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茫無邊的綠色中躺著個姑娘,她很年輕,肌膚蒼白,與頰邊的綠色形成鮮明對比。
她安安靜靜地躺在那,一身白裙子,純潔無瑕,像春日裏落下的一片雪。
忽而薄霧四起,緊閉雙眸的女孩突然睜開了眼,朝他投來了惡毒憎惡的視線。
“為什麽!為什麽要那樣傷害我!”
質問聲響起,像一把刀刺入人的身體,陳深揚猛地從**坐起來,緊蹙眉頭望著周圍。
是一場夢。
隻不過是做了夢而已。
為什麽會夢到路小雨,這毫無緣由。
是因為他沒有親自她送去醫院嗎。
抬手按了按眉心,陳深揚掀開被子下了床,他赤著上身走出房間,去冰箱裏拿了一瓶礦泉水,擰開後快速地喝了一些。
看看擺在桌上的台鍾,現在是夜裏三點多,路小雨應該已經沒什麽事了。
隻是受了點刺激而已,稍微休息一下就會沒事的。
將水瓶放到桌上,陳深揚緩緩坐到了旁邊的椅子上。路小雨暈倒之後,他拜托薑希把她送去了醫院。薑希很疑惑她為什麽會暈倒在派出所門口,但因著當事人的另一方是陳深揚,她雖心有顧慮,最終也沒說什麽。
其實陳深揚完全可以自己把她送去醫院的,他是警察,他有這個義務和職責,這沒什麽是不可以的。
但他沒去,而是麻煩了薑希代替自己去,原因無他,不過是覺得她醒來之後大概不想見到他。
隻要見到他,她就會想起他說得那些話,一想起那些話,她就會再次感覺到那股令人失去理智的絕望。
他不應該再出現在她麵前,該說的話已經說完了,要如何選擇是她的事,他以後不會再過問她的任何事。
再也不會了。
陳深揚短促地呼吸了一下,將水瓶裏剩下的水仰頭喝完,也沒再回去睡覺,直接換了衣服去夜跑。
路小雨醒來的時候,就發現眼前一片白茫茫的。
有那麽一瞬間,她覺得媽媽來找她了。
她眼中立刻蓄滿了淚水,幾乎是呢喃著出聲:“媽……”
路正聲坐在病床邊,聽到女兒茫然無措的聲音,饒是經曆如此之多的他,也不由跟著紅了眼睛。
“小雨。”他柔聲說,“你醒了?”
路小雨緩緩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不是上了所謂的天堂,隻是進了醫院。
她想起來了,她聽到了一些話,聽完之後就眼前一黑暈倒了。
她慢慢轉過頭,望向坐在病床邊的父親,兩人四目相對許久,她微微啟唇,聲音沙啞道:“我媽真的是自己跳下樓的?”
路正聲沒料到她會問這個,一時沒有回答,她也不著急,就那麽看著他等著,路正聲遲疑許久才說:“那件事已經過去好幾個月了,不要再想它了小雨。”
路小雨吸了口氣說:“不要搪塞我,正麵回答我的問題,我媽,她到底是不是自己跳下去的。”她勉強撐著身體坐起來,緊盯著父親的眼睛說,“告訴我實話。”
路正聲沒辦法,隻能壓低聲音說:“……是她自己跳下去的。她出事之後警方很快就趕到了,我甚至都還沒去看家裏的監控錄像,錄像就已經被警方調走了。”
他說得對,以前的家裏是有監控的,為的是觀察照顧母親的護工是不是盡心盡力,以及母親在家裏會不會有什麽突發事件。
聽父親的描述,似乎最後證明了母親是自己跳下樓的,也是監控。
路小雨忽然覺得一切都很可笑,母親明明答應過她不管多難受都不離開她的,至少會陪她到最後一刻,她怎麽能食言呢?
怪她嗎?
有一點吧。
可更多的卻是自責。
她一定很痛苦吧。
媽媽在遭遇病痛的時候,一定很難受吧。
曾經那麽要強的一個女人,那麽驕傲的一個人,突然就病倒了,虛弱得不行,不僅無法再進行她的事業,甚至都分不出神去關懷丈夫和女兒。
她一定一定很自責。
一個健全的積極向上人因為一場疾病倒下,心裏的落差感侵襲著她,那些個日日夜夜,她究竟是怎樣度過的?
白天父親要工作,她要上學,家裏隻有傭人和護工陪著她,那時她又在想什麽呢?
她不該逼母親許諾的,到了最後的時刻,母親一定是極其痛苦才做出那樣的決定的。
當然,萬倩絕對不可能無辜,她那個心虛的眼神路小雨一輩子都忘不了,即便不是她動手推了母親,也有可能是她那天說了什麽,刺激了母親,成了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一定是這樣的。
想到這些,路小雨紅著眼睛對父親說:“即便我媽是自己跳下去的,萬倩也脫不了幹係,那天隻有她在,連護工都被打發出去了,我不信她什麽都沒做,我媽早不跳樓晚不跳樓,為什麽偏偏是她在的時候跳樓?!”
女兒的質問字字血淚,她說的這些話也不是沒有其他人對他說過,可有些事作為孩子,路小雨是不知道的。
比如說……
“小雨,其實你媽生病之後沒多久,就患上了抑鬱症。”路正聲的聲音很輕,好像怕驚嚇到女兒一樣,特別輕柔地說,“你萬阿姨,她其實……是你媽的心理醫生。”
路小雨愣住了,她睜大眼睛望著父親:“你說什麽?”她抓住父親的衣擺,“你胡說,她明明是你朋友的老婆,怎麽會是我媽的心理醫生!?”
路正聲難掩悲傷道:“她的確是我朋友的妻子,但她的職業也是心理醫生。之前不說,是害怕你擔心,影響你的學習。你媽一直說你要高考了,不希望她的事對你有所影響,她一直都在積極治療,但病情的惡化讓她實在撐不住,抑鬱症一天比一天嚴重……”
“可你娶了萬倩!”路小雨直接拔掉了手背上的輸液針,崩潰地大聲說,“你娶了她!如果她隻是我媽的心理醫生,你為什麽要娶她!她從一開始就沒安好心!她就是想破壞我們的家庭,害死我媽她自己上位!是你們狼狽為奸,你也是個罪人!你也是害死我媽的凶手之一!”
大夫本來是來看蘇醒的路小雨的,可走到門口就聽見了小姑娘嘶啞尖叫的聲音。
路正聲狼狽地坐在那,低著頭任由女兒捶打和責備,許久許久,當路小雨的情緒終於穩定一些了,他才抬起頭來,閉著眼睛說:“我和你萬阿姨結婚也是無奈之舉……因為你媽自殺的事情,她被所有人懷疑,在所有人麵前都抬不起頭,她的亡夫是我的恩人,他臨死之際我答應過他要好好照顧他的妻子和孩子,我不能在那樣的情況下任由那些不實的猜測加注在他們身上,小哲才十歲……”
“照顧朋友的老婆孩子照顧成自己的老婆孩子了,路正聲,你可真有本事!”路小雨直接跳下了病床,站在門口的大夫見此也不敢再圍觀八卦了,直接上來按住了她。
路小雨使勁推開醫生,指著自己的父親道:“看來你也認為萬倩和我媽的死無關啊,哪怕所有人都在指責她,你做的卻不是懷疑她,而是把她娶回家,和她一起背負罵名。你別把自己說得太英雄好漢了路正聲,你他媽就是個人渣,你以為自己很高尚,可你不但害死了你的老婆,你現在還要毀了我!”
路正聲錯愕地望著女兒,他倉促地說:“案子是警方結的,萬倩的確不是凶手……”
“那隻是結果!不是過程!”路小雨大聲道,“警方隻能斷定我媽到底是不是自己跳的樓!可她為什麽要跳樓,她的精神是怎樣逐漸崩潰的,你到底有沒有想過這個?!”
路正聲驚訝地看著女兒,許久說不出話來。
路小雨咬牙切齒道:“回去好好看看你的新婚妻子吧,路正聲,既然她是我媽的心理醫生,那我就要問了,為什麽她沒來之前,我媽都在努力配合治療,積極麵對一切,可她出現之後一切就都不一樣了?!為什麽從她出現開始我媽的病情就惡化了,精神也不好了?為什麽那天她來了之後,我媽好端端地就跳了樓?你自己想想這些吧!你一天想不明白,就一天別再叫我女兒!我不是你的女兒!讓萬倩和蘇哲給你養老送終吧!”
路小雨在醫院待不下去了。
她穿著病號服跑出了醫院,誰也不理,無論是誰拉著她,她都極力掙脫。
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兒,今天天氣還挺好的,陽光明媚,光著腳踩在地麵上也不冷。
路過的人都在對她指指點點,車輛在她身邊發出刺耳的喇叭聲和刹車聲,路小雨遭受著別人的責罵,人人都在議論她是不是神經病,是不是從神經病院裏跑出來的,路小雨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如果她真的隻是神經病那就好了,可怕的是她很清醒,她很清醒地在發瘋,這是最讓人痛苦的。
不知不覺就走到了人少的地方,回過神來左右打量,才漸漸意識到了這是個什麽地方。
她竟然就這麽一路走到了墓地。
母親的墓地在城郊,開車都要四十分鍾,她步行走過來,也不知道走了多久。
期間似乎還有人打算報警,擔心她真的是精神病,或許會傷害到別人。
好在有人阻攔了對方,讓對方不要多管閑事,要不然她可能還沒走到墓地,人就被抓了。
譏誚地勾了勾嘴角,路小雨光著腳走進了墓園,墓園的地麵不如城市馬路那麽幹淨,有些樹葉和石子,路小雨的腳掌早就沒知覺了,她就那麽往前走,一塊一塊墓碑找過去,當她看見那張熟悉的微笑著的臉時,緩緩停下了腳步。
“媽。”路小雨哽咽地開口,抬手抹掉淚水,直接跪在了墓碑前,低聲道,“我來看你了……”
她像一根無助的草,跪倒在墓碑前,今日來掃墓的人不多,她一個人倒在這,周圍一片安靜。
她就那麽跪著,感覺比躺在家裏的豪華**還舒服。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墓碑上母親的遺像,就好像她還活著一樣。
“我不會放棄的……”她喃喃道,“媽,我會幫你討回公道的。我相信你,我相信你不會言而無信,我相信你一定是實在撐不下去了才那麽做的,我不怪你。”她一點點爬到母親的墓碑邊,抱著墓碑輕聲說,“我相信是那個女人害了你,她根本沒想治好你,她巴不得你死,巴不得我們家破人亡……她是故意的,一定是。”她咬緊下唇,“她想享受屬於你的一切,想為她那個兒子找一個有錢有勢的父親……我不會讓她得逞的,我會讓她付出代價的。”
墓碑不會回答她。
但微風拂過大樹,一片嫩綠的葉子落下來,掉在她懷裏。
她恍惚接住,盯著葉子看了許久許久,像是輕撫著母親的手一樣。
不遠處,另一人的墓碑前,陳深揚一身黑色站在那,視線緩緩從墓碑轉到了穿著病號服的女孩身上。
是路小雨。
他離她不遠,她那些話,那些舉動,他全都聽見看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