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以形容他的心此刻是個怎樣的狀況。

隻覺得比跑了幾十公裏還要疲累,甚至都難以再繼續跳動起來了。

陳深揚臉色蒼白地站在那,許久許久,他開口說話,說的內容讓陳栩不合時宜地想要發笑。

“你們在一起了?”

這種問題讓陳栩如何回答呢?

他微微斂眸,黑色的連帽衛衣襯得他臉色雪白,但這也比不上陳深揚的白,他明明是個整日需要外出的基層民警,但此刻臉色卻比一個不需要過多行動的大學生白。

陳栩沉默許久才回了句:“如果我說是,你會怎麽做?”

陳深揚沒有很快回答這個問題。

他安靜注視陳栩,在這一刻他們不是叔侄,亦不是朋友,在此時此刻,他們隻是兩個男人。

陳栩鼓起勇氣和陳深揚對視,在那冷漠銳利的視線下苟延殘喘,片刻之後,他得到了一個令他錯愕的回答。

“如果是你,我祝福你們。”

說完話,陳深揚便越過陳栩要離開,仿佛已經斷定了陳栩和路小雨在一起了這個事實。

陳栩轉身幾步追上他,忍無可忍道:“你都不仔細問問嗎?我說你就信?”

陳深揚腳步一頓,但沒有回頭。

陳栩盯著叔叔的側臉費解問道:“你是真的不關心嗎?還是你覺得隻要和小雨結婚的人那個人是我你就可以放心了?”他怪異地笑了笑說,“你是不是也覺得我是個好人,所以才祝福我們的?”

陳深揚腳步停著沒再離開,可也沒說話,他一向話少,很多事都埋在心裏不同人講,陳栩從小就知道叔叔的性格,他從未像此刻這樣討厭他的沉默寡言。

“你們還真是一個性子。”陳栩語氣略顯難堪地說完,又上前一步,繞到陳深揚麵前,與他直直地四目相對,“她要訂婚的對象不是我,我也不知道會是誰,我隻知道如果你還是沒有什麽表示,她就真的要和別人在一起了。”他下了一劑猛藥,“雖然我也很希望和她在一起的那個人是我,但很可惜,不會是我,永遠都不會是。”

眼見著陳深揚皺起眉,陳栩繼續道:“她繼母為了徹底擺脫她給她辦了個生日聚會,那就是個相親大會,她繼母會找一堆男人來和她相親,目的是趁早把她嫁出去,讓她遠離路家。我絕不相信那個女人會選什麽好對象給小雨,偏生小雨為了讓她父親看清那女人的真麵目不肯拒絕對方,搞不好還會將計就計,用自己痛苦的感情甚至是婚姻來讓她父親徹底清醒。”

他很了解路小雨,蔣玉都沒說到這一層,他就已經想到了。

和他一樣,陳深揚也很了解路小雨,所以在陳栩話一開頭,他就猜到了後麵會是怎樣的結果。他甚至比陳栩想得更遠,幾乎已經預見了路小雨會如何糟蹋她的感情和婚姻,他絲毫不懷疑她會那麽做,因為她就是那種為達目的寧可玉石俱焚的人。

沉默在兩人之間回**,陳栩到底年輕,沉不住氣,他有些崩潰地上前拉住了叔叔的衣領,第一次以這樣不尊重的形式和他對話。

“我搞不懂你怎麽還能這麽冷靜?我也不信你不喜歡小雨。那天在醫院我看得清清楚楚,你看她的眼神我沒錯過,你別說什麽你不喜歡她隻把她當我晚輩那種鬼話騙我,我不是我爸媽,沒那麽容易上當。”

陳栩的質問就在耳邊,陳深揚依舊沒說話,隻是後撤身子躲開了他的桎梏。

衣領獲得解放,陳深揚抬手鬆了顆紐扣,陳栩緊盯著他說:“我有時候真是恨透了你的冷靜,讓我猜猜你到底為什麽那麽抗拒和小雨在一起?她已經成年了,頂多就是比你小一點,這根本不是問題,老夫少妻的事情非常常見,你們的年齡差也沒有差得那麽離譜。那麽……我想,小叔你這麽抗拒她,抗拒接受這份感情,更多是因為林婭?”

突然提到那個姑娘的名字,讓兩人之間的氣氛越發僵凝了,但陳栩好像意識不到似的,再次往前一步追問道:“是因為林婭對不對?她為了你而死,你懷有愧疚,不願意這麽快就開始新的感情?你覺得這是背叛了她?你愛她超過小雨?”

話說到這裏,已經不能任由陳栩繼續下去了。

即便此刻隻是清晨,小區裏還沒什麽人,可這話陳深揚也聽不下去了。

他薄唇開合,一如之前那般冷靜地站在那,說出來的話讓陳栩發怔。

“如果我愛過她,我不會像現在這樣抗拒和內疚。”

陳栩驚訝地望著他。

陳深揚一字一頓道:“正因為我從來沒有愛過她,哪怕她為我死了,我也隻把她當朋友,同事,所以我才會為她的死愧疚不已。”

陳栩愣在原地,很難說清自己此刻是什麽感覺。

陳深揚注視著陳栩,輕緩低沉地說:“既然你提到了這件事,那我便坦白告訴你。我就是這樣一個人,對我好的人都會走向不幸,林婭是,路小雨也會是。我不需要誰跟著我受苦,我沒錢,也沒什麽偉大誌向,工作還很危險。我年紀也比她大很多,她現在愛我,不代表以後會一直愛我。她會長大,在意的東西會隨著年齡改變,你這樣年齡相當,未來可期的異性才是她需要考慮的對象。”

他轉過身,似乎終於打算去繼續他被打斷的晨跑了,但在離開之前,他最後說了一句話。

“別讓她拿自己的未來開玩笑,我不能做的事,你都可以做。陳栩……你幫幫她。”

陳栩都不知道自己是該笑還是該哭了。

一方麵他為叔叔不會成為自己的情敵感到高興,一方麵,他又因此感到痛苦。

他比誰都清楚,他根本沒辦法幫路小雨,路小雨隻接受一個人幫她,那就是轉身離開的陳深揚。

夜晚如期而至,即便有人百般不願它到來,但它還是來了。

路小雨換上了一條漂亮的連衣裙,她本來就身材好,人長得也無可挑剔,若是稍微打扮一下,就更加風姿綽約了。

她穿著一條綠色的無袖真絲連衣裙,裙子質地良好的麵料劃過她牛奶般的皮膚,她整個人像是畫的一樣,美好得不真實。

她在萬眾矚目中走下樓,像電視劇裏的公主出現在了宴會現場一樣。

蔣玉站在人群裏望著她,她不是第一次知道路小雨好看,卻是第一次意識到她好看得這樣具有迷惑性。

她側目掃視周圍,不出意外地看見所有異性都為她的美而迷了眼。她繼母站在外圍,身邊是她的父親,蔣玉可以清晰看見路小雨的繼母滿臉達到目的的笑容。

蔣玉心神不安地收回視線,一個錯目的瞬間,她仿佛看見了什麽熟悉的人。

在這裏見到熟人不意外,畢竟現場除了路小雨繼母請來的人就隻剩下她找來的人了。可這個人卻不是她找來的,那就隻能是那位繼母的手筆。

蔣玉正愣在原地,四處搜尋那個熟悉的身影,終於在香檳桌旁看見了他。

是西裝革履,打扮得相當成熟的沈期。

不得不說帥哥就是帥哥,沈期哪怕才二十歲,但卻架得起西裝,他將黑西裝的俊秀儒雅展現得淋漓盡致,那雙風情無限的桃花眼裏滿含風流,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是位英俊且難以搞定的花花公子,而他確實也是。

蔣玉忽然就聯想到了沈期開學後對路小雨縮減的熱情,好像突然明白他為什麽那麽做了。

有這樣一個機會在後麵等著,前麵何須太過殷勤?

蔣玉心情複雜地看著路小雨切了蛋糕,然後在她繼母異常熱情的安排下走向了在場最耀眼的青年。

也就是沈期。

沈期笑吟吟地望著路小雨,在握住她的手之後靠近她耳側親昵道:“有沒有想到會是我。”

路小雨冷靜道:“沒有。”

沈期嘴角笑意加深,桃花眼裏波光流**,他牽著她的手在無數雙眼睛注視下翩翩起舞,華爾茲的音樂讓人沉醉,顏值相當的男女更讓人賞心悅目。

“那我給你的是驚喜還是驚嚇呢?”

在開始跳舞之後,沈期在路小雨耳邊又問了一句。

路小雨緘默片刻,在下一個轉圈時不鹹不淡道:“驚嚇多過驚喜。”

沈期沒再言語,隻是看著她的視線中多了些不著痕跡的探究。

路小雨一點都不介意他這樣,她說的是實話,看見萬倩挑選的主要相親對象是沈期之後,她充分理解到了萬倩的惡意——沈期確實家世相貌都不錯,在這方麵上萬倩可以拿來搪塞她父親,讓她父親覺得作為繼母的萬倩是真心要給繼女找個好老公。

可路正聲到底不是路小雨,他不了解沈期的感情經曆有多亂七八糟,人又有多花心自負,但路小雨了解。所以路小雨就知道萬倩的險惡用心了。

她果然還是不希望自己過得好,她不但希望她離開路家,還希望她在感情中受傷,在一段不好的婚姻中起起伏伏,從而沒時間也沒精力來對付她?

如意算盤打得真好,想來她肯定也了解過沈期在學校裏的風評了。

握著沈期的手,路小雨隨意地跳著舞,嘴角的笑意越發深刻了。

驚喜,真的驚喜,沈期是個熟悉的對象,她對他太了解了,那麽利用和對付起來就省事許多。

驚嚇,也是真的驚嚇,沈期這樣的人哪怕自信如路小雨,也覺得她隻了解到了百分之五十,在看到他全部實力之前,她也無法斷定自己是否能全身而退。

但不管怎麽說,事情走到這一步,她不能退縮,她必須進行下去,讓處於思慮中的父親認識到萬倩為她找了一個怎樣惡劣的結婚對象。

她還是相信父親是愛她的,至少目前為止,他對她的在意多過萬倩母子。她要在這個還來得及的時間段裏做點事,逼迫萬倩露出更多馬腳。到時候,她的勝算就更大了。

終有一天,她會把萬倩送進監獄,她早就找律師了解過了,作為心理醫生,若她真的引導了她母親走向死亡,有了切實證據,那麽她的罪行和故意殺人是一個性質。

她需要充足的耐心,充足的證據來達到自己的目的,她能做到的。

仰頭看看沈期,路小雨臉上的笑容越發詭異了,連沈期都有一瞬的失神。

第一支舞結束後,大家也都開始跳舞了,路小雨沒有很快離開沈期,這也出乎沈期預料。

“我以為你會馬上走人呢。”沈期端著香檳杯和緩道,“畢竟你應該不是很喜歡我。”

路小雨淡淡道:“但我也沒有很討厭你。”

“是嗎?”沈期頗為意外。

路小雨點點頭,轉眸盯著他看了好一會,意味深長地笑著說:“甚至於,我還要感謝你。”

沈期微微一怔,桃花眼裏流轉著好奇的光:“謝我?為什麽?”

路小雨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替他掃去不存在的塵,低低柔柔地說:“以後你就知道了。”

說完話,她邁開步子去招待其他人,沈期側靠在桌子邊目送她離開,饒是俘獲女人極有心得的沈期也對她的表現有點迷糊了,但這片刻的迷糊不能讓他退縮,反而讓他躍躍欲試。

他第一次碰到這麽難搞的對象,很多人以為他會嫌浪費時間放棄她,但恰恰相反……她勾起了他所有的征服欲,他第一次碰見如此和他勢均力敵的女人,他怎麽放手呢?

在得到她之前,他是絕對不會放手的。

夜越來越深。

這場熱鬧的生日聚會在午夜十二點的時候漸漸收場,傭人收拾著房子,路小雨回了自己的房間,卸妝,換衣服。

萬倩還在那邊給路正聲洗腦,說著沈期的條件有多好,還說著他與路小雨看起來多般配。

路正聲神情複雜,一聲不吭,萬倩拿不準他怎麽想,但還是忍不住繼續給他洗腦。

路小雨站在自己房間的窗前,早在她重新開始正常生活時,父親就讓人拆掉了封窗的東西,她站在窗前,本隻是想開窗透透氣,卻在開窗後看見了一個意外的人。

他站在樹蔭之下,躲避著路燈的光芒,展現在她眼中的隻是個模模糊糊的剪影。

可即便如此,她還是能清晰認出他。

她瞳孔收縮,她能感覺到他的視線緩緩移到了她身上,夜幕下,兩人隔著不算近的距離四目相對,哪怕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和眼神,也能感覺到一股壓抑洶湧的暗潮。

若是換做以前,她可能會立刻跑下樓去見他。

可是今天……她猶豫了一下,盯著他的影子看了很久很久,最後所做的是——關窗,拉窗簾。

甚至於幾分鍾之後,她還關了燈。

整個屋子黑暗下來,什麽都看不見了。

一如站在樹蔭下的陳深揚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