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昌平和馬仔鑽入樹林往海邊逃,到了半山腰,與馬仔分頭逃跑,約好聚合地點。

兩人分開,文昌平沒跑多遠,鑽進茂密的草叢。不多時,追捕的警察從他身邊跑過去,往前追,文昌平等警察追遠了,從草叢裏出來,返身上山。

他躲在山頂岩石後,聽到海邊傳來槍聲,估計馬仔被打死了,靜靜伏在草叢裏,等到海邊平靜,聽不到人聲,這才從另一側下山。

文昌平逃過一劫,並沒有離開香港,而是跑到沙頭角中英街,找到與自己合謀殺死邱文星的馮湘江。如果香港警方查得緊,他可以從容進入大陸境內。英警方要想過界搜人,需要辦理一番手續.所以,這裏是香港和大陸犯罪分子理想避難所。

馮湘江與文昌平合謀除掉邱文星,幫內沒人知道,也沒有人懷疑他。邱文星當街被捅死並非文昌平一人在場,跟隨邱文星的馬仔都看到了。當時文昌平和邱文星每人摟著妓女從夜總會出來的時候,跟班馬仔在夜總會門外候著。

文昌平與馮湘江合作殺死邱文星是各取所需。

馮湘江為報當年之仇,文昌平要坐上大佬位子。文昌平認為,邱文星當一天老大,自己就要馬首是瞻俯首帖耳聽命於他。經曆了海上槍殺金老大,文昌平清醒意識到,大佬指派你去幹什麽就要幹什麽?

文昌平始終有一種潛在危機,他感到害怕。

於是,文昌平討好邱文星,搏得他信任,背後又在加緊籌劃如何除掉他取而代之。

文昌平悟出一條道理:“幹黑社會,惟有自己當大佬,方能把握自己命運,決定自己生死。”

所以,馮湘江與文昌平的合作不費太多周折,一拍即合。合作成功後,表麵上再無來往。

可是,文昌平萬萬沒想到如此秘密的事,竟然被青麵獸覺察了。眼下,文昌平已經不用擔心青麵獸,他被警察打死了,這件事再也不會有人知道。

文昌平在中英街躲了幾個月,等元朗警方結了這個案子,他與黑鬼輝聯係上了,知道風聲已過,重回元朗。

文昌平曾想過不再回元朗的,已經暴露了,一定上了警方的黑名單。正因為元朗警察收過錢,他才擔心挨黑槍。

在中英街躲藏的日子裏,想得更多的是從天而降的女兒,而且女兒長那麽大了。”

與女兒相處的時間裏,她一直被綁著,嘴也被堵上了,塞在空紙箱裏,像一隻可憐的小貓。因她哭鬧煩心自己踢過她一腳。

她的腿是不是受傷了,是不是因為腿傷才發燒的?她的燒退了嗎?病好了嗎?

文昌平想起這些,心裏很難過,痛恨自己竟然踢親生女兒,下腳那麽狠。

文昌平結結實實抽了自己幾個耳光,同時在心裏重複古小蝦罵自己的話:“你是畜牲,豬狗不如的畜牲。”

文昌平對自己做過的事從來沒有真正後悔過,比如強奸方細妹,事後後悔覺得自己闖下大禍,影響了阿爸的政治前途。他從沒想過自己的行為對方細妹傷害有多深,他連自責和內疚都不曾有過。

如今他後悔親手傷害親生女兒。

文昌平想,如果阿爸阿媽知道自己的女兒長這麽大了,該有多高興。文昌平將悲傷轉化成欣喜,還有激動。

他心裏打定主意,回元朗找方細妹,要聽她親口說出真相?如果竹青是自己的親生女兒,要想辦法把女兒帶走,連同方細妹。

文昌平回元朗,沒有回原先的住處,也不與幫裏馬仔聯係,單獨住在私人旅館。租住的旅館與方細妹居住的住宅區僅隔兩條馬路,他每天站在窗口能看到古小蝦早出晚歸。

文昌平耐心觀察古小蝦的活動規律,掌握他每天出門的時間與回家時間,製定計劃。

這天早飯後天空開始下雨,文昌平站在窗口看窗外霏霏細雨,淋濕街道,濕樹葉。

樹葉滴水的時候,上班人群出現在街道上,撐著雨傘在薄雨中匆忙行走。

當行人顯得零星了,文昌平看到古小蝦撐雨傘走在街上。文昌平看看表,古小蝦比平時出門晚了半小時,也許因為下雨的緣故。

古小蝦上了共公汽車並駛出視線,文昌平閃身從旅館出來。

文昌平身穿米黃色西裝,白襯衣,端端正正打一條藍色領帶。他沒撐傘,戴了頂咖啡色鴨舌帽,遮擋細雨淋,小心淋濕金絲邊平光眼鏡。

他的打扮斯文儒雅,隻是那頂鴨舌帽與這身穿戴不相匹配。

他氣宇軒昂地穿過馬路,走進古小蝦家的樓道。

他在上樓時借摘帽撣去水漬朝身後瞄一眼,一個白發老人顫巍巍穿越馬路,再沒看到有人,他徑直上樓。

文昌平站在古小蝦家門外,靜立片刻,讓心情平靜了,這才舉手敲門。

“梆、梆、梆……”敲門聲在樓道回**。

“邊個?”裏麵傳來女人的問話聲。

文昌平聽出是方細妹,激動得心跳加速。

“是我,電話公司的,你家電話要改線路。”文昌平捏著嗓子說。

門開了。

方細妹滿腹狐疑地站在門裏,她的雙手按在門上,隨時準備關門。

文昌平在門打開一條縫的時候,伸進一隻腳在門裏,即便她認出自己關門,已經來不及了。

方細妹站在門裏看著門外的人,沒認出是文昌平,她用疑問的眼神望著眼前看起來頗為斯文的男人。

“你係電話公司的?電話要改線路?有工作證嗎?”方細妹問。

文昌平並不回答,側身擠進門內,回身關上門,他摘下眼鏡小聲說:“細妹,是我。”

方細妹在他摘眼鏡時認出文昌平,想用力關門把他推出門外,已經來及了。

竹青聽到有人說話,以為是爸爸回來了,跑出來,手裏拿著小汽車玩具。

當她看到文昌平,認出他,嚇得她臉色煞白,嘴巴一撇“哇”地哭出來,她不停往方細妹懷裏躲,哭喊著:“媽咪,他是壞蛋,把他趕出去……”

方細妹抱起女兒,哄她。

“乖女不哭,媽媽把壞蛋趕出去。”她將竹青抱進房內,對她說:“你在房裏不要出來,媽媽把壞人趕出去。”

方細妹邊關上女兒的房門。

“細妹,我不是來害你和她的……”文昌平指著竹青的房門接問:“細妹,她是我女兒?”

此時,方細妹由驚慌變得平靜,她攏了攏頭發,看著文昌平,“嗤”地一笑,臉上是輕蔑和鄙夷之色。

“你有臉問是不是你女兒,你如果是她親生父親你會綁架她?向她養父勒索嗎?你踢碎了她的膝蓋骨,現在她的膝蓋骨還用鏍釘連接起來的。她發燒感染成肺炎,如果不是她阿爸急時送到醫院,她已經不在人世了。你還敢來問是不是你女兒,這世上有你這種豬狗不如的父親嗎?”方細妹說這番話,語氣平靜,流暢。

文昌平垂下頭,半晌抬起頭來,眼圈紅紅地望著方細妹說:“細妹,我對不起你母女,我今天來是向你贖罪的。”他說著撲通跪在地上,雙膝代步來到方細妹麵前,抱住她的雙腿,臉埋在她小腿間失聲痛哭。

“細妹,我錯了,我害了女兒,你懲罰我吧!你怎麽懲罰,我都認了。”

方細妹警覺地後退幾步,想掙脫開他的雙手,卻被文昌平死死抱住,掙不脫。

“文昌平,你放開我……”方細妹大驚,想後退,退不動,身體往後倒。

文昌平乘機起身將她壓在身下。

“文昌平,你這個畜牲,你放開我……”方細妹不停掙紮,不停大罵,雙手抓撓他的臉。

房內的竹青聽到房外的動靜,嚇得“哇哇”大哭,不停叫媽咪,又不敢開門。

“細妹,我是來帶你和女兒走的。你聽我說,咱們女兒已經長這麽大了,你和古小蝦生活在一起,始終不會安心的。”文昌平鉗製住她雙手說。

方細妹被他壓在身下,雙手被控製住不能動**,想用腳踢,卻被他雙腿鉗住了。

聽到女兒在房內的哭聲,她不敢大聲呼救,那樣女兒更加害怕。

憤怒漲紅了她的臉,她緊咬牙關,卻無法控製粗重的喘息,胸部在文昌平身下不停地起伏。

文昌平心頭一**,想起在她家院裏的夜晚,欲火竄上來,他無法控製自己,伏在她身上,嘴唇親在她臉上,然後是脖子。

“放開我……文昌平,如果再敢害我,我下地獄變成鬼也不會放過你……”方細妹拚盡全力掙紮,可是身體被他死死鉗製,無法將他從身上掀開。

女兒在房內陣陣哭喊聲,方細妹心如刀絞。

方細妹閉上眼睛,不再掙紮,一串串淚水從眼角滾落在地板上。

忽然,方細妹伸開雙臂將文昌平的頭緊緊抱在懷裏,扭動著身子,嘴裏發出細弱的呻吟。

文昌平初時愣了一下,當即明白過來,心中大喜。她動心了,不敢怠慢,嘴巴在她脖子和胸脯上加快拱吻,雙手在她臉上撫摸。

片刻,方細妹氣喘咻咻地說:“你聽著女兒哭聲,還有這麽好的興致嗎?你如果真愛我,抱我去裏屋!聽著女兒哭,我沒心情。”方細妹小聲說。

文昌平喜不自勝,沒多想,抱起她進了裏間,嘴伸過來要親她的嘴唇,被她擋住了,她說:“我還不習慣……心裏還沒適應。”

文昌平不強求親她的嘴,將她放在**,手忙腳亂撕扯她身上的衣服。

“細妹,我知道你是有情有意的女人,從今後我會對你和女兒好。”

方細妹等到自己身上被脫得僅剩乳罩和**,擋住他的手說:“內衣我自己脫,脫你自己的吧!”

文昌平顫聲說:“我聽你的……我自己脫……”

方細妹並沒脫下內衣,而是起身走向衣櫃,拉開衣櫃門。

文昌平見了,驚訝地問:“你下床做麽也?”

方細妹回頭嫣然一笑說:“我身體有病剛好,不能再懷孕,我拿避孕藥。這幾年和蝦仔同房,一直在吃藥。”

“細妹……你一直沒和他生孩子,原來是想著我。”文昌平激動地問。

“唉!女人命苦,自從知道懷上你孩子,我就知道這輩子是你的人了。”方細妹回身望著文昌平,眼圈紅了,她的手在衣櫃內摸索。

文昌平聽了她的話,激動地跳下床欲抱她上床。

然而,就在文昌平張開雙臂時,赫然見到方細妹雙手平舉一支手槍,烏黑的槍口直指胸膛。

文昌平驚呆了,不由自主往後退,退到床邊被擋住了,跌坐在床沿。

方細妹一改剛才的溫柔,雙眉倒豎,怒目圓睜。

“文昌平,我一直在等這個機會,上天終於將你送到我麵前,讓我能親手殺了你,解心頭之恨。”

“細妹……不要……”

文昌平的心情從雲端失足跌落地麵,摔得他暈頭轉向辨不清東西南北。

“你這個畜牲,我一生的幸福讓你毀了,是你讓我不能安安落落地活著;如今老天幫我,給我洗盡恥辱的機會。”方細妹邊說邊平舉雙手,槍口對準文昌平的頭。

“細妹,求你放了我!看在我是女兒親生父親的份上,放過我,我再不幹壞事了。”

“我女兒不會認你這種人做父親,你永遠沒機會聽到她叫你一聲爸爸。”

“細妹,我對不起你……”文昌平邊說邊抽自己的臉,重又裝出一副可憐相,他求饒的同時,雙腿似乎折斷了,“咕咚”跪在方細妹麵前,又要以膝代步往她身邊靠近。

方細妹預感他說話的同時要下跪,早有提防,他雙膝剛剛移動,槍響了。

文昌平大腦“嗡”地一聲悶響,仿佛聽到子彈在體內炸響。

一縷鮮血從文昌平前胸沿**的肚皮往下流淌,他看看方細妹,攤開雙手。

“砰。”槍聲再度響起,震得房內“嗡嗡”作響。

文昌平倒在地上,他艱難地抬起頭,斷斷續續地問:“我……女兒叫……麽也名?”

“呸!別做夢了,你沒有女兒,她不是你女兒。我老公為了救女兒故意騙你的,你不想想,你配有女兒嗎?”

方細妹眼看著文昌平閉上眼睛,她坦然地走出房門,來到女兒的房間,將竹青抱在懷裏。她渾身在顫抖,許久才“嚶嚶”哭出來。

“媽媽,不哭,媽媽不怕。”小竹青安慰著方細妹。

“乖女兒,媽媽不怕,女兒和媽媽以後再不用怕了。”方細妹說著把女兒緊緊抱在懷裏,母女相互為對方擦拭臉上淚水。

“梆、梆、梆……”

房門再度被敲響。

方細妹以為是文昌平的同夥,大驚失色,她緊張地對女兒說:“青青,你在房裏別出來,不是媽媽叫你開門,你千萬不能開門,知道嗎?”

竹青懂事地點點頭。

方細妹雙手握槍來到門邊,緊張地問:“邊個?”

“細妹,是我,二叔。”

方細妹聽出是二叔的聲音鬆了口氣,打開門的同時渾身虛脫一般癱軟在地板上。

“二叔,我殺佐人!”方細妹驚魂未定的說。

“殺的麽也人?”二叔問。

“上次綁架女兒的壞人。”

二叔愣了片刻,看了看房內情形,他從方細妹手裏拿過手槍,找來一塊布擦幹淨槍身指紋,他說:“發現槍被你拿走了,估計要出事。今天趕過來,還好及時。你去穿好衣服,聽我安排。”二叔說完拿起電話給警察局打電話。

不多時,一輛警車開進小區。街坊鄰居看到一群警察下車上樓,從方細妹家裏抬出一具屍體,兩名警察押著一位白發老人,老人手上有副鋥亮的手銬。

白發老人被帶上警車,古小蝦與包青青蔡如培剛剛趕回來。古小蝦認出白發老人是方細妹的二叔,愣愣地站在原地,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事?

警車開走了,方細妹淚流滿麵,嘴裏喃喃地呼喚“二叔……二叔……”

“細妹,發生麽也事?”古小蝦上前攥住方細妹的手。

“文昌平被打死了,二叔他……”

古小蝦鬆了一口氣,他想到女兒,慌不迭地問:“竹青呢?竹青在哪裏?”

方細妹虛脫了一般倒在古小蝦懷裏,有氣無力地說:“竹青在家,她沒事。”

半個月後,方細妹的二叔從法院走出來,被判無罪。法官宣稱他是從罪犯手中搶槍打死逃犯,純屬自衛,當庭釋放。

古小蝦帶著妻子女兒搬出原來的小區,在批發行附近租了房子。

批發行重新開張這日,場麵熱鬧非凡,林老板劉老板帶著同行商家前來賀喜。

古小蝦方細妹開始了新的生活,他們的臉上再也看不到昔日的愁雲。

這年年底,古小蝦提出讓包青青和蔡如培成親的時候,包青青當著蔡如培的麵拒絕了這樁婚事。她說:“我當如培是哥,從沒有愛過他,即便有愛那是對兄長的愛,我不能答應這件事。”

她的話讓蔡如培非常尷尬,低頭不說話。

沒多久,蔡如培悄悄離開批發行,去廟街一家公司做工,他是托林老板介紹的。事先他沒有讓古小蝦知道,那家公司同意要他的時候,他收拾簡單行李離開了。

大家都知道他離開的原因,古小蝦方細妹沒有堅持挽留,心裏惋歎。

平靜的生活留不下太多記憶,轉眼兩年過去了。兩年裏,方細妹為沒懷上孩子焦急。有一日她悄悄去醫院檢查,得知自己不能懷孕了,醫生說病因可能是因上次受傷流產造成的。

方細妹聽到這個消息無異於當頭挨了一棒,她一直希望能為老公生個男孩,為古家留下香火,可是自己卻不能生育了。

方細妹的心陷入悲涼,她覺得對不起老公,嫁給他沒能為他做一件事,連妻子應盡的責任也沒能盡到。

古小蝦並不知道妻子的心事,每天忙於工作。雖然請了工人,但是批發行裏什麽活他都做,工仔都說他既是老板又是打工仔。

這天,方細妹送竹青上學後,來到批發行,看到青青古小蝦正忙著進貨,兩個人臉上掛著汗水。包青青拿過一條手巾,遞給古小蝦,讓他擦汗,他雙手沾了鹹魚的鹽漬,沒有伸手接,包青青走到他麵前為他擦汗。

擦完了,倆人相視而笑。邊上另外兩個工人沒停下手裏的活,沒人在意她為老板擦汗,可能是司空見慣習以為常。

方細妹心頭一跳,想起生竹青那晚,醒來看到老公與青青的手握在一起的情景。

此時,方細妹看著包青青苗條的身材和嬌美的麵容,心生妒忌,她在心裏說:“她長大了。”

幾天後,古小蝦像往常回到家,他打開門,卻不往常那樣女兒迎接,不見妻子接手中的包,遞拖鞋,廳裏黑燈瞎火沒有燈光。

古小蝦心中有幾分詫異,心想是不是女兒放學遲了,還沒回來?他開燈走進廳內,打開電視。古小蝦等了很久,覺得肚子餓了,看看牆上掛鍾,時間已經過了七點,仍不見娘倆回來,心裏緊張,連忙穿鞋準備下樓找她們,他看到鞋櫃上放著一封信,信封上寫著:給親愛的老公。

古小蝦心裏納悶,進門脫鞋換鞋竟然沒看到。他拿起信,拆開,仔細閱讀。

“親愛的老公,我對不起你……”

看了開頭這句,古小蝦心裏“格登”一沉,暗叫不好,他坐在沙發上提著心往下看。

……

老公,我嫁給你至今,一直覺得我是世上最幸福的女人。你為了我,為了這個家付出太多了;可是我作為你的妻子卻沒能盡到妻子應盡的責任與義務,沒能為你生下屬於你自己的孩子,這是我最感痛心的事。

我告訴你一件事,前天我去醫院檢查,醫生告訴我不能再生育了,也就是說我不能為古家傳宗接代。聽到這個消息,心比刀割還難受,可是這是現實,我不能不接受。

老公,我要離開你,因為我愛你,我是因為愛你才離開你。

你要聽我說,你和青青結婚吧!她一直愛著你,她不願意嫁給蔡如培,因為她愛的人是你!可是,她又不忍傷害我。這些年她默默為批發行,為我們這個家默默做事,她的默默支持與付出超過了我這個做妻子的人。她是一個善良的好女孩,有她照顧你,我放心。

我和女兒離開你,不是永遠離開你,等你和青青結婚生了兒子,我和女兒會出現在你麵前,如果你不按我說的做,你永遠見不到我……

我同時給青青寫了信,從現在開始,你不用費心找我,你找不到我,你一心一意做好生意,和青青結婚生子,到時我自然會來見你。

老公,我愛你!

……

古小蝦看到這裏,淚水模糊了雙眼,無法看下去。

“細妹,你在哪裏?你和女兒去哪裏呀?你怎麽可以離開我?”古小蝦在房裏焦躁地來回走動,嘴裏喃喃自語,大腦快速搜尋,她會去哪裏?他首先想到二叔,連忙穿衣穿鞋出門去找。

他打開門,意外看到包青青站在門外。她的臉上紅紅的,手裏拿著信。

“哥,方姐她……”包青青小聲說。

“她和竹青走了。走,咱們一塊去找她,我估計她在二叔家,我們去把她找回來。”古小蝦說著拉起她往樓下走。

這晚古小蝦和包青青來到二叔家見到了二叔,可二叔告訴他們,細妹根本沒來過,她打過電話來,她知道你們會找到這裏。二叔說你們的事我都知道了,細妹是個好女仔,你按照她說的做吧!這是她的心願,如果你完成她的心願,或許她還能回來,要不然你再也見不到她和竹青。

二叔說完這番話抹淚回身關上門。

這番對話讓門裏的方細妹聽得一清二楚,竟管這番話是她教二叔這麽說的,可她還是無法控製淚水流出來。

這晚,古小蝦和包青青沿著寂靜的街道走了很久,誰也沒說話,倆人累得走不動了,這才叫出租車。

方細妹帶女兒出走三天後的黃昏,一場台風席卷了整個香港。

突然降臨的台風讓許多香港人猝不及防,損失最慘的是海邊漁民,他們的房子大部分被吹倒了,外出打漁的漁船沒有歸來,眾多漁民遇難。

古小蝦的批發行房頂被掀開了,他是第二次遭受台風襲擊,倉庫裏的貨物全被雨水浸泡了。

這天,古小蝦和包青青正在重新建好的批發行內準備工作,忽然見到兩名婦女各攙著一個孩子出現在麵前。

古小蝦包青青初時沒認出來人,還以為是附近漁民送幹貨。直到其中一人小聲說:“古老板,青青妹子,我是福嫂。”

古小蝦和包青青這才同時認出是福嫂和東嫂。

包青青驚喜地說:“福嫂東嫂,你們點會得閑來玩?”

古小蝦連忙搬來凳子請她們坐。

“古老板,我們現在孤兒寡母無家可歸,來投奔你,請您收下我的兩家人。”福嫂說著流下眼淚。

古小蝦聽了她的話大吃一驚,連忙問:“福嫂點回事呀?發生左麽也事?”

“成福成東出海打漁,至今沒有回來……”東嫂說著“哇”一聲哭出來。

古小蝦驚呆了。

“東嫂福嫂你先別傷心了,我的大家係同鄉……”包青青倒了兩杯水送到她們手上。

兩個大人哭了,兩個孩子也跟著哭泣。

包青青望著眼前孤兒寡母傷心場麵,怔怔地流下眼淚。

“福嫂東嫂,你們先住到我家裏,過段時間心情好了,來批發行來做事!行嗎?”古小蝦問。

“謝謝古老板……”

“多謝古老板收留我的……”

福嫂東嫂連聲感謝,拉過孩子要給古小蝦磕頭,被古小蝦攔住了。

“青妹,你送福嫂東嫂去家裏休息,你陪她們。”古小蝦對包青青說。

包青青起身帶她們回家。

古小蝦望著福嫂東嫂淒涼的身影,想起偷渡到香港是成福和成東收留了自己。在出海捕魚的日子,想起過去,他又想起方細妹和女兒,內心湧起無限酸痛。

幾天後,批發行重新裝修完工,包青青帶著福嫂和東嫂在批發行做事,古小蝦安排她倆的孩子進學校讀書。

兩年過去了,方細妹沒有任何消息,古小蝦多方尋找,遝無音信。

這年春天,古小蝦和包青青組成新的家庭。

結婚這日,古小蝦包青青沒有大擺婚宴,請了生意上的一些朋友,小範圍慶祝。

新婚之夜,蝦仔擰開收音機,聽到中央人民廣播電台新聞節目正在播放以江青為首的“四人幫”倒台的消息。

蝦仔欣喜若狂激動不已,情不自禁將包青青抱在懷裏流下淚水。

他知道**結束了,自己和細妹將不再是反革命的狗仔狗女,回大陸可以抬頭挺胸做人了。

一九八O年,古小蝦得知深圳被劃為經濟特區的消息,異常興奮,決定帶包青青回鄉探親,這是他們逃港後第一次想到回家。

這時候他和包青青生的兒子上幼稚園了,他給兒子取名:思深,意為思念深圳之意。

回深圳前一晚,他打電話將這個消息告訴阿媽,阿媽在電話那邊沒說話先哭了。

“兒呀!我和你古嬸家的地主富農帽子都摘掉了……”

蝦仔聽到阿媽在電話裏的哭聲,頓時泣不成聲。

這日,古小蝦攜妻兒的手,站在羅湖橋頭,望著眼前正在建設中的家鄉,不禁百感交集感慨萬千。他與包青青相視而笑,同聲感歎道:“終於回家了!”

“仔呀!阿爸老家就係尼度。”古小蝦手指眼前這片土地對思深說。

包青青和思深順著他手指的方向往前看,一棟棟興建中的樓房,一排排絞手架,車輛往來川流不息,熱火朝天。

這時,古小蝦看到手指的方向幾個人慢慢走來,她們有年長或年幼。蝦仔怔住了,呆呆地望著她們慢慢走來。隨著她們越來越近,他認出來了,走在前麵的白發老人正是日夜想念的阿媽,阿媽身邊有一個年輕女人,還有一個小女孩。

他跨前幾步迎上去。

古小蝦眼睛直直地望著眼前年輕的女人,四目相對,各自眼眶濕潤了。

小女孩突然伸開雙手朝他跑過來,嘴裏高喊:“阿爸……阿爸……”

跑過來的小女孩正是古竹青。

古小蝦明白了,細妹和竹青這幾年回了深圳。

他的心在顫抖中疼痛難當,再也無法控製內心潮湧的情感,雙膝跪地,深情的呼喊著:“阿媽……細妹,我的親人,我想你們,我對不起你們……”

阿媽走近了,他張開雙臂和方阿媽細妹女兒緊緊擁抱。

“阿媽,您受苦了,這些年兒子沒能在您身邊盡職盡孝,兒子的心天天在自責中度過。我當年並不想偷渡,並不想過逃亡生活,我不想離開你,即便再窮,也是家呀!可是,我沒辦法,我要活下去。”

“兒子,阿媽不怪你,你回來就好,事情已經過去了,政策變了,改革開放了,以後可以隨時回來看阿媽。”阿媽老淚縱橫,喃喃地說。

包青青緊緊牽著思深站在旁邊,淚如泉湧。

稍頃,古小蝦似乎意識到什麽?問方細妹:“細妹,怎麽不見竹青的外婆?”

“阿媽年前過逝了。”

“細妹,對不起!我沒能盡到做女婿責任和孝心……”

“阿媽知道你忙生意,她很滿足,臨終前有我和竹青陪她……”方細妹說到這裏喉頭哽咽,頓住了,說不出話。

包青青拉著思深走上前與方細妹見麵。

“姐姐,這幾年辛苦你了。來,思深,叫阿媽。”

“阿媽!”思深怯生生地望著方細妹。

方細妹撫摸思深的頭,百感交集,心生憐愛。她悄聲告訴婆婆說:“阿媽,您的孫子回來了”。

阿媽的眼睛經看不見了,她伸出顫抖的手撫摸孫子頭發和麵頰,蒼老的臉上綻開滿足的笑容。

正當一家人沉浸在團圓的喜慶中,一陣敲鑼打鼓的喧鬧打破沉寂,打破了古小蝦激動的心情。

他與方細妹和包青青依循鑼鼓聲轉頭,看到舞獅人群朝這邊走來。古小蝦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愣愣地望著這群人,初時以為迎接什麽大人物,拉起母親和兒女往路邊讓。沒想到舞獅人群舞到他們麵前不走了,圍著他們一家人又跳又蹦,鑼鼓敲得震天響。

在古小蝦一臉茫然手足無措,忽見人群中打出一條紅色標語,上書:歡迎港澳同胞回鄉探親!

“點回事?”蝦仔問方細妹。

“我都唔清楚。”方細妹說。

舞獅人摘去獅頭,對古小蝦說:“蝦仔,我是賴子歡,我代表澳頭村委全體黨員和村民歡迎您回鄉省親。”

賴子歡的話音剛落,響起一串鞭炮聲。

“賴子歡,是你?”古小蝦認出是賴支書的長子賴子歡,上前與其握手,他疑惑地問:“您這是?”

“他現在是澳頭村的支書。”方細妹連忙介紹說。

“哦!賴支書您好!”

“古小蝦,您現在是華僑,當年我們是同村人,同飲一溪水,得知您回鄉探親,我作為村支書,舉行小小的歡迎儀式,希望沒有驚了您的大駕。”

“賴支書,你太客氣了。”古小蝦邊應酬邊想心事。

這時候,另一個舞獅人摘去獅頭擠過人群,來到古小蝦麵前。

“蝦仔,認得我嗎?我是子強。”

“認得你,賴子強。”古小蝦與賴子強親熱地擁抱在一起。

賴子歡倆兄弟的出現讓古小蝦想起往事。

“賴支書和文營長現在?”熱烈擁抱後,古小蝦問。

“哦!你是問我阿爸還有文昌平的阿爸吧?一九七六年文革結束,他們便被撤職審查,文則棟去逝多年了。我阿爸也老了,在村養老院養老。蝦仔,過去我阿爸和文則棟做了許多對不起古叔和方叔的事。唉!那個年代的事……希望你別記在心裏。”

蝦仔聽到賴子歡說文則棟已經死了,沉重的心情輕鬆許多。

“過去的事讓它過去吧!”古小蝦說完這句話,猛然想起阿爸和細妹的阿爸被批鬥的情景,內心絞痛。

“我們在村委搞了一個歡迎港澳僑胞回鄉探親茶話會,縣僑辦的領導也將到場歡迎,希望您能賞麵。”賴子歡說。

“謝謝!我想先去阿爸和嶽父嶽母的墳上看看,給他們磕個頭。這麽多年了,逢年過節連頭沒磕過頭,清明節從沒掃墓圓墳燒紙上香,我這個兒子不孝呀!”

“好革,我們在村委恭候您光臨。”賴子歡說著帶領村人先行離去。

古小蝦攙扶阿媽,帶著家小往後山走去。

這天古小蝦站在山坡上,眺望遠處塵土飛揚,那邊正在開山築路。一輛輛土方車來往穿棱。褚紅色的吊車,伸展有力的臂膀,吊運鋼材水泥。

古小蝦頓時熱血沸騰,仿佛回到年輕的時光。

他知道,不遠的將來,深圳不再是小漁村,將變成一座新型的現化化城市。

他想起往事,自己人生中的一段時光曾在這裏擱淺過,擱淺的時光像電影慢鏡,在眼前回放。

漸漸的,古小蝦眼裏流出兩行熱淚。

他擦淨淚水,對阿媽說:“阿媽,我要回深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