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勝感覺這眼睜得有些艱難。唉,昨天喝得太多了……眼前很虛,一掛黑瀑布樣的長發映入他模糊的眼簾。孫明?廣勝一激靈,心像是被一隻大手猛地攥了一把,孫明回來了!好啊,我什麽時候想她,她什麽時候就來了。眼前的黑瀑布讓廣勝的意識一下子恍惚起來。

廣勝記得剛認識孫明的時候,她的頭上還沒有這樣的瀑布,那時候她留著一個男孩一樣的運動頭。

第一次見到孫明的那天,陽光暖洋洋的,廣勝在路邊踩著高梯畫廣告牌,下麵一個嬌滴滴的女聲很張揚地衝他喊:“嗨,這位大哥,海爾的‘海’字歪啦!”廣勝下來,眯著眼睛端詳了一陣自己剛剛寫好的那幾個字。確實,那個“海”字有點兒傾斜,似倒非倒的樣子。

廣勝感覺有些尷尬,頭都沒好意思回,胡亂“嘿嘿”了兩聲:“謝謝啊。”

那個清脆的女聲又說:“哥哥畫的風景真棒,色彩抓得真準。”

廣勝的心沒來由地就是一緊,不自覺地順著說話的聲音歪頭看去,當時就有些眩暈,眼前的這個女孩兒太青春了……烏黑的頭發,又大又亮的眼睛,臉蛋紅撲撲的,穿一條磨得發白的牛仔褲,白色T恤鬆鬆垮垮地掛在身上,在胸前那兒彎了一道眩目的曲線。

廣勝的嗓子立馬開始顫抖:“聽這意思,姑娘也會畫畫兒?”

女孩兒說她剛從偉才職高畢業,學美術的,在龍華商場做美工。說完,淺笑一聲,轉身走了。

廣勝看著她滾圓的屁股,心裏麻麻癢癢的,緊著胸口跑到一個小賣部給健平打電話,他知道健平也是那個學校畢業的。

結果,廣勝當場就歇工了,跟健平嘮了整整一個下午。

健平說,這個姑娘名叫孫明,挺單純的,除了性格有點兒風風火火的以外,很樸實,在學校也沒有什麽“緋聞”。

說完,健平拍了拍胸脯:“哥,肥水不流外人田,這事兒包在我的身上了!”

那幾天,廣勝像是得了狂犬病,天不亮就爬起來,裝做晨練的樣子,去孫明家的樓下晃**。孫明一下樓,廣勝就跟上了,懸著心跟在她的後麵跑步。有時候超過她,倒退著跑,不說話,故意讓她看見。孫明也很有意思,開始的時候,裝做沒發現廣勝,眼睛直視前方,一聲不響地走自己的路,風一般快,青春逼人。終於有一天,孫明憋不住了,望著倒退著小跑的廣勝,一仰臉:“真巧啊,每天都能看見你跑步。”

廣勝緊著胸口說:“是啊,我每天都堅持鍛煉,習慣了。”

孫明似乎被廣勝傳染了,也跟著踮了幾步,然後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衝他笑笑,轉身加入了一群姑娘的隊伍。

廣勝悵然若失地停下腳步,盯著她的背影,手出汗,心發慌,腦子就像被誰挖了一勺子。

從那以後,廣勝和孫明就形成了一種默契,隻要廣勝一跑到她的前麵,不管有沒有回頭,孫明都要打上一聲招呼:“早上好。”廣勝回上一句“早上好”,心就像開了拖拉機,咕咚咕咚地跳。有一次,廣勝終於鼓足了勇氣,貼在她的身邊跑。孫明好像是在沒話找話:“我聽健平說,你很厲害呢,天不怕地不怕。”廣勝點了點頭:“那是,我不知道害怕這兩個字怎麽寫。有些人欺負人,就應該揍他們。”

孫明淺笑一聲:“我喜歡有性格的人。”加快步伐,跳躍著溶入了上班的人流。

看著她小鳥一樣地步態,廣勝跺一下腳,打個響指,沿著回家的那條土路,箭一般地飛,身後全是騰起來的土。

有一天,廣勝終於得到了一個請孫明吃早餐的機會。吃飯的時候,廣勝厚著臉皮說:“孫明,做我的朋友行不?”孫明的臉一下子就紅成了一隻熟透的蘋果:“哪一種朋友?”廣勝故意裝糊塗:“很好的朋友,可以肝膽相照的朋友,可以赴湯蹈火的朋友。”

“像你們男人那樣的朋友?”孫明的眼睛清澈如水。

“當然,”廣勝突然有些緊張,“先做那樣的朋友,關係到了,做另外一種朋友也不是不可以。”

“另外一種朋友是哪一種?”

“你知道的,”廣勝受不了她眼睛的直刺,胡亂躲閃,“你既然知道,還來問我?”

“我不知道。是不是搞江湖義氣的那種朋友?”

“對,要搞江湖義氣,”這話一下子提醒了廣勝,“說到江湖義氣,我是深有體會的。一句話,江湖義氣就是,當你有困難的時候,他挺身出來幫助你……”“你的意思就是當你遇到困難的時候,我貫徹江湖義氣精神,一幫到底?”孫明一捂嘴,撲哧笑了。

“別亂理解呀,”廣勝的心在享受著溫暖,“不光是你跟我講江湖義氣,我跟你也一樣。”

“那好,以後咱們就是最好的朋友了,最好的朋友應該……”

“應該徹徹底底的把江湖義氣搞好!”廣勝高聲叫道。

“很對呀,”孫明衝廣勝曖昧地笑,“那咱們就是一個脫離了低級趣味的人,一個高尚的人,一個……”

“不是一個,是兩個。”

這樣一來二去,廣勝跟孫明就熟絡起來。敢情孫明的性格跟廣勝的性格差不多,都是急脾氣,兩人直截了當就進入了準戀愛的狀態。有一次,廣勝領著孫明出去玩兒,回來的晚了。殘月下,兩個人正在樓下纏綿,被孫明她媽抓了個正著。廣勝仗著麵嫩,編了個同學聚會的理由,好不容易搪塞過去。誰知道第二天一早,孫明她媽就給廣勝打來了電話:“陳廣勝你就死了這條心吧,誰不知道你是個臭流氓。”

臭流氓這三個字讓廣勝的心情很是鬱悶,悻悻地把電話掛了。

廣勝感覺很委屈,我怎麽就成了一個臭流氓呢?望著窗外一抹青灰色的天空,前後一想,廣勝又笑了,可不,在很多人的眼裏,坐過牢的都是流氓呢。思來想去,廣勝也就把這件事情放下了,有什麽呀,我又不是找不著對象……孫明,不是我不想要你,是你媽不讓啊。

說是這麽說,廣勝還真是舍不得離開她,心中時常隱隱作痛,像一個突然丟失了玩具的孩子。

好長時間沒有孫明的消息,廣勝開始寂寞,老子還得找個女人!正到處瞄著下一個目標,孫明拖著一隻行李箱直接住到了廣勝家。

廣勝是當年剛買的房子,這房子是房改的時候老爺子留給廣勝結婚用的,花了不到兩萬塊錢。廣勝嫌家裏吵,自己提前住了,沒怎麽裝修。孫明來了,廣勝就害怕了,問她是不是豁出去了?孫明說她因為廣勝跟她媽鬧翻了,中途,咬牙切齒地說:“豁出去了!你不是喜歡長發美女嗎?從今往後我就蓄發明誌,隻要我的頭發還在腦袋上長著,我就是你陳廣勝的人,愛誰誰!”於是,這條黑瀑布就這樣一直淌著。

孫明的這頭長發常常讓廣勝不自覺地把她當成那些拍洗發水廣告的美女,並為此不知疲倦地驕傲著。

那天廣勝喝多了酒,回家以後都下半夜了,孫明在蒙著頭睡覺,廣勝把鼻子湊到她的腦袋上,嗅那些從她頭發裏沁出來的香味,嗅著嗅著就抱著她的腦袋啃上了。孫明往外推他,廣勝嬉皮笑臉地捏她的腮幫子,捏得孫明呲牙咧嘴。孫明惱了,一腳踹他個趔趄,丟下一句“該死的酒鬼”,奪門而去……想起這些,廣勝的心頭一熱,忍不住就想伸手抱她,桌子上的手機突然“啵”地響了一下。

廣勝打個激靈,費力地抬了抬身子。黑瀑布“刷”地甩向了天邊:“睡醒了?”

廣勝咧了咧嘴:“把手機給我。”

“廣勝……”孫明撲過來,一下子跪在廣勝的腦袋下麵,眼淚汪汪地看著他,“是誰打你了?”

“沒人打我呀。”廣勝很納悶,莫名地有些懊惱,你盼望有人打我幹什麽?

“沒人打你?你自己看看。”孫明順手抄過一麵鏡子,猛地杵在他的眼前。

廣勝懵了,這還是我陳廣勝嗎?整個一大熊貓。昨晚沒怎麽著呀,摔倒磕的?不會吧?磕是不會磕成這個硬漢造型的……媽的,真的有人打我了!廣勝冷不丁出了一身冷汗,唉,這都是喝酒惹的禍,喝醉了酒的我根本就不是我……恍恍惚惚地,他又想不起來自己是跟誰喝的酒了,索性坐起來點了一根煙。一口煙還沒吸進嗓子,廣勝“哇”地幹嘔了一聲。玻璃上趴著的一隻蒼蠅受到驚嚇,倉皇飛走。

是誰打我了?打從出了監獄我就很少去招惹別人,是誰這麽放肆,竟然打一個已經“收山”好久的大哥?

廣勝揪著自己的大腿拚命地想,誰打我了?誰打我了?

手機又響了,廣勝無力去接,孫明拿起來看了一眼,一把關了:“又是那個叫老七的討厭鬼,不接。”

廣勝笑了笑:“對,咱不接討厭鬼的電話。”

孫明跪上床,一把拉開了窗簾,耀眼的陽光刺得廣勝幾乎變成瞎子。

眯縫著眼睛適應了一下光感,廣勝隨手撈起遙控器打開了電視,裏麵一個臉塗得像花貓的家夥正在“咿咿呀呀”地唱秦腔。

孫明從**下來,泡了一條熱毛巾扔到廣勝的脖子上:“把眼睛敷敷,”然後“撲通”坐在床角,低聲啜泣起來,“還大學畢業呢……你為什麽要這樣啊?陳廣勝,你為什麽要這樣?你還讓不讓人活了呀,整天在外麵惹是生非,暈暈乎乎……我,我跟你擔驚受怕一兩天了嗎?”

廣勝瞪眼看著孫明,心裏有點兒煩:“瞎叨叨什麽啊你?不就是喝醉酒磕了一下嘛。”

孫明轉過身去,抓起手機,快速地撥了一個號碼:“健平,你來一下。”

廣勝搖搖頭,哼一聲,“噗嗤”笑了:“好嘛,又開始興師動眾了。”

孫明抓住廣勝的雙肩把他按在枕頭上,用毛巾捂在他的眼上,忿忿地說:“興師動眾怎麽了?我就是想要知道你是怎麽讓人給‘加工’成這樣的。”廣勝哧了一下鼻子,知道了又能怎麽樣?這又不是第一次了……誰打我了?哦,想起來了,昨天我幫健平處理事情,是跟關凱和常青他們一起喝的酒。他歎口氣,把身子靠在床頭上,慢慢閉上了眼睛……隱隱約約地,廣勝想起來了,好像腦袋被什麽東西撞擊著,一下接一下。頭發也被人揪著,一件很硬的東西頂在腦門上,像電棍。派出所的?我到底幹了什麽?嘴裏腥臭難耐,猶如咬破了苦膽。

毛巾涼了,水滴順著眼角淌到了廣勝的脖子上,像孫明的眼淚。

廣勝抬起手拿掉毛巾,眯著眼睛看孫明。

孫明坐在對麵的沙發上,長發零零散散地灑落在她的肩頭,她呆呆地看著窗外,眼神空洞,直射的晨光把她的眼睛照得異常透明,黑色的眼珠變成琥珀色,眼白變得蔚藍,兩種顏色互相融合,讓廣勝看不清裏麵的意思。

一陣巨大的歉疚感驀地從廣勝的腹部湧到了胸口,嗓子麻麻的說不出話來,就這樣傻乎乎地幹笑。

孫明轉回頭幽怨地看著廣勝,眼圈就像被紅筆描過,她覺得蜷成一團的廣勝像個嬰兒。

“別怪我跟你嘮叨。你說你整天這麽忽忽悠悠的,我能不擔心嗎?”孫明站在廣勝的頭頂,開始喋喋不休,“讓你找個工作先幹著,你整天好好好,是是是,就是不肯去……昨天我在路上碰見派出所的金大哥了,人家金大哥為你操盡了心,他說他幫你聯係了一個工作,讓你趕緊上班去。他跟海岸廣告公司的趙總說了,人家趙總都催過好幾遍了。不是我說你,你整天這樣也不是個辦法呀,去了掙錢多少無所謂,怎麽說你也有一份正當職業了。我媽說了,明明,既然你看上他就跟他過吧。再等兩年我二十三,你三十,咱們就結婚。”

結婚?結什麽婚?我拿什麽養活你?廣勝的腦子又向天外飛去,忽忽悠悠沒著沒落……

海岸廣告公司?廣勝哼了一聲,那是個什麽破公司呀,我不想去,掉價兒。

“勝哥,我來了。”健平站在床邊,拍拍蒙著被子裝睡的廣勝,尷尬地招呼。

“好嘛,夠快的,”廣勝掀開被子,訕笑一聲,轉頭衝孫明努了努嘴:“老婆,去樓下要幾個菜上來。”

“還喝呀?不去!別以為我喊他來是陪你喝酒的,”孫明一扭身子,火了,“健平你說,是誰把你哥打成這樣的?”

“又不高興了,”健平倒退兩步,腆著臉笑,“著什麽急呀?先喝點兒……要不你歇著,我去?”

“用不著,”孫明摔了正在手上絞著的毛巾,起身就走,“喝吧喝吧,喝死一個少一個。”

“這就對了嘛……”健平傻笑著摸出幾張皺皺巴巴的鈔票,“嫂子,給你錢。”

“我有,”孫明剜了健平一眼,“從今往後不許叫我嫂子,早晚我跟這個倒黴鬼拉倒。”

“拉倒我還賺了呢。”廣勝故作輕鬆地揮了揮手。

廣勝知道,孫明就這樣,有時候嘴上說的跟心裏想的不一樣。有一次廣勝因為在外麵喝酒,回家晚了,孫明當場不樂意了,問他幹什麽去了,這麽晚才回來?廣勝借著酒勁說:“嫖娼去了。”孫明立馬去裏屋拿了一把剪刀,當空一揮:“我要給你鉸了那玩意兒去!”嚇得廣勝捂著褲襠一宿睡不踏實,半夜看見孫明坐在床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廣勝跪在**,像個壞蛋那樣懺悔得一塌糊塗,直到她“噗嗤”一下笑出聲來,廣勝才鬆了一口氣,隨後就被一腳蹬下床去,孫明的腳法一向很淩厲,像是練過無影腳。

健平用屁股頂上門,促聲道:“勝哥,我打聽好了!常青住在櫻花小區,跟一個娘們兒一起租的房子。”

廣勝很納悶,怎麽回事兒?打聽人家常青在哪兒住幹什麽?眼睛盯著臉色蠟黃的健平,目光呆滯。

健平點了兩根煙,走過來插在廣勝的嘴裏一根:“怎麽不說話了?氣糊塗了?”

肯定是常青打我了……廣勝搖了搖隱隱作疼的腦袋:“沒事兒。你先告訴我,孫明是怎麽知道這事兒的?”

健平曖昧地笑了:“你呀,哈……你昨天喝多了以後給人家把手機都要打爆了……真的忘記了?”

廣勝的腦子又是一麻,感覺自己滑稽得像個小醜:“忘了……有點兒暈乎。”

“你就別跟我‘點憨兒’(裝糊塗)啦,哥哥,我知道你愛麵子,”健平扳著廣勝的肩膀,來回搖晃了兩下,“事情既然已經出了,還考慮什麽麵子不麵子的?大不了咱們跟他翻臉!昨天我想了一宿,我是徹底想明白了,這個世道你不狠起來的話,沒得活。我知道你不想在外麵混了,可咱玩‘獨’的總可以了吧?我想好了,這麽辦,你不是跟胡四的關係不錯嗎?你去告訴四哥,讓四哥幫你先壓製壓製常青,聽說前幾天四哥當眾罵了常青一頓,常青連個屁都沒敢放,灰溜溜地走了。我多少知道點兒四哥的脾氣,他一般是不上火的。要是四哥不管,你就去找蝴蝶,蝴蝶盡管跟你鬧過矛盾,可是後來你們不是成鐵哥們兒了嗎,實在不行的話,你就把自己以前的弟兄都招集起來……”

“打住打住,”廣勝的臉上有些掛不住,臉紫得發黑,“這都說了些什麽呀。昨晚到底發生了什麽,是不是常青打我了?”

“打你?他還要拿槍 ‘噴’了你呢。”健平的腮幫子直哆嗦,眼睛凸得幾乎都要掉出來了。

“你說,我聽著。”廣勝似乎還了魂,剛剛憋回去的冷汗又冒了出來……打我的果然是常青這個混蛋。

“本來酒喝得好好的,常青回來了。剛開始還挺尊敬你的,後來不知道怎麽了,一酒瓶子就砸你頭上了。”

“他砸我,我什麽表現?”廣勝的心發冷,眼神有點兒恍惚,太陽穴一脹一脹地往外鼓。

“哥哥你很沒‘派’啊……像條麻袋一樣躺地下了。”

差不多,廣勝想,咱那叫自我保護。我都喝成那樣了,敢玩“派”的話必死無疑:“真的嗎?我就那麽軟弱?”

健平的表情似哭似笑:“沒那麽嚴重,你還很鎮靜。躺在地下說,健平你給我去廚房拿把刀,我要殺了常青。”

廣勝的臉有些發燙,殺人?這是何苦呢?

健平瞅著牆角,蔫蔫地咽了一口幹唾沫:“我哪敢給你拿刀去?我就站著沒動。凱子說,健平,勝哥喝大了,你把他送回家。”

“然後咱們就回來了?”廣勝摸著發脹的眼皮,疑惑地問。

“那樣還好了呢。你走到門口,指著凱子的鼻子說,你是好兄弟就替我管教管教常青,”健平搖著頭說,“本來也沒什麽大事兒,你又來了這麽一下子,這倒好,常青上去就在你的臉上搗起來。你被打趴下以後,他掏出一枝五連發獵槍頂在你的頭上,說要讓你馬上死。後來凱子把他拖走了。凱子說,健平你跟勝哥說,都喝醉了別往心裏去,勝哥以前也打過別人,他會理解的。我好歹拉你回來,你讓我打聽常青的住處,還說如果常青膽敢跟你‘乍翅兒’,你就把他當成當年的趙光腚,一次性廢了他。你說,這一切都是關凱安排的,你還提到蝴蝶,你說你跟蝴蝶現在成了鐵哥們兒,要把這事兒告訴蝴蝶,蝴蝶最瞧不起的人就是關凱,你說你要讓他們死無喪身之地……”

廣勝聽不下去了,揮揮手不讓健平繼續說了,腦子像是塞滿了雞毛,亂糟糟地往外脹。

孫明提著炒好的菜回來的時候,廣勝已經空腹喝了三瓶啤酒。

我說錯了嗎?沒有,這一切肯定就是關凱安排的,起碼他也是臨時起意……喝著酒,廣勝悶悶地想。

多年以前在監獄服刑的時候,廣勝跟關凱在一個中隊。那時候廣勝是中隊管打飯的,關凱的肚子大,比豬還能吃,廣勝沒少照顧他。有一次關凱吃撐著了,一邊打著飽嗝一邊眼淚汪汪地說,廣哥,你對我的好處我永世不忘,出去以後,我要好好報答你。

凱子,你就是這樣報答我的?用拳頭,用酒瓶,用槍?廣勝的心裏很不是滋味。你大爺的,就算常青剛開始沒想打我,可是為什麽最後膽敢這麽放肆?廣勝開始亂琢磨,在關凱的麵前,常青這麽不給麵子,就證明我陳廣勝在關凱的眼裏根本就是一個“迷漢”(膿包)。

喝著酒,健平還在念叨著怎麽處理常青。廣勝訕訕地說:“拉倒吧,沒意思,喝醉了誰能不幹點兒出格的事情?算了算了,以後我跟凱子說說,替我教育教育他就是了。”嘴上這麽說,廣勝的心裏還是別扭:現在的我究竟算個什麽?兩年前誰敢這麽對待我?

廣勝懷疑現在的自己是藏在某人褲襠裏的那個玩意兒,一時感覺脊背冷颼颼的。

拉倒吧,這都是報應,以前我還不是一樣?為了屁大點兒事情就跟人動拳頭,也應該還一還了。

廣勝記得,自己剛出獄的那陣,沒有工作,整天在社會上遊**。有一次胡四請他喝酒,廣勝那陣子不太喜歡喝酒,坐在一邊看著胡四一個人喝。胡四喝著喝著就上了酒勁,拍著桌子罵對桌的一個光膀子的人身上的紋身像垃圾。那個人過來了,抽出一把刀就架在了胡四的脖子上。廣勝出手了,一腳撂倒那條漢子,奪過刀,直接用刀背拍斷了他的肩胛骨。那條漢子認出了廣勝,躺在地上,一聲“廣哥饒命”被他喊得像唱戲。這也算是打醉漢呢……想到這裏,廣勝矜著鼻子笑了,嗬嗬,這個社會公道著呢,這就叫做現世報。

“這樣也好,勝哥現在想學好了,明知道是誰在‘鬧妖’,也這麽忍了。”健平眯著眼睛看了廣勝一會兒,無端地笑了。

“哈,算你說對了,”廣勝“嘶啦嘶啦”地笑,“做個好人很難嗎?不難,能做到什麽事情都忍一忍,隔著一個好人就不遠了。”

“我看出來了,其實你心裏明鏡一樣亮,知道這是怎麽回事兒,常青就是一杆槍,關凱就是……”

“健平,誰叫常青?我得去找他說叨說叨……”孫明幽幽地看著健平,淚光閃爍,“你看他把你哥給打的。”

“又來了又來了,”廣勝灌了一杯酒,用筷子點著孫明,嘴巴扭得像褲襠,“男人的事情你少摻合!”

孫明拉長臉,起身躺到了**,兩腿打夯般的撲騰:“不管了不管了,你們看著辦吧……我累了,睡覺!”

廣勝看著她玲瓏的腰身,下身立時感覺有些發熱,掃一眼健平,趕緊喝口酒壓住。

“嘭嘭嘭!”有人在外麵敲門,廣勝一驚,朝健平使了個眼色:“問問是誰再開門。”

健平剛站起來,外麵就響起一個驢拉屎似的聲音:“勝哥,開門!我是老七!”

“怎麽給你打電話你不接?”老七一進門就開始咋呼,“媽的常青這是想找死?太放肆了,怎麽辦他,你說!”

“先別咋呼,這事兒是誰告訴你的?”廣勝乜了他一眼,探身拉他坐到身邊。

“我剛從凱子的歌房出來,常青在那裏好一陣比劃,昨晚我把小廣給砸啦!”

廣勝皺了皺眉頭,胸口像是壓了一塊大石頭:“你不要聽他胡說八道……都喝大了,鬧著玩兒呢。”

老七摸起酒瓶灌了一氣,“砰”地把酒瓶墩在地板上:“鬧什麽玩兒?他怎麽沒受傷?說句話,幹還是不幹?”

廣勝訕訕地撇了撇嘴:“歇歇吧哥們兒,說出去讓人笑話,多大個事兒?”

老七是廣勝在看守所時認識的朋友,人不壞,就是歡喜“得瑟”,屁大的事兒到了他的嘴上,立馬成了唐山大地震。他還喜歡吹牛,有時候明明是被別人打了,依然橫著驢粗的脖子在外麵喊:“嘿,那小子讓我幹得直叫爺爺,我還砸!”這樣,他的孫子就有了很多,不過,孫子們知道他們的爺爺嘴上不“疼”他們,經常犯個不孝之罪——打他爺爺。有一年夏天,廣勝帶他去煙台辦事兒,夜裏,老七去發廊帶回來一個小姐。第二天,老七熬練得如同剛從墳墓裏爬出來,打著擺子對廣勝說,哥啊,我是徹底讓她給幹挺了,整整幹了我七“盤”。於是,“老七”這個外號就叫開了。廣勝幾乎忘了他還有自己的名字。蝴蝶曾經帶過他一陣,這小子一下子牛起來了,到處宣稱自己是蝴蝶的把兄弟。後來蝴蝶進去了,這小子成了沒娘的孩子,玩開了人間蒸發,直到蝴蝶出來。可是這次蝴蝶不帶他玩了,他又開始追隨廣勝。

“勝哥,不行的話咱們就跟常青約個時間,讓咱七哥跟常青單挑。”健平摸著嘴巴,神態曖昧地說。

“行,我還真不服了我!”老七“騰”地站了起來,“勝哥,你給常青打電話,我跟他來。”

“七哥真猛啊……那麽咱就跟他來來?”廣勝忍住笑,從桌子上摸起了電話。

孫明忽地從**跳下來,一把將電話按住,兩隻眼睛瞪得像要吃人:“你想幹什麽?還沒折騰夠啊!”

老七正氣凜然,一把扒拉開孫明,話說得氣宇軒昂:“嫂子你別管!我要替勝哥出這口惡氣。”

健平眯著眼睛,悠然把手機遞給了老七:“七哥,用我的打,動作要迅速,拖泥帶水不是咱的作風。”

老七接過健平的手機,怒目圓睜:“你說,常青的電話怎麽打?”

“你整天跟他在一塊兒,竟然不知道他的電話怎麽打?”健平斜眼看著老七,慢條斯理地說,“我估計將就你這個記性,以後恐怕連誰是你親爹你都記不住了。前幾天你不是還說你跟常青是鐵哥們兒嗎?常青連他的襪子都給你穿呢,還說常青以後要給你個歌廳……你娘的,我都不稀說你了。你他媽的在人家常青眼裏就是一根屌毛。別裝啦,有本事你這就打開他的手機……哦,哦哦,你不知道他的號碼呀……”

“別打岔,讓我想想……1,138……不對,1,139……也不對……”老七仰麵朝上,嘴巴半張著,眼珠子翻成了乒乓球。

“昏睡百年,國人漸已醒,”健平把身子靠到牆上,悠然唱了起來,“睜開眼吧,小心看吧,這裏是全國皆兵……”

“老七你可真逗啊,”廣勝喝口酒,一搖手,“算了算了,沒什麽大不了的,都是街麵上混的兄弟,鬧下去沒意思。”

“嗯,說起來也是這麽個理兒……那也好,不打了咱就。”老七偷眼掃一下健平,紅著臉低下頭來。

“這就舒坦了?”看著他裝模作樣的臉,廣勝想刺撓他幾句,想了想又忍下了。

“老七,你這個混蛋裝逼都裝不利落,要不人家蝴蝶就不搭理你了呢。你還不知道是吧?我那天跟蝴蝶說了,今年‘港上’流行傻逼排名,排行榜上,全港的第一傻逼非你莫屬,”健平悠然摸了摸下巴,“不明白是吧?整天‘喊山’,我跟蝴蝶是把兄弟,我跟蝴蝶是把兄弟,把你娘的蛋蛋兄弟啊,人家蝴蝶稀得理你?遠的不說,就說前幾天他們一起去砸鳳三,你跟在後麵跟個漢奸似的……”

“我漢奸?我是地下工作者!”老七猛地把眼珠子瞪成了鉛球,“健平你什麽事情都不知道,胡咧咧什麽?你懂幾個問題?我跟蝴蝶的關係盡管不是把兄弟,可是人家拿我當親兄弟對待,不像他……”瞥一眼廣勝,悻悻地打住了,“算了,不跟你嘮叨了,你什麽都不知道。”

“勝哥,昨天我在街上碰見海岸廣告公司的趙總了,他說讓你去他那裏上班,好像是金林幫你聯係的。”健平不理老七了。

“我知道,那個公司不錯,嗬嗬,”廣勝苦笑著歎了一口氣,“是啊,我是應該找個工作了,這麽下去真沒勁。”

“海岸廣告?去那裏幹什麽?聽說那是一個空架子,幹脆我跟蝴蝶說說,讓他……”老七拉廣勝一把,看著健平,欲言又止。

“滾蛋!”健平橫了他一眼,“你算老幾?人家蝴蝶聽你的?你滾吧,我在跟勝哥談正事兒呢。”

老七搓一把臉,站起來,訕訕地搖了搖手:“健平真有意思啊……哎,勝哥,上次你答應我,幫我把千葉歌廳的帳結了,你看?”

廣勝反著手揮了揮:“你先回去吧,抽空我給你去結。”

老七倒退著走到門口:“那我先回去了。勝哥,別生氣,跟那麽個社會渣滓較真不值當的,再說,這個社會就這樣。”

“走吧走吧,社會主義大廈還需要你去添磚加瓦呢。”廣勝衝他一點頭,胡亂笑道。

“什麽話嘛這叫,合著和諧社會在咱們這兒和諧不起來了還……”老七笑笑,自覺沒趣,站了一會兒,甩甩頭,悻悻地走了。

“小人,”健平衝門口啐了一口,轉頭問廣勝,“昨晚太緊張了,也不知道結沒結帳。”

廣勝想了想,從褲兜裏摳出大春給他的名片,一個電話打了過去:“玲子嗎?”電話那邊說著什麽,廣勝咧著腫脹的嘴唇笑了一下,“我知道了,沒事兒。昨晚給你添麻煩了。帳是不是還沒給你結?什麽?好嘛,天上開始掉餡餅了。砸了的盤子都記在我的帳上,抽空我過去賠你……”放下電話,廣勝笑得很是尷尬,“凱子給扔了五百塊錢在那兒。唉,這算什麽事兒嘛,我是不好意思再去見人家大春兩口子了。”

“有錢就好,剩了的我去拿。”健平撈起地下的酒瓶子,咕咚咕咚把半瓶啤酒喝了,起身就走。

“健平,這事兒不要聲張,讓人知道難看。”廣勝蔫蔫地叮囑了一句。

“以後少喝點兒酒吧,不然更難看。”健平回頭吐一下舌頭,閃身出門。

外麵的陽光很柔和,柔和的陽光透過窗戶均勻地灑在側躺在**的孫明身上。孫明的兩條胳膊交叉在胸前,一邊的肩膀聳著,遮住了半邊臉,這樣的姿勢讓她看上去很嬌柔,像貓。廣勝把身子靠上椅背,靜靜地看她,心裏像打碎了什麽東西,空空落落的。一陣風吹進來,撲在孫明的腰那裏,將很薄的連衣裙貼緊了那處最優美的曲線。廣勝眨巴兩下眼,不禁心旌搖**,似乎有口水流出來了。

孫明似乎真的睡著了,呼吸均勻,細微的鼾聲從鼻孔裏傳了出來。

廣勝搖了搖腦袋,乖乖,這可真是個尤物啊。廣勝慢慢靠過去,淡淡的清香從孫明的發際沁出,柔情如潮水般漫卷而來……

衝動無法自製……廣勝翻過身子,緊緊地把孫明壓在了自己的身下。

孫明受到驚嚇,圓睜雙眼,用力推開了廣勝湊到眼前的臉:“你滾,現在我沒有情緒!”

廣勝腆著臉,把孫明的兩隻胳膊壓在她的頭頂上,嬉皮笑臉地說:“你沒情緒我有,都一個多月啦,來吧。”

孫明使勁地蹬腿:“滾開,滾開,滿嘴大糞味……”

廣勝的一隻手已經伸進了她的裙子裏麵,腦袋拱在她**的胸脯上:“我幹你個人仰馬翻。”

孫明扭著身子,不讓廣勝咬她的**:“你先下來……啊!畜生啊你?”

好嘛,來不來我先人仰馬翻了……廣勝捂著褲襠蜷縮在地上萬分惱火,他媽的,又蹬我的三叉。

孫明坐在**,像京劇裏生了氣的花旦那樣,死死地瞪著廣勝,張大的鼻孔直往外噴冷氣。

“孫明,哎喲……你還真的下‘死把’呀?”廣勝呲牙咧嘴地揉著小肚子,脖子脹成了救生胎,“踢壞了,結婚以後你使什麽?”

“誰跟你結婚?”孫明忽地跳下床,“我走,不回來啦!”廣勝躺在地下,伸手來拉孫明的腳腕,手背上猛地挨了一腳。

廣勝抖著發麻的手腕,腦袋一麻,突然就口不擇言了:“滾吧!你以為你是貞節烈女?”

孫明倚住門框怔了片刻,“哇”地哭出聲來,一跺腳,拉開門,轉身就跑。

廣勝連滾帶爬地撲過去拉她,肚子上又挨了一腳,萎靡著蹲在了門後。

門“咣當”一聲關上了,跟上次一樣,聲音大得像悶雷。

抱著肚子蹲了一會兒,廣勝摸著牆角站起來,一時不知道自己該幹點兒什麽好,眨巴兩下眼睛,突然就覺得自己飄起來了,天旋地轉,像個被人不斷抽打著的陀螺。怎麽誰都欺負我?廣勝茫然地嘬一下牙花子,頹然往**倒去,不想倒空了,一下子躺在了地下。

門不知什麽時候開了,暖風軟軟地從門口跑進來,滿屋子都是彎彎曲曲的風。

廣勝孤單地躺在那裏,如同一瓣被拍過的大蒜,散了架子似的無力。

悻悻地側臉看了看孫明放在桌子上的包,廣勝笑了:嚇唬“膘子”去吧,真不回來了還能不拿著你的包?床下邊還有你泡好了要洗的衣服呢。廣勝按了按還在脹痛的小腹,悵然若失。孫明,你到底是一個什麽樣的女人?臉朝下趴在地下,廣勝大口地喘氣,他覺得自己就像一條擱了淺的魚,憋得要死。不行,太憋悶了,我得出去泄泄火……廣勝翻身起來,一把抄起了手機:“老胡,你在哪裏?”