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小雨接到陳深揚的電話時正在看書,她請了兩天假緩解心情,接電話時並不覺得是陳深揚,因為是陌生的手機號碼,但接起來一聽就知道是誰了。

這世上再不會有人比她更熟悉陳深揚的聲音了。

“別掛。”他快速阻止她掛電話的想法,其實也沒必要這樣,路小雨現在已經想得差不多了,如果他肯嚐試,會發現他的電話號碼已經不在黑名單了。

但他自然不會那麽樂觀,所以不會想到這些。

路小雨舉著手機道:“有事就說。”

還給他說話的機會,陳深揚提著的心落下來,他瞥了一眼身邊炯炯有神盯著自己的兄長,難得有些尷尬和遲疑。

但他也沒猶豫多久,很快就說:“你出來一下,我有事需要你幫忙。”

她有什麽能幫到陳警官的嗎??路小雨滿腦子問號:“我幫你?”

“是。”他異常果斷,“隻有你能幫我。”

“……是工作上的事情?你需要媒體的幫助?”路小雨做著假設。

陳深揚似乎吸了口氣,過了一會才道:“不是。沒多少時間了,我給你個地址,你能盡快過來嗎?”略頓,像是怕得到他意料中的拒絕,所以他換了個低緩的語氣道,“算我求你。”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若是之前的路小雨倒是不會動搖,可她現在已經不如最開始那樣堅定了。父親的話再次跑進腦子裏,想到林婭,想到死亡這個沉重的話題,想到埋進了墳墓的青春年華,這不到兩年的互相折磨好像也那麽難以接受了。

路小雨吐了口氣,不願意承認自己隻是還愛著對方,哪怕他怎樣辜負她的感情,隻要他回頭,她可能永遠都無法拒絕他。

她將書放回書架,三兩下換好衣服,開車朝陳深揚發來的地址駛去。

他給的地址是一處售樓部,路小雨來的時候真沒想那麽多,距離上次見麵已經過了兩天,她早就把他當時說的買房言論給忘了,這幾天光顧著思考自己的心,真沒精力關注那些。

可當她走進售樓部,看見了陳深揚,以及和陳深揚站在一起的男人之後,她就知道他要自己幫的忙是什麽了。

這是西江區一所新小區的售樓部,據她所知這裏的房價很高,因為這裏是學區房,臨近江城大學和一中,還地處於市中心位置。

這所小區一套房的價格,怎麽都不像是陳深揚這種情況能負擔得起的。

所以這就是陳寶方也在這裏的原因吧。

路小雨站在門口半晌沒進去,售樓小姐熱情招呼著她,她始終抿著唇沒開口。

就在售樓小姐納悶的時候,陳深揚走了過來,直接牽起她的手說:“她是來找我的。”

售樓小姐恍然大悟,豔羨地盯著這對情侶,他們實在太般配了,冷峻的男人配上高嶺之花,氣場不要太合拍。

路小雨被動地跟著陳深揚往前走,快走到陳寶方身邊時才回過神來,皺著眉掙開了被他牽著的手。

陳深揚也不勉強她,就站在那介紹道:“我哥,你應該見過。”目光轉向兄長,“這是小雨,你應該也見過。”

陳寶方驚呆了,他當然很期待看見弟弟心儀的對象,可誰知竟然會是自己兒子喜歡過的女同學!

陳寶方的記性不錯,尤其是事關自己兒子的事情,他當然不會忘記。

他清楚記得那一年冬天,陳栩帶路小雨來給陳深揚過生日,那時他們給出的理由是什麽來著?哦對了,是因為陳深揚幫過路小雨,所以她以感謝的心來祝賀他的生日。

陳寶方表情變了幾變,略顯僵硬地朝路小雨伸出手說:“你好,路……小姐。”

隻能叫路小姐了,之前路小雨在他這裏是晚輩,是個孩子,但現在麽……以後可能是弟媳了,這身份輩分簡直是飛躍性增長。

路小雨也被這尷尬的氣氛感染到了,她怎麽都沒想到陳深揚真的會來買房子,不……其實也不能說沒想到,陳深揚作出的承諾從來都會兌現,他不會隻說說而已,所以他肯定會買房。

但她沒想到會這麽快,還會在這種情況下見到他哥哥。

陳寶方是陳深揚最重要的家人了,也是他唯一的“家長”,見過他,也就等於是見家長了。

路小雨表情怪異地和陳寶方握了握手,努力維持著冷靜說:“你說請我幫忙,我很疑惑,在售樓部我能幫你什麽……”

陳深揚正要回答,路小雨就忽然道:“也許是因為錢?你要跟我借錢嗎?這裏的房子的確不便宜,你要借錢買房我也可以理解,我還有些積蓄……”

她試圖把他們的關係往官方套,但失敗了。

倒不是陳深揚阻攔了她,而是陳寶方。

“說什麽傻話呢,怎麽會是要和你借錢呢?”陳寶方恨鐵不成鋼地看著自己的悶葫蘆弟弟,“我們是到這來買房的不錯,這都馬上要簽合同了,叫你來是因為要寫你的名字。”

路小雨茫然地問:“寫我的名字??”

陳寶方點頭說:“是啊,這是深揚堅持的,他說房子寫你一個人的名字就好。”

路小雨愣在原地,半晌沒有反應。

這裏的房子一套下來沒有一千萬也有幾百萬了。

這筆錢對他來說應該是很難啃下的骨頭。

可他不但要買,還要隻寫她一個人的名字,這不是等於把錢拱手送人嗎?

“我不能接受。”路小雨立刻拒絕,“我和陳警官什麽關係都沒有,怎麽能接受這種事情,抱歉我得走了,幫不上你們的忙。”

她轉身要走,陳深揚終於有了動作了。

他拉住她的手腕,她腳步頓住,聽見他歎息道:“我不是想逼你,也不想給你什麽壓力,隻是覺得這種情況寫你的名字最好。這樣如果以後我犧牲,至少還可以留點東西給你。”

他這話讓路小雨和陳寶方都緘默下來,陳寶方表情沉痛,欲言又止,路小雨背對著他,許久才壓抑地說:“陳警官為什麽要留東西給我,我又不是你的什麽人,你的東西自然是留給你的家人,實在不必扯上我。”

陳深揚望著她充滿抗拒的背影,深邃的黑眸中翻湧著極其克製的感情。

“但我想讓你成為我的家人。”

他語氣複雜地說了這麽一句,在人來人往的售樓部裏有些不明顯,但路小雨聽見了。

她慢慢掙開了他拉著她手腕的手,在他以為她要再次拒絕,近乎絕望的時候,她轉過了身。

“那也不必寫我的名字。”路小雨冷淡道,“寫你的就行了,反正照你所說,如果你死了,那也是你留給我的遺產。”

陳深揚愣住了,一時沒摸清路小雨這麽說的意思,很怕會錯意又空歡喜。

陳寶方這會兒實在忍不住了,無奈插話道:“要我說,你們為什麽一定要談論死不死的問題?居然都扯上遺產了——買房結婚是件好事,咱就不能樂觀點嗎?小雨啊,我也不拿你當外人了,你馬上就要和深揚結婚了,你也應該勸勸他,工作別那麽拚,以前他無所顧忌,可現在不一樣了,你們有了自己的小家,為了大家而努力的時候,也得為自己的小家著想。”

陳深揚根本沒把這話聽進去,他隻是盯著路小雨,不知道在想什麽。

路小雨心裏有了決定,也就不那麽扭捏了,麵色淡淡地對陳寶方說:“我可勸不了他,如果我能勸得了他,也不會現在才走到這一步。”

她說的是買房結婚的這一步。

她說得一點都沒錯,如果那年冬天,他生日那天,她能勸得了他,他們可能早在她畢業的時候就結婚了。

陳深揚晦暗的眸子眨了眨,突然緊緊抓住了路小雨的手。

路小雨不想讓他牽手,倒不是因為還別扭,而是因為這會兒當著他哥哥的麵,她覺得不太好。

但不管她怎麽掙,陳深揚這次都沒鬆開。

他就那麽強硬地牽著她說:“你能勸得了我。”

路小雨一怔,陳寶方也有些驚訝他這麽說,眼神新奇地望著他。

陳深揚抬眸與她對視,一字一頓道:“我以後都聽你的。”

路小雨心頭一跳,紅唇微啟,想說什麽又沒說出來。

“不管什麽事,隻要你不許,我就不做。”陳深揚繼續道,“你知道我從不做自己做不到的承諾,所以相信我,我不會再辜負你。”

路小雨緊咬下唇,也顧不上陳寶方還在了,直接說:“我讓你辭職不做這一行你也聽我的嗎?我耽誤你的工作,讓你在我和案件之間做選擇題你也聽我的嗎?”

原以為會看見他為難,但是沒有,他依然很平靜。

他眼都不眨地望著她的眼睛,語氣平靜道:“你不會。”

路小雨咬牙:“你就那麽肯定我不會?”

“你會要求我注意安全,會要求我事事謹慎,多做考慮,但不會要求我離開。”他堅定地說,“這一點上,我對你還算有些了解。”

這了解還真是一點都沒錯。

路小雨心酸又高興,不需要再拚命抗拒他做違背心意的拒絕,她徹底放鬆下來,也不再去掙脫他牽著她的手。

然後陳寶方就看見他們手牽手買了房子。

走出售樓部的時候,陳寶方再次掃了掃他們交握的手,清了清嗓子道:“我就不問你們是怎麽在一起的,之前又發生過什麽了,我隻問你們打算什麽時候結婚?什麽時候讓我見見小雨的家人?房子是精裝房直接就能布置成婚房,這個倒是不擔心,隻是辦婚禮的酒店要好好挑選……”略頓,他一拍腦門,“我和你們說這些幹什麽,你們倆都不像是會考慮這些的人,還是我來安排吧!”長兄如父,他直接拍了板,“先安排我和小雨的家人見麵,就這麽決定了,你們倆沒意見吧?”他目光如炬地望向兩個當事人。

他們能有意見嗎?看這位老大哥的表情就知道有意見也隻能是讚同意見,但凡他們誰想否認,估計都得被對方三言兩語頂回去,而他們也確實沒什麽可反對的。

陳深揚等這一天很久了,這段日子看著那麽多異性圍繞在路小雨身邊,他早就幻想過很多次把她變成他名正言順的女人。他原以為還得再努力好長時間才會有進展,能這麽快就能守得花開見月明,可見她哪怕下了狠心要和他分開,也依然對他有著深刻的遷就和感情。

這種感情讓他無論如何不能再辜負。

孤獨人生,漫漫長路,本無心婚娶,卻終是踏上歸途。陳深揚無法判斷他是何時何地喜歡上了路小雨,他隻知道每天夜裏,哪怕疲憊不堪,哪怕精神不濟,看到路邊的花花草草,明明沒什麽特別沒什麽好看的,他也想拍下來跟她分享。

本來以為缺乏愛這根弦的他,在那份愛意襲來時,才意識到原來有多克製,此刻就有多洶湧。

它的一點一滴都刻入骨血,在遇見路小雨的時刻,在他身體裏掙紮、沸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