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深揚當然不是恨路小雨。
他哪有資格恨路小雨?
他恨他自己。
他這樣想,也就這樣說了。
“你知道嗎,那天晚上我答應蘇麗華之後就後悔了。”陳深揚側過身,光線昏暗的車子裏路小雨不太能看清他的全部表情,但她能從他不再壓抑的情緒裏聽出他的悔恨與隱忍。
“我真恨我自己,恨我是這樣糊塗愚蠢的人,我知道在和我的這段感情裏一直是你付出比較多,我知道我當初做的決定讓你傷心欲絕,我知道我就是個人渣,可這樣的我還妄圖奢求你的原諒,我真是看不起自己。”
陳深揚那樣優秀的人在此刻將自己扁得一文不值,他實在沒必要這樣做,並不是他在感情上虧欠了她,他就會變成一個壞人的。
路小雨已經冷靜下來了,她靠在副駕駛的車椅背上,雙手緊握著背包帶子道:“你不用這樣說,我不想聽這些,你也實在沒必要這樣。”她語氣漠然道,“不管曾經發生過什麽,我該說的在上次見麵的時候已經和你說過了,我不恨你了,你不需要這樣說自己,也別再來找我。”
她作勢要走,陳深揚直接鎖住了車門,任憑她怎麽用力都打不開門。
路小雨擰眉望向他:“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你要耍無賴嗎陳深揚?”
陳深揚竟然笑了,隻是那笑怎麽聽怎麽悲涼:“是啊,你才看出來嗎?我,我陳深揚,今天要耍無賴。”
路小雨噎住,半晌未語,隻能瞪大眼睛盯著他。
陳深揚頹喪地靠在駕駛座上,怎麽看都有些狼狽,他手握方向盤,力道大得甚至要將方向盤捏碎。
“你罵我也好,能再次恨我更好,總之我需要你對我有些情緒,憤怒,厭棄,怎麽都好,隻要你對我有情緒,就代表我還有希望。”他自語般說了這麽一句,可把路小雨氣壞了。
“你到底是跟誰學的這些?你說你做決定的時候是糊塗愚蠢,可我看你現在才是糊塗愚蠢!”
路小雨語氣煩躁,終於不那麽淡定冷靜了,陳深揚深吸一口氣道:“不需要任何人教我這些,這是我內心本就想做的事,我不想做那個道貌岸然的我了,看見你和沈期在一起,哪怕知道你不可能和他有什麽我也忍受不了,僅僅是這樣我就忍受不了,可想而知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嫁給別人我會發什麽瘋。你就當我麵對你的時候總是這麽蠢好了,現在哪怕你罵我,也比你那麽冷靜地麵對我好。”
路小雨是真沒什麽話好說了。
她坐在那頭疼地按著額角,陳深揚注意到,低聲問了句:“頭疼?”他直接傾身過來,把路小雨嚇了一跳。
“你想做什麽。”她閃躲著,那份唯恐避之不及的態度讓陳深揚眼中流露出幾分澀然。
他沒說話,直接打開了副駕駛前的抽屜,裏麵是滿滿一抽屜的藥物。
各種藥物都有,不多,但品種齊全,路小雨直接看呆了。
陳深揚兩三下便找到了治療頭疼的藥物,擰開藥瓶取出一片,又從駕駛座的門格裏拿了未開封的礦泉水,擰開之後和藥片一起遞給她:“吃藥。”
路小雨抿唇道:“我不吃。”
“不會讓你有依賴性。”陳深揚緩緩解釋,“我頭疼的時候總會吃一片,吃了很快就會見效。”
路小雨心亂如麻,她知道自己此刻的心情是為了什麽——當她看見副駕駛抽屜裏滿滿的藥時就開始心亂了,她聯想到了很多,正常人會在車上放這麽多藥嗎?當然不會。除了內服的,甚至還有外敷的藥物,他準備得這麽齊全,無非是隨時都做好了受傷的準備罷了。
是啊,他是個警察,一個再合格不過的警察,怎麽能沒有這樣的心理準備呢?
路小雨忽然又想到了林婭,她的犧牲,她的逝去。
也許陳深揚也會有那麽一天,因公殉職,他一定無怨無悔。
可那之後她也不會再看見他了,哪怕恨他,怨他,也不會再看見他了。
心忽然感覺很疼,路小雨沒說話,隻是接過藥片和水,沉默地喝了藥。
陳深揚等她喝完藥就說:“我今天不是去和溫綺約會的。”
路小雨冷冰冰道:“你不需要向我解釋這個。”
陳深揚固執地說:“我一定要解釋,是劉記者打電話約我過來的,他告訴我有要事要談,又不提什麽事,我不得不抽出時間來見他,我沒想到過來的會是溫綺。”
路小雨知道這事兒的來龍去脈,於是耐著性子道:“你真沒必要解釋,我從來沒有懷疑過你。”
她確實沒有懷疑過他,在感情問題上陳深揚雖然有時候會走歪路,但他絕不會三心二意,又或者處處留情。
路小雨這樣的信任讓陳深揚臉色好看了一些,他眼底好像又燃氣了希冀,這讓路小雨很不安。
於是她補充了一句:“不管你和誰約會都和我沒關係,你本就不用和我解釋,我也沒有必要懷疑你,你隻是我不相幹的人,我浪費心思懷疑那些做什麽?”
簡簡單單一句話,就把一份值得珍重的信任給抹殺了。
陳深揚臉上的表情也再次凝結。
路小雨再次試著開門,試了幾次失敗之後語氣僵硬道:“你是逼我報警嗎?”
“我就是警察。”陳深揚說,“你有什麽需要可以直接跟我說。”
路小雨吸了口氣指著車門道:“打開,我要出去。”
陳深揚沒說話,也沒動作。
路小雨忍無可忍道:“你非要強迫我在這裏陪你發瘋嗎?!你現在的行為和綁架犯有什麽區別?麻煩你把車門打開,我要回家!”
話說到這個地步,陳深揚再不開車門可是默認自己是綁架犯了。
他不可能那麽做,所以車門很快就打開了。
路小雨立刻就要開門下車,陳深揚目光始終定在她身上,看著她的動作,他勾起嘴角自嘲地笑了笑說:“小雨,我很快就要離開江城的。”
路小雨動作一頓。
“我不會放棄你,以前是我錯了,我後悔了,如果能給我一次重來的機會,我一定會好好聽你的意見,和你商量過後再決定。”他低沉的聲音裏帶著濃濃的疲憊,“甚至於……如果知道以後會這樣,哪怕林婭的父母恨我一輩子,我也不會同意那個要求。”
路小雨緊咬下唇道:“你隻是自負地以為我會永遠等你,不管你做什麽我都不會離開你而已!你不過是仗著我喜歡你!”
陳深揚一怔,低聲道:“是,我不過是仗著你喜歡我。”他伸出手,猶豫了一下,到底還是握住了她的手,路小雨掙了幾下,沒掙開,她憤怒地瞪回來,看見了男人閃著水光的眼睛。
現代人喜歡用硬漢、糙漢和小鮮肉來定義男性。
若非要說陳深揚屬於其中哪一種,那肯定是第一種。
可這樣的他卻好像哭了。
路小雨睜大了眸子,一時忘記了掙紮,陳深揚再次開口時,語氣裏有著努力掩飾的細微哽咽。
“我真的後悔了,小雨。”他抿了抿唇說,“對不起,我辜負了你的感情,但我從未想過真的離開你。你是我這輩子第一且唯一喜歡的女孩,我之前的話不是說說而已,這輩子除了你,我不會和任何人在一起,如果你到了最後依然無法原諒我,那我也不會做出第二種選擇。”
路小雨紅著眼睛道:“怎麽,你還真要為了我孤獨終老?”
“我沒你想得那麽高尚。”陳深揚垂下眼睛,濃密的睫毛顫動著,“我隻是貪心。也許未來的某一天你會願意原諒我,你會願意回頭。到那個時候,哪怕你已經幾十歲了,哪怕你已經老得不能動了,我也會守在你身邊。”略頓,他搖了搖頭,“不,確切地說,不管什麽時候,什麽情況,隻要你需要,我就在你身邊等你,隻要我還活著。”
沒人能抵抗得了陳深揚那樣冷漠的男人放低姿態。
更沒人能抵抗得了他難得柔和地訴說衷腸。
他的話語太動聽了,或許也不是因為承諾的東西才讓話語顯得動聽,或許隻是因為他全部的話都來自內心深處,路小雨很清楚他說的都是實情,他此刻的話他肯定都能做到,這才讓他的話語非常動聽。
她沒說話,也沒再急著要走,陳深揚握著她的手,片刻後好像緩和了情緒,平靜道:“我淩晨三點就要走。”
路小雨沒說話,她不會問他要去哪,但他自己會說。
“案子還沒結束,我這次回來隻是拿點東西問點情況,這次走之後還要一段時間才能回來。”他語氣很輕,像怕驚動她一樣,“我回來之後再去看你。”這陳述句好像太主觀了,說完了他又立刻加了一句,“可以嗎。”
他在問她,他終於學會問她的意思了?可他不覺得太晚了嗎?
路小雨使勁甩開了他的手,快速下車,丟下一句“不可以”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她的車就在停車場裏,陳深揚注視著她跨上白色的奔馳轎車,在夜幕裏緩緩駛離這裏,離他越來越遠。
陳深揚不可能繼續待在這裏,她都走了,他還在這裏幹什麽?
他幾乎立刻發動車子,跟在了白色轎車的後麵。
這一路風平浪靜。
夜晚街上的車輛漸漸少了,路小雨越靠近家裏,周圍的車子就越少。
所以她很快就從後視鏡裏發現了那輛熟悉的黑色轎車。
陳深揚的車很普通,也很常見,可也許因為開車的人是他,她總會覺得那輛車具有難以言喻的魅力。過去的那些日子,她總會幻想有一天這輛車會出現,他會從車上走下來,告訴她他今天說得那些話。
她很清楚如果那個時候他來了,他說了,一切都會不一樣的。
可他到底是沒來。
他將自己的承諾兌現了,隻因為他已經做出了承諾。
也許陳深揚這輩子都沒有違背過什麽自己答應的事,哪怕是為她也不曾破例。
哪怕他後悔了,後悔的也是當初不該答應,而不是在答應之後陰奉陽違。
這當然是一種好品質,可在感情裏,在他們這段糾葛當中,這真是一種該死的好品質。
路小雨不自覺踩下油門,車速越來越快,如果不是限速牌出現,她都忘了自己在違章。
深吸一口氣,路小雨沒再負氣做什麽,安安穩穩地把車開回了家。
車子開進車庫,她直接從車庫進了屋,從頭到尾沒和身後那輛黑車裏的人有任何交流。
這麽晚了,路正聲一直在等她回來,聽見車的聲音他就走到了窗前,在看見女兒的車之後,也理所應當地看見了緊隨其後的黑色轎車。
他倒是不認識陳深揚的車,但不難從車子打開的窗戶裏看見開車的人。
即便隻是個模糊的影子也足夠判斷出那是誰了。
路正聲不意外,甚至於,這些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他知道女兒今晚是去和那個沈期吃飯的,他不看好沈期,哪怕他改好了,但他終歸是害過她。
他對沈期心存怨恨,又或者說,關於女兒未來的丈夫人選,除了陳深揚,他從不作他想。
緩緩拉上窗簾,路正聲望向開門進屋的路小雨,正想問她些什麽,她就揮了揮手快步上樓去了。
她情緒不好,一句話都不想說,作為父親當然了解自己的女兒,所以到了嘴邊的話都咽了回去。
看來陳深揚當初做的事真的讓自己的女兒很受傷,雖然作為男人,他始終無法和女兒共情,有時也會敬佩陳深揚這種事說到做到的性格,可路小雨是真的傷了心,隻要她傷心,他就覺得傷她心的人不對。
陳深揚以後的路不會太好走。
當然,不是說事業的路,隻是說感情的路。
陳深揚何嚐不知道自己的感情路會很艱難?
但他不會放棄的。
所以在離開江城辦案的過程中,哪怕危險,哪怕忙碌,他也總會在固定的時間給路小雨發去問候。
拿到她的手機號碼並不難,難的是怎樣才可以讓她不拉黑自己。
想了想,陳深揚決定不在短信中署名,她的追求者很多,不署名她應該猜不到他是誰,也就不會拉黑吧。
陳深揚是這樣想,可現實是,路小雨一看就知道是他發的。
她的手指在將他拉黑的頁麵上停頓了一下,最終還是沒那麽做。
時間過得很快,一個多月過去之後,路小雨接到了陳深揚的電話。
她掛斷了幾次,但他鍥而不舍地打來,她煩躁不已,接起來打算警告他,或者幹脆把他拉黑算了,但當她聽見他的第一句話之後,她心裏空白了幾秒。
“小雨,我受傷了。”他低聲沙啞地說著,好像命不久矣。
路小雨怔在原地,連同事和她說話都沒注意。
怎麽,這是受了傷,打來電話想見她最後一麵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