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治不但錯枉去慵懦無用之人,清仕路之最急者。長厚者誤國蠹民,以相培植,奈何?
餘佐司寇日,有罪人情極可恨,而法無以加者,司官曲擬重條,餘不可。司官曰:“非私惡也,以懲惡耳。”餘曰:“謂非私惡誠然,謂非作惡可乎?君以公惡輕重法,安知他日無以私惡輕重法者乎?刑部隻有個法字,刑官隻有個執宇,君其慎之!”
有聖人於此,與十人論爭,聖人之論是矣,十人亦各是己論以相持,莫之能下。旁觀者至有是聖人者,有是十人者,莫之能定。必有一聖人至,方是聖人之論;而十人者,旁觀者,又未必以後至者為聖人,又未必是聖人之是聖人也,然則是非將安取決哉?昊天詩人,怨王惑於邪謀,不能斷以從善。噫!
彼王也,未必不以邪謀為正謀,為先民之經,為大猶之程。當時在朝之臣,又安知不謂大夫為邪謀,為邇言也?是故執兩端而用中,必聖人在天子之位,獨斷堅持,必聖人居父師之尊,誠格意孚,不然人各有口,人各有心,在下者多指亂視,在上者蓄疑敗謀,孰得而禁之?孰得而定之?
易衰歇而難奮發者,我也。易懶散而難振作者,眾也。易壞亂而難整飭者,事也。易蠱敝而難久當者,物也。此所以治日常少,而亂日常多也。故為政要鼓舞不倦,綱常張,紀常理。
濫準、株連、差拘、監禁、保押、淹久、解審、照提,此八者,獄情之大忌也,仁人之所隱也。居官者慎之。
養民之政,孟子雲:“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饑不寒。”韓子雲:“鰥寡孤獨廢疾者皆有養也。”教民之道,孟子雲:“使契為司徒,教以人倫,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放勳曰:‘勞之來之,匡之直之,輔之翼之,使自得之,又從而振德之。’”《洪範》曰:“無偏無陂,遵王之義;無有作好,遵王之道;無有作惡,遵王之路;無偏無黨,王道****;無黨無偏,王道平平;無反無側,王道正直。會其有極,歸其有極。”予每三複斯言,汗輒浹背;三歎斯語,淚便交頤。嗟夫!今之民非古之民乎?今之道非古之道乎?抑世變若江河,世道終不可反乎?爵祿事勢視古人有何靳嗇?俾六合景象若斯,辱此七尺之軀,靦麵萬民之上矣。
智慧長於精神,精神生於喜悅,喜悅生於歡愛。故責人者,與其怒之也,不若教之;與其教之也,不若化之。從容寬大,諒其所不能而容其所不及,恕其所不知而體其所不欲,隨事講說,隨時開諭。彼樂接引之誠而喜於所好,感督責之寬而愧其不材,人非木石,無不長進。故曰:“敬敷五教在寬。”又曰:“無忿疾於頑。”又曰:“匪怒伊教。”又曰:“善誘人。”今也不令而責之豫,不言而責之意,不明而責之喻,未及令人,先懷怒意,梃詬恣加,既罪矣而不詳其故,是兩相仇、兩相苦也,智者之所笑而有量者之所羞也。為人上者切宜戒之。
德立行成了,論不得人之貴賤、家之富貧、分之尊卑。自然上下格心,大小象指,曆山耕夫有甚威靈氣焰?故曰:“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
寬人之惡者,化人之惡者也;激人之過者,甚人之過者也。
五刑不如一恥,百戰不如一禮,萬勸不如一悔。
舉大事,動眾情,必協眾心而後濟。不能盡協者,須以誠意格之,懇言入之。如不格不入,須委曲以求濟事。不然彼其氣力智術足以撼眾而敗吾之謀,而吾又以直道行之,非所以成天下之務也。古之人神謀鬼謀,以卜以筮,豈真有惑於不可知哉?定眾誌也,此濟事之微權也。
世間萬物皆有欲,其欲亦是天理人情。天下萬世公共之心,每憐萬物有多少不得其欲處,有餘者盈溢於所欲之外而死,不足者奔走於所欲之內而死,二者均,俱生之道也。常思天地生許多人物,自足以養之,然而不得其欲者,正緣不均之故耳。此無天地不是處,宇宙內自有任其責者。是以聖王治天下不說均就說平,其均平之術隻是絜矩,絜矩之方,隻是個同好惡。
做官都是苦事,為官是苦人,官職高一步,責任便大一步,憂勤便增一步。聖人胼手胝足,勞心焦思,惟天下之安而後樂,是樂者,樂其所苦者也。眾人快欲適情,身尊家潤,惟富貴之得而後樂,是樂者,樂其所樂者也。
法有定而持循之不易,則下之耳目心誌習而上逸。無定,則上之指授口頰煩而下亂。
世人作無益事常十九,論有益惟有暖衣、飽食、安居、利用四者而已。臣子事君親,婦事夫,弟事兄,老慈幼,上惠下,不出乎此。《豳風》一章,萬世生人之大法,看他舉動,種種皆有益事。
天下之事,要其終而後知。君子之用心、君子之建立,要其成後見事功之濟否。可奈庸人俗識,讒夫利口,君子才一施設輒生議論,或附會以誣其心,或造言以甚其過,是以誌趣不堅、人言是恤者輒灰心喪氣,竟不卒功。識見不真、人言是聽者輒罷居子之所為,不使終事。鳴呼!大可憤心矣。古之大建立者,或利於千萬世而不利於一時,或利於千萬人而不利於一人,或利於千萬事而不利於一事。其有所費也似貪,其有所勞也似虐,其不避嫌也易以招摘取議。及其成功而心事如青天白日矣,奈之何鑠金銷骨之口奪未竟之施,誣不白之心哉?嗚呼!英雄豪傑冷眼天下之事,袖手天下之敝,付之長籲冷笑,任其腐潰決裂而不之理,玩日?月,屍位素餐而苟且目前以全軀保妻子者豈得已哉?蓋懼此也。
變法者變時勢不變道,變枝葉不變本。吾怪夫後之議法者偶有意見,妄逞聰明,不知前人立法千思萬慮而後決。後人之所以新奇自喜,皆前人之所熟思而棄者也,豈前人之見不及此哉!
鰥寡孤獨、疲癃殘疾、顛連無告之失所者,惟冬為甚。故凡詠紅爐錦帳之歡、忘雪夜呻吟之苦者,皆不仁者也。
天下之財,生者一人,食者九人;興者四人,害者六人。其涷餒而死者,生之人十九,食之人十一。其飽暖而樂者,害之人十九,興之人十一。嗚呼!可為傷心矣。三代之政行,寧有此哉!
居生殺予奪之柄,而中奸細之術以陷正人君子,是受顧之刺客也。傷我天道,殃我子孫,而為他人快意,愚亦甚矣。愚嚐戲謂一友人曰:“能辱能榮,能殺能生,不當為人作荊卿。”友人謝曰:“此語可為當路藥石。”
秦家得罪於萬世,在變了井田上。春秋以後井田已是十分病民了,但當複十一之舊,正九一之界,不當一變而為阡陌。後世厚取重斂,與秦自不相幹。至於貧富不均,開天下奢靡之俗,生天下竊劫之盜,廢比閭族黨之法,使後世十人九貧,死於饑寒者多有,則壞井田之禍也。三代井田之法,能使家給人足、俗儉倫明、盜息訟簡,天下各得其所。隻一複了井田,萬事俱理。
赦何為者?以為冤邪,當罪不明之有司;以為不冤邪,當報無辜之死恨。聖王有大慶雖枯骨罔不蒙恩。今傷者傷矣,死者死矣,含憤鬱鬱莫不欲仇我者速罹於法以快吾心,而乃赦之,是何仁於有罪而不仁於於無辜也。將殘賊幸赦而屢逞,善良聞赦而傷心,非聖王之政也。故聖王眚災宥過不待慶時,其刑故也不論慶時,夫是之謂大公至正之道。而不以一時之喜濫恩,則法執而小人懼,小人懼則善良得其所。
廟堂之上聚議者,其虛文也。當路者持不虛之成心,循不可廢之故事,特借群在以示公耳。是以尊者嚅囁,卑者唯諾,移日而退。巧於逢迎者觀其頤指意向而極口稱道,他日驟得殊榮;激於公直者知其無益有害而奮色極言,他日中以奇禍。
近世士風大可哀已。英雄豪傑本欲為宇宙樹立大綱常、大事業,今也,驅之俗套,繩以虛文,不俯首吞聲以從,惟有引身而退耳。是以道德之士遠引高蹈,功名之士以屈養伸。彼在上者倨傲成習,看下麵人皆王順長息耳。
今四海九州島之人,郡異風,鄉殊俗,道德不一故也。故天下皆守先王之禮,事上接下,交際往來,揆事宰物,率遵一個成法,尚安有詆笑者乎?故惟守禮可以笑人。
凡名器服飾,自天子而下庶人而上,各有一定籌差,不可僭逼。上太殺是謂逼下,下太隆是謂僭上,先王不裁抑以逼下也,而下不敢僭。
禮與刑二者常相資也,禮先刑後,禮行則刑措,刑行則禮衰。
官貴精不貴多,權貴一不貴分。大都之內,法令不行,則官多權分之故也,故萬事俱馳。
名器於人無分毫之益,而國之存亡、民之死生於是乎係。是故冕非暖於綸巾,黃瓦非堅於白屋,別等威者非有利於身,受跪拜者非有益於己,然而聖王重之者,亂臣賊子非此無以防其漸而示之殊也。是故雖有大奸惡,而以區區之名分折之,莫不失辭喪氣。籲!名器之義大矣哉!
今之用人,隻怕無去處,不知其病根在來處。今之理財,隻怕無來處,不知其病根在去處。
用人之道,貴當其才;理財之道,貴去其蠹。人君以識深慮遠者謀社稷,以老成持重者養國脈,以振勵明作者起頹敝,以通時達變者調治化,以秉公持正者寄鈞衡,以燭奸嫉邪者為按察,以厚下愛民者居守牧,以智深勇沉者典兵戎,以平恕明允者治刑獄,以廉靜綜核者掌會計,以惜恥養德者司教化,則用人當其才矣。宮妾無慢棄之帛,殿廷無金珠之玩,近侍絕賄賂之通,寵幸無不貲之賞,臣工嚴貪墨之誅,迎送懲威福之濫,工商重**巧之罰,眾庶謹僭奢之戒,遊惰杜幸食之門,緇黃示誑誘之罪,倡優就耕織之業,則理財得其道矣。
古之官人也擇而後用,故其考課也常恕。何也?不以小過棄所擇也。今之官人也用而後擇,郤又以姑息行之,是無擇也,是容保奸回也。豈不渾厚?哀哉萬姓矣!
世無全才久矣,用人者各因其長可也。夫目不能聽,耳不能視,鼻不能食,口不能臭,勢也。今之用人不審其才之所堪,資格所及,雜然授之。方司會計,輒理刑名;既典文銓,又握兵柄。養之不得其道,用之不當其才,受之者但悅美秩而不自量。以此而求濟事,豈不難哉!夫公綽但宜為老而裨諶不可謀邑,今之人才豈能倍蓰古昔?愚以為學校養士,科目進人,便當如溫公條議,分為數科,使各學其才之所近,而質性英發能奮眾長者特設全才一科,及其授官,各任所長。夫資有所近,習有所通,施之政事,必有可觀。蓋古者以仕學為一事,今日分體用為兩截。窮居草澤,止事詞章;一入廟廊,方學政事。雖有明敏之才,英達之識,豈能觀政數月便得每事盡善?不免鹵莽施設,鶻突支吾。苟不大敗,輒得遷升。以此用人,雖堯舜不治。夫古之明體也養適用之才,致君澤民之術固已熟於畎畝之中,苟能用我者,執此以往耳。今之學校,可為流涕矣。
官之所居曰任,此意最可玩。不惟取責仕負之義,任者,任也。聽其便宜信任而責成也。若牽製束縛,非任矣。
之言直之九重,台省以之為藏否,部院以之為進退,世道大可恨也。或訝之。愚曰:“天子之用舍托之吏部,吏部之賢不肖托之撫按,撫按之耳目托之兩司,兩司之心腹托之守令,守令之見聞托之皂快,皂快之采訪托之他邑別邵之皂快。彼其以恩仇為是非,以謬妄為情實,以前令為後宮,以舊愆為新過,以小失為大辜,密報密收,信如金石;愈偽愈詳,獲如至寶。謂夷、由汙,謂蹻、蹠廉,往往有之。而撫按據以上聞,吏部據以黜陟。一吏之榮辱不足惜,而奪所愛以失民望,培所恨以滋民殃,好惡拂人甚矣。
居官有五要:“休錯問一件事,休屈打一個人,休妄費一分財,休輕勞一夫力,休苟取一文錢。”
吳越之戰利用智,羌胡之戰利用勇。智在相機,勇在養氣。相機者務使鬼神不可知,養氣者務使身家不肯顧,此百姓之道也。
兵以死使人者也。用眾怒,用義怒,用恩怒。眾怒仇在萬姓也,湯武之師是已。義怒以直攻曲也,三軍縞素是已。恩怒感淚思奮也,李牧犒三軍,吳起同甘苦是已。此三者,用人之心,可以死人之身,非是皆強驅之也。猛虎在前,利兵在後,以死毆死,不戰安之?然而取勝者幸也,敗與潰者十九。
寓兵於農,三代聖王行之甚好,家家知耕,人人知戰,無論即戎,亦可弭盜,且經數十百年不用兵。說用兵,才用農十分之一耳。何者?有不道之國則天子命曰:“某國不道,某方伯連師討之。”天下無與也,天下所以享兵農未分之利。春秋以後,諸侯日尋幹戈,農胥變而為兵,舍穡不事則吾國貧,因糧於敵則他國貧。與其農胥變而兵也,不如兵農分。
凡戰之道,貪生者死,忘死者生,狃勝者敗,恥敗者勝。
疏法勝於密心,寬令勝於嚴主。
天下之事倡於作俑而濫於助波鼓焰之徒,至於大壞極敝,非截然毅然者不能救。於是而猶曰循舊安常,無更張以拂人意,不知其可也。
在上者能使人忘其尊而親之,可謂盛德也已。因偶然之事,立不變之法;懲一夫之失,苦天下之人。法莫病於此矣。近日建白,往往而然。
禮繁則難行,卒成廢閣之書;法繁則易犯,益甚決裂之罪。
為堯舜之民者逸於堯舜之臣,唐、虞世界全靠四嶽、九官、十二牧,當時君民各享無為之業而已。臣勞之係於國家也,大哉!是故百官逸則君勞,而天下不得其所。
治世用端人正士,衰世用庸夫俗子,亂世用憤夫佞人。憸夫佞人盛,而英雄豪傑之士不伸。夫惟不伸也,而奮於一伸,遂至於亡天下。故明主在上必先平天下之情,將英雄豪傑服其心誌,就我羈掗,不蓄其奮而使之逞。
天下之民皆朝廷之民,皆天地之民,皆吾民。
愈上則愈聾瞽,其壅蔽者眾也。愈下則愈聰明,其見聞者真也故論見聞則君之知不如相,相之知不如監司,監司之知不如守令,守令之知不如民。論壅蔽,則守令蔽監司,監司蔽相,相蔽君。惜哉!愈下之真情不能使愈上者聞之也。
周公是一部活《周禮》,世隻有周公不必有《周禮》,使周公而生於今,寧一一用《周禮》哉!愚謂有周公雖無《周禮》可也,無周公雖無《周禮》可也。
民鮮恥可以觀上之德,民鮮畏可以觀上之威,更不須求之民。
民情甚不可鬱也。防以鬱水,一則漂屋推山;炮以鬱火,一發則碎石破木。桀、紂鬱民情而湯、武通之,此存亡之大機也。有天下者之所夙夜孜孜者也。
天之生民非為君也,天之立君以為民也,奈何以我病百姓?夫為君之道無他,因天地自然之利而為民開尋撙節之,因人生固有之性而為民倡率裁製之,足其同欲,去其同惡,凡以安定之使無失所,而後立君之意終矣。豈其使一人肆於民上而剝天下以自奉哉?嗚呼!堯舜其知此也夫。
三代之法,井田、學校,萬世不可廢。世官、封建,廢之已晚矣。此難與不思者道。
聖王同民心而出治道,此成務者之要言也。夫民心之難同久矣。欲多而見鄙,聖王識度豈能同之?噫!治道以治民也,治民而不同之,其何能從?即從,其何能久?禹之戒舜曰:“罔咈百姓以從己之欲。”夫舜之欲豈適己自便哉?以為民也,而曰:“罔咈。”盤庚之遷殷也,再四曉譬;武王之伐紂也,三令五申。必如此而後事克有濟。故曰:“專欲難成,眾怒難犯。”我之欲未必非,彼之怒未必是,聖王求以濟事,則知專之不勝眾也,而不動聲色以因之,明其是非以悟之,陳其利害以動之,待其心安而意順也,然後行之。是謂以天下人成天下事,事不勞而底績。雖然,亦有先發後聞者,亦有不謀而斷者,有擬議已成,料度已審,疾雷迅電而民不得不然者。此特十一耳、百一耳,不可為典則也。
人君有欲,前後左右之幸也。君欲一,彼欲百,致天下亂亡,則一欲者受禍,而百欲者轉事他人矣。此古今之明,而有天下者之所當悟也。
平之一字極有意味,所以至治之世隻說個天下平。或言:“水無高下,一經流注無不得平。”曰:“此是一味平了。世間千種人,萬般物,百樣事,各有分量,各有差等,隻各安其位而無一毫拂淚不安之意,這便是太平。如君說則是等尊卑貴賤小大而齊之矣,不平莫大乎是。
國家之取士以言也,固將曰言如是行必如是也。及他日效用,舉背之矣。今閭閆小民立片紙,憑一人,終其身執所書而責之不敢二,何也?我之所言,昭然在紙筆間也,人已據之矣。籲!執卷上數千言,憑滿闈之士大夫,且播之天下,視小民片紙何如?奈之何吾資之以進身,人君資之以進人,而自處於小民之下也哉?噫!無怪也。彼固以空言求之,而終身不複責券也。
漆器之諫,非為舜憂也,憂天下後世極欲之君自此而開其萌也。天下之勢,無必有,有必文,文必靡麗,靡麗必亡。漆器之諫,慎其有也。
矩之不可以不直方也,是萬物之所以曲直斜正也。是故矩無言而萬物則之無毫發違,直方也。哀哉!為政之徒言也。
暑之將退也先燠,天之將旦也先晦。投丸於壁,疾則內射,物極則反,不極則不反也。故愚者惟樂其極,智者先懼其反。然則否不害於極,泰極其可懼乎!
餘每食雖無肉味,而蔬食菜?嚐足。因歎曰:“嗟夫!使天下皆如此而後盜可誅也。”枵腹菜色,盜亦死,不盜亦死。夫守廉而俟死,此士君子之所難也。奈何以不能士君子之行而遂誅之乎?此富民為王道之首務也。
窮寇不可追也,遁辭不可攻也,貧民不可威也。
無事時埋藏許多小人,多事時識破了許多君子。
法者,禦世宰物之神器,人君本天理人情而定之,人君不得與;人臣為天下萬世守之,人臣不得與。譬之執圭捧節,奉持惟謹而已。非我物也,我何敢私?今也不然,人藉之以濟私,請托公行;我藉之以巿恩,聽從如。而辯言亂政之徒又借曰長厚、曰慈仁、曰報德、曰崇尊。夫長厚慈仁當施於法之所不犯,報德崇尊當求諸己之所得為,奈何以朝廷公法徇人情、伸己私哉?此大公之賊也。
治世之大臣不避嫌,治世之小臣無橫議。
姑息之禍甚於威嚴,此不可與長厚者道。
卑卑世態,嫋嫋人情,在下者工不以道之悅,在上者悅不以道之工。奔走揖拜之日多,而公務填委;簡書酬酢之文盛,而民事罔聞。時光隻有此時光,精神隻有此精神,所專在此,則所疏在彼。朝廷設官本勞己以安民,今也憂民以相奉矣。
天下存亡係人君喜好,鶴乘軒,何損於民?且足以亡國,而況大於此者乎?
動大眾,齊萬民,要主之以慈愛,而行之以威嚴,故曰:“威克厥愛。”又曰:“一怒而安天下之民。”若姑息寬緩,煦煦沾沾,便是婦人之仁,一些事濟不得。
為政以徇私、弭謗、違道、幹譽為第一恥,為人上者自有應行道理,合則行,不合則去。若委曲遷就,計利慮害,不如奉身而退。孟子謂枉尺直尋,不可推起來。雖枉一寸,直千尺,恐亦未可也。或曰:“處君親之際,恐有當枉處。”曰:“當枉則不得謂之枉矣,是謂權以行經,畢竟是直道而行。”
“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此舜時獄也。以舜之聖,皋陶之明,聽比屋可封之民,當淳樸未散之世,宜無不得其情者,何疑而有不經之失哉?則知五聽之法不足以盡民,而疑獄難決自古有之,故聖人寧不明也而不忍不仁。今之決獄輒恥不明而以臆度之見、偏主之失殺人,大可恨也。夫天道好生,鬼神有知,奈何為此?故寧錯生了人,休錯殺了人。錯生則生者尚有悔過之時,錯殺則我亦有殺人之罪。司刑者慎之。
大纛高牙,鳴金奏管,飛旌卷蓋,清道唱騶,輿中之人誌驕意得矣。蒼生之疾苦幾何?職業之修廢幾何?使無愧於心焉,即匹馬單車,如聽鈞天之樂。不然是益厚吾過也。婦人孺子豈不驚炫,恐有道者笑之。故君子之車服儀從足以辨等威而已,所汲汲者固自有在也。
徇情而不廢法,執法而不病情,居官之妙悟也。聖人未嚐不屐正奉公,至其接人處事大段圓融渾厚,是以法紀不失而人亦不怨。何者?無躁急之心而不狃一切之術也。
寬簡二字,為政之大體。不寬則威令嚴,不簡則科條密。以至嚴之法繩至密之事,是謂煩苛暴虐之政也。困己憂民,明王戒之。
世上沒個好做底官,雖抱關之吏,也須夜行早起,方為稱職。才說做官好,便不是做官的人。
罪不當笞,一樸便不是;罪不當怒,一叱便不是。為人上者慎之。
君子之事君也,道則直身而行,禮則鞠躬而盡,誠則開心而,禍福榮辱則順命而受。
弊端最不可開,弊風最不可成。禁弊端於未開之先易,挽弊風於既成之後難。識弊端而絕之,非知者不能;疾弊風而挽之,非勇者不能。聖王在上,誅開弊端者以徇天下,則弊風自革矣。
避其來銳,擊其惰歸,此之謂大智,大智者不敢常在我。擊其銳,避其惰歸,此之謂神武,神武者心服常在人。大智者可以常戰,神武者無俟再戰。
禦眾之道,賞罰其小者,賞罰小,則大者勸懲;甚者,賞罰甚者費省而人不驚;明者,人所共知;公者,不以己私。如是雖百萬人可為一將用,不然必勞、必費、必不行,徒多賞罰耳。
為政要使百姓大家相安,其大利害當興革者不過什一,外此隻宜行所無事,不可有意立名建功以求烜赫之譽。故君子之建白,以無智名勇功為第一。至於雷厲風行,未嚐不用,譬之天道然,以衝和鎮靜為常,疾風迅雷間用之而已。
罰人不盡數其罪,則有餘懼;賞人不盡數其功,則有餘望。
匹夫有不可奪之誌,雖天子亦無可奈何。天子但能令人死,有視死如飴者,而天子之權窮矣。然而竟令之死,是天子自取過也。不若容而遂之,以成盛德。是以聖人體群情,不敢奪人之誌,以傷天下之心,以成己之惡。
臨民要莊謹,即近習門吏起居常侍之間,不可示之以可慢。
聖王之道以簡為先,其繁者,其簡之所不能者也。故惟簡可以清心,惟簡可以率人,惟簡可以省人己之過,惟簡可以培壽命之原,惟簡可以養天下之財,惟簡可以不耗天地之氣。
聖人不以天下易一人之命,後世乃以天下之命易一身之尊,悲夫!吾不知得天下將以何為也。
聖君賢相在位,不必將在朝小人一網盡去之,隻去元惡大奸,每種芟其甚者一二,示吾意向之所在。彼群小眾邪與中人之可惡者莫不回心向道,以逃吾之所去,舊惡掩覆不暇,新善積累不及,而何敢怙終以自溺邪?故舉皋陶,不仁者遠;去四凶,不仁者亦遠。
有一種人,以姑息匪人巿寬厚名;有一種人,以毛舉細故巿精明名,皆偏也。聖人之寬厚不使人有所恃,聖人之精明不使人無所容,敦大中自有分曉。
申、韓亦王道之,聖人何嚐廢刑名不綜核?四凶之誅,舜之申、韓也;少正卯之誅,侏儒之斬,三都之墮,孔子之申、韓也。即雷霆霜雪,天亦何嚐不申、韓哉?故慈父梃詬,愛肉有針石。
三千三百,聖人靡文是尚而勞苦是甘也。人心無所存屬則惡念潛伏,人身有所便安則惡行滋長。禮之繁文使人心有所用而不得他適也,使人觀文得情而習於善也,使人勞其筋骨手足而不偷慢以養其**也,使彼此相親相敬而不傷好以起爭也,是範身聯世製欲已亂之大防也。故曠達者槳於簡便,一決而潰之則大亂起。後世之所謂禮者則異是矣,先王情文廢無一在而乃習容止,多揖拜,寀顏色,柔聲氣,工頌諛,豔交遊,密附耳躡足之語,極籩豆筐之費,工書刺候問之文,君子所以深疾之,欲一洗而入於崇真尚簡之歸,是救俗之大要也。雖然,不講求先王之禮而一入於放達,槳有簡便,欠而不流於西晉者幾希。
在上者無過,在下者多過。非在上者之無過,有過而人莫敢言。在下者非多過,誣之而人莫敢辯。夫惟使人無心言,然後為上者真無過;使人心服,而後為下者真多過也。
為政者貴因時。事在當因,不為後人開無故之端;事在當革,不為後人長不救之禍。
夫治水者,通之乃所以窮之,塞之乃所以決之也。民情亦然。故先王引民情於正,不裁於法。法與情不俱行,一存則一亡。三代之得天下,得民情也;其守天下也,調民情也。順之而使不拂,節之而使不過,是謂之調。
治道之衰,起於文法之盛;弊蠹之滋,始於簿書之繁。彼所謂文法簿書者,不但經生黔首懵不見聞,即有司專職,亦未嚐檢閱校勘。何者?千宗百架,鼠蠹雨浥,或一事反複異同,或一時互有可否。後欲遵守,何所適從?隻為積年老猾媒利巿權之資耳,其實於事體無裨,弊蠹無損也。嗚呼!百家之言不火而道終不明,後世之文法不省而世終不治。
六合都是情世界,惟朝堂官府為法世界,若也隻徇情,世間更無處覓公道。
進賢舉才而自以為恩,此斯世之大惑也。退不肖之怨,誰其當之?失賢之罪,誰其當之?奉君之命,盡己之職,而公法廢於私恩,舉世迷焉,亦可悲矣。
進言有四難:“審人、審己、審事、審時。”一有未審,事必不濟。
法不欲驟變,驟變雖美,駭人耳目,議論之媒也。法不欲硬變,硬變雖美,拂人心誌,矯抗之藉也。故變法欲詳審,欲有漸,欲不動聲色,欲同民心而與之反複其議論。欲心如青天白日,欲獨任躬行不令左右惜其名以行胸臆。欲明且確,不可含糊,使人得持兩可以為重輕。欲著實舉行,期有成效,無虛文搪塞,反貽實害。必如是而後法可變也。不然,寧仍舊貫而損益修舉之。無喜事,喜事人上者之僇也。
新法非十有益於前,百無慮於後,不可立也。舊法非於事萬無益,於理大有害,不可更也。要在文者實之,偏者救之,敝者補之,流者反之,怠廢者申明而振作之。此治體調停之中策,百世可循者也。
用三代以前見識而不迂,就三代以後家數而不俗,可以當國矣。
善處世者,要得人自然之情。得人自然之情,則何所不得?失人自然之情,則何所不失?不惟帝王為然,雖二人同行,亦離此道不得。
夫坐法堂,厲聲色,侍列武卒,錯陳嚴刑,可生可殺,惟吾所欲為而莫之禁,非不泰然得誌也。俄而有狂士直言正色,詆過攻失,不畏尊嚴,則王公貴人為之奪氣。於斯時也,威非不足使之死也,理屈而威以劫之,則能使之死而不能使之服矣。大盜昏夜持利刃而加人之頸,人焉得而不畏哉?伸無理之威以服人,盜之類也,在上者之所恥也。彼以理伸,我以威伸,則彼之所伸者蓋多矣。故為上者之用威,所以行理也,非以行勢也。
禮之一字,全是個虛文,而國之治亂、家之存亡、人之死生、事之成敗罔不由之。故君子重禮,非謂其能厚生利用人,而厚生利用者之所必賴也。
兵革之用,德化之衰也。自古聖人亦甚盛德,即不過化存神,亦能久道成孚,使彼此相安於無事。豈有四夷不可講信修睦作鄰國邪?何至高城深池以為衛,堅甲利兵以崇誅,侈萬乘之師,靡數百萬之財以困民,塗百萬生靈之肝腦以角力,聖人之智術而止於是邪?將至愚極拙者謀之,其計豈出此下哉?若曰無可奈何不得不爾,無為貴聖人矣。將幹羽曲格、因壘崇降,盡虛語矣乎?夫無德化可恃,無恩信可結,而曰去兵,則外夷交侵,內寇嘯聚,何以應敵?不知所以使之不侵不聚者,亦有道否也?古稱“四夷來王”,八蠻通道,越裳重譯,日月霜露之所照墮者莫不尊親,斷非虛語。苟於此而歲歲求之,日日講之,必有良法,何至因天下之半而為此無可奈何之策哉!
事無定分則人人各諉其勞而萬事廢,物無定分則人人各滿其欲而萬物爭。分也者,物各付物,息人奸懶貪得之心,而使事得其理、人得其情者也。分定雖萬人不須交一言。此修齊治平之要務,二帝三王之所不能外也。
驕慣之極,父不能製子,君不能製臣,夫不能製妻,身不能自製。視死如飴,何威之能加?視恩為玩,何惠之能益?不禍不止。故君子情盛不敢廢紀綱,兢兢然使所愛者知恩而不敢肆,所以生之也,所以全之也。
物理人情,自然而已。聖人得其自然者以觀天下,而天下之人不能逃聖人之洞察;握其自然者以運天下,而天下之人不覺為聖人所斡旋。即其軌物所繩於矯拂,然拂其人欲自然之私,而順其天理自然之公。故雖有倔強錮蔽之人,莫不憬悟而馴服,則聖人觸其自然之機而鼓其自然之情也。
監司視小民然,待左右肅然,待寮寀溫然,待屬官侃然,庶幾乎得體矣。
自委質後,此身原不屬我。朝廷名分,為朝廷守之。一毫貶損不得,非抗也;一毫高亢不得,非卑也。朝廷法紀為朝廷執之,一毫徇人不得,非固也;一毫任己不得,非葸也。
未到手時,嫌於出位而不敢學;既到手時,迫於應酬而不及學。一世業官苟且,隻於虛套搪塞,竟不嚼真味,竟不見成功。雖位至三公,點檢真足愧汗。學者思之。
今天下一切人、一切事,都是苟且做,尋不真正題目。便認了題目,嚐不真正滋味。欲望三代之治甚難。
凡居官,為前人者,無幹譽矯情立一切不可常之法以難後人;為後人者,無矜能露跡為一朝即改革之政以苦前人。此不惟不近人情,政體自不宜爾。若惡政弊規,不防改圖,隻是渾厚便好。
將古人心信今人,真是信不過;若以古人至誠之道感今人,今人未必在豚魚下也。
泰極必有受其否者,否極必有受其泰者。故水一壅必決,水一決必涸。世道縱極,必有操切者出,出則不分賢愚,一番人受其敝。嚴極必有長厚者出,出則不分賢愚,一番人受其福。此非獨人事,氣數固然也。故智者乘時因勢,不以否為憂,而以泰為俱。審勢相時,不決裂於一懲之後,而驟更以一切之法。昔有獵者入山,見騶虞以為虎也,殺之,尋複悔。明日見虎以為騶虞也,舍之,又複悔。主時勢者之過於所懲也,亦若是夫。
法多則遁情愈多,譬之逃者,入千人之群則不可覓,入三人之群則不可藏矣。
兵,陰物也;用兵,**也,故貴謀。不好謀不成。我之動定敵人不聞,敵之動定盡在我心,此萬全之計也。
取天下,守天下,隻在一種人上加意念,一個字上做工夫。一種人是那個?曰民。一個字是甚麽?曰安。
禮重而法輕,禮嚴而法恕,此二者常相權也。故禮不得不嚴,不嚴則肆而入於法;法不得不恕,不恕則激而法窮。
夫禮也,嚴於婦人之守貞而疏於男子之縱欲,亦聖人之偏也。今輿隸仆僮皆有婢妾娼女,小童莫不**狎,以為丈夫之小節而莫之問,陵嫡失所,逼妾殞身者紛紛。恐非聖王之世所宜也,此不可不嚴為之禁也。
西門疆尹河西,以賞勸民。道有遺羊,值五百,一人守而待。失者謝之,不受。疆曰:“是義民也。”賞之千。其人喜,他日謂所知曰:“汝遺金,我拾之以還。”所知者從之。以告疆曰:“小人遺金一兩,某拾而還之。”疆曰:“義民也。”賞之二金。其人愈益喜。曰:“我貪,每得利則失名,今也名利兩得,何憚而不為?”
篤恭之所發,事事皆純王,如何天下不平?或曰:才說所發,不動聲色乎?曰:“日月星辰皆天之文章,風雷雨露皆天之政令,上天依舊篤恭在那裏。篤恭,君子之無聲無臭也。無聲無臭,天之篤恭也。”
君子小人調停,則勢不兩立,畢竟是君子易退,小人難除。若攻之太慘,處之太激,是謂土障狂瀾,灰埋烈火。不若君子秉成而擇才以使之,任使不效,而次第裁抑之。我懸富貴之權而示之的曰:“如此則富貴,不如此則貧賤。”彼小人者,不過得富貴耳,其才可以僨天下之事,亦可以成天下之功;可激之釀天下之禍,亦可養之興天下之利。大都中人十居八九,其大奸凶極頑悍者亦自有數。棄人於惡而迫之自棄,俾中人為小人,小小人為大小人,甘心抵死而不反顧者,則吾黨之罪也。噫!此難與君子道,三代以還,覆轍一一可鑒。此品題人物者所以先器識也。
當多事之秋,用無才之君子,不如用有才之小人。
肩天下之任者全要個氣,禦天下之氣者全要個理。
無事時惟有邱民好蹂踐,自吏卒以上,人人得而魚肉之。有事時惟有邱民難收拾,雖天子亦無躲避處,何況衣冠?此難與誦詩讀書者道也。
餘居官有六自:“簿均徭先令自審,均地先令自丈,未完令其自限,紙贖令其自催,幹證催詞訟令其自拘,幹證拘小事令其自處。”鄉約亦往往行得去,官逸而事亦理,欠之可省刑罰。當今天下之民極苦官之繁苛,一與寬仁,其應如響。
自井田廢而竊劫始多矣。飽暖無資,饑寒難耐,等死耳。與其瘠僵於溝壑無人稱廉,不若苟活於旦夕未必即犯。彼義士廉夫尚難責以餓死,而況種種貧民半於天下乎?彼膏粱文繡坐於法堂而嚴刑峻法以正竊劫之罪者,不患無人,所謂“哀矜而勿喜”者誰與?餘以為,衣食足而為盜者,殺無赦;其迫於饑寒者,皆宜有以處之。不然罪有所由而獨誅盜,亦可愧矣。
餘作《原財》一篇,有六生十二耗。六生者何?曰墾荒閑之田,曰通水泉之利,曰教農桑之務,曰招流移之民,曰當時事之宜,曰詳積貯之法。十二耗者何?曰嚴造飲之禁,曰懲**巧之工,曰重遊手之罰,曰絕倡優劇戲,曰限在官之役,曰抑僭奢之俗,曰禁寺廟之建,曰戒坊第遊觀之所刻無益之書,曰禁邪教之倡,曰重迎送供張之罪,曰定學校之額、科舉之製,曰誅貪墨之使。語多憤世,其文不傳。
太和之氣雖貫徹於四時,然炎徼以南常熱,朔方以北常寒姑無論,隻以中土言之,純然暄燠而無一毫寒涼之氣者,惟是五月半後、八月半前九十日耳。中間亦有夜用袷綿時。至七月而暑已處,八月而白露零,九月寒露霜降,亥子醜寅其寒無俟言矣。二三月後猶未脫綿,穀雨以後始得斷霜。四月已夏,猶謂清和,大都嚴肅之氣歲常十八,而草木二月萌芽,十月猶有生意,乃生育長養不專在於暄燠,而嚴肅之中正所以操縱衝和之機者也。聖人之為政也法天,當寬則用春夏,當嚴則用秋冬,而常持之體則於嚴威之中施長養之惠。何者?嚴不匱,惠易窮,威中之惠鼓舞人群,惠中之惠驕馳眾誌。子產相鄰,鑄刑書,誅強宗,伍田疇,褚衣冠。及語子太叔,他日又曰子產眾人之母。孔子之為政可考矣。彼沾沾煦煦,尚姑息以養民之惡,卒至廢馳玩遫,令不行,禁不止,小人縱恣,善良吞泣,則孔子之罪人也。故曰居上以寬為本,未嚐以寬為政。嚴也者,所以成其寬也。故懷寬心不宜任寬政,是以懦主殺臣,慈母殺子。
餘息而在溝壑,鬥珠不如升糠;祼裎而臥冰雪,敗絮重於繡縠。舉世用人,皆珠縠之貴也。有甚高品,有甚清流?不適緩急之用,即真非所急矣。
盈天地間隻靠二種人為命,曰農夫、織婦。郤又沒人重他,是自戕其命也。
一代人才自足以成一代之治,既養無術而用之者又非其人,無怪乎萬事不理也。
三代之後,治天下隻求個不敢。不知其不敢者,皆苟文以應上也。真敢在心,暗則足以盅國家,明之足以亡社稷,乃知不敢不足恃也。
古者國不易君,家不易大夫,故其治因民宜俗,立綱陳紀。百姓與己相安,然後從容漸漬,日新月盛,而治功成。故曰“必世後仁”,曰“欠道成化”。譬之天地不悠欠便成物不得。自封建變而為郡懸,官無欠暖之席,民無盡識之官,施設未竟而讒?隨之,建官未久而黜陟隨之。方朘熊蹯而奪之薪,方繅繭絲而截其緒。一番人至,一度更張。各有性情,各有識見。百姓聞其政令半不及理會,聽其教化尚未及信從,而新者卒至,舊政廢閣。何所信從?何所遵守?況加以監司之掣肘,製一幘而不問首之大小,都使之冠;製一衣而不問時之冬夏,必使之服。不審民情便否,先以書督責,即高才疾足之士,俄頃措置之功,亦不過目前小康,一事小補,而上以此為殿最,下以此為歡虞,嗚呼!傷心矣。先正有言,人不裏居,田不井授,雖欲言治,皆苟而已。愚謂建官亦然,政因地而定之,官擇人而守之,政善不得更張,民安不得易法。其多事擾民,任情變法,與惰政慢法者斥遂之,更其人不易其治,則郡懸賢於封建遠矣。
法之立也,體其必至之情,寬以自生之路,而後繩其逾分之私,則上有直色而下無心言。今也小官之俸不足供饔飧,偶受常例而輒以貪法罷之,是小官終不可設也。識體者欲廣其公而閉之私,而當事者又計其私,某常例、某從來也。夫寬其所應得而後罪其不義之取,與夫因有不義之取也遂儉於應得焉孰是?蓋倉官月糧一石而驛丞俸金歲七兩雲。
順心之言易入也,有害於治;逆耳之言裨治也,不可於人。可恨也!夫惟聖君以逆耳者順於心,故天下治。
使馬者知地險,操舟者觀水勢,馭天下者察民情,此安危之機也。
宇內有三權:“天之權曰禍福,人君之權曰刑賞,天下之權曰褒貶。”禍福不爽,曰天道之清平,有不盡然者,奪於氣數。刑賞不忒,曰君道之清平,有不盡然者,限於見聞,蔽於喜怒。褒貶不誣,日人道之清平,有不盡然者,偏於愛憎,誤於聲。褒貶者,天之所恃以為禍福者也,故曰:“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君之所恃以為刑賞者也,故曰:“好人之所惡,惡人之所好,是謂拂人之性。”褒貶不可以不慎也,是天道、君道之所用也。一有作好作惡,是謂天之罪人,君之戮民。
而今當民窮財盡之時,動稱礦稅之害。以為事幹君父,諫之不行,總付無可奈何。吾且就吾輩安民節用以自便者言之。飲食入腹,三分銀用之不盡,而食前方丈,總屬暴殄,要他何用?仆隸二人,無三十裏不肉食者,不程飯桌,要他何用?轎扛人夫,吏書馬匹,寬然有餘,而鼓吹旌旗,要他何用?下莞上簟,公座圍裙,盡章物采矣,而滿房鋪氈,要他何用?上司新到,須要參謁,而節壽之日,各州懸幣帛下程,充庭盈門,要他何用?前呼後擁,不減百人,巡捕聽事,不缺官吏,而司道府官交界送接,到處追隨,要他何用?隨巡司道,拜揖之外,張筵互款,期會不遑,而帶道文卷盡取抬隨,帶道書吏盡人跟隨,要他何用?官官如此,在在如此,民間節省,一歲盡多,此豈朝廷令之不得不如此邪?吾輩可以深省矣。
酒之為害不可勝紀也,有天下者不知嚴酒禁,雖談教養,皆苟道耳。此可與留心治道者道。
簿書所以防奸也,簿書愈多而奸愈黠,何也?千冊萬簿,何官經眼?不過為左右開打點之門,廣刁難之計,為下司增紙筆之孽,為百姓添需索之名。舉世昏迷,了不經意,以為當然,一細思之,可為大笑。有識者裁簿書十分之九而上下相安,弊端自清矣。
養士用人,國家存亡第一緊事,而今隻當故事。
臣是皋、、稷、契,君自然是堯、舜,民自然是唐、虞。士君子當自責我是皋、、稷、契否?終日悠悠泄泄,隻說吾君不堯、舜,弗俾厥後惟堯、舜,是誰之愧恥?吾輩高爵厚祿,寧不遑汗。
惟有為上底難,今人都容易做。
聽訟者要如天平,未稱物先須是對針,則稱物不爽。聽訟之時心不虛平,色態才有所著,中證便有趨向,況以辭示之意乎?當官先要慎此。
天下之勢,頓可為也,漸不可為也。頓之來也驟,漸之來也遠。頓之力在終,漸之力在始。
屋漏尚有十目十手,為人上者,大庭廣眾之中,萬手千目之地,譬之懸日月以示人,分毫掩護不得,如之何弗慎?
事休問大家行不行,舊規有不有,隻看義上協不協。勢不在我,而於義無害,且須勉從,若有害於義,即有主之者,吾不敢從也。
有美意,必須有良法乃可行。有良法,又須有良吏乃能成。良吏者,本真實之心,有通變之才,厲明作之政者也。心真則為民懇至,終始如一;才通則因地宜民,不狃於法;明作則禁止令行,察奸厘弊,如是而民必受福。故天下好事,要做必須實做,虛者為之,則文具以擾人;不肖者為之,則濟私以害政。不如不做,無損無益。
把天地間真實道理作虛套子幹,把世間虛套子作實事幹,籲!所從來久矣。非霹靂手段,變此錮習不得。
自家官靠別人做,隻是不肯踏定腳跟挺身自拔,此縉紳第一恥事。若鐵錚錚底做將去,任他如何,亦有不顛躓僵仆時。縱教顛躓僵仆,也無可奈何,自是照管不得。
作“焉能為有無”底人,以之居鄉,盡可容得。隻是受一命之寄,便是曠一命之官;在一日之職,便是廢一日之業。況碌碌苟苟,久居高華。唐、虞、三代課官是如此否?今以其不貪酷也而容之,以其善夤緣也而進之,國一無所賴,民一無所裨,而俾之貪位竊祿,此人何足責?用人者無辭矣。
近日居官,動說舊規,彼相沿以來,不便於己者悉去之,便於己者悉存之,如此,舊規百世不變。隻將這念頭移在百姓身上,有利於民者悉修舉之,有害於民者悉掃除之,豈不是居官真正道理。噫!利於民生者皆不便於己,便於己者豈能不害於民?從古以來,民生不遂,事故日多,其由可知己。
古人事業精專,誌向果確,一到手便做,故孔子治魯三日而教化大行。今世居官,奔走奉承,簿書期會,不緊要底虛文,先占了大半工夫,況平日又無修政立事之心、急君愛民之誌,蹉跎因循,但以浮泛之精神了目前之俗事。即有誌者,亦不過將正經職業帶修一二足矣。誰始此風?誰甚此風?誰當責任而不易此風?此三人之罪不止於罷黜矣。
做上官底隻是要尊重,迎送欲遠,稱呼欲尊,拜跪欲恭,供具欲麗,酒席欲豐,騶從欲都,伺候欲謹。行部所至,萬人負累,千家愁苦,即使於地方有益,蒼生所損已多。及問其職業,舉是譽文濫套,縱虎狼之吏胥騷擾傳郵,重瑣尾之文移督繩郡懸,括奇異之貨幣交結要津,習圓軟之容辭網羅聲譽。至生民疾苦,若聾瞽然。豈不驟貴躐遷,然而顯負君恩,陰觸天怒,吾黨恥之。
士君子到一個地位,就理會一個地位底職分,無逆料時之久暫而苟且其行,無期必人之用否而感忽其心。入門就心安誌定,為久遠之計。即使不久於此,而一日在官,一日盡職,豈容一日苟祿屍位哉!
水以潤苗,水多則苗腐;膏以助焰,膏重則焰滅。為治一寬,非民之福也。故善人百年始可去殺。天有四時,不能去秋。
古之為人上者,不虐人以示威,而道法自可畏也;不卑人以示尊,而德容自可敬也。脫勢分於堂階而居尊之休未嚐褻,見腹心於詞色而防檢之法未嚐疏。嗚呼!可想矣。
為政以問察為第一要,此堯舜治天下之妙法也。今人塞耳閉目隻憑獨斷,以寧錯勿問,恐蹈耳軟之病,大可笑。此不求本原耳。吾心果明,則擇眾論以取中,自無偏聽之失。心一愚暗,即詢嶽牧芻蕘,尚不能自決,況獨斷乎?所謂獨斷者,先集謀之謂也。謀非集眾不精,斷非一己不決。
治道隻要有先王一點心,至於製度文為,不必一一複古。有好古者,將一切典章文物都要反太古之初,而先王精意全不理會,譬之刻木肖人,形貌絕似,無一些精神貫徹,依然是死底。故為政不能因民隨時,以寓潛移默化之機,輒紛紛更變,驚世駭俗,紹先複古,此天下之拙夫愚子也。意念雖佳,一無可取。
賞及**人則善者不以賞為榮,罰及善人則惡者不以罰為辱。是故君子不輕施恩,施恩則勸;不輕動罰,動罰則懲。
在上者當慎無名之賞。眾皆借口以希恩,歲遂相沿為故事。故君子惡苟恩。苟恩之人,顧一時,巿小惠,徇無厭者之情,而財用之賊也。
要知用刑本意原為弼教,苟寬能教,更是聖德感人,更見妙手作用。若隻恃雷霆之威,霜雪之法,民知畏而不知愧,待無可畏時,依舊為惡,何能成化?故畏之不如愧之,忿之不如訓之,遠之不如感之。
法者,一也。法曹者,執此一也。以貧富貴賤二之,則非法矣。或曰:“親貴難與疏賤同法。”曰:“是也,八議已別之矣。”八議之所不別而亦二之,將何說之辭?夫執天子之法而顧忌己之爵祿,以徇高明而虐煢獨,如國法天道何?裂綱壞紀,摧善長惡,國必病焉。
治人治法不可相無,聖人竭耳目力,此治人也。繼之以規矩準繩、六律五音,此治法也。說者猶曰有治人無治法。然則治人無矣,治法可盡廢乎?夫以藏在盟府之空言,猶足以伏六百年後之霸主,而況法乎?故治天下者以治人立治法,法無不善;留治法以待治人,法無不行。
君子有君子之長,小人有小人之長。用君子易,用小人難,惟聖人能用小人。用君子在當其才,用小人在製其毒。
隻用人得其當,委任而責成之,不患天下不治。二帝三王急親賢,作當務之急第一事。
古之聖王不盡人之情,故下之忠愛嚐有餘。後世不然,平日君臣相與僅足以存體麵而無可感之恩,甚或拂其心而壞待逞之誌,至其趨大事、犯大難,皆出於分之不得已。以不得已之心供所不欲之役,雖臨時固結,猶死不親,而上之誅求責又複太過,故其空名積勢不足以鎮服人心而庇其身國。嗚呼!民無自然之感而徒迫於不得不然之勢,君無油然之愛而徒劫之不敢不然之威,殆哉!
古之學者,窮居而籌兼善之略。今也同為僚殠,後進不敢問先達之事,右署不敢知左署之職。在我避侵職之嫌,在彼生望蜀之議。是以未至其地也不敢圖,既至其地也不及習,急遽苟且,了目前之套數而已,安得樹可久之功,張無前之業哉?
百姓寧賤售而與民為巿,不貴值而與官為巿。故物滿於廛,貨充於肆,官求之則不得,益價而求之亦不得。有一官府欲采繒,知巿直,密使吏增直,得之。既行,而商知其官買也,追之,已入公門矣。是商也,明日逃去。人謂商曰:“此公物不虧值。”曰:“吾非為此公。今日得我一繒,他日責我無極。人人未必皆此公,後日未必猶此公也。減直何害?甚者經年不予直;遲直何害?甚者竟不予直;一物無直何害?甚者數取皆無直。吏卒因而附取亦無直。無直何害?甚者無是貨也而責之有,捶楚亂加。為之遍索而不得,為之遠求而難待。誅求者非一官,逼取者非一貨,公差之需索,公門之侵扣,價銀之低假又不暇論心。嗟夫!寧逢盜劫,無逢官賒。盜劫猶申冤於官,官賒則無所赴訴矣。”予聞之,謂僚友曰:“民不我信,非民之罪也。彼固求貨之出手耳,何擇於官民?又何親於民而何仇於官哉?無輕取,無多取,與民同直而即日麵給焉,年年如是,人人如是,又禁府州懸之不如是者,百姓獨非人哉?無彼尤也。”
公正二字是撐持世界底,沒了這二字,便塌了天。
人臣有二懲,曰私,曰偽。私則利己徇人而公法壞,偽則彌縫粉飾而實政墮。公法壞則豪強得以橫恣,貧賤無所控訴而愁怨多。實政墮則視國民不啻越秦,逐勢利如同商賈而身家肥。此亂亡之漸也,何可不懲。
“與上大夫言,誾誾如也”朱注雲:“誾誾,和悅而諍。”隻一諍字,十分扶持世道。近世見上大夫,少不了和悅,隻欠一諍字。
古今觀人,離不了好惡,武叔毀仲尼,伯寮訴子路,臧倉沮孟子,從來聖賢未有不遭謗毀者,故曰:“其不善者惡之,不為不善所惡,不成君子。後世執進退之柄者隻在鄉人皆好之上取人,千人之譽不足以敵一人之毀,更不察這毀言從何處來,更不察這毀人者是小人是君子。是以正士傷心,端人喪氣。一入仕途,隻在彌縫塗抹上做工夫,更不敢得罪一人。嗚呼!端人正士叛中行而惟鄉願是師,皆由是非失真、進退失當者驅之也。
圖大於細,不勞力,不費財,不動聲色,暗收百倍之功。用柔為剛,愈涵容;愈愧屈,愈契腹心,化作兩人之美。
銓署楹帖:“直者無庸我力,枉者我無庸力,何敢貪天之功;恩則以奸為賢,怨則以賢為奸,豈能逃鬼之責。”
公署楹帖:“隻一個誌誠,任從你千欺百罔;有三尺明法,休犯他十惡五刑。”
公署楹帖二:“皇天下鑒此心,敢不光明正直;赤子來遊吾腹,願言豈弟慈祥。”
按察司署楹帖:“光天化日之下,四方陰邪休行;大冬嚴雪之中,一點陽春自在。”
發示驛遞:“痛蒼赤食草飯沙,安忍吸民膏以縱口腹;睹閭閻賣妻鬻子,豈容窮物力而擁車徒。”
發示州懸:“憫其饑,念其寒,誰不可憐子女,肯推毫發與蒼生,不枉為民父母;受若直,怠若事,誰能放過仆童,況糜膏脂無治狀,也應念及兒孫。”
襄垣懸署楹帖:“百姓有知,願教竹頭生筍;三堂無事,任從門外張羅。”
莫以勤勞怨辛苦,朝庭覓你做奶母。
城門四聯:“東延和門:‘青帝布陽春,鬱鬱蔥蔥生氣溢沙隨之外;黃堂流德澤,融融液液太和在梁苑之西。’南文明門:‘萬丈文光北射鬥牛通魁柄;三星物采東箕尾上台躔。’西寶成門:‘萬寶告成,耕夫織婦白叟黃童年年歌大有;五征來備,東舍西鄰村北曈處處樂同人。’北鍾祥門:‘洪濤來萬裏恩波,遠抱崇墉浮瑞靄;玄女注千年聖水,潛滋環海護生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