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路小雨畢業後的第一個生日,本來是要回家和父親一起過的,但因為劉記者要帶著她跑新聞,她便不打算過了。

說起來,除了今天早上父親跟她說了句生日快樂外,陳深揚是第一個親口對她說這四個字的。

微信上她收到過蔣玉的生日祝福,甚至還有遙在遠方的陳栩發來的祝福,但那都是文字,都是隔著屏幕發來的,發來祝福的人也都不是陳深揚。

路小雨給他倒水的動作停頓了一下,很快又恢複正常。

她幫他倒完了水,將水壺放到一邊,片刻後微笑道:“謝謝。”

簡單二字道謝,說完好像就無話可說了,陳深揚皺著眉,還想和她說什麽,房門在這時打開,去抽煙的劉記者和領導回來了。

於是他們再沒了說話的機會,兩位前輩很能說,即便他們不開口整個飯局也不顯得尷尬,最後分別的時候,路小雨跟著劉記者離開,陳深揚和中年男人一起目送他們離開。

等他們的車子都看不見影時,中年男人轉頭望著陳深揚道:“你和那位路記者認識。”

陳深揚像是沒料到上司會提到這個,一時沒有言語。

“我聽徐川說你之前談過一個女朋友,挺年輕的,是學新聞的大學生,該不會就是她吧?”

上司的話讓陳深揚臉色難看了一點,他壓低聲道:“徐川話太多了。”

“是我問他的。”上司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那時你剛回來,我看你這把年紀還一個人,擔心你走不出林婭的死,所以想給你介紹個女朋友,你和徐川關係不錯,我就問他你喜歡什麽類型,他就把那件事告訴我了。”

陳深揚沒說話,上司繼續道:“看樣子你們的分手不太和平,是為了什麽?需要我幫忙嗎?”

陳深揚抿唇道:“不用了。”

上司笑道:“說的也是,我也幫不上什麽忙,我唯一可以幫忙的大概就是不再給你介紹對象了,畢竟你看起來對那位路記者舊情難忘啊。”

舊情難忘?

何止呢。

除了舊情,還有山海般沉重的愧疚。

陳深揚這輩子已經沒什麽對不起的人了,唯一對不起的,唯一虧欠的,就隻有路小雨了。

別人給了他那樣一份真摯的感情,可他卻總是棄如敝履,甚至幾次三番辜負她,他這樣的人渣就該被碎屍萬段。

陳深揚以為那次飯局之後他不會再有機會見到她,她肯定會躲著他的所在,之前和電視台談好的合作也會派別人過來。

可當陽光下,年輕的女記者笑著走來時,他知道是自己預料錯了。

她根本不介意這些,又或者說,她已經不放在心上了。

這樣的情況還不如她遠離他拒絕他來得好。

陳深揚站在台階上眯眼望著她靠近,她笑得那麽自然隨意,到了他麵前後就十分禮貌道:“陳警官,早上好,我來接洽采訪和拍攝事宜。”

陳深揚隻是看著她一個字都不說。他站在上一節台階上,她在下一節,兩人身高本就有些差距,如今更是讓她有種被他完全籠罩的感覺。

她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心又波動了幾下,過了一會才說:“你看夠了嗎?”

原以為這樣問過之後他會回過神來,會道歉,可誰知他竟然說了句:“看不夠。”

路小雨擰眉望著他。

“不管多少次都看不夠。”他自語般說了一句,在她真的生氣之前側開身說,“跟我來。”

路小雨抿抿唇,跟在他身後走進去。

這還是她第一次來江城市西江區公安分局,她側目看了看大廳,跟著陳深揚走過一道又一道嚴密關卡,最後停在一間辦公室外麵。

“請進。”他拿鑰匙開了門,側身請她進去。

路小雨看了一眼辦公室的門牌,還不等她問,陳深揚就說:“這是我的辦公室。”

路小雨睨了他一眼,想到自己的公事,猶豫片刻還是走了進去。

她進去之後,陳深揚很快也跟著走了進來,還隨手關上了門。

門關上的聲音讓路小雨心跳加速了一些,她也不坐,開門見山道:“我今天來就是想確定一下采訪細節和具體時間。”她從隨身攜帶的背包裏取出自己做好的計劃,放到辦公桌上,“這是我做的計劃,陳警官看一下,有哪裏不合適的我再改。”

陳深揚一直站在她後麵,她不坐他也不坐,這會兒她談起了公事,他也隻能跟著她的節奏走。

他走到了辦公桌裏麵坐下,將文件打開,剛看了一眼就抬頭說:“你坐下。”

路小雨看了一眼辦公桌對麵的椅子,淡淡道:“不坐了,內容不多,您看完有什麽要改的地方就告訴我。”

陳深揚沒理會她的推辭,指了一下沙發說:“辦公室開了空調,椅子是木頭的,有些冷,你坐沙發。”

路小雨看了看靠牆擺著的沙發,心裏有些話想說,又覺得說了好像她多在意似的,所以到了最後她什麽也沒說,按照他的吩咐坐到了沙發上。

看她坐下了,陳深揚卻沒正式開始看文件。

他無法控製自己的目光,他就想這麽盯著她看,畢竟這些年他能看到活生生的她的機會不多。

路小雨被他看得麵色越來越冷,到了最後她已經眼含慍怒了。

“你到底想看到什麽時候。”她倏地望過去,“如果你再這樣公私不分,為了工作能完成,我隻能讓劉記者換個記者來接洽了。”

陳深揚很快回答:“抱歉。”他說完就低下了頭,從路小雨這個角度可以清晰地看見他眉骨上的疤痕,這道疤讓她想起了她在泰國療傷玩樂時他就躺在醫院,她滿心的不悅漸漸平複下來,放在膝蓋上的手緩緩握成了拳。

“時間沒問題。”陳深揚很快看完了文件,對她說,“就按照你計劃的來。後天早上我去接你,我帶你去看守所。”

她要采訪犯罪嫌疑人,這種事她和工作團隊自己去就行了,實在不需要他帶領,但他還是這樣說了。路小雨張口就要拒絕,但陳深揚在她拒絕之前再次開口了。

“小雨。”他沉沉地喚了她一聲,深邃壓抑的黑眸定在她身上,“讓我去接你,算我求你。”

路小雨雙手交握的力道更緊了一些,她笑了笑說:“你求我我就要同意嗎?”

陳深揚啞口無言。

路小雨直接站起來道:“那份文件我有備份,這份就留給陳警官吧,後天早上我會和同事一起去看守所,就不勞煩陳警官了。”

她轉身想走,誰知陳深揚突然說:“你收到我的生日禮物了嗎。”

路小雨腳步一頓,回眸道:“什麽禮物?”

陳深揚望著她說:“我寄給你了。”

路小雨想起自己辦公桌上那一堆快遞,半晌才道:“我找到會還給你的。”

“不必。”他站了起來,“你不想要就丟掉,不要再拿回來給我。”

路小雨忽然不想再和他這樣不清不楚下去了,她直接走回來,和他四目相對道:“你到底想幹什麽?別告訴我你現在還想和我在一起?”

陳深揚毫無遮掩地和她對視,目不轉睛道:“我從來沒想過不和你在一起。”

路小雨啼笑皆非道:“那倒是我記憶錯亂了?我不知道當初是誰在他生日那天做了那個決定。”

“我沒想過真的和你分開。”陳深揚試圖解釋,“我隻是不想她繼續糾纏不休,她怎麽折磨我沒關係,我擔心她影響到你的生活和學習,所以我……”

“夠了!”路小雨忍無可忍,“我們現在已經沒關係了陳深揚!我不想再和你浪費時間!我也不會再跟你在一起!這世界上沒有這樣的道理,你想要的時候就能得到,你不想要了就可以丟掉,你以為你是誰?”

陳深揚愣在那,捫心自問,是啊,你以為你是誰?

路小雨最後看了他一眼,冷冷說道:“別白費心機了陳深揚,我給過你機會的,那一年無數個日夜,但凡你回來找我認錯,我可能都會心軟,但今天,我絕對不會再回頭了。”

她轉身離開,頭也不回,徒留下被判了死刑的男人。

陳深揚站在辦公桌邊,聽著她關門的巨大聲音,筆直的身體搖搖欲墜,手重重撐在了桌上。

離開公安局路小雨就回了電視台,她腳步飛快地回到辦公室,在桌上一堆快遞中翻找什麽。

同事看見她這麽焦急,忍不住問道:“出什麽事了嗎小雨?”

路小雨皺著眉說:“沒事。”

同事還想說什麽,但路小雨已經找到了她要找的東西。

她看著快遞紙盒上發件人一方的名字,當時就想把快遞給扔了,可將它丟進垃圾桶之前她又猶豫了。

她緩緩坐到椅子上,從抽屜裏取出美工刀,將快遞拆開之後看見了裏麵有個麵熟的盒子。

盒子不大,看起來十分普通,她吸了口氣將盒子打開,裏麵安靜地躺著一枚發卡。

發卡,水晶發卡,還真是熟悉的禮物,路小雨情不自禁地想到了自己哪怕去了北京也帶在身邊的那枚發卡,眼睛忽然就紅了。

“怎麽了這是?”劉記者這個時候從辦公室裏走了出來,他掃了一眼路小雨桌上的發卡,納悶道,“不就一個發卡嗎?怎麽還哭了?是誰給你寄錯了?”

路小雨吸了吸鼻子說:“是寄錯了。”她冷聲道,“我根本不需要這種東西。”說完,她直接把發卡丟進了垃圾桶,起身離開了辦公室。

劉記者驚訝地望著她的背影,聽見其他人在說:“你們有沒有發現小雨最近不太對勁?”

“嗯,她最近好像遇見什麽事了,情緒不太好。”

劉記者想了想問道:“什麽時候開始的?”

同事遲疑了一下說:“有幾天了吧……九月底的時候?”

劉記者莫名想到那個飯局,又想到飯局上的陳深揚,下意識覺得這事兒和他有關,但又覺得不太可能,陳深揚看上去一副冷情冷心的模樣,和路小雨這樣剛從北京回來的姑娘能有什麽關係?搖了搖頭,劉記者把這個猜想拋到一邊,繼續他的工作。

路小雨離開辦公室就去聯絡攝像了,即便心裏再多想法,工作還是不能耽誤,後天的看守所她還是要去。

和攝像還有其他人聯絡好,後天一早路小雨就去了看守所。

她沒在家門口看見那個想來接她的人,心中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又揪了起來。她心事重重地乘車到了西江區看守所,剛下車就看見了她以為不會再出現的人。

陳深揚一身便衣站在看守所門口,身邊還有一個人,那人穿著製服,應該是看守所的工作人員。

在看見車子駛來的時候他就看著這邊了,所以路小雨一下車就落入他眼中。

他還是那麽高大,身邊人普通的身高更映襯了他的挺拔修長,路小雨今天依然穿著褲子,款式簡單,清爽明朗,給人很舒服的感覺,但陳深揚卻覺得,她還是穿裙子好看。

他永遠記得那也是夏日的一天,小姑娘穿著白裙子站在派出所門口的樹蔭下等他,臉上帶著不懷好意的笑容。

那個時候他們勢不兩立,彼此都討厭對方,誰曾想過仇人一般的他們會發展今天這個地步。

“陳隊長!”

除了路小雨還有人認識陳深揚,大概是以前接洽過,一名電視台工作人員很快上去和他笑著寒暄了,還是個女工作人員。

路小雨看了對方一眼,是從其他地方台調到江城電視台的一名女記者,名字叫溫綺,比她大三歲,比她有資曆,但這次的新聞她是路小雨的副手,之前溫綺就因為這個問題找過劉記者,她很不滿,也太不配合工作。

看她麵對陳深揚時臉上的笑那麽熱烈,好像貓看見了木天蓼一樣,路小雨覺得很刺眼。但她沒阻攔,也沒上前打岔,就站在原地等待。

陳深揚隻和溫綺說了一句話便朝路小雨望了過來,路小雨懶得看他,他便自己走了過來,當著其他人的麵毫不遮掩地表露他的在意。

“你怎麽穿這麽少。”他皺著眉說,“已經十月份了,哪怕太陽還很烈,但到底不是夏天了。”

這樣親密熟稔的關懷讓其他人都無比震驚,他們頻頻打量二人,溫綺更是錯愕中帶著一絲怨恨。路小雨無視他們,更無視陳深揚,她直接走向看守所大門,快進去的時候頭也不回地說了句:“不用幹活嗎?都愣在那裏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