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有在夢裏的時候,路小雨才幻想過自己的吻能得到回應。

但現在不是在做夢,唇齒上的疼痛讓她清醒知道現在這一切都是真的。

她忍不住掉了眼淚,緊緊抱著靠她極近的男人,他的呼吸,他的味道充斥在她鼻息和味蕾之中,她哪怕哭著也不願意放開他結束這個吻。

當兩人終於停止下來的時候,皆是氣喘籲籲,險些窒息。

路小雨靠在陳深揚懷裏,她的身體都在顫抖,她不敢看他,也不說話,像是怕驚醒他的理智,再次遭到他拒絕一樣。

她不看他,也就不知道他其實一直都在看著她,他玄黑的眸子一眨不眨地凝著懷裏的女孩,她臉頰泛著嬌豔的紅,眼神迷蒙帶著淚意,她那樣珍重地環著他的腰,渾身上下每一個細胞似乎都在叫囂著讓他不要走。

她很怕他再次推開她,再次離開她身邊。

陳深揚沒說話,他無聲地抱緊了懷裏的女孩,路小雨身子一僵,幾秒鍾後她也加大了環著他腰的力道。

陳深揚的身材很好,作為警察,他擁有著無可厚非的身體力量,路小雨可以想象出他麵對犯罪分子時該多有威懾力,她此刻靠在他懷裏,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包圍著她,她忍不住滿足地喟歎出聲,這聲歎息仿佛一道警鍾,敲響在他們之間。

隨之而來的是一通電話,陳深揚的手機在震動,他的手機就放在大衣口袋,路小雨緊貼著他,能清晰感到它在震動。

她不想放開他,不願意後撤身子,他便不能接聽電話。

陳深揚緩緩鬆開了抱著她的手臂,路小雨心裏一涼,不肯和他一樣放開,便再次加大力道抱著他。陳深揚這時候沒辦法推開她,他甚至呼吸都還沒完全平複。他隻能勉強取出手機,當他看見手機上陳栩的名字時,所有的理智瞬間回到了他的腦子裏。

看看他都做了些什麽,他的衝動毀掉了他之前所有的努力,也許他今天根本不該出現在這裏,這件事細細算來挺像是一個圈套,一個讓他心甘情願卻又追悔莫及的圈套。

陳深揚推開了路小雨,這在路小雨的預料之中,在手機響起來的時候她就知道怕是不好了。

“我。”陳深揚沒接電話,但開口想要說什麽,他隻說了一個字,路小雨就替他補全了。

“你想說你剛才衝動了是嗎?”

路小雨終於看向了他,她紅著眼睛,他臉上其實沒什麽表情,眼底也毫無情緒,很難判斷出他此刻的真實情緒是什麽,路小雨真是恨透了他這副冷靜的樣子。

陳深揚薄唇微啟,半晌未語,在她屏息等待之後,他才轉開視線,握著再次震動起來的手機啞著嗓子說:“抱歉。”

路小雨都氣笑了。

她現在可以肯定的是,雖然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絕她,但他心裏其實也是有她的,或許不像她這樣多,但肯定是有的,否則像他那樣鎮定自若的人,不可能因為欲望或憤怒就衝動去做什麽。

她以為察覺到這些之後她會高興,可並沒有。

她甚至感覺更加憤怒和失望了。

哪怕明明對她也有感覺,可他到了這個地步依然在閃躲。

她之於他,可能真的是一片難以跨過的泥沼,不喜歡她時拒絕她可以理解,喜歡了她卻依然要拒絕,這就仿佛在坦白告訴她,哪怕她占據了他的心也始終無法得到他,再努力也是沒有辦法的,這比他壓根不愛她都讓她絕望。

路小雨沒什麽話好說了。

她默默走到門邊,將門打開,淡淡地說:“你走吧。”

陳深揚是要走的,他絕對不會留在這裏,以現在這種情況來看,沈期要和路小雨開房的事純屬無稽之談,他亦或是陳栩都沒必要擔心了。

他沒言語,安靜走到門邊,出門之前他最後看了她一眼,看完就收回視線踏了出去。

站在門外,陳深揚背對著門內的路小雨,路小雨望著他挺拔的背影,一字一頓道:“膽小鬼。”

語畢,她直接摔上了門,陳深揚站在那背對著那扇門自嘲地笑笑,他可不就是膽小鬼嗎。

離開酒店回到車上,陳深揚並未離開,他坐在駕駛座注視著酒店那扇門,與其說是在盯著進進出出的人,倒不如說是他不想走。

陳栩再次打來了電話,陳深揚這次接了起來。

電話一通陳栩就迫不及待地說:“小叔,你怎麽都不接電話,是不是出了什麽事,小雨那邊有什麽麻煩嗎?”

陳深揚安靜許久才略顯沙啞的低聲說:“沒有。”

陳栩頓了頓道:“那,到底是怎麽回事?”

陳深揚盯著車窗外說:“什麽事都沒有。”

“什麽事都沒有的意思是——沈期和小雨沒有……”

他的話還沒說完陳深揚就打斷他說:“沒有。”

陳栩似乎鬆了口氣,轉而又遲疑地說:“那……我也沒別的意思,我就是隨口問問……你能把小雨現在住在哪兒告訴我嗎?”

怎麽可能呢。

今天是個什麽日子,陳深揚比誰都清楚,他也很清楚陳栩知道了路小雨的地址後會做什麽。

他肯定會來找她。

唇上的觸感仍然記憶猶新,他這個時候才發現,他是很不希望再有其他人品嚐過這個味道的。

矛盾驅使著他,讓他變得冷漠,變得詭異。

他沉默片刻後說:“不能。”說完,直接掛了電話。

陳栩再想找他,也沒有可能了。

時間一點點過去,整個夜晚陳深揚都呆在車上盯著酒店的方向,路小雨沒有出來過,名為沈期的男生也沒出現過。陳深揚在資料庫看到過沈期的照片,知道他大概的模樣,他對人相貌的判斷有著職業上的敏銳,如果沈期真的來過,他不可能認不出來。

一切都像路小雨說得那樣,真的隻是謠言罷了。

是啊,她可真聰明,那句話說得真對,其實心裏明知道是謠言,還是要來求證,還是要停留在外麵一夜來監視,這根本不是她瘋了,是他瘋了。

這之後陳深揚有很長時間沒再見過路小雨,也沒聽到過她的任何消息。

三月五號是江城大學的開學日,陳栩回到了校園中,也很少再和他聯絡。

他像過去那樣工作,也背上了處分。

路小雨是在陳栩那邊聽到陳深揚受處分的消息的,當時他們在食堂吃飯,沈期也在座位上。

開學之後沈期就和武萱說了分手,仿佛是為了印證大家關於他喜歡上路小雨的猜測。

他開始有意無意靠近路小雨,加入她和蔣玉以及陳栩的圈子,連吃飯也會厚著臉皮貼上來。

為了證明自己和路小雨之間有著不同尋常的聯絡,陳栩搬出了陳深揚的私事。

“你小叔為什麽被處分啊?”蔣玉一邊吃飯一邊問。她對陳深揚有很深的印象,她知道陳深揚和路小雨認識,也知道當初秦璿造謠的事情是陳深揚負責的,路小雨還帶著他來宿舍拿過秦璿的電腦。她覺得陳栩小叔那種男人真的是年輕女孩難以抗拒的那種,見過一麵她就一直記憶猶新難以忘懷,她曾經想過那樣的男人得什麽樣的姑娘才配得上,大概所有姑娘都無法拒絕他吧?可轉念想想,一個誰都難以抗拒的人,可能到最後誰也得不到。

不得不說,在某種方麵來講,蔣玉真相了,但她永遠不會知道。

她此刻的問題是路小雨想知道卻強迫自己不去問的,她裝作在認真吃飯,但其實也在聽著陳栩的回答。

陳栩回答得很快,聲音也很低,帶著些內疚,還有意無意地瞥一眼沈期。

“還不是因為……寒假裏那件事。小雨應該知道吧……你……你……”陳栩沒能把話說完,他為難了一下才破罐子破摔道,“這都是我的錯,我不該聽信謠言去拜托小叔,他幫了我的忙,其實明明也可以隱瞞下這件事不提的,沒人會主動查這些,但他那個人就是太正直了,做了違規的事情就主動上報,所裏見他態度好,也沒什麽實質性危害,開會之後決定給個處分。”

路小雨拿著筷子的動作一頓,直接望向陳栩說:“他查了我的開房記錄,回去檢舉了他自己?”

陳栩沒料到她會這麽直接,有點尷尬地看了看蔣玉和沈期,勉強“嗯”了一聲。

路小雨忽然什麽胃口都沒有了,她摔了筷子轉身就走。蔣玉見此立刻端起飯盒追上她,還不忘回頭瞪了其他兩個男生一眼。

“這都怪你,知道嗎?”人走了,陳栩就對沈期冷聲說,“如果不是你,這一切都不會發生,小雨也不必被人非議和誤會。”

沈期笑著說:“你說得對,這的確怪我,我會好好彌補她的。”

“你要是想讓她好,就該離她遠遠的,你那些前女友最近一直找她麻煩,你不會不知道吧。”陳栩英俊的臉上浮現出厭惡,麵對沈期,他的不喜毫不掩飾。

沈期點頭說:“我知道啊,但那些都沒關係的。”

“沒關係?”陳栩眼底有些冷酷,“你覺得她被人煩惱沒關係?”

沈期認真地說:“不是這個意思。我的意思是,她們那點騷擾小雨根本就沒放在眼裏,還處理得妥妥當當。如果她真覺得那是麻煩,一早就會告訴我了。如果她來說,我肯定會幫她的。”

陳栩忍耐著怒意道:“非要她說你才要幫她,你是真喜歡她還是想看她好戲?”

沈期詭異地沉默了一會,良久才微笑著說:“二者都有吧,我很難說清,但我不想隱瞞,她是我從來沒見過的那種女孩,我真挺喜歡看她擺平那些前女友的。”

道不同不相為謀,陳栩不想和沈期在食堂打架,也懶得再和他說半句話,直接端著飯盒走了。

沈期坐在原位置上,慵懶隨意地笑了笑。

整個大一下半年,沈期都跟在路小雨身後,雖然他們沒有明確是否在戀愛,他卻也沒和別的姑娘來往,這對他來說是很難得的,上學期的時候他換女友的速度都快趕上翻書了,下學期卻為了路小雨好幾個月沒半點花花心思,很多人都在默默議論沈期是真的喜歡上了路小雨,都要為她守身如玉了。

路小雨並不怎麽關注這些言論,她很忙,忙著學習,忙著她的正事。

她不想再坐以待斃下去了,過完年開學之前路正聲聯係過她,她也回過一次別墅拿別人寄給她的東西,那次回去她看見了萬倩在沒有她存在時是多麽幸福,她和蘇哲霸占著路家,霸占著屬於她母親的“路夫人”的稱呼,她每次去都覺得刺眼又刺耳。

她得趕緊找出萬倩的馬腳,雖然那似乎很難,但她想要努力試試。

大一下學期,每到周末她就會回老宅或者別墅那邊看看,趁著萬倩不在的時候,她偷偷進過她的房間,她不和路正聲一起住,這是路小雨唯一能勉強高興一點的地方,至少他們沒有正麵苟且不是嗎?

萬倩在別墅的房間很幹淨,路小雨偷偷翻找了好幾次都沒找到什麽有用的東西,萬般無奈下,她又把目標轉到了老宅,那已經是勞動節的時候了。

五一假期,路小雨回了老宅,這裏的一切依舊蓋著白布,過年時她用過的東西被人重新整理過蓋住了,肯定是路正聲安排人做的。

路小雨站在牆前看了看母親的照片,才朝複式公寓的二樓走,韓喬生病後住的房間就在那裏。

因為病痛的折磨,韓喬需要很好的休息環境,不能被人打擾,如果和路正聲睡在一起,路正聲工作繁忙,回來的時間不穩定這是一方麵,另一方麵他還打呼嚕,韓喬本來就難受,若是勉強睡著還被他吵醒,路正聲會很自責。

所以到了後來,隨著韓喬的病情加重,他們便分房睡了。

自母親去世後,這是路小雨第一次進母親之前的房間。

推開那扇門之前,她猶豫了很久很久,好像打開這扇門就會邁入了另一個世界。過年時在老宅住的幾天,她連這扇門都沒靠近過。

當然,她最終還是打開了門,門開之後,還沒走進去她已經淚流滿麵。

一切都是熟悉的,床,衣櫃,各種家具擺件,都和母親去世時沒兩樣。

這裏和外麵不一樣,沒有蓋著白布,但走進去會發現房間裏一點都不髒,伸手摸了摸桌麵,半點灰塵都沒有。

有人常常來這裏打掃,意識到這個,路小雨不可抑製地想到了父親。

轉眼間就看見了床頭櫃上擺放的照片,那是路正聲和韓喬的婚紗照。

照片的拍攝風格具有那個年代的特點,韓喬笑得那般幸福甜蜜,路正聲看上去也很興奮,那樣恩愛的新婚夫婦,為何會走到今天這般。

路小雨站在門邊望著那張照片,母親在世時家中的幸福畫麵不斷閃過她的腦海,她終究是忍不住捂住嘴巴哭了起來。

媽,你知不知道,你沒走之前,我快樂得好像對一切都唾手可得。

可你走了之後,我卻仿佛連最基本的愛都乞求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