的手微微顫抖。多哈發現洪承疇的變化,問洪大人這戲不好看嗎?但此時台上樵夫全不知道自己盡情譏諷的洪承疇就在台下看戲,在喝彩聲中,反而越說越起勁,說出了終於惹惱了洪承疇的那一番話——

各位看官,這改朝換代是大勢所趨,上古這周滅了商,而先前這元滅了我們大宋,這清滅了我們大明,保不準也是天意,是大勢,這上古偏偏有伯夷、叔齊不能順應大勢,不知通變。如今又有更厲害的角色,也不躲到山裏去,那黃道周、夏完淳一個個都赴了黃泉。

聽到這黃道周的名字,洪承疇臉色血紅,不禁往事聯翩。順治二年,朝廷任命他總督軍務,招撫江南各省,但黃道周一介書生,不自量力,組織區區三千義軍出仙霞關,由閩北入江西,抗擊清兵,結果被俘。黃道周被解至南京,洪承疇因為黃道周和自己為閩南同鄉,不禁喜出望外,一心招降。但黃道周並不領情,竟然誓言絕食,洪承疇深為憐惜,請來同鄉好友,喻之以鄉情,黃道周沒有動心;鄉人又邀他去市上遊逛,並進入飯鋪,黃道周仍是不肯進食。無奈最後洪承疇幾次親自出麵,苦苦相勸,不想黃道周不但不解自己的一片苦心,反而寫了副對聯罵他:史筆傳芳,未能平虜忠可法;洪恩浩**,不思報國反成仇。這上聯讚頌史可法忠貞愛國,為大明捐軀;這下聯罵的就是自己了,洪恩浩**的第一個字是洪字,不思報國反成仇,成仇就是承疇,兩字同音,分明說他洪承疇不思報國。盡管如此,他仍然上書清廷,以自己頭上頂戴擔保,請免黃道周死罪。但黃道周堅決不領情,聲明自己過吉州廬陵時,在文天祥故居前起過誓,決定有去無回,一旦兵敗,唯求一死。臨死前在東華門前大呼四句:綱常萬古,節義千秋,天地念我,家人無憂。觀者無不動容,洪承疇也不禁流淚拜祭。

事情過去幾年,本來已在淡忘之中,不想今日被人揭起這段不快。這唱戲的人遠比刺客更為可惡,居然編了戲文挖苦、貶損自己。想到這裏,洪承疇臉色又變得鐵青,突然站起來,伸手抽出多哈腰上的佩劍,猛地向台上擲去,劍落在台板上,直直地立在那裏。台上扮演樵夫的木子李嚇了一跳,但隨機幽默了一下:這天上何故掉下刀劍來,難道天兵天將也在打仗,也在殺戮?

洪承疇怒不可遏,身手矯健地躍上台,拔劍架在木子李的脖子上。木子李哆嗦不已,但嘴上還問大人為何要殺我。多哈這時也明白過來,高聲斥罵說剛才說什麽黃道周、夏完淳,分明是要反我大清。木子李連聲辯解,說小民不敢,這大清一入江南,小民就剃了頭發,梳了辮子,小民是大清的順民。小民不知道洪大人在看戲,小民是罵黃道周、夏完淳不識時務。

洪承疇把劍舉起,但沒有落下,然後又把劍還給多哈,舒了一口悶氣,問戲文是誰編的。木子李看出洪承疇並不是真的要殺自己,鎮定了許多,說不是小民編的,是小民的同鄉李漁李笠翁編的。他看我們戲班經營慘淡,生活無著,就編這本《上古傳奇》送給我們,小民不過是照本宣科而已。

雖然洪承疇對木子李的冒犯不了了之,但卻是一夜難眠,第二天一早起來,不發一言,精神差了許多。喜歡整潔的洪承疇換上一身嶄新官衣,正在按著自己長期的生活習慣照鏡子,心想自己活到今天,也算賺了。順治二年五月,豫親王多鐸率師攻占南京,福王被擒,隨即占領常州、蘇州、嘉興等地,多鐸被勝利衝昏頭腦,悍然下剃頭令,反對者,殺無赦,立即激起江南百姓的強烈反抗,抗清浪潮風起雲湧。危難之中,多爾袞於閏六月急忙授予洪承疇招撫江南各省總督軍務大學士,取代多鐸。洪承疇采取以撫為主、以剿為輔的策略,盡量避免過多的武裝衝突和流血,招撫、舉薦大量明朝降官,用和平方式招撫徽州、九江、南昌等十三府,使這些地方免遭兵火洗劫。想到他入兩江後,不僅勸阻滿人再開殺戮,而且屢請清廷推恩江南百姓,善待儒生士子,以期和睦相處,因此才有了休養生息,甚至歌舞不禁、言談不羈的和平局麵,自己已經努力過了。當然,他受命招撫江南,也屠殺過江南抗清義軍,斬殺過擁護明王室的義士,明宗室長樂王朱誼石、瑞安王朱誼防、金華王朱由產、高安王朱常淇、瑞昌王朱誼貴也敗亡自己手中。江南人唾罵他,譴責他,誤會他,也隨他們的便吧,隻要這項上人頭不會落到別人手裏,這身前身後的罵名,他又何奈。

多哈官衣在身,走進室內,洪承疇仍照鏡子,多哈安慰他,洪大人征戰南北,曆險無數,又何曾傷到一點皮毛。勸他盡管放心,一路上都有戒備,諒刺客們不敢再冒險了。自己是專程護送洪大人的,洪大人要是有個閃失,自己怎麽向皇上交代,皇上還在北京等著見你,建議不要走水路,快人快馬,陸路北上,因為突然不走水路,可以避開那些刺客,還可以加快行程。等多哈一大通話說完,洪承疇放下鏡子,冷不丁地說了句:杭州一定要去,刺客並不可怕,可恨的是那些舞文弄墨、作詞編曲詆毀、醜化自己的文人。說著又推開窗戶,指著蘭江,說可歎這一江春水何等美色,但蘭溪人殊為可惡。

多哈才明白洪承疇是放不下那個編《上古傳奇》的李漁,連忙說既是本地人,何必繞彎路,派人把他抓來,如果證實是他編的,就把他殺了。

洪承疇搖搖頭,沒有同意。那些所謂的文人,向來喜歡沽名釣譽,有時候把名聲看得比性命還重。他們要的是聲名遠播,流芳千古,李漁何嚐不是這樣想的。如果真的把李漁抓來,或者殺了,那真是成全了他的美名,對於李漁這樣的道德不修的文人,最好的辦法就是揭露他,讓他抬不起頭來,讓他遺臭萬年,這樣他會比死還難過的。想到這一層,洪承疇不免得意地笑了起來,說李漁早已不在蘭溪,有可能在杭州了。此輩人物舞文弄墨,賺取銀錢,收伶狎妓,行為不檢,在江南那些讀書人心目中,名聲並不好。而且,他還有一件最難以洗脫的事,很多人認為是他寫了天下第一**書《金瓶梅》,我要慢慢計較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