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憋了一晚上了吧?有什麽話,現在可以問了。”

王素馨利落地鎖上最後一個展示櫃,將一疊單據整齊碼好,轉身看向餘火。

臉上帶著輕鬆的笑意,仿佛早已洞悉他心中的波瀾。

“素馨,”餘火清了清幹澀發疼的喉嚨,語氣誠摯,連稱呼都不自覺的改了。

“今天真多虧了你!特別是那大姐鬧起來的時候,我腦子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該怎麽處理。要是沒你……”

他頓了頓,臉上顯出複雜而猶豫的神情。

“就是那個開光的事……你確實幫我解了大圍,化險為夷,我打心底裏感謝。”

“但是……這樣跟顧客說,真的沒問題嗎?萬一穿幫了,或者有人去查證,那後果……”

兩人並肩朝萬達城外走去,午夜的空氣帶著初秋的微涼。

王素馨側頭看他,路燈柔和的光線勾勒出她精致的下頜線條,眼中笑意加深,半是揶揄半是正色:

“怎麽?在你心裏,我王素馨就是個信口開河,靠坑蒙拐騙混飯吃的奸商麽?”

這直白到近乎鋒利的問題,讓餘火的臉騰地一下紅到了耳根,一時語塞。

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

是啊,他和王素馨從肖姨介紹認識至今,雖時常見麵聊事,關係卻始終隔著一層。

她是背景神秘,精明強幹,在商海遊刃有餘的職業女性。

自己隻是個剛起步,根基未穩的手藝人。

她的人品究竟如何?

他竟發現自己一時難以給出確切篤定的回答。

那點因對方鼎力相助而起的感激,在此刻被這反問刺破,露出了底下那點隱秘的疑慮,顯得格外窘迫和難堪。

見他沉默窘迫,王素馨眼中那層輕鬆的笑意淡了些,化作一絲淺淡得幾乎難以察覺的落寞,聲音也輕了些許:

“也是……我們認識時間確實不長,大多時候也都是我主動來找你談店裏的事。”

“你是不是……心裏其實覺得我這人太世故,不太……看得上我這種做事方式?”

“怎麽會!”餘火像被燙到一樣,慌忙擺手解釋,語氣急切而真誠:

“你幫我這麽多,從選址到開業活動策劃,哪一件不是盡心盡力?我感激都來不及!是我……”

他臉上顯出深刻的苦澀,聲音低了下去。

“是我自己沒本事,起步艱難,覺得欠你這份天大的人情,心裏沉甸甸的,怕還不起……哪敢有半點瞧不起的心思!”

看他急得額頭都沁出了細汗,眼神裏滿是真誠的慌亂,王素馨“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方才那點哀怨瞬間消融,氣氛緩和下來。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我跟你說實話。”

她停下腳步,目光坦**地直視餘火。

“那個書簽,”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說,“真的拿去開過光了。我沒騙人。”

她說著拿出手機,指尖在屏幕上滑動幾下,點開另一個比白天展示的更完整,更清晰的視頻,直接遞到餘火眼前。

“喏,你自己看,這是完整版。”

視頻拍攝地點顯然是明光寺文昌閣後院一間更為清淨的禪房。

德鬆法師盤膝坐在蒲團上,神情莊穆,手持玉質淨瓶,將瓶中淨水細細灑向麵前案幾上整齊排列的幾十枚書簽。

低沉而渾厚的誦經聲清晰地傳來,畫麵沉穩安靜,香煙嫋嫋,氛圍莊嚴肅穆,細節無可挑剔。

“這……”

餘火震驚地接過手機,反複看了兩遍,視頻裏書簽的款式,紋路,甚至背景裏文昌閣特有的窗欞都清晰可辨。

“這怎麽回事?你什麽時候……”

他完全懵了,巨大的信息量衝擊著他。

“我爸很多年前,機緣巧合下幫過德鬆法師一個小忙,算是有點香火情。”

“我琢磨著你這份開業禮要打出珍貴獨特的招牌,常規手段不夠,就得下點非常工夫。”

王素馨語氣輕描淡寫,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眼神卻藏著深意。

“所以嘛,為了幫你把這星火餘藝的招牌一炮打響,我就厚著臉皮,拿著你的設計圖稿和精心打磨的書簽樣品,親自去明光寺求見了德鬆法師一回。”

“好在老人家念舊,又覺得你年紀輕輕,能沉下心做手藝,追求匠心不易,這才破例答應了。”

“為了以防萬一,還特意讓寺裏錄了像留證。前後跑了好幾趟呢!”

“素馨!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巨大的愧疚感如同海嘯瞬間淹沒了餘火。

他臉燒得厲害,滾燙的溫度一直蔓延到脖頸,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你為我做了這麽多,費了這麽大周章,跑了那麽多路,我竟然……竟然還懷疑你用心不良……”

“我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渾球透頂!”

他聲音低啞下去,懊喪和自責幾乎將他淹沒,隻能笨拙地反複道歉。

“好了,”王素馨的聲音柔和下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體貼和包容,“這事也不全怪你。是我……”

她眼簾微垂,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溫柔的陰影,隨即抬眼,眼底閃過坦誠又帶了點狡黠的光。

“故意沒提前跟你通氣。想著開業給你個驚喜,順便……也想看看,你這個人,遇到突發狀況的反應,值不值得我費這番心思。”

她輕輕歎了口氣,帶著點自嘲。

“結果證明,我這驚喜好像搞得有點大,把你嚇著了。”

這番坦誠中帶著小小試探和自省的話,反而比任何辯解都更有力,更真誠,狠狠擊中了餘火的心。

他之前的疑慮被徹底粉碎,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感激和無地自容的愧疚。

他的目光瞬間柔和下來,愧疚與感激交織,低聲道:

“素馨,我知道我這人現在沒什麽大本事,說報答的話像空頭支票……但這份情,我餘火記下了。”

“以後隻要你有需要我出力的地方,無論是店裏的事還是別的,一定別跟我客氣!水裏火裏,我盡力!”

“這可是你說的哦!”王素馨眼睛一亮,立刻捕捉住他的承諾,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輕快和一絲軟糯的請求,巧妙地拉近了距離。

“我呀,一個人住久了,平時看著還行,可一遇到個燈泡壞了,水管堵了,或者買了點米麵油之類重東西搬不動,自己解決是真發怵。”

“以後……”她故意頓了頓,語帶俏皮地補充道,“少不得要麻煩你這位鄰居兼朋友了?”

“到時候我求助電話打得勤了,或者深更半夜微信轟炸,你可不能嫌煩,更不能躲著我哦!”

在這一瞬間,王素馨精心塑造的幹練女強人形象悄然褪去。

展現在餘火麵前的是一個聰明通透,懂得審時度勢示弱,又帶著點小女兒情態和煙火氣的鮮活女人。

“怎麽會!我們是朋友啊!朋友之間本來就該互相搭把手!哪能光是我麻煩你?有事你隨時說話!”

餘火語氣斬釘截鐵,帶著幾分義不容辭的擔當。

王素馨唇角微揚,沒再深 入這個話題,仿佛這個小小的約定已經達成。

這時餘火才猛地想起來,趕緊掏出手機:“差點忘了正事,叫婷婷她們來吃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