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劉明樂喜歡我已好多年，弄到人盡皆知的地步。他在大夏天穿一件羽絨服去見家人介紹的女孩，弄砸了自己的約會之後，汗流滿麵打電話給我：“姚岑，我不在乎你身邊有誰，我會等下去。”

我喊了一幫人馬去開導劉明樂，在錢櫃圍著他輪流開唱，從Eason的愛情轉移唱到周董的千裏之外，然後再唱到蔡依林的我知道你很難過，最後所有人都唱累了，劉明樂還是不為所動，他借著酒精發瘋拿著麥克風對我喊：“姚岑，我就是非你不娶！非你不娶！”這句話，劉明樂從大學喊到畢業，沒有疲憊的痕跡。

搖搖晃晃的劉明樂像一頭紅眼的熊，包廂裏有人沉默，有人去扶他，有人抽煙有人喝酒，就是沒有人再說話，我點了一首披頭士的Let it be，陷入柔軟的沙發裏慢慢唱。

唱完了，我站起來說：“都結束吧，我要回去了。”

離開的時候，劉明樂一個人留在包廂裏不肯離去，他坐在沙發裏，埋著頭，一動不動。我狠狠心，頭也不回的走了。

夏天，實在是讓人狂躁的季節。

2

劉明樂這樣發瘋就像女生來大姨媽一樣有周期性。

最初的時候，我們一夥人，在這個城市不同的大學裏迅速的結集起來，一起吃飯喝酒玩樂，女生給男生介紹本校漂亮女友，男生把宿舍的帥哥貢獻出來。我們的關係就是直截了當的哥們姐們，沒有人會想著在這一群裏找人約會。劉明樂是例外，他是什麽時候喜歡上我的我不知道，但是從一開始，大家都感覺到劉明樂對我特別地照顧，吃飯的時候搬椅子遞筷子夾菜特別殷勤，一夥人出去最後他總是會送我回學校，表現實在太明顯。

傻瓜也看出來劉明樂對我有意思，可我對劉明樂，真的，一點都不來電。我不喜歡胖子，所有人都知道。

有人給我支招，讓我給劉明樂介紹女朋友。我物色了很久，終於說服了一個樣貌身材和我七分像的學妹，讓大夥配合在晚上打電話約劉明樂出來吃飯。劉明樂和女生約會的同時，我們一夥人在火鍋店涮羊肉，笑鬧著討論劉明樂和女生約會的結果。正討論得起勁，劉明樂闖進來了，他似乎很生氣，全身的肉都氣得顫動起來。所有人都屏著氣按著桌子，生怕他把整個桌子都掀起來。但他沒有，他咬牙切齒看著我，忿忿地說：“姚岑，你要是不喜歡我就直說，傷害我沒關係，不要傷害別人。”那個女生也在場，她後來找來我宿舍，和我大吵了一架。她罵我狼心狗肺，罵我不是女人，罵我不知好歹。她罵的這些，都是在替劉明樂罵的，我聽得出來。

劉明樂那以後沒有再理我，這正是我要的結果，可是心裏還是隱隱的不痛快。

我不算狼心狗肺，但也屬沒心沒肺，劉明樂的離群並沒有對我照成多大影響，頂多是回學校的時候沒有人送，然後有一天回去就被幾個痞子給截住了。

3

從公交站到學校還有一段路要走，那段路在晚上9點以後幾乎沒有人跡。那些痞子從前劉明樂送我回去的時候遇見過一次，他們騎改裝過的摩托，油門轟隆響，從身旁呼嘯而過的時候會對女生吹響亮的口哨。這一次，他們在我麵前繞了一圈又一圈，最後停下來，熄了火。

有一個痞子已經笑嘿嘿地伸手過來抓我的頭發，我想我就要栽在這些痞子手裏了，不由毛骨悚然。就在我想大聲呼叫的時候，劉明樂突然衝了出來。沒有人知道劉明樂是怎麽蹦出來的，他衝得太急促，以致重心不穩，那過度肥胖的身軀嘭地一聲栽倒在我和痞子們中間。

結局是痞子們爆笑成一團，笑夠了就驅車走了，痞子之所以成為痞子或許隻是缺少樂子。

劉明樂那一摔摔得不輕，左腳打了一個月的石膏，卻又從新回到了我們的群隊裏。大家聽了劉明樂“英雄救美”的事跡，在他的病床前笑得幾乎要掀翻整棟醫院的大樓，總結出一點——胖子要當英雄應該先減肥。劉明樂一點都不介意，躺在那裏嗬嗬傻笑。

出院的時候我們去慶祝，最後劉明樂又送我回學校，他一說話我就岔開話題。劉明樂問我：“你明天有空嗎？”

我說：“那個誰誰生日要到了吧。”

劉明樂又說：“我記得你生日在冬天。”

我打著哈欠說：“啊，到學校了，好困啊，你回去小心，別再摔了。”

回到宿舍收到劉明樂發來的短信，他說：“我不會放棄，錯過你我會後悔一輩子。”

4

就在所有人都說看不下去，紛紛勸我接受劉明樂而我也準備順從時，我遇見了何燁，我認為我錯過了也會後悔一生的人。

大三暑假，大夥開始忙著實習，劉明樂讓我同他一起去他叔叔在上海的公司實習，我拒絕了。我獨自一人去了雲南旅行。

有天我在走在大理洱海邊上，望著蔚藍得像是天空倒映下來的湖水出神。正想走，有個男人在不遠處舉著相機對我說：“請不要動，讓我拍一張，你不知道你的側麵有多美。”

這個男人是個攝影師，他走了大半個中國。他把他拍的照片給我看，我看到自己在他的鏡頭下像個女神。我還看到了西藏光腳的朝聖者，陝西的黃土坡上的孤樹，和不知名水鳥掠過的青海湖。他還給我講旅途遇到的有趣的事，他曾經走在青海一段荒無人煙的路上，看見一種從來都沒有見過的動物，像鹿又像羊，美麗得讓他以為是幻覺，他忘記去拍它們，卻用記憶永遠拍下了那畫麵。他說我給他的感覺很像那種動物，憂傷又美麗。

我被何燁的故事迷住的同時也被他的人迷住了。他講故事的時候，雙眼總是眯起來，嘴角微微上揚，沉浸在自己的故事裏。

劉明樂傳給我他在外灘拍的照片，他說：“假期快結束了，真期待見你。”他的語氣，是上海話那般柔膩膩的腔調，我不喜歡。我決定決絕一點，於是有一天我把我和何燁接吻的合照放在空間裏，劉明樂果然好久都沒了音訊。

5

很長一段時間，我沒有劉明樂的消息，朋友們說劉明樂去了上海就沒回學校，畢業證也不領了，直接就在他叔叔的公司混了個職位。

半年後，何燁從雲南來了，他要和我見麵。他說他來成都玩，我說隻是來玩嗎？何燁說你要聽真話嗎？真話是我為了見你故意來這裏玩。

何燁說：“成都真是個好地方，地美人也美，你說我在這裏長住下來怎麽樣？”

我說：“我們談戀愛吧。”

我和何燁戀愛後租住在一套小公寓裏，最開始的半年裏我們很甜蜜，何燁因為工作的關係，一個月裏有半個月會不在我身邊。距離容易成為感情的導火線，我們開始因為一些事情吵架，脾氣都是暴躁的人，越吵越凶，很多次何燁幹脆摔門出去就消失幾個月。

我和何燁在一起的時候心很虛，我看不到我們的結局，我們就像是一棵樹，一路向上成長，總有一天會分開枝椏。我突然害怕了那樣漂浮不定的生活，蒲公英飄**再久，終有落在地上的時候。

我突然明白了這麽多年來我一直拒絕劉明樂的原因，那是因為我看到了和他在一起的結局。

劉明樂的父母年近40才得到他這個寶貝兒子，他家境寬裕，畢業後有家人打理一切，他曾經對大家說，他如果追到喜歡的女生，畢業後就要把她娶回家，然後給老爸老媽生個大胖孫子孝敬他們。

當時的我，很厭惡那樣的人生，那樣看得到結局的人生。

離開何燁從公寓搬出來那天，我去參加一個大學同學的婚禮，她的新郎是青梅竹馬。

所有人都祝福他們，我搜尋了很久，沒有看到劉明樂。

有人說劉明樂調去新加坡工作了，說完遞給我一張聯係的號碼。

我握著那張紙條，掂量著該不該給劉明樂打電話，我們都在愛情的歲月裏得到了教訓。

如果我打過去，聽到了劉明樂那句久違的“非你不娶”，我是不是能夠滿足？

如果劉明樂說他已經不愛我了，就像我突然明白自己愛上他，那結局又如何？

時過境遷，這是個艱難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