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他第二次提到相親的事情了。

路小雨垂下頭,看著地上碎裂的相框,心疼得不行。

也不知是因為照片摔壞了,還是因為陳深揚再一次的拒絕。

她緩緩蹲下去,掃開相框的碎片,玻璃碎片劃破了她的手指她也不管,執拗地將母親的照片整理出來,血染到了照片上,她用沒血的手指擦幹淨,卻還是留下一些痕跡。

“為什麽就不能是我呢。”她就那麽蹲著說,“為什麽別人就可以,我就不行呢。”她盯著母親的照片,看著母親的笑臉說,“我馬上就二十歲了,連法律都允許我結婚了,為什麽你還要拒絕我呢?難道你就真的一點都不喜歡我嗎?”

她終於揚起了頭,倔強地不肯讓眼淚掉下來:“我昨晚親你的時候,你就一點都不高興嗎?”

怎麽會不高興呢。

正因為高興才矛盾。

矛盾於那份高興中的羞恥感,矛盾於那份高興中的恐懼。

陳深揚修長的雙眸定在路小雨身上,路小雨慢慢站起來,紅著眼睛說:“我最後問你一次,陳深揚,真的一定要去相親嗎?不去行不行?”

陳深揚很清楚如果他現在妥協,她就會破涕為笑,她就是這樣好哄,但他的目的並不是哄她。

未來會有適合她這個年紀的人去哄她,會有一個家世好,人品好的英俊青年去疼愛她,她不需要他這樣一個曆經滄桑,內心衰敗的家夥去哄去疼。

他的理智也不允許自己去那麽做。

所以他最後開口所說的是:“不行。”

哪怕他明確知道自己不會和相親對象真的戀愛,但他還是什麽都不解釋,直接說:“一定要去。”

傷心到了極點,人也就沒那麽絕望了。

路小雨甚至都笑了起來,她笑著連連點頭說:“好,很好,那我祝福你,祝你心想事成,能和今天的相親對象有個好結果,希望至少沒有我,她也能照顧你。”

她明明在笑,可陳深揚的心卻好像在被刀割,他抿唇不語,她繼續說:“我之前還是騙了你,我說我不會再像之前那麽做了,但我還是做了,我以為自己可以暫時不去考慮那些,偷偷待在你身邊一天是一天,但我想,我還是沒辦法看你和別人相親相愛的,既然你說你一定要去,那我這次不騙你了,我真的放棄你了。”

路小雨將母親的照片裝進大衣口袋,隨後再次開口說:“我這次真的不會再糾纏你了,也不會再聯係你了,我這就走,希望你以後一切順利。當然,如果我有母親案子的新線索,我還是要和你聯係的,因為你仍然是我唯一信任的人。”

她鞠了一躬說:“感謝你昨天的照顧,新年快樂,祝你幸福。”

她說完話轉身就走,很快消失在街道轉角,如果不是地上還有破碎的相框存在,甚至都會讓人覺得方才的一切隻是一場夢。

陳深揚在原地站了很久,哪兒都沒去。

一夜的值班他半分鍾都沒睡,此刻卻依舊十分清醒,清醒地感知著內心的折磨。

電話聲再次響起的時候,他麻木接起,沙啞地“喂”了一聲。

陳媽媽的聲音在電話那頭有些著急地問:“深揚,你走到哪裏了?我們這邊都準備好了,可以出發了,你應該快到了吧?”

陳深揚垂眸看著地上破碎的相框,聲音淡漠地說:“不去了。”

陳媽媽愣住了:“你說什麽?不去了?怎麽了?是所裏有什麽急事需要處理嗎?”

陳深揚緘默片刻,低聲道:“是我自己有急事要去處理。”

“……什麽事?這都約好了,爽約會給人家留下壞印象的。”

“那就不必再見了。”陳深揚蹲下來,“很抱歉,但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要去處理。”

說完他就掛了電話,電話那頭的嫂子一頭霧水,電話這頭的男人卻是低著頭,一片一片地收拾著相框殘破的碎片。

是他配不上她。

真希望她不要想太多,能真的從此開始新生活。憎恨他也好,厭惡他也罷,始終都是他配不上她。這個世界上從來沒有什麽人值得她那樣喜歡。

路小雨無處可去,她跑啊跑,跑進了死胡同。

她蹲下去,眼淚淹沒了她,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寒風吹過她的臉,她滿身冰冷。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一個關切的聲音在她身邊響起,她抬起頭,看見了一張還算熟悉的臉。

是同學,但不同係,路小雨之所以認識他,是因為他是學校裏出了名的花花公子。

如果說陳栩是典型的溫潤校草的話,那這人就是那種風流跌宕,萬花叢中過,葉葉都沾身的類型。好像之前也有聽人說過,有姑娘為了他得抑鬱症直接休學的。

這大一才剛剛念完上學期,就有人被折磨出抑鬱症了,這人該多過分呢?

路小雨眯了眯眼,左思右想了許久,才想起他的姓氏。

姓沈,具體的名字不記得了。

沈某長著一雙桃花眼,瞧見路小雨在哭,俊臉上滿是擔憂道:“你沒事吧路小雨?”

他當然也知道她,當初她的緋聞鬧得那麽厲害,秦璿後來也是被那件事搞得休學至今,他要不知道路小雨就稀奇了。

路小雨沒說話,抹了抹臉站起來說:“我沒事。”她扭頭想走,卻被沈某攔住了。

“你手受傷了。”沈某皺著眉說,“你這是怎麽了,這大年初一的,你出什麽事兒了?”

路小雨不想搭理渣男,扯回手想要離開,剛走幾步忽然又停住了腳步。

她想到了跑去相親的陳深揚。

她忽然就笑了,陳栩那樣好的人她不忍心利用,但沈某這樣的渣男需要人教育。

於是她又轉過了頭,眼睛紅紅的,笑容卻很燦爛道:“怎麽,你能幫我包紮?”

沈某微微一怔,倒是頭一次看見江城大學出了名的冰山美人這樣笑。

他薄唇輕抿,半晌才道:“我不懂這個,但我可以帶你去看醫生。”他微笑了一下說,“我今天比較有時間。”他眨了眨眼道,“一大早就跟我媽吵起來了,我是離家出走的,正好沒地方去。”

那可真是天意了。

路小雨沒說話,但又走回了他身邊,意思再明顯不過。

沈某盯著她看了一會,笑笑說:“前麵就有診所,我帶你去。”

路小雨依舊不說話,一路上都興致索然,沈某話也不多,雖然長了一張典型的渣男臉,但其實並沒有特別花言巧語。

到了診所門口,他甚至還特別紳士地說:“不方便的話我就不進去,我在門口等你。”

路小雨斜眼看他:“有什麽不方便的?”

沈某笑著說:“搞不好人家會誤會我們的關係,以為我們是男女朋友,給你帶來苦惱。”

路小雨盯著他看了一會:“你想得還挺周到。”

沈某微微揚唇,桃花眼裏情意流**,你很難說他是不是在故意勾引你。

路小雨有些煩,直接抬腳進了診所,關門之前她回頭說:“那沈……”她不記得他叫什麽,

“沈”了半天才說,“沈同學,你在門口等著吧。”

沈某筆直地立在那,沉吟片刻道:“我叫沈期。”

“哦。沈期,我知道了。”路小雨神色淡淡,說完話就進了診所。

沈期站在門外,不知想到了什麽,忍不住笑了起來。

沒多久路小雨就從診所裏出來了,受傷的手指包紮好了,但蒼白的臉色卻沒有任何好轉。

沈期瞧著她,微挑長眉問:“你是不是很冷。”

路小雨掃了他一眼沒說話,沈期直接摘了自己的圍巾遞給她:“需要嗎?”

沒有直接替她圍上,而是先問了他一遍,這個在傳言中風流到快要下流的男人還真挺紳士的,大約也是因為這份紳士讓他跟普通的渣男不同吧,也是這份不同讓他更加惹人錯付深情。

“不必了。”路小雨淡淡拒絕,抬腳往前走。

沈期重新係上圍巾,慢慢跟上,雙手抄進大衣口袋,不甚好奇地問:“你準備去哪。”

路小雨望著前方說:“跟你有關係嗎?”

“沒什麽關係,隻是我也不知道該去哪,所以想問問你,參考一下你的方向。”

說得好像和她很有共鳴似的,兩個無家可歸的人?

想到這些路小雨隻想笑,她嘴角的嘲諷甚為濃鬱,沈期瞧著也不生氣,平靜地繼續說:“你對我沒什麽好印象吧。”

路小雨腳步一頓,倒是不知道他那麽有自知之明,但她矢口否認:“沒有,我對你印象還挺好的。”

“是嗎?”

“畢竟在我傷心難過的時候,是你出現了。”

這話說得沈期微微凝眸,他側目望著路小雨,又走了一會才說:“你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樣。”

路小雨望著前方沒說話,沈期繼續道:“但好像這樣的你比想象中的更好。”

路小雨瞥了他一眼,沈期笑了笑沒再和她搭話,兩人漫無目的地走著,竟異常和諧。

那天晚上沈期陪了路小雨一個晚上,他大概沒撒謊,是真的和母親吵架不想回家了,不但關了手機,還半點不提要離開。

路小雨則是真的無處可去,她同樣也沒開手機,原因是不想被父親打擾,她離開老宅已經有段時間了,他的眼線應該早就匯報了消息,他可能會出來找她,當然,也可能不會,誰知道呢。

大冬天的,不可能一直在外麵待著,路小雨的病剛好,她可不想再用病痛折磨自己了,那樣的精力有一次就夠了,而且那個男人,似乎也不值得她再那般折磨自己。

她找了個商場,有海底撈哪怕大年初一也二十四小時營業,路小雨鑽進去,點了個清湯鍋和一些蔬菜,沈期坐在她對麵,等她點完菜也點了些吃的,服務員很熱情地招待他們,他們一一感謝,對服務員說的話都要比彼此之間說得多。

就這樣相安無事地吃了一頓飯,再後來就是百無聊賴地待著。

沒人趕他們走,他們就一直在這裏,服務員甚至還貼心地為他們準備了充電寶,雖然他們都關了機,並不想要充電寶。

後半夜路小雨睡著了,沈期坐在對麵望著她,眼底滿是好奇。

也不知過了多久,大概海底撈的服務員都換班了,路小雨才緩緩醒過來。

她做了一晚上的夢,夢裏陳深揚不斷拒絕著她,冷漠的樣子讓她通體生寒。

她白著臉望向對麵,沈期坐在那裏,正準備吃早飯。

發覺路小雨醒了,他笑笑說:“我去買了洗漱用品,放在你座位旁邊了,你可以去洗手間簡單洗漱一下。”

路小雨立刻看向自己身邊,果然放著新的牙刷和毛巾,他甚至還貼心地買了一罐麵霜給她。

“不知道你平時用什麽牌子,但這個牌子大概適合所有女性的膚質。”

他很懂這些,也難怪那麽招女人喜歡,路小雨拿起海藍之謎的麵霜,表情淡漠地說:“你覺得一瓶很貴的麵霜能讓我改善對你的印象嗎?”

沈期樂嗬嗬道:“沒有啊,我沒那種想法,你怎麽會那麽想?那麵霜還不是最貴的呢,再貴的我也買不起了。況且,我覺得你雖然對我印象不好,但好像並不抗拒和我接觸,甚至於,你好像還挺想和我走在一起的。”

路小雨眼神一頓,沈期似笑非笑地睨了睨她,收回目光繼續煮蔬菜。

路小雨隱忍半晌才道:“一早就吃火鍋?”

沈期溫聲說:“嗯,占了人家一晚上的地方,總要多消費一些心裏才安生。”

路小雨很想說,那你害得人家女孩抑鬱症休學,你怎麽不想想怎麽才能安生呢?

路小雨心裏煩躁不已,和沈期也聊不下去了,她直接拿了東西起身離開,這次走後沒再出現。

沈期吃完了早飯就對服務員說:“你好,美女,買單。”

服務員走過來說:“不等那位小姐了嗎?”

沈期笑笑說:“哪兒輪得到我等啊,她肯定早走啦。”

服務員溫聲恭維說:“帥哥一表人才,肯定能追到那位小姐的。”

沈期也不解釋,點點頭說:“借你吉言。”

這是沈期和路小雨第一次接觸,但肯定不是最後一次。

哪怕沈期不主動找路小雨,路小雨也是會找他的,但這是後話。

大年初二的早上,路小雨離開火鍋店就去了墓園。

她一路直奔母親的墓碑,努力不去想昨天發生的事,可天不遂人願,即便她這次把自己的心控製得很好,等到了母親墓碑前,卻整個人都愣住了。

她看見墓碑前放著個相框,看起來和她之前摔壞的那個沒有任何區別。

她驚呆了,蹲下去仔細查看,真的和她之前摔壞的那個一模一樣,可又不像是修好的,因為之前的相框木紋都摔裂了。

這應該是誰花心思買了個一模一樣的給她。

能是誰呢,還會是誰呢,當然是陳深揚。

路小雨心裏一酸,當時就想把相框給摔了,但抬起的手始終沒有落下。

何必因為自己的情緒委屈母親。

昨天都把她摔到了,今天還是早早把她裝好吧。

路小雨舒了口氣,放下手,從口袋取出母親的照片,快速裝好。

舉目望去,又和之前一樣了,半點分別都沒有。

不遠處另一人的墓碑前,陳深揚筆直地立在那,往日裏的他的目光隻會在墓碑上,但今天他一直看著另一個方向。

他注視著路小雨,在她要摔掉相框時絲毫不意外,但在她用了相框後,他卻愣住了。

他緩緩收回視線,望向自己麵前的墓碑,墓碑前擺著白色的花束,墓碑上貼著主人的照片,照片上是個女孩,留著幹淨利落的短發,滿目朝氣,笑容矜持,她穿著的,是一身工整的刑警製服。

在女孩上的墓碑上,有兩個字十分矚目——烈士。

不知不覺,林婭已經離開快一年了,也不知她在那邊過得好不好。

不管她過得好不好,隻要一想到這些日子他不斷想要讓自己過得好一些,就覺得自己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