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晚,文昌平遠離眾人,單獨睡在最遠的棚屋裏,他整夜輾轉反側無法入睡。
被蝦仔當眾毆打辱罵,當眾跪地認錯的恥辱讓他一次次從迷蒙的睡意中驚醒,像有一根根無形的芒刺紮進大腦和心頭,頭痛欲裂,心悸發冷。長這麽大還沒有經曆過眾人麵前一敗塗地的挫折,他沒想過這輩子會輸給蝦仔。可是,今天栽了跟鬥,自己在眾人麵前丟盡了臉麵。
文昌平躺在**,睜大失神的雙眼,裏麵布滿血絲,像兩隻燒紅的碳團。失意、失落、恥辱、孤獨一陣陣襲來,他翻來覆去如不慎爬上熱灶上的螞蟻。想起阿爸庇護下的人前得意,真正體會到大樹底下好乘涼的舒坦。俗語說:在家千日好,出門一日難。一個人隻有遇到困難,陷於困境,才會想起在家的諸般好處,此時,文昌平無比想往重回家的溫暖。然而,這一切都已遠離自己,未來的路隻能靠自己獨自往前走,獨自支撐,命運靠自己把握。想到這裏,文昌平開始流淚。
上次流淚是文昌平從姑夫家出來,領去見蛇頭小六湧出的心酸,那時的心酸想到自己即將失去父母寵愛,流浪飄泊異鄉湧起的淒涼。而此時的流淚,因為自我驕傲的自尊被一個從來看不起的人當眾剝落,當眾踩在腳下恣意踐踏,人格遭受重創滋生出的悲哀。
在文昌平心中,這是人生經曆的又一個奇恥大辱。
難過之餘又為自己及時認清風向,見風使舵,關鍵時刻忍辱負重而慶幸。
其實,當時文昌平想到自己的所作所為隻能引起眾人唾棄,不會得到同情和支持,那種情形下,與蝦仔拚命令,隻能惹來眾怒。強充硬漢,隻能給自己帶來災難,遭受更多拳腳。
蝦仔衝過去將文昌平撲倒,文昌平在心裏默默警告自己:“不能還手,要忍,捱過這一關。不能審時度勢不是聰明人,逞一時之勇是匹夫所為。韓信能忍**之辱,自己受這點拳腳之苦算得了什麽?”文昌平不作任何抵抗,順勢倒在地上。
文昌平表麵裝作痛苦不堪,心底卻在冷笑。
文昌平看到方細妹在傷心,她是傷心身子被破了,如此想著,身上雖然承受蝦仔拳腳,心底激狂起一陣狂熱。
那晚進入她體內的擠迫感,或者被勒緊的感覺讓文昌平無時無刻不去回憶、體會、揣摩,有時夢中也在尋找。文昌平嘴上求饒,心裏卻說:“蝦仔,你老婆第一次給我的感覺你永遠不會體會到了,你打吧!你打不死老子的。”
難以入睡的文昌平,從心裏舒出一口長氣。與蝦仔的較量,眼下看起來處於下風,其實自己並沒輸。真正的強奸犯是我文昌平,偷渡是因為犯罪。可是,你方細妹和蝦仔,一個被我強奸了,一個是被我汙陷了,落得與我同樣命運,這樣算來,是你們輸了。再者,到了香港要看各人本領,未來誰勝誰負還不一定呐!
文昌平愈想愈興奮,忘了蝦仔拳腳留下的痛楚,興奮過頭了,竟然從床鋪上坐起身。他眼望黑沉沉的夜空,盤算以下的路該怎麽走?
他的大腦在快速旋轉,尋找對策。
靜夜中,文昌平聽到棚屋外風聲如濤,心緒難平。文昌平既然睡不著,索性不睡了,他走出窩棚。
後半夜天空變陰,無星無月的夜伸手不見五指。文昌平望著黑沉沉的夜空,眺望深圳方向,失落湧上心頭。回望香港,雖然什麽看不見,神情開始慢慢亢奮,似乎忘了一時衝動給別人造成的痛苦,忘了自身罪孽,重又激起曆來養成的狂妄與驕橫,甚至覺得正是因為強奸方細妹而改變了自己的人生軌道,走上另一條求生之路,而這條路充滿刺激與**。他望著不遠處黑睃睃的窩棚,心裏默默說:“蝦仔,我倆這一生注定是仇人,當眾讓我受辱,我不會忘記,有朝一日我會加倍還給你。”想到這裏,他打定主意,告誡自己從明天開始,不能露出絲毫鋒芒,所有恩怨到了香港再慢慢清算。
文昌平想到方細妹,心裏又是一**,似乎聽到她均勻的呼吸和起伏的胸脯。一股熱流潮起,大腦裏突然冒出一個念頭,等到了香港將她重新奪回來。這個念頭如一支興奮劑注進血管,全身細胞歡跳起來,像在海麵覓食的幼魚,鮮活歡騰。如果能將方細妹奪回來,蝦仔將輸得幹淨徹底,形同乞丐了。
文昌平嘿嘿冷笑幾聲。
天剛朦朦亮,方細妹端洗臉盆出門接水,島上生活淡水離居地不遠的窪地,因為是臨時居住,連一個盛水的缸也沒有,用淡水要拿盆去接。
這幾日,早晚飯都是方細妹和叫阿京、阿珍兩個女孩子做的,細妹年長,接水煮飯這類活自覺搶先多做,起得比她們早。
其實整夜方細妹都處於半夢半醒的迷糊中,沒法睡踏實。文昌平來到島上,在方細妹心裏塞了一團爛棉絮,嘔不出掏不出。原以為偷渡去香港,離開傷心的地方,忘了傷痛和羞辱,從此和蝦仔過上平靜的生活,卻偏偏與文昌平這個畜生再度相遇。她不明白老天為什麽偏偏和自己過不去,想想自己並未做過什麽作孽的事情,卻要如此懲罰自己。看到蝦仔因憤怒燒紅的眼睛,心裏生出憂慮,隱約覺得這件事並未完結。方細妹的擔憂像浮在水麵的水母,一閃閃,看不見根,卻又清晰可見。
她心疼蝦仔,不想看到他浸泡在仇恨和逃亡雙重折磨,整日愁眉不展心緒不寧。她能感覺到,自從來到這座孤島,蝦仔臉上有了笑容,笑聲也多了,知道他內心漸漸忘卻許多不快。可是上天偏偏不讓他們快樂,即便上了孤島也安排他與仇人再次相遇,再次激起心頭漸熄的仇恨。方細妹心裏焦灼不安,苦苦思索。卻又無可奈何。
方細妹心裏很疼,很艱難。想不到自己被強奸的事會在另一個地方又一次被公之於眾。
她心中對文昌平的仇恨又加深了一層。
方細妹端著盆拉開門,看到黯淡的晨光下直挺挺跪著一個人,嚇得她臉上變色,“啊”一聲驚叫,手中臉盆“當啷”掉在地上。
驚叫聲把同睡一起的人都嚇醒了。
方細妹借著朦朧的晨曦細看,認出是文昌平。
“你要幹什麽?”方細妹驚慌地問。
文昌平見她驚愣的樣子,不容她回過神來,雙膝代足,跪行幾步,抱住方細妹的雙腿,嗚嗚哭泣,他邊哭訴邊說。
“細妹,我對不起你,我文昌平是畜生,我知道我錯了……我害了你……”
“放開我,你放開我……”方細妹如遭蛇咬,雙腿亂踢。她沒能躲開,小腿被文昌平緊緊抱住了。
“細妹,其實我一直喜歡你,我對阿爸阿媽講過要娶你的。阿爸說你家成份不好,和你成親,下一代都是地主,不同意我娶你。我一時糊塗,鬼迷心竅,我想生米煮成熟飯,到那時,我阿爸阿媽不同意,我也會娶你的……細妹,你原諒我吧!嗚嗚……嗚……”
方細妹望著將頭抵在自己小腿上痛哭的文昌平,心如亂麻,驚慌失措,她更擔心蝦仔聽到文昌平說的話。
其實蝦仔聽到方細妹的驚叫,披衣光腳跑出來,看到文昌平正抱著方細妹的雙腿,怒火中燒,衝上前不由分說,一腳將他蹬開,大聲怒罵。
“文昌平,你是不是要我殺了你?你說,你到底想幹什麽?我和細妹被你害得走投無路,你還想怎麽樣?”
騷亂將所有人都吵醒了,紛紛起床,他們看到文昌平被蝦仔一腳踢開,倒地,之後又爬起來,如一尊泥塑,規規矩矩跪在方細妹和蝦仔兩人麵前。
“蝦仔,我對不起你和細妹,做出豬狗不如的事情,請求你原諒我……”
方細妹看著文昌平如此無懶,恨不能衝上前狠狠咬他幾口。然而,她沒有這麽做,閉上眼睛平息內心怒火。她知道,如果自己控製不住情緒,隻能助長蝦仔憤怒的烈火,激起殺他的念頭。想到這裏,方細墚拉住蝦仔的手說:“老公,乖,聽我說,不要生氣,跟這種人生氣白白氣壞了自己,不值。”她握住蝦仔的手,溫柔地揉捏,轉臉對跪在地上的文昌平說:“我和古小蝦成親了,他是我老公,他是我生命的全部,今生今世我倆的生命連在一起了。我們三個人在同一個村子一起長大,今後都將遠離家鄉到另一個地方過另一種生活,你曾經欺侮了我,傷害過我,我對你的仇恨會記在心裏,暫時不找你算帳,你好自為之。我相信不用我動手報仇,上天會懲罰你這類惡人的。”方細妹說話時,語調平靜,不慍不怒,依偎在蝦仔懷裏,眼望蝦仔,柔情如水。
蝦仔情不自禁將她摟緊了,似乎這島上隻有他們倆個人。
圍觀眾人鴉雀無聲,為她對蝦仔的真情動容。
站在最遠處的包誌堅一直靜觀仨人表情,他看到筆直跪地的文昌平雖然閉著眼睛,但在方細妹的話語中,能看出他強裝不怒,跪地求和是裝出來的,故意示弱。包誌堅心想,“這個人心機很深,將來古小蝦未必是他對手。”
小六看著眼前發生的這一幕,憂心忡忡地對包誌堅說:“長時間留在島上會出事的,不能拖,早點把他們送過去吧?”
包誌堅看看天色,與小六和老巫對視一眼,無聲地點點頭。
小六看看各人表情,又看了看仍筆直跪在地上的文昌平,對方細妹說:“我看文仔是誠心和你們和解。俗話說,冤家宜解不宜結,你們是一個村裏出來的,以前的仇怨暫時放下,還沒有順利到香,你們仍要同舟共濟。”
方細妹和蝦仔對視一眼,微笑地衝小六點點頭,意思是同意他的說法,接受他的勸導。然後,方細妹從容彎腰撿起腳邊臉盆,拉著蝦仔說:“老公,我們去接水煮早飯,包爺爺也起來了。”說著朝包爺爺點頭微笑,她拉著蝦仔繞過跪在地上的文昌平。
方細妹這種蔑視、鄙視,比蝦仔剛才揣那一腳更令他難堪。
“方姐姐,我也去。”包青青說著跑過來拉著方細妹的手,三個人往山下走去。
文昌平悻悻地從地上爬起來,頭低垂,眼睛不敢看周圍,形單影隻走進臨時居住的窩棚,關上竹蘺門,躺回**,放心地伸展四肢。
事實上,文昌平希望方細妹和蝦仔當眾打自己,打得越重越好,這樣既能搏取眾人同情,更重要的是消除潛伏的危機。文昌平故意讓蝦仔感覺自己不是他對手,無意與他為敵,打消他心中的敵意。文昌平別的不怕,最怕蝦仔暗中下黑手。
此時,文昌平緊張的心情鬆馳下來,覺得渾身乏力,困倦如潮水般襲來,他攤開四肢陷入沉沉的睡夢中。
原本夜裏天氣變了,可是吃完早飯,陽光從雲層裏鑽出來,後半晌,天空無一絲雲朵。
老巫和小六按照包誌堅的吩咐,一間間棚屋裏告訴眾人安心呆在島上,特別囑咐白天不許生火,不能下島出海,隻容許在峽穀裏捉魚。還安置了瞭望哨,輪流守望,注意海麵過往船隻,發現有船往島上來,立即帶著眾人轉移躲藏。
包爺爺叫閑著的人將塑料壺清洗幹淨,仔細檢查每隻壺有沒有破損或漏氣,蝦仔在小商店見過這些塑料壺,用途是盛醬油醋的,想不到在這裏卻成了救生用具。
按常規,入夏是華南地區台風多發季節,上島後,連著半個月全是晴天。好不容易盼來陰天,太陽冒出來,頓時烏雲散盡。
眾人表麵在靜心等待,其實一個個心急如焚。
天氣突變沒有一絲征兆。
初時僅是蔚藍色的天空有少許蒼茫,慢慢布滿陰霾。包爺爺仰臉觀看半晌,當即叫老巫和小六去整理舢板。蝦仔以為他們要出海,或者回陸地。想了一下,禁不住心頭一陣狂跳,難道時機來了?他仰臉看天色,見日頭高掛,不像要變陰的樣子,惟一感覺比平時悶熱。原本島上涼爽,四麵來風,今天的空氣顯得粘稠,凝固了一般,即便站在樹蔭下,也有身處蒸籠的悶熱。
到了下午,漫天灰蒙蒙的,似是漫天塵沙,海麵如降下大霧。
太陽被陰霾包裹覆蓋,黯淡無光,像醃壞了的鹹蛋,外圍有一圈黑影。
午飯後開始起風,包爺爺和老巫似乎早料到會有一場風暴,或者說他們在等待這場風暴的來臨。
蝦仔站在山坡上,聞到空氣中濃鬱的水腥味,或是海藻的氣息。整顆心空****的,無處依靠,無法站立,隨時要飄起來。
風向搖擺不定,像一名醉漢,東搖西擺,山坡樹梢像有一隻石碾子碾來碾去,忽而向東伏倒,忽而向西,或是想要連根拔起。海麵,狂風如一把巨大的掃把掃來掃去,海浪丈餘高,撞在黑礁石上,砸碎了,水花濺起,拋向空中。
不多時,烏雲好象是從海底冒上來,從無際的海麵漫卷鋪展,將陰霾裏的太陽徹底包裹了,之後遮蓋整個天空。
閃電從翻滾的雲層穿過,把天空分為兩半。緊接著,沉悶的雷聲如車輪滾滾而來,雨點夾雜在雷聲和閃電裏,閃爍晶亮亮的鱗片。
當炸雷響在頭頂,“嘩啦啦……”雨水腳打腳攆過來,傾盆而下。
蝦仔仰頭看雲層裏閃電金蛇狂舞,劈頭蓋臉澆了一身的雨水,如一隻落湯雞,慌不擇路跑回窩棚。
風動山搖,銅錢大的雨點砸在大葉榕小葉榕葉片上,“呼呼啦啦”整個鄰灣島淹沒在風聲雨聲濤聲裏,讓人驚悚,揪心。
鳥群歸島無法在狂舞的林梢站立,吱呀亂叫忽起忽落。
眾人擠在窩棚裏,沒人說話,一雙雙驚恐的眼睛望著閃電來回亂竄,每一道閃電後麵都隱藏著一個炸雷。
幾個女孩子閉上眼睛屏住呼吸,等待炸雷的降臨。
棚窩搭建在榕樹底下,雖不至於被狂風掀翻,可是,雨水太急,棚頂已經開始漏水。包誌堅、老巫、小六都不在棚裏,他們峽穀整理漁船。眾人望著棚頂“嘀噠”聲,慢慢成線,內心慌亂,擔心一陣風把棚子抬跑了。
方細妹與包青青抱在一起,渾身簌簌發抖,蝦仔和幾個年輕後生在離門近一些的地方,閃電裏,看到每個人半張著嘴,表情錯愕、驚愣,臉色蒼白。
誰也注意到文昌平什麽時候也擠進來。
方細妹見蝦仔眉頭緊鎖,眼睛盯著飄潑大雨怔忡發呆,沒有對文昌平發作,心頭卻掠過一絲不安。
天更加黑了,沒有人點燈,風夾雨勢一陣緊似一陣,仿佛孤島已經浮起來,正飄移向大海深處。
首先害怕的是包青青,率先“嚶嚶”哭泣,邊哭邊說:“爺爺……你在哪裏,我害怕……”她的哭聲引來阿珍阿京跟著啜泣。
方細妹沒哭,她摟緊包青青,在她耳邊輕聲勸慰,她經曆過那夜的恐懼之後,雷聲和雨聲在她的意識中根本不足為奇,不足以引起她害怕和擔心。
她和蝦仔一樣,想到今晚在這場暴風雨中離開家鄉,心中黯然神傷。
不知過了多久,天已經黑透了,正當眾人六神無主徬徨無際之時,包誌堅和老巫回來了。
包誌堅見棚裏黑燈瞎火,有人哭泣,掏出火柴點油燈。劃了幾根都被風吹熄了,好不容易點著了,雙手護住搖擺不定的火苗說:“別哭了,現在把你們分成兩批。”
眾人聽了包誌堅的話,**起來,啜泣聲嘎然停了。
“想成功到香港,現在是最好時機,海麵沒有巡邏艇,對岸也不會有警察,第一批收拾行李跟老巫走,第二批等我消息。”包誌堅麵向眾人,果斷地說。
老巫說:“第一船我和小六負責,大家不要擔心,我們常在暴風雨中行船。如果有誰害怕不想過去,現在留下,如數退還收你的們的錢,負責把你們送回家。願意去的在腰上綁兩隻塑料壺,現在開始。”老巫念了兩批人的名字,不知事先商量好還是為了避免蝦仔與文昌平同船惹事端,文昌平隨先上島的四個人第一船先走。
先走的幾個人手忙腳亂“叮叮當當”往腰上綁塑料壺,做完這些帶上行李隨老巫出門,方細妹與阿珍、阿京緊緊擁抱。
“阿珍,阿京,祝你們一路平安,我們在香港見。”
“方姐,你也要小心,咱們在香港見……”
阿京說著又咧嘴要哭,被老巫看到了,怒不可遏地說:“不是生死離別,這時候老娘死了也不許哭哭啼啼,快走……快走……”
文昌平出門幾步,回頭看了看蝦仔和方細妹,似乎有話要說:見蝦仔不理不睬,轉身跟隨老巫消失在黑暗中。
窩棚裏僅剩下包誌堅蝦仔等人,顯得空**了許多。一陣風灌進門來,包誌堅護燈不及,燈苗扭動幾下滅了,眼前霎時漆黑一團。
棚外狂風呼嘯有吹穴之聲。
雨狂飆如漫天撒豆,一片山響。
濤聲砸碎了,轟隆隆夾在雷聲裏滾滾向前。
“包爺爺,咱們幾時動身?”蝦仔問。
“不急,等他們的船回來。先睡會,養足精神。”包誌堅胸有成竹地說。
“包爺爺,這天……”蝦仔是想問這樣的天氣,那條漁船能在海上行駛嗎?
包誌堅似乎明白他心中的疑慮,他說:“幹這行,就是拿命去搏的,靠天靠地靠人,風平浪靜的時候潛伏的危機更大更危險,與這種惡劣天氣相比情願選擇這種風險……”包誌堅說到裏陡然收住口,似乎意識到不能讓幾個孩子心存懼怕。他改用柔和的語氣說說:“我要睡一會,你們也閉眼休息,到時我來叫你們。”
蝦仔想拉上蔡如培離開,方細妹見了叫住他說:“這個時候誰還睡得著,你倆坐著陪我和青青說話!”
蝦仔和蔡如培坐下來,聽外麵風雨交織,不知說什麽,四個人默默相對。
不知今晚能否逃出生天,蝦仔的心隨一陣緊似一陣的風雨聲忽揪緊忽放鬆,起起落落難以平靜。
又不知過去多久,蝦仔和方細妹正處在迷迷糊糊中有幾分睡意時,竹籬門被推開了,包爺爺渾身濕漉漉走進來說:“收拾一下動身。”
幾個人一驚而醒,連忙起身。
誰都沒有值錢物品,隨身行李僅幾件換身衣服,用塑料布捆綁好了。
蝦仔將方細妹和包青青手中行李接過來,扛在肩上,隨口問,“包爺爺,他們都過去了嗎?”
包誌堅似乎沒聽到蝦仔的話,轉身走出棚外。蝦仔愣了愣,沒敢再問,帶著方細妹等人緊跟包爺爺身後。
走出棚屋蝦仔感覺大風失去原先的鋒芒,他想不起肆虐的風何時減弱,意識中一直聽到它在棚外奔走呼號。
風雖然弱了,雨仍在下。不過,雨勢失去風助,不再令人心驚膽顫。
大家跟隨包誌堅來到海邊,沒見到小六的漁船,蝦仔心中思忖,難道用舢板出海?
“上船。”包誌堅口氣強硬不容置疑地說。
不知不覺間各人渾身已經澆透了,峪口灌進來的風吹襲,禁不住渾身哆嗦,蝦仔在這陣哆嗦中想到文昌平,如果那艘船出了事,他會不會被淹死在海裏?如此想著,腦海裏又浮現被海水泡大緊緊抱在一起的兩具屍體。蝦仔看一眼包青青和蔡如培,有些心虛。
他借著海水微弱的反光,看到包爺爺牙關緊咬,雙眼圓睜,眉頭因而挑起,又似乎擰絞在一起,他上前將方細妹和包青青扶上船,拿起木槳等包爺爺發話。
“出海後,蔡仔掌舵,方細妹和青青將灌進艙內的水往外舀,我和蝦仔搖槳,現在各人把身上救生壺整理好。”包誌堅邊說邊手搭額頭,貓腰貼在船頭沿著峽穀往出海口張望。見無動靜,直起身說:“起錨。”
蝦仔估計在看老巫的漁船有沒有回來,聽到發話,拉起鐵錨,揮槳往後刨水,包誌堅在另一側劃水,與蝦仔協調一致,船緩緩往出口飄去。
由於緊張和激動,蝦仔的動作有幾分失控和誇張,艙裏沒有水,方細妹雙手抱著葫蘆瓢使勁往外舀,瓢刮在船底木板上,發出空洞的響聲。包青青見狀也手忙腳亂舀起來,一失手瓢甩出去。蝦仔連忙伸出木槳勾回來,遞回青青手中,望著方細妹說:“細妹,青青,你們別緊張,有包爺爺在,我們會平安到達對岸的。”
蝦仔的話讓包誌堅轉頭望了他們一眼,他停下手中船槳沉吟片刻說:“我會送你們過去,我認識那邊的漁民,安排你們在他們船上做小工,或者幫菜農種一段時間的菜。首先要讓海邊巡邏警習慣你們麵孔,才不會再被抓回來,要不然,即便你們成功偷渡過去了,明天早晨出現在街頭,仍會讓警察認出來。”
方細妹臉色都變了,失口驚訝地說:“媽呀!這麽危險?”
“謝謝,爺爺。”蝦仔聽包誌堅說親自送到對岸,心中湧出無盡的感激。
“還有一件事,蝦仔,這件事事關重大,你們到香港後,見到文昌平一定要躲開他,千萬不能與他共事。”包誌堅邊劃水邊說。
蝦仔猛然聽到文昌平,心往下一沉,人也怔住了。
“爺爺,他們到對岸了嗎?”蝦仔問。
“暫時還不知道,按說應該到了。”
“那我該怎麽辦?”
“我故意將你們隔開,不讓你們同船過去。”包誌堅說到這裏停住了,他們都想到一船人能否闖過風浪。包誌堅接著說:“蝦仔,你記住,無論心計還是心智你都不是文昌平對手。這些日子你們相處在一起,他下跪求饒,為了消除你對他的仇恨之心,他就是《農夫與蛇》裏的那條蛇,以後千萬小心。”
蝦仔手握木槳怔怔出神,忘了劃水,小船因此往一邊斜,差點撞上礁石。掌舵的蔡如培急忙調整舵,叫道:“蝦仔哥,別停。”蝦仔連忙使勁劃幾下。
島上的日子,他也曾想過要找文昌平報仇。可是,那天對他拳打腳踢,他並不還手,讓他給細妹下跪陪罪,他撲通就跪下了,再要動手打他,似乎舉不起拳頭了。
方細妹曾幾次勸過蝦仔,擔心他一時衝動做了傻事,背上命案,將來不能再回家鄉。
此時,蝦仔內心到真的有幾分後悔,尤其聽包爺爺說文昌平就是農夫救的蛇,仔細回味,心底生出一股股涼氣。文昌平和自己一起長大,他的性格從來是不服輸的,如今卻變得那麽順從,叫他下跪陪罪,連想也不想就跪下了,包爺爺一番話點醒了蝦仔。
是啊!如果在香港與他碰麵又該如何?
舢板駛離,按包爺爺指點的路線徑直往西,此時正刮西南風,少說也有五級以上,等於頂風行船。按理說:將舵打正了往南,離對岸的香港更近,蝦仔雖這麽想卻沒說出來,他知道包爺爺是行家,這樣行駛自有他的道理。再看包爺爺,兩眼瞪視前方黑夜,叉開雙腿,雙腳前後錯落有致,雙手自如揮槳。蝦仔學他的模樣,眼盯前方奮力搖槳。
船速很慢,如一個年邁老人蹣跚步履,緩緩往大海深處移動。
浪頭半人高,堅實地撲在船頭,撞碎了,濺起水花落在船內每個人臉上。誰也不說話,各自按照分工有條不紊忙碌不停。
船行了多久誰也不知道,雨點不再是剛上船時落在臉上手臂上砸得生疼,風勢越來越弱,船速也逐漸加快。
直到這時,包爺爺才讓蔡如培將舵偏離原來的航道,往南駛去。
“包爺爺,怎麽現在才轉舵往香港海域?
“一會你就知道了。”
說話間船由原來的逆風變為半順風,隻需一邊用槳保持船身平衡,行駛速度比原來使足力搖槳快許多倍。此間,蝦仔和包誌堅倆人不停槳,船借風力浪推行速更快,後半夜已經進入香港海域,隱約可見對麵海岸線影影綽綽的燈光。蝦仔的心不由自主開始狂跳,手心分不清是雨水海水還是汗水,濕津津的滑不溜手,握不住槳,不時在衣襟上擦拭。
包爺爺停住槳,往香港海岸觀察,又回望深圳海域,他對蝦仔說:“我們身後位置是紅樹林,正對麵香港海域沿岸也是紅樹林,大片沼澤,是藏身最佳場所,也是捷徑。但是,這個地區香港水警防衛最為嚴密,很多有人想從泥沼裏走出去,以為這裏最安全。”
方細妹和包青青從艙中直起身,看到對岸影影綽綽螢火蟲一般閃爍的燈火,不禁心潮起伏激動萬分,蝦仔悄悄伸手捏了方細妹手指,被她輕輕甩開,卻又對他羞澀一笑。
“你們順我手指看過去,燈光有一段空隔的地方是鐵絲網出口,供漁民和菜農出入用的,我們本想借今晚風大雨大,從那個缺口進去,現在雨小了,要加快速度,在雨停之前進入紅樹林。如果這條道不行,隻好往西多走一些水路,到爛角嘴,天明有漁船出海,你們上了他們的漁船上就安全了。”
蝦仔聽到包爺爺如此說:連忙抓起槳用力搖。
雨小了,浪也小了,艙內積水不多,方細妹和包青青舀幾下便趴在船舷邊眺望香港海岸線黃豆大的燈光。
這時,方細妹忽然看到舢板右前方,湧起的浪尖上有白色飄浮物。她摸了摸綁在腰間的塑料壺,覺得很像。
“包爺爺,你看前麵是不是有人?”
蝦仔和包誌堅聽了她的話,貓下腰,目光貼著海麵望向前方。此時又一個浪頭湧起,清晰看到浪峰確實有白色的東西,很像是浪花,當下一個浪頭湧上來,白點仍在,包誌堅和蝦仔確信不是水花。
蝦仔和包誌堅對視一眼,同時想到老巫和小六他們出事了。包誌堅連忙跳上船頭抓過蔡如培手中舵柄,蝦仔則大力搖槳。
離白色飄浮物越來越近,認出正是他們綁在腰間的塑料水壺。這時,蝦仔聽到水麵傳來微弱的呼救聲。
“救命呀!救命……”
“還活著,還沒死。”包青青驚喜地說。
當船與遇難者相距僅有十幾米時,看到落水者抱住一塊丈餘長的船板隨波沉浮。天太黑,看不清是誰,隻有那兩隻白色的塑料壺異常顯眼。
“快救人。”包誌堅說。
蝦仔解下纜繩,估算著船與人的距離,覺得那人能接到繩索時,連忙拋了出去,大聲喊:“接繩子。”可是,繩索不夠長,根本到不了落水者身邊,隻得重新抓槳猛搖幾下。
落水者呼救的聲音越來越微弱,蝦仔大聲叫他接繩子根本聽不到。
這當口,又一個浪頭打來,落水者大概在海裏時間太久了,已經耗盡力氣,在海浪衝擊下,雙手鬆開船板,頭沒入海水。如果不是兩個塑料壺仍浮在水麵,很可能轉眼就不見了。
蝦仔見狀,不顧自身危險,跳進海裏,奮力朝那人遊去。包誌堅重新將舵交給蔡如培。
方細妹見蝦仔跳入海中,心提起來,慌忙抄起繩索,隨時準備拋出去。
多日沒下海,蝦仔憋足了力氣,他揮動雙臂拚力向前遊,不多時遊到落水者身邊,將他的頭托出水麵,帶他往船邊遊。
接近船舷,蝦仔拉住方細妹拋過來的繩索,捆綁在落水者腰間,這才翻身爬上船。
蝦仔坐在船邊揩抹臉上海水,呼呼大喘,遇難者也被方細妹和蔡如培手忙腳亂拖上船。
“文昌平……”方細妹驚呼。
蝦仔在驚呼中反應很平靜,其實在水中將他的頭托出水麵,認出是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