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是因為愧疚心作祟,陳深揚送路小雨去學校的路上,她沒有再想著搗亂。

這很難得,那麽一個仿佛有毒一樣的少女突然乖巧了,連陳深揚都覺得奇怪。

直到兩人一起站在了學校門口,陳深揚才確定她是真的不打算逃跑了。

“進去。”他說話時有警察特有的氣勢,微抬下巴示意她進學校的樣子極具威懾力,他一身製服,戴著帽子,近近瞧著有種不同尋常的魅力。

這才是真正的“製服**”吧。

路小雨抿抿唇,半晌才道:“我沒帶書包。”

陳深揚微微皺眉,他畢業有一段時間了,距離高中生活更是久遠,一時竟忘記了還有書包這個東西。

他沉默許久才道:“放哪了。”

路小雨悶聲說:“不記得隨便丟在哪裏了。”

原以為說這個他會生氣,眉頭會越皺越深,畢竟他剛才眉頭都皺成川字了,可意外的是當她說完這話之後,他慢慢鬆開了眉頭。

路小雨有些驚訝,圓圓的眼睛不知天高地厚地直視他,陳深揚直接對她說:“和同學一起看,將就半天。”

路小雨不知其意,還想說點什麽,陳深揚卻直接轉身走了。

他個子那麽高,比高中裏那些男生不知道高了多少,腿又長,離開得那樣快,不過她幾次眨眼的瞬間,他已經消失在了街頭的拐角。

路小雨心中突然有些難言的失落感,它來得莫名其妙,她按了按心髒的位置,神不守舍地望向校門,猶豫許久,終於還是邁開步子走了進去。

她來時正是學生們上學的時間,路小雨也算是學校裏的風雲人物了,最開始家庭和睦時,她還是校花和好學生,每次考試名列前茅,學校裏暗戀和羨慕她的男生女生們不要太多。

可自從家裏遭遇了變故,她的母親跳樓去世成了新聞,父親更是娶了最有嫌疑害死她母親的女人,她就變成了學校裏被議論的對象。

曾經要好的姐妹疏遠了她,喜歡過她給她寫過情書的男生都對她敬而遠之,她每天承受著各種猜測與謠言,她會不再想上學,不願意再來學校,也並不完全是要報複父親、折磨繼母,更多的是因為校園冷暴力令人難以招架,沒有體會過的人根本不會懂。

這不,不少同學看見了是個警察來送她上學的,又開始議論她了。

“路小雨肯定是又進派出所了,她絕對又跑去打架了,你看她的頭發還有衣服,真的好髒啊,她是不是已經好幾天沒洗過澡換過校服了?”

路小雨微微皺眉,目不斜視地路過非議她的同學,加快腳步走向教學樓。

她原想著隻要快點回到教室,這些難聽話就會少一點,畢竟教室裏的人可沒路上那麽多。

可她還是想得太單純了,有一陣子沒來上課,班裏對她的謠言多到數不清,她一進來,本來還喧鬧的教室瞬間安靜下來,幾乎所有人的視線都在盯著她。

被人矚目的感覺以前常有,可那都是羨慕的眼光。

現在不一樣了,曾經嫉妒過她的人全都用嫌棄的目光望著她,路小雨低頭看看自己,她的頭發和校服哪裏髒了?頭發她早上梳理過了,紮了清爽的馬尾,校服是陳深揚幫她收拾的,雖然淋了雨沒來得及洗,但確實不髒。

雨水沒那麽幹淨,可因為江城環境氣候一直很好,所以下得雨至少不是泥水。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路小雨無視那些視線,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來,她沒書包,隻能借同桌的書看,她的同桌是以前的好朋友,她過去沒少幫過她,送過她禮物,可現如今,她瞧見她卻像是見了傳染病一樣,唯恐避之不及。

她不過看了對方一眼,對方就努力地往一側挪動,這副反應別說是借書給她看了,就是和她說幾句話怕是都不願意。

路小雨冷著臉轉開視線,盯著桌麵等待時間流逝,希望老師快點來,至少成年人不會像少年少女們那樣將惡意表現得那樣明顯。

然而等待的時間是漫長的,安靜的教室再次喧鬧起來,這次大家不是在聊著學習或者生活相關的話題了,他們的話題中心變成了路小雨。

“她身上有股味道,好難聞,從我身邊走過去的時候快要把我熏死了。”

“是啊,我也聞到了,真可憐,高欣還要和她做同桌,她會不會也被她傳染上那股怪味啊?”

路小雨忍不住低頭聞了聞自己,她身上哪兒有什麽怪味?想要貶低她也不用亂說話吧?

她想要找對方理論一下,雖然知道這可能會讓別人覺得她更加不堪,讓自己的處境更糟糕,可也不能總讓別人這樣胡亂抹黑下去。

一傳十十傳百,謠言就是這樣傳開的,她不想再被人起什麽惡心的外號。

偏偏就在她站起來要說話的時候,第一節課的語文老師走進了教室,對方盯著她看了一會,看得她不得不重新坐下來。

老師見她坐下來,便收回目光走向講台,她的同桌高欣見老師來了,長舒一口氣站起來說:“老師,我想換座位!”

語文老師是他們的班主任,女老師把書本放到講台上,望向高欣道:“為什麽突然要換座位?教室裏哪裏有空位換給你?”

高欣一副忍無可忍的樣子:“可是我不能再坐在這裏了老師,這樣會影響我的學習成績,馬上就要高考了,我不希望因為一個同桌導致我考不上理想的大學。”

這罪名可有點大了,路小雨什麽都沒做,怎麽就影響她考大學了?

她淡漠地望向站著的高欣,高欣不敢看她,睜大了眼睛盯著班主任。

班主任掃了一眼路小雨,沒什麽表情道:“路小雨怎麽了,她怎麽影響你學習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路小雨和高欣身上,高欣硬著頭皮說:“我、我不想和一個整天打架逃學的壞學生坐在一起,老師,我求你給我換座位吧,這也是我媽媽希望的,她應該很快就會來學校找您談這件事了。”

班主任林老師皺起了眉,作為成年人和班主任,她很清楚路小雨身上發生了什麽事,說實話,她很同情這個女孩,但路小雨在遭遇家庭變故後所做出選擇也讓她感到失望。

曾經的好學生甘願放棄學業和前途,成為了她最討厭的那類學生,林老師失望之餘還有些恨鐵不成鋼。雖說她不會像學生那樣幼稚處事,卻也對如今的路小雨誇獎不起來了。

曾經她有多喜歡路小雨,現在就對她有多不滿。

“有人願意跟高欣換座位嗎?我先聲明就這一次,以後誰也不要再想以這種理由要求換座位,馬上就要高考了,我希望你們可以把注意力放在學習上,不要等成績出來了再後悔。”

作為班主任,林老師是不想給高欣換座位的,她很清楚這會讓路小雨麵臨更尷尬的局麵。

可她也會有另外的考慮——也許這樣可以激勵她呢?也許這樣可以換一個對她沒什麽太大意見,能夠幫助她的同桌呢?高欣已經和她徹底掰了,與其讓她們互相折磨下去,換一個友善點的同桌,對路小雨或許也有幫助。

班主任的諸多考量,這些年輕的高三學生根本不會想到,他們理所應當地覺得班主任也開始討厭路小雨了,有的甚至開始交頭接耳地嘲諷她,路小雨僵硬地坐在位置上,對她來說,班主任問有沒有人願意和高欣換座位等同於是公開羞辱她,可令她沒想到的是,真的有人站了起來。

不是鬧著玩得站起來給她難堪,而是真的願意換座位。

所有人都驚訝地望向了站起來的人,包括路小雨。

“老師,我願意和高欣換座位。”高大的男生微笑著說話,他長得英俊陽光,笑起來越發迷人,不少暗戀他的女生都傻在了那,不可思議地盯著他。

“陳栩居然願意和高欣換座位?……他居然要和路小雨做同桌?”

這是所有人都覺得不可思議的。

換做以前,大家還可以理解,過去的路小雨作為校花和有錢人家的大小姐,確實跟作為校草的陳栩很搭,兩人走在一起也讓人賞心悅目,雖然有的人會嫉妒,但也挑不出什麽錯處來。

人家郎才女貌,輪到你這個妖怪來反對?

可現在不一樣了,路小雨已經變成了全校知名的太妹,家裏那點糟心事也被添油加醋地說得很離譜,陳栩居然要主動和她做同桌,大家真是很難不吃驚。

“陳栩,你是認真的嗎?我說過這是最後一次,如果你之後再要求換座位,我可不會答應了。”林老師再三確認陳栩是真心的還是要給路小雨難堪,雖然她不覺得陳栩是那種喜歡惡作劇的壞學生,但她也不希望再給路小雨二次傷害了。

還好陳栩沒有讓她失望,他慎重點頭說:“我知道,老師,我覺得和路同學做同桌沒什麽不好,也不太理解高同學所說的會影響學習成績是什麽意思,但既然高同學提出來了,那我願意和她換位置。”

高欣被陳栩的話搞得無地自容,最後還是在陳栩“請”的眼神下拎起書包去了她的位置。

陳栩原來的同桌也是個女生,她這個位置曾是全班同學甚至是全校女生都夢寐以求的,雖然她自己長得不好看,沒資格去追陳栩,可她也因為這個便利條件幫了不少人給陳栩送情書,甚至還有人為了能讓她在陳栩耳邊多提起對方幾句,而給她送禮物的。

現如今,陳栩換去了路小雨身邊,她那些福利可是再也別想了。

胖胖的女生很不滿,高欣坐下時兩人互看生厭地哼了一聲,倒是路小雨,一時還沒從這變故當中回過神來。

直到林老師開始上課,她依舊緊蹙眉頭,身子僵硬。

陳栩主動拿出了書本,放到桌子中間說:“一起看吧。”

路小雨望向他,其實他們同學三年,交集並不算多,陳栩是那種人緣很好的男生,平日裏誰和他打招呼他都會笑著回應,以前的路小雨很驕傲,雖然人也不錯,並不會和不熟悉的同學太過疏離,但也不像他那麽好相處。

她那時一心隻有學習,從來沒有想過要早戀,對男生也都是對普通同學的態度,所以哪怕陳栩是一中公認的校草,她也沒怎麽放在心上過,更別提過多往來了。

陳栩也是,前兩年學習沒那麽緊張,他比較喜歡打籃球,有時間都用在打籃球上了,壓根沒怎麽和女生相處過,除了他之前那個同桌。

現在,他的同桌換成了路小雨。

路小雨其實不覺得自己還有看書的必要,她已經落下很多複習了,不一定能跟上進度,她也沒指望著還能考上理想的大學,可看著陳栩的書,他也姓陳,這讓她很難不想到今早送她來上學的陳深揚。

一想到他,她竟然不由自主地將目光落在了陳栩的書上,這種下意識服從陳深揚的情緒讓她有些煩躁,看書聽課的時候也是緊鎖眉頭表情難看,陳栩偶爾會望她一眼,在一個很知禮的範圍內。

路小雨的改變,他可以說是目睹了全程。

他眼睜睜地看著她從一個優秀的花季少女變成了如今幾乎人人都能嫌棄幾句的不良少女,可她如果真的不良到徹底,那些人也沒機會和膽子如此明目張膽地欺負她了。

他覺得她是受到了欺負的。

他也聽說了發生在她身上的事,當然,那是添油加醋的版本,但他並不完全相信那些話。

他更願意相信他看見的。

那就是路小雨雖然很難相處,變化有些大,但她至少還是個好女孩。

轄區派出所裏。

陳深揚今天一上班就問過薑希,昨晚有沒有人報案女兒失蹤的。

薑希不知道他為什麽問這個,但還是如實回答說:“沒有,發生什麽事了嗎?”

陳深揚沒說什麽,直接轉身走了。

薑希目送他離開,很好奇他轉身前那個飽含冷意的眼神從何而來。

那到底從何而來呢?

不過是因為,他如預料當中那樣知道,路小雨的徹夜不歸並沒引起路家人半點注意罷了。

一個不過十八歲的女孩徹底未歸,他們是真的不放在心上,完全不擔心嗎?

又或者,他們根本沒有再進過路小雨的房間,壓根不知道她偷跑出來了?

這也不是沒可能,可若是如此,那些人便更加惡劣了一些。

陳深揚離開辦公室之後也沒走遠,隻是去了失物招領處。

中午之前,他有件事得搞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