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嬈身著素白中衣,散著半濕的頭發坐在燈下。
一把利刃時刻懸在她頭頂,攪得她食不下咽,寢不安席,白日裏還要在楚荊霜麵前強裝無事,幾日下來,在子府作養出的一點肉再度無影無蹤,先前合身的中衣空****地掛在身上,愈發顯得她嬌怯風流。
黃楊木方桌上一片狼藉,名貴的澄心堂紙團得七八糟扔在腳下。
玉嬈執著紫毫剛寫了兩筆,才發覺自己連“猶解倒懸也”的懸字都寫錯了,煩躁地用力一操,地上又多了一團。
睡鴉跪在一側,見狀忍不住道:“姑娘,還是屬下來代勞罷。”
玉嬈陰冷地看向他,“你?我讓你想的法子呢,想到了嗎?”
睡鴉又沉默了。
玉嬈氣得一把將手中的筆摔了出去,玳瑁管摔作兩截,淋漓的墨汁濺了二人一身。
她猶不解恨,起身一腳瞪在了睡鴉肩上,孰料睡鴉隻是身形微晃,玉嬈自己卻趔著猛退了幾步。
她立時大怒,“你要造反不成?!”
近些天跟著玉嬈,什麽脾氣都領教過了,不過都是雷聲大雨點兒小罷了。
睡鴉有些想笑,卻不敢表現出來,見她氣得狠,立刻熟練地低一頭,“屬下萬萬不敢。”
玉嬈叫他這死皮賴臉的樣子頂得肺葉子疼,倒了幾口氣才緩過來,點著他問,“我問你,想辦法把挪的銀子盡數歸還,能不能天衣無縫地遮掩過去?”她自個兒用了五千兩,為睡鴉打點用了一萬兩,一萬五千兩銀子,她自己是決計拿不出……幸好還沒來得及和沈容撕破臉。
一聽這話音,睡鴉咋舌,這位該不是真能拿出這老些銀子罷?
早知道要三萬兩了。
無論心裏怎麽想,睡鴉麵上依舊為難道:“眼下最難辦的事是桐湘姑娘已到了熱河,銀子還回去容易,活生生的一個人卻難藏啊。”
玉嬈狐疑道:“你先前不是說熱河天高帝遠,沒人過問嗎?”
“莊上的下人都有名冊,這名冊在長史手中,自然無人敢過問。但新王妃入府必定要從頭一清查,到那時……”
“廢物!說到底還不是為了你的事!”
玉嬈不耐煩再聽,她急得來回亂轉。
雪白的赤足陷在撚金棉花鳥紋地毯中,金線將細瘦的腳踝刮出道道曖昧的紅痕。
“白跟了殿下這麽久,這麽些時候過去了,你就一點辦法都沒有,留我們二人在此坐以待斃?”
睡鴉不知是否被這句話說得羞惱,臉漲紅著說:“法子倒是有一個,隻是著實難辦。”
玉嬈驀然轉身盯著他,一雙水眸激動地泛著光:“有總比沒有強,快說!”
在這雙眼睛的注視下,睡鴉的臉又紅了幾分:“此事皆因殿下將迎娶王妃所起,若能……叫殿下這婚成不了,自然平安無事,萬事大吉。”
“癡人說夢!”
玉嬈大失所望,這何止是難辦,根本是不可能辦成的。
“賜婚是聖上的意思,眼下聖旨雖尚未降下,也不過是這兩日的事了!除非殿下開口拒婚,或許有一線轉圓的餘地。可迎娶內閣大學士之女於大業有百利而無一害,殿下怎麽可能拒絕?”
“屬下跟著殿下這麽久,深知殿下乃重情之人。”
說到這裏,睡鴉突兀地停頓了下才繼續。
“那位小姐與殿下素未謀麵,談不上情意,假使我們能尋到一位與殿下兩心相知之人,殿下的婚事自然也就不成了。”
玉嬈仰在錦衾內不能成眠,反複思量睡鴉所說的話。
方才睡鴉自告奮勇,言說自己跟著楚荊霜多年,深知他的喜好,必將全力尋覓佳人,尋機送到楚荊霜跟前。
玉嬈嘴上應了他的提議,實則另有打算。
她總覺得這件禍事來得蹊蹺得很一一睡鴉在楚荊霜身邊經營多年,如此一能幹人,即便當真著急救人,緣何會求到根基尚淺的自己身上?
還這麽巧,她前腳投誠,後腳就出事。
怕不是有人在算計她罷?
可她又著實想不通,睡鴉與她無冤無仇,賭上自個兒的前程算計他能得什麽好處?
不管怎麽說,玉嬈終歸起了疑心,便不肯再盡信睡鴉的話。
睡鴉說的主意縱使可行,這個送到殿下麵前的人選,卻不能再由他定了。
翌日,玉嬈破天荒起了一個大早,洗漱畢卻沒往靜思齋去,而是即刻召見了睡鴉。
她不能不心急,聖旨不知哪天下達,多耽誤一天,現在做的一切都是無用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