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暗,黃昏已經來到了。此時此刻,正是那些水手們思念故土[ 包含著但丁在放逐生活中自己所感到的情懷。],想念親人的時刻,也是離家遠遊的孩子想起故鄉黃昏時刻柔和燭光與淡淡炊煙的時刻,也是他們會忍不住抬頭遠望黯然神傷的時候。草地中這時站起來一個靈魂,將雙手高高舉向天空,眼神虔誠莊重地望向東方,仿佛在同仁慈的上帝說話:“我別無他想,隻是渴望為自己不停地祈禱”[ 這是天主教教會所唱的晚禱歌。全詞:在日光消隱之前,世界的創造主啊,我們向你禱告,求你用慣有的仁愛,守護睡著的我們。看到下文這座山穀還要受到蛇的襲擊,這些陰魂唱這晚禱歌,有著藝術適切性。],然後從他嘴中唱出柔美無比的莊嚴的讚美詩:

在日光歸隱山林之前,

萬能的世界的創造主啊,

我們向您禱告,

求您敞開您仁愛寬闊的胸懷,

守護睡著的我們。

其他的靈魂也隨著他一起歌唱起上帝來,我聽得仿佛忘記了自己。

唱完剛落,他們靜靜地望著天空,仿佛在等待什麽東西的到來,我順著他們的目光眺向天空的遠方,隻見兩位天使從天而降,他們手裏各拿著一把折斷的劍,那劍發出火焰,但失去了鋒芒。鮮綠色的衣袍和嫩綠色翅膀的輕輕揮動,身後飄揚了一片,金黃的頭發輕輕背風吹起,麵部因為它們自身發出的強烈的光芒而使人無法直視,他們一邊一個停留在山穀的高處,仿佛是這群靈魂的保護者。

索德羅開口說:“他們兩個是從聖母瑪麗亞的身旁受命飛下來守衛這片山穀的,恐怕那隻邪惡的蛇要出現了。”

我聽到蛇的字眼就突然想起了地獄中的那一幕幕恐怖的場景,我緊張地四周掃視一下,加快腳步來到慈祥的詩人身邊:

“現在我們可以到山穀去同那些偉大的靈魂們交談了,他們一定非常歡迎你的到來。”索德羅說。

沒幾步就到了穀底,我看到一個靈魂一直盯著我看,好像很麵熟。我們互相走向對方,等一接近,我就認出他了,高興地喊出了他的名字:‘高貴的法官尼諾呀[ 比薩的尼諾。維斯康蒂,撒地尼亞的加勒拉區域的法官(見《地獄篇》第二十二歌);他是烏哥利諾伯爵的外孫(見《地獄篇》第三十三歌),一二八八年為比薩歸爾甫黨的首領。詩中看來,但丁好象是和他相識的。於一二九○年,尼諾曾有數次在佛羅棱薩,也許但丁和他會過麵。]!太好了,能在這裏遇到你,我真的是感到萬分的驚奇,萬分的欣喜。”

我們彼此詢問了對方的境況,他對我說:“真的想不到能在這裏見到你,你什麽時候來到這淨界山的腳下的?”

“今早才到,我在我的老師偉大的維吉爾的引導下,一同穿越地獄來到這裏,我還活著,我奉上帝的命令來遊曆地獄。”

我話音剛落,尼諾和站在身旁的索德羅震驚的幾乎跌倒,索德羅望著維吉爾,尼諾則馬上轉身對另一個坐著的靈魂叫道:“古拉多,快站起來看看上帝無上的恩惠吧。他隨即又轉身對我說:“上帝賜予你這樣特殊的恩惠用意何在大概不是我們可以揣度明白的,但是請你回去後叫我的女兒喬安娜替我祈禱[ 尼諾的女兒,當時還隻有九歲。],讓我早些時候能進入淨界山。至於她的母親,還是讓我們在談話中主動避開她吧。”也許他還是在為他死後妻子改嫁的事情耿耿於懷。

他話音剛落,索德羅拉住維吉爾:“小心,蛇出來了!”他手指著蛇出現的地方。

山穀較低的地方出現一條大蛇在匍匐前進,也許它就是那個引導人類祖先犯下原罪的畜生,它不時回頭伸出細長分叉的舌頭舔舐著背部,就像是那些偶蹄類的家畜在舔舐自己的皮毛,我的眼睛還沒有反應過來,兩位天使從遠處飛來,隻聽見他們翅膀劃破天空的脆響,那條大蛇便逃之夭夭了。

危機剛過,被尼諾招呼來的古拉多馬上對我說:“神引導你上升是知道你有足夠的決心和勇氣,戰勝這些魔鬼,同時戰勝自己的怯懦。如果你知道馬加拉山穀區的消息請告訴我,我曾經是那裏的主人[ “康拉特。瑪拉斯比那”:是康拉特一世的孫子;他是蘭采斯乞諾。瑪拉斯比那的堂兄,後者曾是但丁於一三○六年在盧尼耶拿的主人。瑪加拉山穀是瑪拉斯比那家族領地的一部分。],我一生忙碌於家族的事物,卻忽視了祈禱,所以在這裏等待進入淨界山。”

“對不起,我尚未到過你的家鄉,不過你們的家族是真正譽滿全歐的。你們慷慨助人的義行傳到四麵八方,當整個世界都在墮落的時候[ 指教皇對政治的統治。有的說,這裏直接指菩尼腓斯八世。],你的族人卻堅持著正義的路。”

“謝謝你的讚美,你將會在你回到人間後的生活中親自見證你自己的話!”古拉多微笑著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