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昌平下船時有兩種心情交織,一種是被蛇頭包誌堅故意拋棄生出的怨恨和憤怒,另一種是香港近在咫尺的喜悅。
然而,文昌平爬上礁石,沒等他站起身,一聲斷喝唬得他魂魄出竅,“啊喲”失聲驚叫,腳下“嗤溜”一滑,跌進海裏。
雪白的手電光像探照燈將文昌平籠照其間,他想回頭遊回舢板,看到包誌堅和蝦仔揮舞木槳上下翻飛,像昆蟲舞動的兩片羽翼,舢板在浪濤間快速滑行,遠離自己而去。
他長歎一聲,悲哀地閉上眼睛,心說:時也!命也!休矣!
醒悟自己還是太年幼了,不夠包誌堅那條老狐狸算計。
文昌平知道這回逃不掉了。
手電光柱像條無形的繩索,將文昌平捆綁得結結實實,讓他無法動**。
文昌平悲哀地想,或許這就是做了壞事應得的報應。
但他沒有自責,而是痛恨蛇頭故意拋棄自己,讓香港警察抓個正著。
他睜開眼睛,戀戀不舍地望著載有蝦仔和方細妹的舢板遠去,無比羨慕他倆逃過劫難,又能呆在一條船上。
一個浪頭打來,把文昌平送到礁石旁,他再次爬上礁石,手腳並用像一隻八爪魚,死死吸住石頭,身體貼上礁石,擔心再次滑倒或被海浪衝進海裏。
他已經心灰意冷,無力掙紮。心想,被警察抓住,也不能經曆海裏飄浮,上不著天下不著地生不如死的滋味,恍如在地獄行走。
手電光下,文昌平的臉蒼白如一團泡沫。
長時間海裏浸泡,手腳在雪白的光柱裏像剝開蓋的蛤蜊肉,粘在黑礁上異常刺眼。
“趴住別動,敢亂動,一槍把你釘死在石頭上。”
文昌平很聽話,老老實實趴著,一動不動,惟一能動的眼皮,目光微蹙,躲避慘白的手電光,他更想看到手電光後麵是什麽人?
稍頃,又一聲怒吼傳來:“爬過來,動作快點。”
文昌平四肢顫抖如風中撕扯的衣襟褲腳,手腳並用爬進海裏,又從海裏爬上對麵礁石,手電光像槳糊粘著他。他知道無處可逃,手電光後麵一支支烏黑的槍口瞄準自己的大腿或屁股。他聽說香港警察對付偷渡者,專瞄大腿或屁股開槍,挑多肉的地方,不要你命,讓你失去反抗能力,消炎包紮一下,送進移民局收容站,驅逐出境。
正當文昌平胡思亂想之時,又有兩光柱從礁石後射出來,將他和躲在礁石後麵的幾個人鎖定其間。
“不許動,我們是香港皇家警察,你們已經被包圍了。放下武器,雙手抱頭,不要做無衛的抵抗,否則後果自負。”
一個警察用不太標準的普通話喊完了,另一個用廣東話重複一遍。
喊話完畢,是“嘩啦拉”拉槍栓推彈上膛的聲音。
文昌平愣住了,雙手抱頭一動不動,他明白了,第一撥喊話的人不是警察。
礁石後幾個人慌作一團,聽到金屬“咣當”碰在石頭上的響聲,估計是槍扔在礁石上了。
“大佬?點算?”
“別慌,老三、老四,你倆雙手抱頭上前,擋住手電光。”
礁石後幾個人小聲嘀咕,商量對策。
趴在礁石上的文昌平心裏苦不堪言,如果雙方交火,自己成了活靶子,不被打出一身窟窿才怪。
海風在礁石叢亂竄,撞碎的浪花濺起水珠落在手腳和臉上,文昌平聽到礁石後的人嘰嘰咕咕小聲說話。
片刻,有人大聲說:“別開槍,我們投降。”
“你們雙手抱頭慢慢走上岸。”
……
正當幾個人磨磨蹭蹭準備走出來的時候,警察射過來的兩道手電光不知為何先後熄滅了。文昌平眼前陡然漆黑一團,但他心裏是雪亮的,剛才趴在礁石上眯縫眼睛把周邊環境觀察清楚了。乘眼前漆暗,沒有猶豫,翻身滾向麵海的礁石邊。警察的手電照不到麵海的一側,即便雙方開槍火拚也有石頭擋著。可是,文昌平沒想到這塊礁石形狀怪異,麵海那邊突起一個尖,他沒能順利翻過去,而是被塊突起的尖石擋了回來了,心裏一驚,又不敢久停,手電亮了再沒機會了。急中生智翻到躲藏有人的一側,他掉進人堆裏。
無獨有偶,落水後雙手按在一支槍上,知道剛才有人慌亂丟下的。文昌平沒加思索,順手將槍抓在手中,拿起來看了看,是一支雙筒獵槍。他見過這種槍,姑父帶他到後山打過野豬,威力奇大,隻是手中這支槍管短許多。
未經指點,他“嘩啦” 頂子彈上膛。
手電光再度亮起來。
“邊個……邊個上子彈了?麽玩槍……”
站在前麵雙手抱頭擋手電光的人緊張地回身問。
“不要亂動,敢動要開槍了。”警察又在喊話。
文昌平看到站在前的另一個人雖雙手抱頭,可是他的手中仍緊握一支槍,用身體遮擋著,隨時準備端槍射擊。
手電雖然亮著,不知為何,一閃一閃沒初時刺眼,可能是電力不足,要不就是進水了。
光束掃在礁石上,礁石上的人不見了。
兩支光柱同時開始在礁石周圍探照。原本有一支手電一直死死罩住礁石後麵這群人的,可是因為少了一個人,開始四處尋找,同時大聲喊話。
“別亂動,礁石上的人係左邊度?再不出來要開槍了。”
“出來……”
警察再次拉動槍栓,“嘩啦嘩啦”子彈上膛,讓緊張的人更加心驚肉跳。
“嗵。”一聲槍響劃破夜空,槍是朝天開的。
文昌平看到抱頭擋在前麵的兩個人,不知是害怕還是故意裝出來的,全身濕淋淋隨身體顫抖往下滴水,一顆顆水珠在迎麵照來的光線下,晶瑩透亮、刺目耀眼。其中一人聲帶哭腔說:“不要開槍,我投降……”
這個人邊說邊往警察那邊走去。他的舉動讓躲在他身後的人緊張**起來。
“老三,麽去送死。”
“三哥……”
“大佬,點算呀?”
……
文昌平看著他們慌作一團,心裏暗想:“與其讓警察抓去送回原藉,況且送回去也不知生死,不如搏一把,反正在海上沒死已經多活幾個時辰了,搏得過,撿一條命,搏不過四腳朝天去閻王爺那邊報到。”
兩支手電一支在礁石和海麵搜尋,另一支移來移去,文昌平借機想看清楚有多少警察,麵對光柱無法看清。於是,他打定主意,當光柱再次移開,猛地竄起身,瞄準手電光後麵的黑影扣動板機。
“嗵。”一聲巨響,一個南瓜大的火球撲向對麵。聽到“啊”一聲大叫,手電光熄滅了。
文昌平太緊張,雙手抱槍太緊,猝不及防倒退幾步跌坐在海裏,嘴裏罵道:“丟你老母,後坐力咁大。”
這一槍太突然,雙方的人都大吃一驚,同時也讓文昌平身邊幾個驚慌失措的人鎮定下來。
“拚了。”為首大佬一聲低吼,繼文昌平之後打響第二槍。
站在前麵抱頭假裝投降的人迅即端槍在手,開了第三槍。
文昌平開了一槍之後,貓腰躲在礁石後,見大家同時竄出來,再次瞄準對麵扣動板機,其實他也不知道能不能打中,即便是開槍湊熱鬧,也能壯膽,一時間槍聲大作,打破黎明前的寂靜。
警察手中的兩支手電被打滅了。獵槍的威力在這時顯出來,一個個火球翻滾旋轉撲向警察埋伏的礁石。
“別開槍,放你們走……”
“麽開槍,我的讓你走……”
雜亂的槍聲中聽到警察喊話,文昌平心中大喜,連忙爬起身。
“幹掉他們!別留下活口。”
“大佬,殺警察是死罪。”
文昌平看清眼前一共有四個人,都是一身黑衣。被稱為大佬的人生得膀大腰圓,雙目圓睜,滿臉的凶相。文昌平說:“大佬,他們有人中槍,不要和他們糾纏太久,快走吧!”
“你是什麽人?”大佬問。
“偷渡過來的。”文昌平說。
“哪裏人?”
“深圳澳頭。”
四個黑衣人對視一眼,大佬說:“跟我們走。”
幾個人迅速翻過礁石,爬上岸,沿灌木叢中一條細小的幾乎不辯足跡的小路往前飛奔。茅草紮著腳板,撩撥小腿。
警察並沒有追來,他們中有兩人中槍死了,第一個中槍者是探出半個身子舉手電筒四處亂照,被文昌平擊中。
幽暗的光線裏,急步奔走的人手中的槍閃著冷森的光澤,文昌平這才想到自己手中握一支槍,他想到自己首先將子彈射向警察的,剛才有人說打死警察是死罪的話,他不敢猶豫,加快腳步跟緊前麵四個人。
腳上的膠鞋裏積著海水,走路發出“呱嘰”聲,像趴在溪邊的青蛙鼓腮低鳴。
狂奔約十幾分鍾,在一道鐵絲網邊停了下來。有人撥開草叢,露出一米見方的洞,側耳聽了一會,無動靜,相繼鑽了過去。
文昌平跟著鑽過去,其中一個黑衣人回身整理好枝蔓,掩蓋剪開的洞。
他們帶著文昌平越過香港邊界最後一道鐵絲網。
“大佬,他?”
幾個人停下來,回頭望著文昌平。
“你叫麽也名?”
“文昌平。”
“兄弟,你夠膽。剛才不是你先打滅警察手電,我們幾個人當真想不到別的辦法。”大佬拍拍他的肩膀說。
“多謝大佬,給他們抓去也是死,不如放手一搏。”文昌平說。
“船上人點解丟下你走了?”大佬問。
“他們故意趕我下船,想我被警察抓了。”
“跟他們有仇?”
“不認識,臨時湊一船偷渡,他們和蛇頭是一夥,合夥欺負我,搶了我所有東西還有錢。”
“不擔心,我以後給你出頭,還你這個人情。”
“多謝大佬,沒關係的,也沒多少財物。”
“不是財物的事,他們半路丟下你,是不講義氣。”
文昌平聽了大佬的話,假裝低頭沉思。
“大佬,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我們快走吧!”一個黑衣人說道。
文昌平記得他,就是抱頭站在前麵,手裏仍拿著槍的那個人。而另一個抱頭說投降的老三此時遠離眾人,他在為關鍵時刻膽小怕事,臉上無光。
“老二,明天找黑鬼輝出來,這個地點沒有人知道的,懷疑是他出賣了大家。”大佬麵向躲躲閃閃的老三說:“老三,不要擔心,我不會怪你,我當時也害怕。”
“多謝大佬……”老三囁嚅著說。
文昌平看著他們,覺得這個大佬頗講人情,並不是蠻不講理的蠻漢。正當他胡思亂想之際,大佬轉臉對他說:“這裏是香港了,你是想自己走還是跟著我們?”
“我……我願意跟幾位大佬走,我偷渡出來,我阿爸是地主,他上吊死了,我回去要被民兵抓起來的。人生地不熟,還靠幾位多多關照小弟。”
“嘿嘿,我們也是偷渡過來的,惠東人。”老二笑著說:“看來我們有緣,跟著我們一起幹吧!”
文昌平看著他們手中的槍,心中驚疑不定,不知道這幾個人究竟幹什麽?他們為什麽淩晨時分人手一支槍守候在礁石叢裏,而且又是雨天。但是他們對此地地形那麽熟,一定常來。
“大佬,我們走吧!雨停了,天快亮了。”老二說。
“跟我們走?還是?”大佬問。
文昌平還在愣怔之際,他們已經轉身離去。
“我跟大佬走。”文昌平忙不迭攆上來,緊跟其後。
眾人腳步急促,灌了水的膠鞋在擠迫中發出異常的響聲。
大佬蹲下身子,脫了鞋子扔進路邊草叢,其他人見了,一聲不響也脫下鞋子扔了。文昌平的鞋早丟海裏了,四個人光著腳,在布滿石子的小路上急速行走,不時有人因腳掌被石子咯了,踮腳蹦幾下。
天亮前他們來到一個養殖場,從空氣飄浮的騷臭味知道是養豬場。腳步聲驚動看門狗,熟睡的豬開始“哼哼”。
看門狗汪汪幾聲搖著尾巴跑出來,在幾個人褲腳邊磨蹭。站在文昌平身邊嗅了幾下,打了幾下響鼻,嘴裏發出疑問的嗚呼。
有人在黑狗脖子上拍了幾下,黑狗打消敵意,顛顛走了。
幾個人來到一間房內,開始換衣服,看來他們對養殖場很熟。走進衝涼房,各自脫光了,在水籠頭下洗澡,也不避諱誰。
文昌平沒有幹淨衣服換,隻能怔怔地望著他們,大腦裏仍在想這夥人幹什麽為生,不知道會帶自己去哪裏。
“找幾件衣服讓他換了。”大佬說。
“是,大佬。”老二答應著。
老二身高和文昌平差不多,他嘴上應著,上下打量文昌平幾眼,在一個箱子裏翻騰幾下,掏出衣褲扔給文昌平。另一個人一直沒說話,文昌平見過他朝警察開槍動作的狠辣,估計他可能排行老四。
文昌平接過衣褲,不太好意思在陌生男人麵前脫光衝涼,又找不到別的地方,眼看他們幾個換好了,顧不上許多,脫光了,在水籠頭下衝洗。之後,換上幹淨衣褲和鞋子走出來。
黑衣人換去黑衣,脫去神秘。文昌平這才看清四個人年齡在二十五至三十歲之間。大佬人高馬大,老二雖和他身材差不多,顯得單薄許多。每個人膚色也不同,大佬臉上黝黑,肌肉結實,像常年海上打漁的漁民,給人一種強壯有力的感覺。老二、老三顯得白暫許多,略帶幾分斯文。老四精幹黑瘦,眼睛小,顴骨高,典型的廣東人,站到海邊的漁民或菜農的人堆裏便很難找出來。
文昌平看到他們手中空空的,槍不見了,包括自己剛才拿的那一支,在自己衝涼的時候被藏起來。
“這才像兄弟,剛才看你還靦腆,兄弟間要赤誠相見,所說的赤包括身**吧!”
“哈哈哈……”
大佬這句話把幾個人逗得笑了。
文昌平聽,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多謝幾位大佬關照。”
“不是幾位大佬,這裏隻有一位大佬。”老二對他說。
“是,大佬。”文昌平媚笑地點頭稱是。
“跟你說隻有一位大佬,呶!他是我們的大佬。”小個子把他帶到最先換好衣褲的人麵前。
“我叫邱文星。”大佬首先介紹說。
“大佬。”文昌平謙恭地叫著。
幾個人依次介紹。
“我是老二,叫洪峰。”
“我是老三,馬提勇。”
文昌平聽到老三名叫馬提勇,差點笑出聲。心想:“人們常說:不提當年勇,可是剛才在海邊他要向警察投降的,不知道他當年是否勇過。”心裏想笑,沒敢笑出來,會得罪老三,克製住了,嘴上小聲叫著三哥。
“我是老四,以後就叫我青麵獸吧!”
“四哥,水滸傳裏青麵獸揚誌,排名十七,忠良之後,為人耿直,是條好漢。”文昌平讀過水滸,很喜歡揚誌,聽說老四綽號叫青麵獸,不禁起了好感。
其實老四並不知道有關揚誌賣刀的那段故事,隻是覺得青麵獸這個名字冷酷,便將這個名號戴在自己頭上。
“算了,就叫我老四吧!”
“四哥。”
“如果願意跟我們發財,你排行第七,老五老六送貨去大陸,過幾天回來再讓你認識,行結拜儀式。”
“我想跟大佬一起發財,願意聽大佬的。”
“你叫文什麽名?”
“文昌平。”
“文昌平,嗯!老二、老四,以後你倆多帶老七。”
“是,大佬!”
老二老四同聲答應著。
“大佬,我剛才聽你說有一個人名叫黑鬼輝的,他排名第幾?”文昌平不喜歡七這個數,他故意問。
“黑鬼輝不是我們兄弟,他是……”邱文星說了一半停住了。
“大佬,我提議昌平兄弟排名老八吧!七不是吉數,空一個數。”
“嗯!好,以後你是老八。”邱文星拍著文昌平的肩膀說。
“多謝大佬。”
文昌平表現得很謙恭,甚至膽小,剛才在海邊敢首先開槍打警察的凶狠勁,此時在他臉上很難找到一絲一毫。
文昌平的靦腆又一次搏得邱文星的喜歡。
邱文星賞識文昌平在海邊的膽大和凶狠,幹這一行,關健時刻,得有破釜沉舟漁死網破的膽識和勇氣。然而,又不能冒失,有勇無謀是匹夫,他能看出文昌平是個有心智的人。
事實上,老二、老三、老四他們內心都明白,如果不是文昌平對警察打響第一槍,當時情形會很糟糕,幾個人都被警察的威懾力鎮住了。第一槍是激起眾人放手一搏勇氣的關鍵,如果沒有這一槍,後果不堪設想。說不定此時已經被囚禁了,僅憑持械這一條,要在監獄呆幾年。
邱文星他們初到香港的日子也不好過,人生地不熟,想找一份小工都難。餐廳工廠隻招女工,更何況從內地逃過來的。按邱文星當時的話說,連做妓女的本錢也沒有。
邱文星在元朗成名,來自於一把剪刀刺穿元朗砍刀幫小頭領的腮幫子,當時他根本不知道對方是赫赫有名令整個元朗男女老幼聞之色變的砍刀幫。
當時正是他們到香港之後山窮水盡走投無路之際,事發經過是這樣的。
為了謀生,馬提勇,做了一輛帶軲轆的車子,車上架兩口鐵鍋,在街口榕樹下賣牛雜豬雜。馬提勇看到街邊的魚蛋車,生意挺好,急中生智模仿做了起來,心想無論如何幾兄弟先糊口飯再說。
馬提勇的阿爸會做鹵水,在惠東街頭擺過鹵煮攤,管委會不讓做了,說是投機倒把,搞資本主義複辟,隻好收起攤子。馬提勇跟著阿爸僅學會了一點皮毛,好在他聰明,記得調味配料比例什麽時間放。幾個人在出租房裏試著煮了幾鍋,第一鍋發苦,總結大料放多了。第二鍋沒上好色,顏色不夠油亮。第三鍋終於出來了,色香味基本與阿爸煮得相似,三個人推著架有兩口鐵鍋的四輪車子出街擺攤。邱文星和洪鋒沒經驗,全聽從馬提勇指揮,心情卻很興奮,也新鮮。
兩口鐵鍋,一口煮牛雜,一口豬雜,稠湯色澤暗紅 “咕嘟咕嘟”冒氣泡,沸騰誘人的香味,沿街飄散,招來一群人。
他們的鹵水有別香港魚蛋車做的魚蛋,燒賣,馬提勇做的鹵水味道厚重,那時候元朗居住的人很雜,廣東過來的人較多。他們的生意出奇的好,兩鍋雜碎沒到夜市結束全賣完了,空罐頭盒裏裝滿零鈔硬幣,初戰告捷讓邱文星馬提勇興奮不已,似乎看到未來生活的美好前景。推著空車回出租房數一堆花花綠綠的港幣,心想,如果這樣持續穩定的發展下去,推上一二年鹵水車,可以賺夠錢開一間鹵水店。
之後,他們的鹵水比元朗所有魚旦都好賣,連續幾天出攤很快便賣完了,讓所有魚蛋佬主羨慕不己,馬提勇心裏無不得意。
正是他們生意太好,搶了風頭,招來魚蛋佬妒忌。於是,其中一名魚蛋想了個主意,花錢請收保護費的爛仔出頭。這天黃昏,當邱文星他們的鹵水車剛剛在街頭擺好,上來五、六個後生仔,個個身著花襯衫敞胸露懷,披肩長發。上來便將鹵水車圍住了,原本是下班高峰期,行人很多,眾人見到這幾個人圍在鹵水車前,避而遠之,站在遠處觀望。這夥人經常在街上舉刀砍人,誰者認得。所以,凡見過那種場麵的人都害怕。
邱文星洪鋒馬提勇並不知道元朗有一個黑社會團夥,名叫砍刀幫,專門收店主和街邊小販保護費,如有不從當街舉刀砍人,趕出元朗。邱文星初時也沒在意,過了一會覺察有異,因為這幾個人圍在攤前,沒有別人敢來。邱文星仔細觀察眼前幾個後生仔,個個敞胸露懷,右胸刺交叉的兩把砍刀。邱文星心裏意識想到這幾個人是一夥的,心裏警覺起來。他手握剪牛雜的剪刀,給洪鋒和馬提勇遞了個眼色,不動聲色觀察這幾個人的動靜。
幾個長發青年,左一碗右一碗吃著豬雜牛雜,多吃飽了。忽然,其中一個人從碗裏拎出一隻蟑螂,舉在邱文星他們眼前晃。
“你是賣蟑螂,仲係賣牛雜?”
其他人見牛雜裏拎出一隻蟑螂,立即裝腔作勢抱著肚子喊痛,對著鹵水車嘔吐。
馬提勇和洪鋒驚呆了,他們沒想過會發生這樣的事。沒轉過彎,真以為是自己鍋裏掉進蟑螂了。可是,略微思考一下便讓他們醒悟過來,明白他們是在故意找麻煩。每一條豬腸,每一塊牛肺牛肚都是他們用夾子從湯裏撈出來,再用剪刀一下一下剪碎的,如果有蟑螂也是自己先發現,沒可能到了他們碗裏。再者,鍋裏湯汁一直翻滾沸騰不止,即便有蟑螂掉進去,不可能全須全腳,沒有損壞。
“各位街坊,你們大家來睇,這個鹵水攤賣的不是牛雜,係蟑螂,他這是謀財害命呀!”長毛青年拎著蟑螂走向眾人展示給大家看。
幾個魚蛋佬在肚裏偷笑,遠遠看熱鬧。
“幾位兄弟,何苦汙陷我的,我們兄弟出來找餐飯不容易,有什麽得罪之處請指出來,點解要砸我個飯碗?”邱文星握著剪刀平聲靜氣地問。
“少廢話,走,同我一起到衛生署講清楚。如果我們吃了你的東西有問題,你們要負全責。”
一個瘦得像麻杆一樣的後生仔邊說邊揪住邱文星的衣領,往街心拖。他說:“指兩條路給你走,一是賠錢,二是報警,找警察處理。”
邱文星聽說找警察,心裏發悚。這種事無法跟警察說清楚,而且自己剛剛偷渡過來,對香港環境尚不熟悉。
這時,另外幾個人乘亂掀翻鹵水車,湯汁四濺,碳爐子潑進水,“嗞喇”冒出白煙,豬腸牛肚遍地都是。
他們掀翻車子還不解恨,撿來路邊斷磚石塊,砸壞爐子鐵鍋。
馬提勇和洪鋒氣得渾身發抖,看到邱文星被人揪住,沒還手,他們幹站著發愣。對方人多,如果動手肯定吃虧,眼睜睜看著剛剛辦起來的謀生工具被砸爛了,心如刀絞般難受。
邱文星原本能忍受著麻杆的無禮,當看到車子被掀翻,鍋爐被砸壞了,猛地掰開麻杆的手,手中剪刀狠狠紮在麻杆臉上。
麻杆雙手捂臉,發出狼一般的嚎叫。
幾個小混混今天出來沒帶砍刀,元朗誰聽“砍刀幫”的名頭,誰不渾身哆嗦。再說,對付幾個魚蛋佬,哪還用刀。
誰也沒想到邱文星真敢動手,鋒利的剪刀不費吹灰之力,直接刺穿麻杆的腮幫子,嘴裏的舌頭躲閃不及,被紮出一個洞。幾個混混愣住了,平時還沒碰上敢對他們動的主,走在街上,沒人敢大聲咳嗽。
洪鋒馬提勇見狀,拿起剪刀就刺。
“殺了這幫狗雜碎。”邱文星手握剪刀大聲怒罵,隻身去追砸鍋爐的幾個長毛,揮舞剪刀橫挑直刺。
幾個爛仔驚愣之餘四散逃命,他們沒想到牛雜佬敢在太歲頭上動土,臉上被刺的麻杆,見同伴逃命,不敢強充硬漢,雙手捂臉撒腿狂奔。
馬提勇洪鋒長了勇氣,舉剪刀追趕。
“警察來啦!”人群中不知誰大喊一聲,圍觀人眾見了呼啦四散,不敢再看熱鬧。
邱文星連忙拉住馬提勇和洪鋒,消失在人群裏。
使壞的魚蛋佬見三個後生仔敢拿剪刀滿街追砍刀幫的人,擔心做的虧心事敗露,推上魚蛋車悄悄溜了。
其實並沒有警察來,而是賣香燭紙馬鋪子老板叫了這麽一嗓子,他擔心邱文星幾個人吃虧,砍刀幫的人來,憑他們三個人三把剪刀怎麽能抵擋二尺長的砍刀,急中生智喊警察來了。
賣豬雜牛雜是邱文星洪鋒馬提勇到香港做的第一樁生意,做了幾天,賺了些小錢,第後全賠進去了,連工具也被毀了。之後邱文星洪鋒馬提勇再沒出現在元朗,知道砍刀幫不會善罷甘休,不會放過他們。
邱文星的行動讓砍刀幫威名遜色許多,很長一段時間仍能聽到元朗人談論砍刀幫小頭目被剪刀刺穿腮幫子驚心動魄的故事,麻杆臉上從此留下黑色傷疤,他也離開元朗,去沙頭角混了。
邱文星知道在元朗不能再呆下去了,又無別的生計,結伴去海邊當漁民。
想不到他們誤打誤撞,走上了另一條路:走私。
天完全亮了,零星小雨不知在什麽時候停了。
“走,吃了早餐都回去睡覺,養足精神晚上帶老八去元朗看看,讓他開開眼界,感受香港與內地的區別。”
文昌平跟著邱文星來到一間腸粉店吃早餐,快吃完的時候,聽到收銀櫃上的收音機香港電台播早新聞,新聞說有兩名警察在淩晨抓捕偷渡客中不幸中彈,送到醫院搶救,生命危殆,詳細內容請收聽七點正新聞。
邱文星一行匆匆忙忙吃完早餐,離開了小食店。
文昌平死裏逃生,無意中加入了邱文星為首的走私團夥,讓他大喜過望。
他心想,老天並沒有絕我文昌平,既然讓我活著,我就要做出一番事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