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說,這個鎮上的劇院修的很有氣勢,大概是鎮上有錢人多,文化需求也高吧。
今晚據說還是那個戲班的首演,來捧場的貴人不少,門口竟然停了好多當時非常少見的小汽車,連官府裏的人都來捧場,還有一些穿軍裝的,現場相當熱鬧。
這些穿軍裝的人,可能就是當地的軍閥什麽的。
我們來到劇場邊的時候,都是華燈初上的時刻了,一看到那門前車水馬龍的劇院,我忽然感到額頭刺痛。
習慣的,我摸了摸額頭,但是額頭並沒有傷疤了。
“怎麽了?不舒服麽?”寧老板竟然立刻注意到了,“不行就回去吧?”
“沒事,大概是風吹的有點冷。”我說。
“把帽子帶好。”寧老板幫我把披風的兜帽戴上。
“哎,那些大人物真是煩人,得等他們先進去,我們普通老百姓才能進。”唐棠抱怨道,不得已,我們得和其他人一起在外麵排隊。
終於進入內裏時,我就被劇院一進門大廳裏那撲麵而來的奢華氣息震撼了。這劇院說是季家投資修建的,本來是準備作為季家私家看戲的地方,後來因為不喜歡這種歐美的風格就索性開放了。
雖然當地的土豪很多,但是最有錢最有勢力的,還是那個低調而神秘,卻又影響力無邊的季家。
“包廂都是那些達官貴人包了的,不過我們的位置不錯,在最前排!”唐棠道,“就是輪椅放進去有點麻煩,我跟這劇場裏的人說過了,等下輪椅先寄放在他們那。”
輪椅是我唯一能用來行動的用具,老實說離開了輪椅我感到有點空落落的。
唐棠和寧老板把我推到我們的座位前時,劇場裏可謂座無虛席。
“秦大哥,你摟住我的脖子。”寧老板道。
我按照他說的,勾住他的脖子是,他用力將我的下半身一提,便將我弄到了看戲的座位上。
“好輕啊……”寧老板低聲說了一句。
“腿也占人一大半的重量。”我道,“畢竟少了一條。”
“別難過。是我不好,不該說這個你傷心的事。”他就坐在我旁邊,握住了我的手道。
“沒關係,有沒有腿對我來說都沒區別。”我轉頭看著他,看著他的眼睛,以及他眼中倒影裏的我——竟然露出了平和的笑容而不自知。
而這時候,唐棠去送我的輪椅了,省得留在過道裏礙事。
其實出來時,我的殘腿那邊一直壓著一個暖水袋,經過這麽一下午的轉悠,那個暖水袋也早涼掉了。寧老板安頓好了我後,便道:“我幫你找點熱水充下暖水袋,你的傷腿容易冰涼酸痛,這劇場裏也不怎麽暖和。我去去就來。”
“你知道哪裏能找到熱水麽?”我說。
“你當我是三歲小孩麽?放心。”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道。
正好他走了唐棠就來了,寧老板好似交接的跟唐棠說了兩句就離開了。
寧老板走後,劇場裏就開幕了,上台報幕的是個很民國風的旗袍美女,儀態萬方,報幕的字句也說得很慢很有味道,她一說話,下麵的人紛紛鼓掌,我下意識的掏手機想拍照。
“你找什麽?手帕嗎?”唐棠問。
“沒、沒什麽。”我道。
然後唐棠把她的手帕塞給了我,叫我自己用來擦鼻涕。
那報幕員說了一堆戲文的名字和演員名字,我根本都聽不懂,也不認識那些演員,說完這些後,她又開始感謝來賓,並特意點名感謝貴賓。
她說的第一位貴賓,便是坐在豪華包廂那的王大帥。
她說完,大家都起來鼓掌,朝著那二樓包廂裏的一個穿軍裝的發福軍閥致意,那人麵色凶狠,一看就不是善茬,此時很享受眾人的鼓掌,還揮手致意,一笑就露出金燦燦的門牙。
“是王金牙!!”唐棠驚呼道,“他怎麽在這裏?!”
“他是誰?”我問道。
“他就是殺死寧老板的人!那個土匪頭子!”唐棠道,“我聽伯父說過這個人!”
“你見過寧老板麽?”我忍不住問,我覺得唐棠應該是沒見過的,不然她看到寧老板時不會認不出來。
唐棠搖頭道:“我一直在外地上學,沒見過寧老板,都是大伯和爺爺他們說的。王金牙的大金牙最有名了,他一殺人就要露出他的大金牙咧嘴笑,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聽說他投靠了日本人,沒想到竟然變成了什麽大帥!我呸!”
“原來,他竟然來到了這裏。”我沉吟道,“他認識我麽?”
“認識,你就是被他送到日本人那裏的!我看我們最好先離開,被他發現了就不好了!”唐棠緊張道,“長寧呢?他怎麽還不過來?好急啊!我先去幫你拿輪椅!你把臉擋好,不要被他認出來了!我看他離我們這麽遠,這裏這麽多人,應該不會發現我們……”
唐棠剛走開,寧老板竟然慢悠悠從另一條走道走過來,當他在我身邊坐定後,才道:“哎,弄個熱水還挺麻煩的,他們燒水的工人死活不願意給我熱水。費了一番口舌。”
說罷俯下身,將用毛巾包好的暖水袋小心壓在我腿下麵。
“長寧!不好了!”我側著身子對他道。
“怎麽了?你尿急?”他問。
“是……”我該怎麽解釋上麵包廂裏坐的是殺死過他一次的仇人呢?
這時報幕結束,場下雷鳴的掌聲中,幕布拉開,大戲開演了。
喝彩和掌聲淹沒了我的話語,而寧老板的目光在看到台上時,竟然變得呆滯,怔怔的注視著那些隨著鼓點上場的戲子。
“我……好像有印象……那些戲服……”寧老板完全不顧我對他的呼喚,竟然直直的站起來,朝著舞台走去。
“長寧!不要過去!”我想抓住他,但是殘廢的身體寸步難移,隻能眼睜睜看著他來到了舞台台子下麵。
主角上台時顯然注意了台子下麵忽然站了個人,這時劇場的場管工人也注意到了他,有幾個人要過來攆人了。
然而,那個武生主演看清了寧老板的臉時,竟然嚇得大叫:“寧老板!!!!怎麽是你!!!”
說罷竟在舞台上嚇得直接坐倒在地,指著寧老板慘叫起來!
頓時,劇場裏一團亂麻!
自然,這一舉動也驚動了王大帥,那個土匪頭子。
在民國時期,土匪王金牙和日本人同流合汙,緝拿那一世的抗日分子秦君華,同時他也看中了當時名噪一時的戲子紅人寧老板,後來他抓住了秦君華,是寧老板為了救秦君華,以見秦君華一麵為由,答應單獨給王金牙唱戲。
但是寧老板卻趁機找人營救秦君華,並在唱戲時,趁著王金牙意欲猥褻時刺殺王金牙,雖說刺殺未果,卻斬斷了王金牙的子孫根,王金牙因此動怒,下令將寧老板當眾千刀萬剮。
這就是我從寧老板那裏聽到的前世的過往。
此時此刻,王金牙認出了寧老板,這下就糟了。
我沒想到,和寧老板以及我有關的人,竟然都匯聚此地了。
命理線的刺耳鳴響,刺痛著我的額頭。
現場一時非常混亂,寧老板被一群人推推搡搡,那王金牙在包廂欄杆上指著他叫道:“把他給我帶走!”
此時唐棠推著輪椅過來,見狀也不顧輪椅了,連忙衝上來要擋住我,估計是不想我被湧入的那些士兵發現。
“你們不要帶走他!!長寧!!!”我卻拚命叫道,幾乎是用盡了我所有的力氣,叫完我的嗓子眼兒都在疼,咳嗽不已。
我的叫喊顯然也驚動了王金牙,我隱約聽到他也叫喊著要帶走我,很快,那些人開始撕扯我和唐棠,我感到自己被好幾個人拉著,重重倒在地上,頭也不知道碰到了哪裏,溫熱的血順著我的臉往下滴落,意識也開始變得模糊。
意識不清的邊緣,我還能稍微感知下周圍發生的事。
“嘖!是個一條腿的瘸子!”有士兵說道。
接著就有人用皮靴往我身上踢。
我聽到唐棠的叫喊和咒罵,然後就是一聲槍響。
唐棠的身體重重的倒落在地時,我也終於失去了意識。
殺人不眨眼的魔頭……
唐棠……
那是我腦海裏最後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